民國初年,關東黑土地上的靠山屯出了件怪事。
屯子裡有個後生叫牛二,三十出頭,性子悶得像塊石頭。他家祖上是闖關東來的,到他這代隻剩三畝薄田,兩間破屋。牛二為人老實得過了頭,彆人借他糧食不還,他不敢要;村長攤派苛捐雜稅,他不敢爭;連小孩子都能在他田裡偷掰玉米棒子。
屯裡人常說:“牛二的脊梁骨是棉花做的,誰都能戳兩下。”
這一年秋收剛過,村長鬍三炮又來催“護屯捐”。這胡三炮本名胡三,因年輕時放過幾響土炮嚇跑過鬍子,便得了這渾號。他在靠山屯當了二十年村長,平日裡欺男霸女、盤剝鄉裡,是個頭頂長瘡腳底流膿的壞種。
胡三炮帶著兩個跟班闖進牛二家,一腳踢翻院裡晾曬的玉米。
“牛二,護屯捐該交了,你家三口人,每人三塊大洋,共九塊!”胡三炮腆著肚子,嘴裡叼著旱菸杆。
牛二媳婦李翠花從屋裡跑出來,手裡還抱著三歲的娃:“村長,俺家去年遭了雹子,收成不夠吃,哪來的九塊大洋啊?”
“冇大洋?那就拿糧抵!”胡三炮使個眼色,跟班就要往倉房裡闖。
牛二站在門口,嘴唇哆嗦半天,終於憋出一句:“村長,能不能...緩兩天?”
胡三炮啐了一口:“緩?鬍子來了你能讓人家緩兩天?今天不交,明天翻倍!”說罷一把推開牛二,帶人衝進倉房,扛走了僅剩的三袋高粱。
李翠花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孩子也跟著哭。牛二蹲在門檻上,雙手抱頭,指甲摳進頭皮裡,滲出血絲。
當夜,牛二翻來覆去睡不著。窗外秋風嗚咽,像無數冤魂在哭。他忽然想起爺爺在世時說過,自家祖上在山東老家曾救過一隻受傷的黃皮子,那黃皮子通人性,臨走前在祖屋梁上磕了三個頭。
“咱家是有仙緣的。”爺爺總這麼說,“隻是仙家考驗人,不到萬不得已不會顯靈。”
牛二心裡憋著一股火,這股火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他悄悄起身,摸黑走到院後的小山包上,對著黑漆漆的林子跪下,重重磕了三個響頭。
“黃大仙在上,牛家後人牛二今日遭了大難,若仙家有靈,求您顯顯神通,整治那些惡人吧!”說完又磕了三個頭,額頭都磕破了。
磕完頭,牛二覺得心裡那團火似乎小了些,迷迷糊糊回了家。夜裡做了個怪夢,夢中一隻半人高的黃皮子人立著走來,眼睛像兩顆綠寶石,口吐人言:“牛家後人,你祖上積德,今日你誠心相求,我便助你一臂之力。明日你去西山亂墳崗,找一棵老槐樹,樹下有塊青石板,掀開它。”
牛二驚醒時天剛矇矇亮。他猶豫再三,還是扛著鐵鍬去了西山亂墳崗。那裡荒草叢生,墳包累累,是屯裡人忌諱的地方。果然有棵三人合抱的老槐樹,樹下真有一塊青石板。
掀開石板,下麵是個土坑,埋著個油布包。打開一看,裡麵是三張黃符紙,上麵用硃砂畫著看不懂的符文,還有一張紙條,寫著:“一符貼己身,惡人近前自顯形;二符化灰水,飲下可見陰陽界;三符慎用之,可召陰差聽號令。”
牛二捧著符紙,手抖得像秋風中的葉子。他按照指示,先把第一張符貼身藏好,回了屯子。
說來也怪,剛進屯子就碰見胡三炮。胡三炮正要罵他大早上亂跑,忽然“咦”了一聲,揉了揉眼睛,盯著牛二看了半天,臉色漸漸發白,踉蹌著後退幾步,轉身就跑,連鞋掉了一隻都不敢回頭撿。
牛二不明所以,回到家照鏡子,鏡中自己還是那個自己。他不知道,在胡三炮眼中,他身後站著三個青麵獠牙的鬼差,正惡狠狠地瞪著胡三炮呢。
過了晌午,牛二心一橫,將第二張符燒成灰化在水裡,閉眼喝了下去。再睜眼時,世界變了樣。
原本晴朗的天空濛著一層灰霧,屯子裡多了許多影影綽綽的人形,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渾身濕透,都是在屯裡橫死或客死異鄉的孤魂野鬼。牛二嚇得腿軟,卻見那些鬼魂並不害人,隻是漫無目的地遊蕩。
更奇的是,他能看見每個人頭頂都有一團氣。胡三炮頭頂是黑紅交雜的惡氣;幾個跟班是灰氣;自家媳婦頭頂是白色的善氣,雖然微弱卻純淨;而一些平日裡老實巴交的鄉親,頭頂竟也有些許灰氣,想來是做過虧心事的。
牛二正看得心驚,忽然聽見有人叫他。轉頭一看,是個穿長衫的老者,麵容和善,但雙腳離地三寸——分明是個鬼。
“牛家後生莫怕,我乃你太爺爺牛守仁。”老者笑道,“你喝了通陰符水,能見陰陽兩界了。你可知咱家祖上救的那位黃仙,如今已是關外保家仙中有頭有臉的人物,號‘黃三太爺’。他念舊恩,特來助你。”
牛二又驚又喜,忙跪下磕頭。太爺爺扶起他:“不過仙家助人也有規矩,隻助討回公道,不可濫傷無辜。你且說說,屯裡哪些人欺你最深?”
牛二掰著手指頭數:村長鬍三炮、賬房先生趙扒皮、胡三炮的小舅子王癩子、專放高利貸的劉算盤...
“好,”太爺爺點頭,“今夜子時,你到屯口老榆樹下,用第三張符召來本地陰差,他們自會幫你討債。”
當夜子時,月黑風高。牛二戰戰兢兢來到老榆樹下,掏出第三張黃符,剛唸了句“黃三太爺在上”,符紙無風自燃。刹那間陰風大作,四個黑影從地底冒出。
為首的是個黑臉大漢,穿舊式衙役服,腰掛鐵鏈;旁邊是個白麪書生,手捧賬簿;後麵跟著兩個青麵小鬼,手持水火棍。
“吾乃本地城隍座下勾魂使範無救,”黑臉大漢聲如洪鐘,“奉黃三太爺法旨,前來助牛家後人討債。且將冤情道來!”
牛二結結巴巴說了胡三炮等人的惡行。白麪書生翻著賬簿,點頭道:“陽間作惡,陰間記賬。這幾人惡貫滿盈,今夜便讓他們嚐嚐報應。”
卻說胡三炮那晚做了個噩夢,夢見被他逼死的佃戶老張頭來找他索命。驚醒後渾身冷汗,正要叫老婆倒水,忽聽院裡傳來鐵鏈拖地之聲。
他扒窗一看,嚇得魂飛魄散——院中站著四個鬼差,正是範無救一行。兩個青麵小鬼穿牆而入,鐵鏈一套,將胡三炮的魂魄拘了出來。
“胡三,你陽壽未儘,但罪孽深重,今日帶你遊遊陰司,看看作惡的下場!”範無救一聲喝,鐵鏈一抖,胡三炮的魂魄便不由自主跟著走了。
第一站來到趙扒皮家。趙扒皮是屯裡賬房,專幫胡三炮做假賬坑人,自己也冇少撈。此刻他正趴在油燈下算計怎麼吞掉李寡婦的田產,忽然燈影一晃,四個鬼差帶著胡三炮的魂魄出現在屋裡。
“趙文才,你假公濟私、做假賬目,該當何罪?”白麪書生翻開賬簿念道,“某年某月,貪墨救濟糧三石;某年某月,偽造地契奪田五畝...”
趙扒皮嚇得跪地求饒。範無救冷笑:“求饒無用,且看你將來下場!”說罷一揮袍袖,趙扒皮眼前浮現幻象:自己晚年窮困潦倒,凍餓死在破廟裡,屍體被野狗啃食。
第二站到了王癩子家。王癩子是胡三炮的小舅子,專乾欺男霸女的勾當。此刻他正醉醺醺地睡覺,鬼差直接把他魂魄拘出,讓他看見自己將來癱瘓在床,被妻兒拋棄,渾身生瘡無人管的情景。
第三站是劉算盤家。這老兒放高利貸逼死過三條人命,正做著發財夢呢,魂魄被拘到陰司“孽鏡台”前,照出前世今生所有罪孽,又看見自己來世投胎做牛做馬,世世償還的慘狀。
胡三炮的魂魄跟著看了一圈,早已嚇得屎尿齊流(魂魄狀態下竟也能如此)。最後範無救將他帶到一處荒山,指著一片亂葬崗說:“胡三,你若再不改過,此處便是你葬身之地。不止如此,你那些不義之財,陰司都記著賬呢,死後要在油鍋裡炸上三百年,再發配到畜生道十世!”
說完,鐵鏈一鬆,胡三炮的魂魄飛回肉身。他“嗷”一嗓子從床上彈起來,瘋了似的把老婆搖醒:“快!快把倉房裡的糧食都拿出來,明天分給屯裡窮人!還有那些地契、借條,全都燒了!”
同樣的事情發生在趙扒皮、王癩子、劉算盤家。這一夜,靠山屯四個惡人家中雞飛狗跳,鬼哭狼嚎。
第二天,屯裡炸開了鍋。
胡三炮天冇亮就敲鑼集合全屯人,當衆宣佈免了今年所有苛捐,還把自家囤積的糧食分給缺糧戶。趙扒皮抱著賬本跑到打穀場,一把火燒了個精光。王癩子見人就鞠躬道歉,說以後再不敢欺負人。劉算盤更絕,把高利貸借據全拿出來,挨家挨戶道歉並撕毀。
牛二站在人群裡,看著這一切,心中那股憋了三十年的悶氣,終於緩緩吐了出來。
但事情還冇完。胡三炮分完糧食,徑直走到牛二麵前,撲通跪下:“牛二兄弟,不,牛二哥!我以前不是人,欺負您老實。從今往後,您就是我親哥,有啥事您說話!”
牛二不知所措,忽然耳邊響起太爺爺的聲音:“叫他立字據,把占你家的三畝水田還你,再賠二十塊大洋湯藥費。”
牛二照說了,胡三炮二話不說,當場立字據按手印,還多加了五塊大洋。
接下來的日子,靠山屯變了天。胡三炮等人真像換了個人,不但不再作惡,還修橋補路、接濟孤寡。屯裡人都說這是黃大仙顯靈了,家家戶戶供起了黃仙牌位。
隻有牛二知道真相。那晚太爺爺又來托夢,說黃三太爺很滿意,牛家這段仙緣算是續上了,往後三代,黃仙都會暗中庇佑。但仙家助人也有限度,往後日子還得自己過。
“不過,”太爺爺笑道,“經此一事,你也該明白,人不能太老實。棉花做的脊梁骨撐不起一個人,得有幾分硬氣才行。”
牛二深以為然。他拿胡三炮賠的錢買了牲口農具,勤勤懇懇種地,日子漸漸紅火起來。他還是那個老實人,但不再任人欺負——屯裡人發現,牛二眼裡有了光,腰桿也挺直了。
有人說,曾看見牛二家房頂上有黃影子晃悠;有人說,半夜聽見牛二家和黃皮子說話;還有人說,胡三炮等人每年清明都去西山亂墳崗燒紙,說是還給陰債。
這些傳言是真是假,冇人說得清。但靠山屯的人都知道:舉頭三尺有神明,做人做事,得憑良心。
而那隻在西山修煉的黃三太爺,偶爾會站在老槐樹上眺望屯子,捋捋鬍鬚,滿意地點點頭。關外保家仙的圈子裡,這事傳為美談——知恩圖報,懲惡揚善,這纔是正修仙道嘛。
隻是苦了本地城隍爺,那陣子突然多了許多半夜跑來廟裡磕頭懺悔的,香火錢是多了,可也吵得他老人家睡不好覺。後來他給黃三太爺捎了封信:“老黃啊,下次再有這種‘業務’,提前打個招呼行不?我這老骨頭,禁不住天天半夜加班啊!”
當然,這都是後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