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十九年,淮北有個叫清水灣的村子,村子東頭住著戶姓朱的人家。當家的叫朱文遠,在縣城布莊當賬房先生,月月拿現大洋回來,算得上體麪人家。他媳婦兒姓柳,因一手好繡工,人都喚她繡花娘子。
這繡花娘子模樣周正,性子卻太實誠,整日隻知道埋頭繡花、伺候公婆,衣裳總是那兩件半新不舊的藍布衫子,頭髮用根木簪子一綰了事。朱文遠起初覺得媳婦兒勤儉持家,可日子一久,見縣城裡那些太太小姐們燙著捲髮、穿著旗袍,再看自家媳婦,心裡就漸漸不是滋味。
布莊隔壁開胭脂鋪的是個年輕寡婦,姓陶,人都稱桃寡婦。這桃寡婦二十五六年紀,生得柳眉杏眼,最會打扮,今天一身水紅緞子旗袍,明日一套月白繡花襖裙,走起路來如風擺楊柳,說起話來似鶯啼婉轉。朱文遠常去她鋪裡給媳婦買胭脂水粉,一來二去,兩人便有了首尾。
這事不知怎麼傳回了清水灣,起初是幾個長舌婦在井台邊嘀咕,後來連三歲孩童都會唱:“朱家郎,眼兒花,城裡有朵野桃花;家中妻,手中線,繡到天明無人憐。”
繡花娘子聽見了,心裡像被針紮似的疼。她夜裡偷偷哭濕了枕頭,白天還得強裝笑臉伺候公婆。婆婆是個明白人,歎著氣對她說:“兒啊,男人就像那貓兒,哪有不吃腥的?你得學學怎麼當隻‘家貓’,彆總做那看家的‘門神’。”
可怎麼學?繡花娘子一不會撒嬌賣俏,二不懂梳妝打扮,急得嘴角起了一圈燎泡。
這年清明,繡花娘子去後山給朱家祖墳添土,回來時天色已晚,走岔了道,竟鑽進一片老桃林裡。此時月上中天,桃花開得正盛,月光下粉瑩瑩一片,風一吹,花瓣如雨落下。繡花娘子正慌著找路,忽見桃林深處有燈火閃爍。
走近一看,是座青瓦小院,門口掛著兩盞紅燈籠,上書一個“恒”字。院裡傳來女子說笑聲,清脆悅耳。繡花娘子猶豫著叩了門環,開門的是個三十出頭的婦人,穿著青布衫子,頭髮梳得油光水滑,插著根銀簪子,眉眼間透著說不出的風流韻味。
“這位娘子,可是迷路了?”婦人聲音溫軟。
繡花娘子紅著臉說明原委。婦人自稱姓恒,讓她進來喝杯茶再走。院裡種滿花草,一間正屋,兩間廂房,收拾得乾乾淨淨。恒娘子沏了壺桃花茶,香氣撲鼻。兩人聊起家常,繡花娘子不知怎的,就把心中苦悶一股腦倒了出來。
恒娘子靜靜聽完,抿嘴一笑:“我當是什麼大事。這男人啊,好比那園中花,你日日澆水施肥,他覺得理所應當;偶爾來個蜜蜂蝴蝶,他便覺得新鮮有趣。你要做的,不是趕走蜜蜂蝴蝶,是讓自己也變作一朵帶刺的玫瑰,既美得他心癢,又紮得他不敢輕易折取。”
繡花娘子聽得雲裡霧裡。恒娘子又說:“我在這桃林住了三十年,見過的人事多了。你若信我,每隔三日來我這裡一趟,我教你些法子。”
“恒姐姐會法術?”繡花娘子疑惑。
恒娘子神秘一笑:“法術不會,但我會‘觀氣’。你看那桃寡婦,她身上帶的是‘桃花煞氣’,專勾男人魂。你這般正經女子,身上是‘端莊正氣’,男人敬而不親。我要教你的是‘狐媚正氣’,既不失體統,又能勾住男人心。”
繡花娘子將信將疑,但想著死馬當活馬醫,便應了下來。
第一課,恒娘子不讓繡花娘子學打扮,反讓她盯著院裡一窩螞蟻看。“你看這螞蟻,忙忙碌碌,可有哪隻特彆引人注目?”恒娘子問。
繡花娘子看了半日,搖搖頭。
恒娘子笑道:“這就是了。你整日埋頭乾活,如同這些螞蟻,丈夫哪會多看你一眼?從今日起,你每日抽出半個時辰,什麼活都不乾,就坐在院裡喝茶看花。公婆若問,就說在‘養神’。”
繡花娘子照做了。起初公婆詫異,婆婆甚至嘀咕“懶媳婦”,可奇怪的是,家裡活計並冇耽誤——原來繡花娘子平日太過勤快,許多活本可省去。朱文遠回家,見媳婦竟在院裡閒坐,第一次仔細看她側影,覺得有些陌生。
第二課,恒娘子教繡花娘子“三步回頭法”。“男人叫你時,莫要立刻答應。先頓一頓,慢慢轉頭,眼神從他臉上滑到肩上,再回到眼裡,然後淺淺一笑。”恒娘子親自示範,那眼神真如帶了鉤子,連繡花娘子都看紅了臉。
這法子學了十日,繡花娘子漸漸開竅。有天王婆來借針線,繡花娘子正依著恒娘子教的法子回話,那王婆出門就嘀咕:“朱家媳婦莫不是被狐仙附體了?那眼神那姿態,怎像換了個人?”
第三課最難,恒娘子要繡花娘子“以退為進”。“下月是你丈夫生辰,桃寡婦必會有所表示。你要做的,是主動提出納她為妾。”
繡花娘子一聽就急了:“這怎麼行!”
恒娘子搖著團扇:“你聽我說完。提是提,但要提得有技巧。你要在公婆麵前提,說你身子弱,怕耽誤朱家香火,不如納個會生養的。公婆必會反對——誰願意讓個風流寡婦進門?你丈夫若真有此心,見父母反對,反而會收斂;若本無此心,更會感念你大度。”
繡花娘子咬著唇想了半天,終是點了頭。
轉眼到了朱文遠生辰。果然,桃寡婦托人送來一雙親手做的繡花鞋,針腳細密,鞋麵繡著並蒂蓮。繡花娘子當著公婆和丈夫的麵打開,讚歎道:“桃姐姐真是好手藝。夫君,我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她便照著恒娘子教的說了。婆婆當場就拍了桌子:“胡鬨!我朱家清清白白,怎能納個煙花巷出來的?”公公也吹鬍子瞪眼。朱文遠本有些心動,見父母如此,隻得訕訕道:“娘子說笑了,我並無此意。”
夜裡,朱文遠第一次拉著繡花娘子的手說:“難為你了。”那眼神,竟有幾分初婚時的溫柔。
這期間,恒娘子又教了許多:如何走路時裙襬微蕩如風吹蓮葉,如何說話時聲調抑揚似山泉叮咚,如何低頭時露出一段白頸子如天鵝曲項……繡花娘子本就生得不醜,這一調教,漸漸顯露出十二分風韻。
更奇的是,恒娘子還教她配了一種“桃香粉”,用桃花瓣、晨露和幾種草藥製成,撲在臉上身上,香氣淡而持久,聞之令人心曠神怡。繡花娘子用了,連鄰居都說她“越來越像桃林裡的仙子”。
三個月後的一個傍晚,朱文遠從縣城回來,一進門就見繡花娘子在院中桃樹下繡花。那時正值初夏,她穿著件新做的淡綠衫子,頭髮鬆鬆挽著,插了支丈夫送的銀簪子。夕陽餘暉透過桃葉灑在她身上,恍如畫中人物。
朱文遠站在門口看呆了。妻子什麼時候變得這般……這般讓人移不開眼?不是桃寡婦那種豔俗的美,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韻味,就像陳年佳釀,越品越有味。
那夜,朱文遠冇去書房,早早回了房。紅綃帳內,繡花娘子依著恒娘子教的“欲拒還迎”,把丈夫撩撥得如初戀少年。事後,朱文遠摟著她歎道:“我真是瞎了眼,守著珍珠當魚目。”
自此,朱文遠再不去桃寡婦那裡,每日早早回家。桃寡婦不甘心,托人帶了幾回信,朱文遠都原封退回。她又親自到布莊門口堵人,朱文遠遠遠看見,竟從後門溜走了。
訊息傳到清水灣,村裡人都說奇了怪了。更奇的還在後頭:縣城開始傳出桃寡婦的閒話,說她不僅勾搭朱文遠,還跟好幾個男人有染,有人甚至看見夜裡有黑影進出她家後院。
七月十五中元節,恒娘子邀繡花娘子到桃林小院過節。那晚月圓如鏡,恒娘子在院裡擺了一桌素齋,兩人對坐賞月。酒過三巡,恒娘子忽然正色道:“妹妹,你我緣分將儘,今夜之後,莫要再來尋我。”
繡花娘子一驚:“恒姐姐何出此言?”
恒娘子歎道:“實不相瞞,我非人類,乃是這桃林中修煉三百年的狐仙。當年我欠你朱家先祖一個恩情,如今見你受委屈,特來相助。如今你夫妻和睦,我也該走了。”
繡花娘子雖早有預感,但親耳聽見,還是驚得酒杯都拿不穩。
恒娘子又道:“那桃寡婦也非凡人——她是個桃花煞靈,專靠吸食男子精氣修煉。我教你那些,一半是人間媚術,一半是仙家法門,專克她的煞氣。如今她已元氣大傷,不日將離開此地。但你切記:媚術可用不可恃,真心纔是夫妻長久之道。”
說罷,恒娘子起身,對著月亮拜了三拜。隻見她身影漸漸變淡,化作一陣桃花香風,消失在月華之中。小院、房屋、桌椅,也隨之不見,隻剩一片桃林在月色下靜靜佇立。
繡花娘子恍恍惚惚回到家,發現手中攥著個錦囊,打開一看,裡麵是那“桃香粉”的方子,還有張字條:“月盈則虧,水滿則溢;留白三分,方得長久。”
後來,朱文遠果然與繡花娘子恩愛如初。桃寡婦在一個雨夜悄悄離開了縣城,有人說看見她化作一道紅光往南邊去了。繡花娘子謹記恒娘子教誨,不再刻意施展媚術,隻在夫妻相處時偶爾用上一二,更多是以真心相待。
又過了幾年,繡花娘子生了一對龍鳳胎。孩子滿月時,她在桃林邊擺了桌酒菜謝恩。那晚她夢見恒娘子駕著祥雲而來,懷中抱著個粉雕玉琢的嬰孩,笑道:“你這對兒女與我有一世緣分,十八年後,我來接他們中的一個學道。”說罷便消失了。
繡花娘子醒來,發現枕邊多了兩枚桃木護身符。
清水灣的老人至今還會在桃花開時說起這段往事,都說那片桃林有靈性,月圓之夜能聽見女子笑聲。更有年輕人偷偷去桃林求姻緣,據說誠心者,能在桃花香風中聽見一個溫軟的聲音指點迷津。
至於繡花娘子的那對兒女,兒子十八歲那年忽然說要出家修道,家人攔不住,終是入了深山。女兒則嫁了個讀書人,夫妻恩愛,據說她身上總帶著淡淡的桃花香,丈夫一生對她癡心不改。
有人說,這便是狐仙報恩,三世不絕;也有人說,哪有什麼狐仙女鬼,不過是人間夫妻自己悟出了相處之道。但每逢桃花盛開時,清水灣的婦人還是會去桃林走走,折幾枝桃花插瓶,盼著自家日子也能過得如桃花般,雖不長久,卻曾絢爛。
而那“留白三分”的道理,倒是一代代傳了下來,成了許多夫妻相處的秘訣。畢竟這男女之事啊,就像那繡花,針腳太密了顯得笨拙,太疏了又不牢靠,唯有疏密有致,留有餘地,方能繡出一幅好錦繡,過好這一生漫長歲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