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初年,江南有個叫梅塢的水鄉小鎮,以產梅子茶聞名。鎮東有座“聽雨閣”,是當地最有名的茶樓,裡頭有位歌女名叫雲娘,年方二八,不僅歌喉如夜鶯出穀,相貌更是人間少有,膚如凝脂,眸若秋水,一笑起來,閣裡的梅子茶都彷彿甜上三分。
雲娘原本姓陳,是城外陳家村的姑娘,隻因家中遭了水災,父母雙亡,這才被聽雨閣的老闆娘紅姨收留,學了一身唱曲的本事。紅姨待她如親生女兒,並不強逼她接客,隻讓她每日午後在茶樓唱兩場,慕名而來的茶客便絡繹不絕。
這一日,聽雨閣來了位不尋常的客人。
此人約莫四十來歲,穿著一身靛藍長衫,麵容清臒,眼窩深陷,自稱姓柳,從閩南來此收購茶葉。他不似尋常茶商那般喧嘩,隻靜靜坐在角落,聽雲娘唱完一曲《梅花三弄》,眼中閃過一絲異色。
待曲終人散,柳先生並未離去,而是走到紅姨麵前,拱手道:“老闆娘,在下有一事相求。敝人略通相術,觀雲娘姑娘命格貴重,可惜眉間隱有陰翳,恐有不測。若蒙不棄,願贈一物,可保她三年平安。”
紅姨見他說得誠懇,又觀其舉止不俗,便客氣道:“先生有何見教?”
柳先生從懷中取出一隻巴掌大的雕花木盒,打開後,裡頭是一塊形如梅花的胭脂,色作緋紅,隱隱有暗香浮動。
“此乃‘梅花駐顏脂’,是敝人家傳之物。若雲娘姑娘每日晨起以此胭脂輕點眉心,三年內可避災厄,容貌長駐。”柳先生頓了頓,補充道,“不過切記,三年之內,絕不可與男子有肌膚之親,否則此脂效力儘失,反生禍端。”
紅姨將信將疑,但見那胭脂著實精緻,便收了下來。雲娘年幼好奇,當晚便試了試,胭脂點上眉心,竟覺一股清涼直透靈台,對著銅鏡細瞧,鏡中人似乎真多了幾分靈氣。
自那以後,雲娘日日以梅花胭脂點眉心。說來也奇,半年之內,她的容貌越發嬌豔,歌喉也越發清亮,慕名而來的茶客幾乎踏破門檻。紅姨高興之餘,卻也嚴守柳先生的叮囑,從不讓雲娘單獨見客,更彆提留宿之事。
轉眼兩年過去,雲娘年滿十八,出落得亭亭玉立。鎮上有好幾戶富貴人家前來提親,都被紅姨婉拒了。雲娘自己也不急,她心中隱隱約約,總盼著能遇到一個不單愛她容貌,更懂她心思的人。
這一年初秋,梅塢鎮來了位年輕的茶商,姓賀名文遠,不過二十出頭,從徽州來此采買茶葉。賀文遠生得眉清目秀,談吐溫文,最難得的是他品茶的本事,一壺茶入口,便能說出產地、年份、甚至采摘時辰,連鎮上的老茶師都嘖嘖稱奇。
賀文遠頭一回來聽雨閣,正逢雲娘在唱《采茶曲》。他本是為品茶而來,卻被這歌聲吸引,抬眼望去,隻見台上女子一襲素衣,眉心一點紅梅,宛如畫中仙子。曲罷,賀文遠竟呆坐半晌,待回過神來,茶已涼透。
此後數日,賀文遠日日來聽雨閣,總挑雲娘唱曲的時辰。他也不上前搭話,隻靜靜聽著,偶爾與紅姨聊幾句茶經。一來二去,紅姨看出這年輕茶商是個正經人,又懂茶道,便漸漸與他熟絡起來。
一日午後,茶客稀少,賀文遠終於鼓起勇氣,對收拾茶具的雲娘道:“姑娘唱的《采茶曲》,第三段轉調處,似與尋常版本不同?”
雲娘微微驚訝:“賀公子聽出來了?那是我自己改的,總覺得原調太過歡快,少了采茶人的辛苦。”
賀文遠眼睛一亮:“正是如此!我在徽州茶山長大,深知采茶之苦。姑娘這一改,意境全出。”
二人從茶曲聊到茶事,竟越說越投機。雲娘發現,賀文遠不僅懂茶,更懂人情,說起茶農的艱辛,眼中滿是真誠的同情。而賀文遠也發現,雲娘不僅貌美,心思更是玲瓏剔透,對茶道亦有獨到見解。
此後,賀文遠在梅塢多留了半月。他常常在雲娘不唱曲的清晨,邀她同遊茶園;或在傍晚時分,與她共品新茶。兩人之間情愫暗生,卻始終守禮,連手都不曾碰過。
賀文遠離開前夜,紅姨將雲娘叫到房中,歎氣道:“孩子,賀公子是個好人,我看得出你對他有心。隻是那柳先生的叮囑,還有半年才滿三年……”
雲娘低頭不語,眉心那點紅梅在燈下格外顯眼。
賀文遠走的那天,秋雨綿綿。雲娘送他到鎮口石橋邊,輕聲道:“賀公子,若你明年還來梅塢……”
“我一定來。”賀文遠認真道,“待我處理好家中茶莊事務,明年春茶上市時,必來梅塢。到時候……”他頓了頓,終究冇說下去,隻深深看了雲娘一眼,轉身離去。
雲娘站在雨中,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裡,心中又是甜蜜又是悵惘。
然而,變故來得比預想的更快。
賀文遠走後不到一月,聽雨閣來了位姓鄭的紈絝子弟,是省城某官員的侄子,來梅塢遊玩。鄭公子一見雲娘,驚為天人,非要納她為妾。紅姨百般推脫,鄭公子惱羞成怒,竟暗中買通了閣裡的一個夥計,打探雲孃的底細。
那夥計貪圖錢財,將柳先生贈胭脂之事和盤托出,連“三年內不可與男子有肌膚之親”的忌諱也說了。鄭公子聞言,陰陰一笑,心中生出一條毒計。
數日後,鄭公子在聽雨閣設宴,請了鎮上幾位有頭臉的人物作陪。席間,他藉著酒意,非要雲娘陪飲一杯。雲娘推辭不過,隻得小抿一口。誰知酒一下肚,她便覺頭暈目眩,四肢無力。
紅姨察覺不對,正要上前,卻被鄭公子的隨從攔住。鄭公子扶起雲娘,假意送她回房休息,一進房門,便伸手去摸她的臉。
就在鄭公子的手觸到雲娘臉頰的一刹那,雲娘眉心那點紅梅突然光芒大盛,鄭公子慘叫一聲,如遭電擊,倒退數步。再看雲娘,臉上竟生出大片暗紅印記,原本如玉的肌膚變得粗糙可怖,彷彿被火燒過一般。
鄭公子嚇得魂飛魄散,奪門而逃。紅姨衝進房來,見雲娘模樣,頓時癱倒在地。
訊息傳開,鎮上說啥的都有。有人說雲娘中了邪祟,有人說她得罪了神靈,也有人說那鄭公子使了妖法。鄭公子第二日便灰溜溜離開了梅塢,而雲娘從此閉門不出。
更奇的是,雲娘臉上的印記,任何藥石都無效。她原本天籟般的歌喉也變得沙啞,唱不出完整的曲調。昔日門庭若市的聽雨閣,如今冷冷清清,隻有少數幾個老茶客還會來坐坐,卻再不敢提見雲娘之事。
紅姨請遍方圓百裡的郎中、神婆,都束手無策。雲娘自己倒漸漸平靜下來,每日戴著麵紗,在後院照料幾盆茶樹,偶爾對著銅鏡發呆,心中卻還存著一絲希望——賀公子說過,明年春天會來的。
轉眼冬去春來,梅塢的茶園又冒出新綠。清明前,賀文遠果然如約而至。
他興沖沖來到聽雨閣,卻見門庭冷落,心中便是一沉。紅姨見他來了,未語淚先流,將事情原委細細道來。賀文遠聽罷,沉默良久,隻說了一句話:“我要見雲娘。”
在後院那株老梅樹下,賀文遠見到了戴著麵紗的雲娘。雲娘不敢看他,低頭輕聲道:“賀公子,我如今這副模樣,你還是請回吧。”
賀文遠卻笑了:“雲娘,你可還記得,去年秋天,你曾問我最喜歡什麼茶?我說是‘老樅水仙’,不是因為它最香,而是因為它經風霜而愈醇。人的真心,也該如此。”
他輕輕揭開雲孃的麵紗,看到她臉上那片暗紅印記,眼中並無厭惡,隻有心疼:“容貌會變,人心不會。我這次來,本就打算向你提親的。”
雲娘淚如雨下,卻仍搖頭:“公子好意,我心領了。隻是我這怪病,怕會拖累你……”
“若要說拖累,是我拖累了你。”賀文遠正色道,“我這次回去,特意拜訪了一位隱居黃山的老道長,說起你眉心胭脂之事。道長說,這可能是閩南一帶的‘畫皮術’,施術者以胭脂為媒,在受術者臉上畫下一道護身符,保其三年平安。但若被破戒,符咒反噬,便會毀容。”
雲娘驚道:“那該如何破解?”
賀文遠從懷中取出一隻錦囊:“道長說,解鈴還須繫鈴人。要我找到贈胭脂之人,或尋到懂此術的同行,方有破解之法。我這趟來,一是為見你,二是想打聽那位柳先生的下落。”
紅姨在一旁聽了,忙道:“柳先生隻說是閩南來的茶商,具體何處,並未提及。不過……”她想了想,“他當年曾說,若有急事,可去鎮西土地廟,在香爐底下留信。”
賀文遠當即去了土地廟,在香爐下留了一封言辭懇切的信,詳述雲娘遭遇,求柳先生現身相助。
三日後的深夜,聽雨閣後門傳來輕輕叩擊聲。紅姨開門一看,門外站著的,正是兩年未見的柳先生。
柳先生依舊一身靛藍長衫,隻是麵容更顯憔悴。他見到雲孃的模樣,長歎一聲:“是我害了姑娘。”
原來,柳先生並非尋常茶商,而是閩南“畫皮門”的傳人。這一門精通以顏料、胭脂施術,可為人改容換貌,亦可下咒護身。柳先生當年路過梅塢,見雲娘命格清奇,卻又隱隱有劫難之兆,一時動了惻隱之心,便以家傳“梅花駐顏脂”為她畫下護身符。此符能保她三年平安,期間若有男子強行親近,便會觸發符力,毀容自保。
“此術本意是護身,不想卻成了禍根。”柳先生愧疚道,“那鄭公子強行觸碰姑娘,觸發符咒,如今符力已深入肌理,尋常手段難以解除。”
賀文遠急切道:“先生既知緣由,定有解法!”
柳先生沉吟片刻:“倒也不是無法。隻是需尋三樣東西:一是百年老茶樹的晨露,需在穀雨日收集;二是白毛老猿的眼淚,這種猿猴隻在黃山深處有;三是……施術者的心頭血。”
他頓了頓:“前兩樣雖然難尋,尚可為之。第三樣,柳某責無旁貸。隻是取心頭血風險極大,需有醫術高明之人在旁。且即便湊齊三樣,製成解藥,也隻能恢複雲娘姑孃的容貌,那被破的護身符卻是再也回不來了。”
賀文遠毫不猶豫:“請先生指點,晚輩這就去尋前兩樣!”
柳先生深深看他一眼:“賀公子對雲娘姑娘,果真是真心。既如此,柳某便陪公子走一趟黃山。那白毛老猿,我早年曾見過。”
次日,賀文遠與柳先生便動身前往黃山。臨行前,賀文遠對雲娘溫言道:“你好生休養,等我回來。”雲娘含淚點頭,將一枚親手繡的茶花香囊係在他腰間。
卻說二人到了黃山,按柳先生記憶,深入雲霧繚繞的後山。山路崎嶇,密林深處常有野獸出冇,賀文遠雖是茶商,卻因常年行走茶山,練就了一身好體魄,一路攙扶柳先生,毫無怨言。
第七日,他們在一處懸崖邊,果然見到一群白毛老猿。這種猿猴通體雪白,雙目赤紅,極為罕見。柳先生從懷中取出一支竹笛,吹起一支古怪的曲子。猿群聞聲,不但不怕,反而圍攏過來,為首一隻體型最大的老猿,眼中竟似有淚光。
柳先生對賀文遠低聲道:“三十年前,我師父曾救過這老猿一命。它通人性,知感恩。”說罷,他換了一支更哀傷的曲調。老猿聽罷,仰天長嘯,兩行清淚順頰而下。柳先生忙用玉瓶接住,不多不少,正好三滴。
取得猿淚,二人又趕回梅塢,正值穀雨前日。梅塢最老的茶樹在鎮北的山坡上,據說已有一百五十年樹齡。穀雨日天未亮,賀文遠便攀上茶樹,用柳先生給的玉盞收集晨露。待東方既白,已得滿滿一盞。
回到聽雨閣,柳先生取出一套特製的銀針、玉碗,讓雲娘躺下,對賀文遠道:“接下來取心頭血,需極為小心。我這裡有保命丹藥,但風險仍在。若我有個三長兩短……”
“先生大恩,晚輩冇齒難忘。”賀文遠鄭重一揖。
柳先生擺擺手,將銀針刺入自己心口位置,取了三滴鮮血,滴入玉碗。鮮血與晨露、猿淚混合,柳先生口中唸唸有詞,那混合液竟泛起淡淡金光。他用一支特製的毛筆,蘸了金液,在雲娘臉上輕輕描繪。
每一筆落下,雲娘臉上的暗紅印記便淡去一分。整整一個時辰,柳先生額頭冷汗涔涔,卻堅持畫完最後一筆。當最後一筆畫完,雲娘臉上光潔如初,甚至比從前更加瑩潤動人。
柳先生卻臉色蒼白,踉蹌一步。賀文遠忙扶住他,喂他服下丹藥。柳先生調息片刻,才緩過氣來,對雲娘笑道:“姑娘看看鏡子。”
雲娘顫抖著手取過銅鏡,鏡中容顏,果然恢複如初,眉心那點紅梅印記卻消失了。她喜極而泣,對柳先生盈盈下拜:“先生再造之恩,雲娘永世不忘。”
柳先生扶起她,又看向賀文遠:“賀公子,雲娘姑孃的護身符已破,日後需你多加嗬護了。柳某使命已了,這便告辭。”
賀文遠與雲娘再三挽留,柳先生隻搖搖頭,留下一個小木盒:“此盒中有三枚‘平安扣’,是用剩餘金液所製,你們二人各佩一枚,可保平安。另一枚……若將來有緣得子,便給孩子戴上吧。”
說罷,柳先生飄然而去,再不見蹤影。
數月後,賀文遠與雲娘在梅塢成親。婚禮那日,聽雨閣張燈結綵,全鎮的人都來賀喜。雲娘不戴鳳冠,隻簪了一枝新鮮的白茶花,清麗脫俗。
婚後,雲娘隨賀文遠回徽州,卻未做那深宅大院裡的少奶奶。夫婦二人在徽州開了間茶鋪,名喚“雲遠茶莊”,專營梅塢的梅子茶和徽州本地茶。雲娘雖不再登台唱曲,卻常在後院教茶工唱采茶歌,茶莊的生意竟因這歌聲越發紅火。
更奇的是,雲娘臉上那點紅梅印記,雖在破解法術時消失了,但每逢她真心歡笑時,眉心便會隱隱現出一抹淡紅,如梅初綻,嬌豔不可方物。賀文遠常說,這是柳先生留給他們的祝福。
三年後,雲娘生下一子,取名“念柳”。孩子滿月時,夫婦二人在茶莊後院栽下一株梅花樹,將柳先生留下的第三枚平安扣埋在樹下。
每年梅花開時,雲娘總會抱著孩子,在樹下輕聲唱起那首《采茶曲》。賀文遠則在一旁靜靜沏茶,茶香與梅香交融,彷彿在訴說著一段跨越容貌、直抵真心的奇緣。
鎮上老人常說,真心能破萬法,真情可渡萬劫。雲娘與賀文遠的故事,就這麼在梅塢和徽州兩地流傳開來,成為一樁美談。而那位神秘的柳先生,再無人見過,隻偶爾有從閩南來的茶客說,曾在那邊的茶山上,見過一位吹笛引猿的藍衫客,也不知是真是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