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東臨沂有個王家莊,莊東頭住著個叫王大發的漢子。這人三十出頭,早年家裡窮得叮噹響,靠著一股子倔勁,在建築隊從小工乾起,後來拉起自己的隊伍,成了當地小有名氣的包工頭。
要說這王大發發財的過程,村裡人都覺得有些蹊蹺。
十年前,王大發還是個窮小子時,有天夜裡從鎮上喝完酒回來,路過莊東頭那棵老槐樹。這槐樹有上百年了,樹下有個小土堆,村裡老人說那是“刺蝟廟”,供著白老太太——當地保家仙裡的一位。
那晚月光慘白,王大發酒勁上來,憋得慌,竟對著土堆撒起尿來。正尿著,忽聽一個尖細聲音罵道:“不知好歹的東西!白老太太修行百年,豈容你這般羞辱!”
王大發醉眼朦朧,看見土堆旁蹲著個穿白褂子的老太婆,滿臉怒容。他酒壯慫人膽,不僅不認錯,反而罵道:“哪來的老妖婆,裝神弄鬼!彆說撒尿,我明天就剷平這破土堆,在這兒蓋個豬圈!”
白老太冷笑:“好,好,好!既然你這般張狂,我便讓你十年富貴。十年後今日,再與你算賬!”說罷化作一道白煙,鑽進土堆不見了。
王大發醒酒後,隻當是做了個怪夢,冇放在心上。誰知從那以後,他真就開始走運了。
先是建築隊老闆突然提拔他當工頭,接著他接的第一個小工程就挖出了些古錢幣,偷偷賣了換得第一桶金。後來承包工程,競爭對手不是突然生病就是出意外,他總是能中標。不出五年,王大發已是縣裡有名的建築商,城裡買了房,開上了小轎車。
發財後的王大發,早忘了當年醉話,脾氣也越來越大。尤其對“迷信”之事,最是嗤之以鼻。
這年清明,王大發回村給爹孃上墳。村裡老村長找到他:“大發啊,咱村想修修路,可村東頭那棵老槐樹擋著了。老人們都說那樹下有保家仙,動不得。你看...”
王大發眼睛一瞪:“什麼保家仙!都什麼年代了還信這個!明天我就叫人把樹挖了,土堆剷平!”
村裡幾個老人慌忙來勸。李老頭說:“大發啊,可不能亂來。那白老太太靈驗得很,我小時候生病,家裡人去拜了拜,第二天就好了。”
趙婆婆也顫巍巍道:“是啊,前些年莊裡發大水,唯獨槐樹周圍幾戶人家冇淹著,都說白老太太顯靈了。”
王大發哈哈大笑:“巧合罷了!明天我就動工,看能出什麼事!”
當夜,王大發睡在老宅,做了個怪夢。夢裡那白褂子老太婆又出現了,冷冷道:“十年之期將滿,你好自為之。”王大發驚醒,一身冷汗,卻還是嘴硬:“夢而已!”
第二天,王大發真叫來挖掘機。司機是個外地小夥,不信這些,開著機器就要挖樹。誰知剛靠近,機器突然熄火,怎麼打也打不著。
王大發怒了:“冇用的東西!我來!”
他親自操作,這次機器倒是響了。可挖鬥剛碰著樹根,天空突然烏雲密佈,一道閃電劈在挖掘機旁,嚇得王大發差點從座位上摔下來。
圍觀的村民竊竊私語:“看看,白老太太發怒了。”
王大發臉上掛不住,吼道:“巧合!今天非挖不可!”
說來也怪,他一咬牙繼續挖,天卻放晴了。不一會兒,整棵樹連根拔起。正要剷平土堆時,挖鬥突然挖出個白色東西——是隻刺蝟,已經死了。
“看!這就是你們供的仙家!”王大發用鐵鍬挑起死刺蝟,得意洋洋。
老人們搖頭歎氣,默默走了。
樹挖了,路修了,王大發得意洋洋回了城。冇想到,從那天起,怪事接二連三。
先是他的工程接連出事。正在建的商場突然塌了一角,雖冇傷人,但損失慘重。接著,投標三個項目,全在最後關頭被人搶走。更怪的是,他每晚都做同一個夢:白老太太冷冷看著他,手裡拿著一本賬簿,上麵紅字寫著“十年期滿,本利清算”。
王大發心裡發毛,找了好幾個“大師”來看。有的說他衝撞了神靈,要做法事;有的說他家宅風水不好,要改格局。錢花了不少,事情卻越來越糟。
這天,王大發開車去談生意,半路霧大,竟開到了陌生地方。隻見路旁有座小廟,廟門口掛著牌匾“白仙廟”。他心裡一驚,想調頭離開,車卻熄火了。
硬著頭皮進廟,廟裡供著一尊白老太太像,竟和夢裡一模一樣。像前跪著個穿灰袍的老道,閉目養神。
“道長...”王大發剛開口,老道睜眼,歎氣道:“施主可是姓王?你身上跟著怨氣啊。”
王大發把前因後果說了。老道搖頭:“白仙雖是地仙,但最重尊嚴。你當年不僅褻瀆,還毀其祠廟,殺其法身——那隻刺蝟便是她在人間的化身之一。十年富貴,是她借你的,如今連本帶利要還了。”
“怎麼還?”王大發慌了。
“解鈴還須繫鈴人。”老道說,“回你老家,在老槐樹原址,按老規矩重修祠廟,虔誠供奉,或有轉機。”
王大發將信將疑,但實在冇辦法,隻好照做。
回村一說要重修刺蝟廟,老人們倒是支援,可新廟建成那天,王大發隻是匆匆上了炷香,心裡還嘀咕:“形式而已,早點完事。”
當夜,他夢見白老太太怒道:“心不誠,不如不拜!”第二天,他就得了怪病,渾身刺痛,像被針紮一樣。
這時,村裡來了個出馬仙,姓胡,人稱胡三姑。她看了王大發情況,直搖頭:“白老太太這是真動怒了。要化解,你得做三件事。”
“哪三件?”王大發疼得齜牙咧嘴。
“第一,連續四十九天,每日清晨太陽未出時,到廟前清掃上香,風雨無阻。”
“第二,你十年富貴,多有不義之財。須將這部分錢財散出去,修橋補路,幫助窮苦。”
“第三,最重要一件——你得找到當年那隻刺蝟的遺體,好生安葬。”
前兩件還好辦,第三件可難倒了王大發。刺蝟屍體早不知丟哪了。他四處打聽,最後找到當年開挖掘機的小夥。小夥支支吾吾說,其實那天他冇把刺蝟扔遠,覺得晦氣,就埋在老槐樹往東百步的亂石堆裡。
王大發趕緊帶人去挖,果然挖出了刺蝟屍體,已化為白骨。他小心翼翼取出,用紅布包好,準備重新安葬。
就在這時,來了個意想不到的人——李老頭的孫子小李。小李在省城讀生物專業,放暑假回家,聽說這事,好奇來看。
“王叔,能讓我看看嗎?”小李問。
王大發猶豫一下,打開了紅布。小李仔細看了看,驚訝道:“這刺蝟年紀不小啊,看骨骼至少活了十幾年。奇怪的是...它骨頭上有傷,像是老傷。”
“什麼意思?”
“就是說,可能在您挖到它之前,它就已經受傷了,或許正是因此才死在土堆裡,不是您直接害死的。”
這話一出,王大發心裡一震。當晚,他夢見白老太太,神色緩和了些:“不錯,那年我渡劫受傷,藏在土堆養傷,恰逢你醉酒鬨事。我本可懲戒你,卻見你雖狂妄,眉宇間尚有正氣,便想試試你心性。借你十年富貴,是看你能否富貴不淫。可惜啊可惜...”
王大發醒來,羞愧難當。這次他真的誠心了。
四十九天裡,他每天天不亮就去掃廟上香。有次下大雨,他冒雨前往,滑倒摔了一身泥,仍堅持完成。村裡人漸漸對他改觀。
他算了算這些年的賬,把幾筆來路不明的利潤——比如那次挖出的古錢幣,競爭對手莫名退出得來的項目——折成錢,在村裡修了橋,給孤寡老人發了補助。
最後,擇吉日將刺蝟骨安葬在新廟旁,請胡三姑做了場正經法事。
說也奇怪,自那以後,王大發的病好了,生意雖不像以前那麼暴利,卻穩穩噹噹。他變得謙和許多,常回村幫忙,也真心尊重村裡的老規矩。
有年大旱,四鄰八村都缺水,唯獨王家莊老槐樹舊址那口老井不乾。村民都說,是白老太太保佑。王大發這次信了,還出資給村裡修了水利。
後來胡三姑告訴他:“白老太太托夢給我,說你雖然起頭狂妄,但後來誠心悔改,做了不少善事。那筆債,算是還清了。不過她叮囑,要你記住:舉頭三尺有神明,人可以不信,但不可不敬。”
從此,王家莊的刺蝟廟香火不斷,而王大發的故事也成了老人教育晚輩的活教材:人啊,得意時莫張狂,世間有些東西,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隻是偶爾夜深人靜時,王大發還會想起十年前那個月夜。若當初冇有那泡尿,他的人生會怎樣?這個問題,恐怕隻有槐樹下那位白老太太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