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水鄉有個白鷺鎮,鎮東頭有家“通源當鋪”,掌櫃姓賈,單名一個仁字。此人四十出頭,生得圓臉細眼,常穿一件青灰色長衫,撥起算盤來劈啪作響,精明得連銅板都能掐出水來。
這年梅雨時節,連下半月陰雨,賈掌櫃正為滯銷的舊貨發愁,忽聞門外一聲鶴唳。抬頭望去,隻見一白衣男子撐傘而來,衣衫單薄卻半點不濕,麵容清臒,眼如寒星。
“掌櫃的,可收古玉?”來人聲音清越,從袖中取出一塊玉佩。
賈仁接過細看,心中一驚。此玉溫潤如脂,雕著鶴舞祥雲,內裡隱有金光流轉,分明是前朝宮中之物。他壓下激動,故作淡然道:“玉質尚可,可惜有微瑕,十兩銀子罷。”
白衣人微微一笑:“掌櫃的好眼力,隻是這玉乃家傳之物,若非急用,斷不肯出手。二十兩,不二價。”
賈仁細眼一轉,最終十八兩成交。白衣人接過銀子,歎道:“可惜了點金之術,終不能解人間饑寒。”
“點金術?”賈仁耳朵豎起。
白衣人自知失言,忙拱手告辭。賈仁哪肯放過,硬是拉住,邀至後堂奉茶。幾番試探,白衣人終於道出身份:“在下姓甄,單名一個鶴字,原在終南山修行,因塵緣未了,下山遊曆。”
賈仁心中暗喜,麵上越發殷勤,備下酒菜款待。酒過三巡,甄鶴似有醉意,從懷中取出一枚拇指大小的金印:“此乃‘丹砂印’,以硃砂為引,可點石成金。”
說罷取來一塊瓦片,嗬氣於印,輕輕一按。隻見金光閃過,瓦片竟成赤金。賈仁看得眼直,伸手欲摸,甄鶴卻收起金印:“此法有違天道,一日不可過三用,否則必遭天譴。”
自此,甄鶴便在當鋪後院的廂房住下。賈仁日日好酒好菜伺候,隻盼學得點金術。可甄鶴總是推說“機緣未到”,偶爾點些小物件,換了錢便去賙濟窮人。
一日,賈仁尾隨甄鶴至鎮西破廟,見他竟將點得的金子分給乞丐,氣得跺腳:“這傻子,富貴不知享,偏要做善人!”
當晚,賈仁備下陳年花雕,將甄鶴灌得大醉,套問點金術的訣竅。甄鶴醉眼朦朧間歎道:“賈兄有所不知,我本終南山鶴童,因私授凡人仙術被貶下界。這點金術實為‘丹鶴金印’,乃我本命法寶,每用一次,折我三年道行。若濫用於私利,必遭天雷轟頂。”
賈仁聽得心驚,卻貪念更熾:“仙長既已下界,何不享人間富貴?你我合作,點金濟世,豈不兩全?”
甄鶴搖頭苦笑,沉沉睡去。
卻說鎮上近日怪事頻發。先是鎮北老槐樹無風自倒,壓塌了土地廟;接著鎮中古井冒紅水,腥臭難聞;昨夜更有人見白衣長髮女子在河邊哭訴,近看卻無蹤影。
鎮上老人聚議,請來雲遊的老道。老道掐指一算,臉色大變:“白鷺鎮臨水而建,本有地下龍脈。如今龍脈受損,鎮河之寶失蹤,百日之內,必有水患!”
賈仁在旁聽聞,心中一動。他想起祖父曾說過,鎮河之寶乃是一尊“金鱗玉蟾”,六十年前沉入河中鎮住蛟龍。莫非甄鶴的出現與此有關?
當夜,賈仁偷窺甄鶴房間,見他對月吐納,口中竟有金丹流轉。更奇的是,月光照在他身上,地上投出的影子竟是一隻昂首仙鶴。
賈仁嚇得魂飛魄散,正要退去,忽聽甄鶴歎道:“賈兄既已看見,便請進來吧。”
屋內,甄鶴點起油燈,神色肅穆:“實不相瞞,我此次下山,是為尋回被盜的鎮河之寶。六十年前,有妖人盜走金鱗玉蟾,致使鎮下蛟魂鬆動。我師父玄鶴真人當年以百年道行暫封蛟魂,如今封印將破,需以金印之力重鑄玉蟾。”
賈仁恍然大悟:“所以仙長點金籌錢,是為鑄蟾?”
“正是。金鱗玉蟾需以千斤赤金融入我三滴心血,再置於端午正午日光下煉製四十九日。如今金子已備,隻差一味‘活水靈砂’,此物隻在百裡外的青蘿江底纔有。”
賈仁眼珠一轉:“仙長若教我點金術,我願助您取砂!”
甄鶴凝視他良久,歎道:“也罷,你我相識一場,亦是緣分。我可傳你簡化之術,但須立誓:一不用以斂財,二不用以害人,三不可傳於他人。”
賈仁大喜,當即指天立誓。甄鶴便傳他口訣,授予一枚仿製金印,叮囑道:“此印每月僅能一用,且所點金銀三日後必複原形,切記切記。”
賈仁哪管這許多,次日便試了點金術,果然成功。他貪心漸起,暗自盤算:“若得真印,何愁富貴?”
轉眼到了端午前夜,甄鶴說要往青蘿江取砂,三日後方回。賈仁心中暗喜,趁夜潛入甄鶴房間,翻箱倒櫃,終於在一幅《鬆鶴延年圖》後找到暗格,內藏一隻錦囊。
打開錦囊,金光大盛。隻見一枚鶴形金印靜靜躺在其中,旁有小字:“丹心化金,功德為印。貪者得之,必遭天譴。”
賈仁哪管這些,抓起金印便跑。回到房中,他取出早已備好的石塊,按記憶中的口訣施術。誰知連試三次,石塊毫無變化。
正焦急間,忽聞窗外雷聲滾滾。賈仁抬頭,隻見烏雲蔽月,電光如蛇。他心中發慌,暗想莫非真觸怒了上天?
此時門外傳來叩門聲,一個蒼老聲音道:“賈掌櫃,老道有事相告。”
開門一看,竟是日前那位雲遊老道。老道不請自入,目光如炬:“掌櫃的身上有仙家之氣,卻混雜貪戾之念,可是得了不該得的東西?”
賈仁強作鎮定:“道長說笑了。”
老道搖頭:“那甄鶴乃終南山鶴仙,奉師命下山救難。你可知,他每用一次金印,便減壽三年?他為你鎮中百姓,甘願折損百年道行,你卻偷他本命法寶,真是……”
話音未落,一道驚雷劈下,院中老槐樹應聲而倒。賈仁嚇得癱軟在地,懷中金印滾落,竟化為一隻紙鶴,飄飄然飛向窗外。
“幻象?”賈仁愕然。
老道歎道:“真印早被甄鶴藏於他處。此乃試探你心性之幻物。賈掌櫃,貪念如淵,深不見底啊。”
賈仁羞慚滿麵,忽聞遠處傳來隆隆水聲。兩人奔出屋外,隻見白鷺河水暴漲,濁浪中似有黑影翻騰。
“不好,蛟魂提前破封了!”老道臉色大變。
全鎮鑼聲四起,百姓扶老攜幼往高處逃。賈仁想起倉庫裡還囤著糧食,忙要去搬,卻被老道拉住:“命要緊!”
正慌亂間,天空傳來清越鶴唳。隻見甄鶴白衣飄飄,踏月而來,手中托著一尊金光閃閃的玉蟾。那玉蟾見風就長,落地時已有磨盤大小,口中噴出七彩霞光,照向河中黑影。
黑影發出淒厲嘶吼,竟是一條獨角蛟龍虛影。霞光與黑氣糾纏,震得地動山搖。
甄鶴咬破舌尖,噴出三口精血於玉蟾上。玉蟾金光大盛,化作千絲萬縷的金線,纏向蛟魂。蛟魂掙紮不休,眼看就要掙脫。
“賈兄助我!”甄鶴臉色蒼白如紙,“以你懷中那枚仿印擊它左目!”
賈仁這纔想起仿印還在懷中,忙取出擲向蛟魂。仿印在空中化作金光,正中蛟目。蛟魂慘嚎一聲,氣焰頓減。
甄鶴趁機催動全力,金線猛然收緊,將蛟魂拖入玉蟾口中。玉蟾合口,化作一道金光沉入河心。
風停雨歇,月明星稀。
甄鶴跌落在地,氣息奄奄。賈仁忙扶住他,卻見他滿頭青絲儘成白髮。
“仙長!”
甄鶴微微一笑:“蛟魂已封,可保白鷺鎮六十年太平。隻是我道基已損,需回山重修了。”他從懷中取出真印,塞入賈仁手中,“此印留於你處,望你謹守誓言,好自為之。”
說罷,甄鶴身形漸淡,竟化作一隻白鶴,長鳴一聲,沖霄而去。
賈仁手握金印,望著鶴影消失的方向,淚流滿麵。
從此,白鷺鎮多了一位奇怪的善人。賈掌櫃變賣大半家產,修橋鋪路,濟困扶危。每逢初一十五,他必到河邊祭拜,供奉一尊玉蟾。有人說,曾見他月下對河自語,似在懺悔;也有人說,深夜常見白衣人影在當鋪前徘徊,如鶴如仙。
至於那枚金印,再無人見賈仁用過。隻有鎮上的孩子傳說,雨過天晴時,若能看見彩虹一端落在通源當鋪的屋頂,便是鶴仙回來看望老朋友了。
而每逢端午,白鷺河麵總會浮起朵朵金蓮,蓮心有一枚銅錢大小的金鱗,鎮民稱為“鶴仙錢”。拾得者往往時來運轉,卻從無人敢私藏,都會送到當鋪,由賈掌櫃登記在冊,用於鎮上的公益之事。
這故事在白鷺鎮代代相傳,老人們總愛在夏夜搖著蒲扇說:“這人呐,心中有金山銀山,不如心頭一盞明燈。你們看那賈掌櫃,從前算盤打得精,如今心頭燈點得明——這纔是真得了仙緣呢!”
隻是偶爾有外鄉人不解:“那甄鶴仙長,究竟是真仙點化,還是賈掌櫃大徹大悟後編的故事?”
鎮上的老人聽了,隻是神秘一笑,指著通源當鋪門楣上那塊百年不變的匾額——
那上麵“通源”二字的金漆,曆經風雨,從未褪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