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光緒年間,山東沂蒙山區有個席家村,村裡有個後生叫席平,二十出頭,性子耿直,略通文墨。他爹席老實,是個石匠,在山裡開采石料時,不小心挖到一處無主荒墳,墳裡有個生鏽的鐵盒子,席老實覺得不吉利,原封不動埋了回去。可自那天起,村裡就怪事連連。
先是村東頭的王老漢夜半聽見鑿石聲,出門一看,山崖上黑影幢幢,似人非人。接著村西李家的雞鴨一夜之間全死了,脖子上都有烏青手印。村裡老人搖頭:“怕是動了不該動的東西,招惹了山裡的‘老仙家’。”
席老實心中不安,去縣城買香燭紙馬打算祭拜,卻在半路失蹤了。三天後,被人發現在山澗裡,渾身無傷,卻已氣絕。仵作驗屍說是急病猝死,席平不信——他爹身體硬朗如牛,前日還能肩扛百斤石料。
頭七那晚,席平守靈至深夜,燭火忽明忽滅,一陣陰風穿堂而過,席老實的屍身竟直挺挺坐了起來,雙眼圓睜,嘴唇微動。席平又驚又怕,湊近隻聽斷續幾字:“城…城隍…冤…”
話音未落,屍身倒回棺中。席平渾身冷汗,忽然想起沂蒙一帶的老話:人死若有冤屈,魂魄會被本地城隍暫押,待查明因果方可入輪迴。他爹這般情狀,分明是冤魂難散。
次日,席平找村裡最懂門道的九叔公討教。九叔公年過八十,年輕時曾做過“走陰人”,他抽著旱菸,渾濁的眼睛盯著席平:“娃啊,你想走陰?那可是折陽壽的營生。”
“我爹死得不明不白,身為人子,豈能坐視?”
九叔公長歎一聲,從床底摸出個破布袋,掏出一把香灰、三張黃符、一枚古舊銅錢。“今夜子時,在你爹墳前燒此符,含銅錢於舌下,枕香灰而臥。切記,無論見到什麼,聽到什麼,銅錢不可吐出,否則魂魄難返。”
一入陰司深似海
是夜,月黑風高。席平依言行事,符紙燃儘刹那,他隻覺天旋地轉,再睜眼時,已置身一條灰濛濛的長街。街邊房屋低矮,行人麵容模糊,腳不沾地,街上竟無半點聲息——這正是陰陽交界的“鬼市”。
席平走不多遠,見一黑漆衙門,匾額上寫著“沂水縣陰司”,門口兩個差役,青麵紅髮,手持水火棍。席平上前作揖:“差爺,小人席平,為父伸冤,求見城隍老爺。”
一差役斜眼打量:“陽壽未儘,擅闖陰司,好大膽子!”另一差役卻嗅了嗅:“咦,身上有生人氣,還有…走陰人的符灰味。”二人交換眼色,竟放他進去了。
大堂之上,城隍爺身著七品官服,麵如黑炭,正翻看賬簿。席平跪稟父親冤情,城隍頭也不抬:“席老實陽壽已儘,生死簿上白紙黑字,有何冤情?”
“家父身體康健,無病無災,怎會猝死?定有蹊蹺!”
城隍抬眼,目光如電:“你意思是本官枉法?”他一拍驚堂木,“來人,將這不識好歹的生魂打二十陰棍,逐回陽間!”
席平還欲爭辯,已被差役拖到堂下。那陰棍落下,不傷皮肉,卻痛入骨髓,席平幾乎昏厥。恍惚間,他瞥見師爺在城隍耳邊低語,隱約聽到“黑山…供奉…”幾字。
二十棍畢,席平被扔出衙門,銅錢從口中掉落,他瞬間回到墳前,渾身劇痛,天已微亮。
陰司層層有玄機
九叔公聽罷經過,搖頭道:“城隍不過是陰司末流小官,上麵還有郡司、府司、閻羅殿。但那黑山…莫非說的是黑山老妖?”
沂蒙深山自古有黑山老妖的傳說,乃千年石精所化,能移山填石,喜食人間香火。若有凡人冒犯,便會拘其魂魄,迫其子孫供奉。
“若真如此,你爹怕是挖墳時驚擾了黑山老妖的徒子徒孫。”九叔公掐指一算,“但陰司為何包庇?除非…那城隍收了老妖好處。”
席平怒火中燒:“陰間也貪贓枉法?”
“陰陽一道,人心鬼蜮,有何分彆?”九叔公又取出一枚棗木令牌,“此物可暫護魂魄。你要告狀,須到郡司。但切記,陰司路險,途中或有‘引路仙家’,或真或假,全憑你辨彆。”
第二次走陰,席平多了心眼。果然,剛過鬼市,便遇一白衣女子,麵容姣好,自稱柳娘子:“公子可是去郡司告狀?妾身識得捷徑。”席平想起九叔公叮囑“鬼市多幻象”,佯裝跟隨,卻暗中將棗木令牌貼在掌心。那女子靠近時,令牌微微發燙——這是妖邪之兆。
席平假稱腹痛,躲進路邊荒宅,從門縫窺見那女子身形漸淡,化作一縷青煙,鑽入地下不見了。“好險,差點被‘畫皮鬼’引去吞了魂魄。”
幾經周折,席平終於找到郡司衙門。郡司判官是個白麪書生模樣,聽完訴狀,笑道:“城隍雖小,也是朝廷敕封的陰神,豈會枉法?不過念你孝心可嘉,本官重審便是。”
席平以為遇見青天,誰知三日後開堂,郡司竟道:“已查實,席老實確係急病身亡。城隍辦案無誤,倒是你屢次擾亂陰司秩序,本該嚴懲,姑且罰你在‘悔過亭’思過三日。”
所謂悔過亭,實為陰風窟,終日罡風如刀,刮魂削魄。席平熬到第三日,魂體幾乎消散,幸得令牌護住心脈。期間,他偷聽到兩個鬼卒閒聊:
“黑山老爺今年供奉又加了三成,難怪城隍郡司都替他辦事。”
“噓,小聲點,聽說席老實的魂還押在‘石獄’呢,那地方專關得罪山精的魂魄…”
席平心中雪亮:父親果然是被黑山老妖所害,陰司上下皆被買通!
閻羅殿前生死狀
從悔過亭出來,席平奄奄一息,幸遇一黃衣老嫗喂他喝下碗熱湯,魂體才穩固些。老嫗自稱“黃三姑”,乃山中保家仙黃鼠狼所化:“後生,你的事俺聽說了。要救你爹,得去閻羅殿告禦狀。但這一路,難啊。”
黃三姑指點他:出郡司往西三百裡,有座“陰陽界”,過了界纔是真正的地府。途中要過三關——奈何橋、忘川河、鬼門關,每關都有講究。
“奈何橋上孟婆湯,你可千萬不能喝,喝了就忘儘前塵;忘川河下有冤魂水鬼,專拉人墊背;鬼門關的守將牛頭馬麵,最是鐵麵無私,但也最恨貪贓枉法之輩,或許是個轉機。”
席平拜謝,黃三姑又贈他一撮黃毛:“遇險時燒了,可喚俺族類相助,但隻能用一次。”
這一路果真凶險。奈何橋上,孟婆是個慈眉善目的老婆婆,端來湯碗:“孩子,喝了就去投胎吧,何必受苦?”席平咬破舌尖,以劇痛保持清醒,佯裝失手打翻湯碗,趁亂衝過橋去。
忘川河邊,血黃色的河水洶湧,無數蒼白手臂伸出水麵。席平正要涉水,忽見河麵飄來一具屍體,竟是父親席老實!他大驚失色,差點撲過去,卻猛然想起九叔公說過“忘川幻象,專攻人心弱處”。他閉目凝神,再睜眼時,屍體已不見,倒是有艘破船靠岸,船伕蓑衣鬥笠,看不清麵目:“渡河一文錢。”
席平摸出九叔公給的銅錢,船伕接過,嘿嘿一笑:“倒是懂規矩。”船至河心,忽然漩渦大作,船伕化作青麵獠牙的水鬼撲來!席平急中生智,將黃毛往空中一拋,默唸咒語。黃毛燃起綠火,霎時岸邊竄出十幾隻黃鼠狼,尖聲嘶叫,水鬼畏其聲,遁入水中。
過了忘川,便是巍峨的鬼門關。牛頭馬麵手持鋼叉,攔路盤查。席平如實稟告,牛頭甕聲道:“閻羅殿豈是你說進就進?”馬麵卻仔細打量他,忽然道:“你身上有陽間走陰人的印記,所告之事,可是牽扯陰司官吏?”
席平心中一動,將城隍郡司受賄、黑山老妖害人之事和盤托出。牛頭馬麵對視一眼,竟讓開道路:“進去吧。十殿閻羅中,唯有第五殿閻羅王包公最是清明,你去他殿前敲冤鼓。”
包公斷案黑山伏法
第五殿前,冤鼓高懸。席平奮力擊鼓,鼓聲震徹地府。不多時,鬼卒將他帶入大殿。隻見堂上端坐著一位黑麪長鬚、額有月牙的官員,正是閻羅包公。兩旁判官、無常肅立,威嚴無比。
包公聽完席平陳述,不置可否,隻道:“傳沂水城隍、郡司判官,並提席老實魂魄到堂。”
城隍、郡司上堂,一口咬定席老實陽壽已儘。包公又問:“席老實魂魄何在?”
郡司支吾:“押在…普通鬼獄。”
包公冷笑:“本官已查過,席老實魂籍標註‘石獄’,那是關押觸怒山精之魂的特彆牢獄,你作何解釋?”他一拍驚堂木,“帶石獄獄卒!”
獄卒上堂,戰戰兢兢供出:黑山老妖每年給城隍郡司供奉金銀,換取他們包庇其拘魂害人之事。席老實正是因為無意中挖到黑山徒孫的墳塚,被老妖拘了魂,偽造成猝死。
“帶席老實!”包公喝道。
席老實魂魄上堂,虛弱不堪,見到席平,老淚縱橫。他證實了獄卒所說,並道:“那黑山老妖還想逼我托夢給平兒,讓他世代供奉,否則讓我永世不得超生…”
人證物證俱在,包公判道:“沂水城隍、郡司判官,貪贓枉法,革去神職,打入十八層地獄受刑。黑山老妖,雖為精怪,不思正道,害人性命,當誅!”
他取出生死簿,硃筆一揮。陽間沂蒙山區,頓時天雷滾滾,一道紫電劈入深山,隻聽一聲慘叫,千年石精黑山老妖,就此形神俱滅。
包公又對席平道:“你孝心感天,陽壽未儘,速速還陽。你父親席老實,冤情已雪,準其投生善道。”他沉吟片刻,“你父子可有心願?”
席平跪拜:“隻求與父親多聚片刻。”
包公點頭:“準你父親還陽三日,與你話彆。”
還陽三日終須彆
席平還魂醒來,仍在墳前,渾身衣衫儘濕。回到家中,卻見父親席老實已坐在堂屋,麵色紅潤如生。父子相擁而泣,訴儘彆情。
這三日,席老實將石匠手藝傾囊相授,又囑咐道:“那黑山老妖雖滅,但山野之間,精怪仍多。你日後若進山,需敬而遠之。九叔公大恩,當終身奉養。”
席平一一應下。第三日黃昏,席老實忽然道:“時辰到了。”他身影漸淡,含笑而逝。
席平安葬父親,此後終身未娶,專心侍奉九叔公至終老。他將這段經曆記錄成冊,題名《陰司見聞錄》,警示後人:陰陽雖有彆,公道自在心;莫道幽明遠,舉頭三尺有神明。
而那沂蒙山區,自黑山老妖伏誅後,再無精怪害人之事。偶有夜行人,還曾見黃鼠狼成群結隊,對月作揖,似在祭拜什麼。老人說,那是保家仙感念席平孝義,護佑一方水土呢。
至於陰司,經此一案,包公嚴整地府綱紀,上下肅然。牛頭馬麵因舉報有功,升為鬼門關總鎮,專查官吏不法。而“席平告陰狀”的故事,也在民間口耳相傳,成了孝子賢孫們茶餘飯後的談資,都說:做人要學席平,做官當如包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