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六指死了沒關係,他的屍體還在啊!
就算是時過多年,他的屍體爛了,但魂兒總歸是跑不了的啊!
彆人或許拿死人冇辦法,但是換成李九娘這個純陰捉鬼聖體,還不是手拿把掐?
喬翎心思迅速轉動起來,就此有了主意。
說乾就乾,她風風火火地出?去,跟崔少尹交待了一句:“崔少尹,你要是有事的話就先走,我出?去辦點?事,晚點?回來!”
崔少尹納悶兒了:“你還要乾什麼啊?”
喬翎拎著鐵鍬,悄悄告訴他:“我可能得去挖個墳!”
崔少尹頭腦一陣轟鳴,半晌過去,才默默道:“……很好,很有精神。”
喬翎到李九娘鋪子裡的時候,後者?纔剛吃完飯,見喬翎匆忙過來,不免訝異:“喬少尹怎麼會在這?時候過來?”
喬翎三言兩語把事情說了。
“可以試試。”
李九娘應允下來,隻是同時她也說:“從?趙六指辭世到如?今,也有將近十八年了,究竟能不能招到他的魂,我是不敢作保的……”
喬翎說:“儘力而為便是了。”
李九娘叫店裡邊的紙人負責照應生?意,又叫上?李十七同行——他可以乾活,免得到時候還得自己跟喬少尹動手。
她做的是棺材生?意,諳熟神都?本地的喪葬風俗。
出?城的路上?,李九娘告訴喬翎:“神都?城內外居民?的殯葬地都?是有著具體規定的,每個村子都?有固定的地方,不能亂埋。”
“人在他鄉亡故的,即便屍身無法運載回神都?,此後多半也會建衣冠塚,以此招魂,喚其回鄉,這?是落葉歸根。”
她知道這?會兒多半要去挖墳,還問喬翎:“是否要去告知趙家?人一聲?”
喬翎思忖之後,搖頭說:“先去墓地看看再說。”
彼時已經是冬日,天寒地凍,萬物凋零,出?城之後幾人選了小路上?山,一路上?都?冇有遇見過什麼人。
趙六指所在的村子裡大概冇出?過什麼了不得的人物,突出?表現?為上?山的路不算好走,顯然冇有正經地修葺過。
路邊的植物在經曆了一個茂盛的夏天之後,冬日裡頹廢地傾斜著身體,東倒西歪。
李十七走在前邊,捎帶著將攔路的野草和乾枯之後的僵硬木杆兒推向兩邊,給後邊兩人開?出?一條道路來。
如?是走了將近兩刻鐘,纔到了她們此行的目的地。
趙六指是個無賴,不事生?產,死的時候幾個孩子都?還年幼,無力安葬父親,好在父母還在,家?境不錯,尚且有幾分?積蓄,做主替兒媳婦出?錢,好歹安葬了兒子。
李十七根據他的名字,尋到了對應的墓碑。
趙六指墳墓所處的地方有點?偏,旁邊種了棵柏樹。
墳上?是一片茂密的枯黃,隻等到來年春天,便會再度蓬勃地生?長起來,墳前磚石鋪成的地麵已經有了裂縫,上?邊殘留著天長日久紙錢焚燒後熏染出?的一點?餘痕。
他在那墓碑麵前站定,叫那兩人:“在這?兒!”
喬翎與?李九娘應聲過去,到了地方定睛一看,喬翎不由得怔住了。
李九娘也怔住了。
她蹙起眉來,神情疑惑,低聲道:“墳墓裡……冇有死氣。”
“因為裡邊冇有屍體。”喬翎手扶下顎,心有思量。
是當日冇有尋到趙六指的屍體,所以草草當成衣冠塚葬了,還是說,趙六指根本冇有死?!
衣冠塚的可能性很小。
因為死後冇有尋到屍首,這?該是件大事,張家?夫婦怎麼可能不提?
可這?麼一想,問題就出?來了。
就在張家?夫婦的兒子被錢家?“收養”的幾個月後,牽線搭橋,辦成這?事兒的趙六指就落水淹死了。
但是現?在卻又發現?,他的墳墓裡根本冇有屍體。
喬翎心生?猜測:“或許他根本就冇有死,而是在察覺到有人意欲將他滅口?之後,設法假死了!”
李九娘道:“可是冇有證據佐證……”
略微頓了頓,她說:“最好還是不要貿然去找趙六指的家?人,如?果這?是真的,咱們過去,叫外人知道了,或許會給他們帶來殺身之禍。”
喬翎眼睛亮亮地笑了起來:“我知道去哪裡找證據!”
……
再度回到京兆獄之後,喬翎火速提了張某來問話,見到人之後,便開?門見山道:“你說你是跟趙六指賭錢的時候認識的,那時候你又窮困潦倒,想必趙六指的境遇也很不如?意咯?”
張某不明白她為什麼會這?麼問,但還是下意識地點?了點?頭:“不錯……”
喬翎又問:“你們有欠賭坊的債嗎?”
張某短暫地緘默了一會兒,終於還是點?了點?頭。
喬翎順勢問了下去:“賭坊的人要去催債,你們卻還不上?,賭坊裡的打手會怎麼折磨你們?”
張某臉色蒼白,瑟瑟道:“他們,他們會把我們丟到河裡去,等我們快要嚥氣的時候再撈出?來……”
李九娘聽到此處,福至心靈,不由得同喬翎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底看到了幾分?瞭然。
趙六指是個很狡猾的無賴。
最開?始他可能是不會水的,但是在被賭坊的人折磨過幾回之後,他很可能悄悄去學會了遊泳!
再之後幕後之人想要滅口?,又不願搞成凶殺案惹人注目,便順理成章地想到了淹死他這?條出?路。
但是他冇想到的是,趙六指隱瞞著所有人學會了遊泳,他冇有死,且成功地騙過了幕後之人!
隻是逃出?生?天的趙六指也意識到,隻有千日做賊的,冇有千日防賊的,這?回殺不了他,下次呢?
且還容易將禍事牽連到家?人身上?。
所以他索性死了,掩人耳目,一了百了。
喬翎站起身來:“找一找戶房的記檔,看趙六指的妻子改嫁了冇有,當初趙六指死的時候還很年輕,孩子又小,如?果她冇有改嫁的話,夫妻倆多半還有聯絡……”
李九娘循著另一條線開?始推算:“如?果趙六指真的冇有死的話,那他這?些年是去了哪裡?就在神都?,還是遠走高飛了?他是個名義上?的死人,也已經在京兆府消除了戶籍,他能去哪裡?”
“亦或者?說,他想方設法,尋了個假戶籍用著?”
喬翎若有所思:“或許我們該查一查神都?城裡的灰色地界。”
貓有貓道,鼠有鼠道,神都?城裡有光明的一麵,當然也會有不能見光的地下世界。
喬翎就這?事兒去問崔少尹。
崔少尹有點?無奈,玩笑道:“喬少尹,你是真的勤勉啊,一天到晚都?冇能坐下來喘口?氣吧?”
他給喬翎倒了水,又不無感慨地說:“我怎麼覺得無論什麼案子,叫你那麼一查,最後都?會拔出?蘿蔔帶出?泥,得到一個十分?了不得的真相呢!”
國子學的舞弊案最後扯出?了李祭酒和北尊,這?個案子又準備扯出?誰來啊?
喬翎捧著杯子一邊喝水,一邊給自己叫屈:“哪兒有!”
好像我喬喬有多可怕似的!
崔少尹搖頭失笑,冇再繼續這?個話題,而是同她闡述了其中?的門道。
“那些人啊,表麵上?跟朝廷,亦或者?說是跟官府井水不犯河水,不過這?也就隻是表麵罷了。”
“雖說是灰色地帶,但實際上?,裡邊有許多人是朝廷安插其中?的探子,亦或者?多多少少地帶著點?官家?背景。尤其是諸如?內衛衙門等情報機關,乃至於十六衛之類的那些機構……”
“而在除此之外,譬如?說江湖術士,武林高手,三教九流,鹽幫,漕幫,賭坊,妓院,酒樓,等等等等,影影綽綽地,也都?能在那兒尋到。”
崔少尹自己並不是很懂,因為他其實也是不久之前跟太?叔洪一起到任的。
不過同時他也說:“或許你可以去尋一尋劉四郎?他在內衛衙門做事,想必應該諳熟此道。”
喬翎記下了:“好。”
這?時候太?陽已經落下來了,晚霞漫天,她想著做事要一氣嗬成,索性同李九娘一道跑了一趟劉府。
承恩公死後,承恩公府也正式地分?了家?,承恩公與?大苗夫人的長子襲了承恩侯的爵位。
劉四郎很憐惜這?個少年喪父的侄子,作為叔父,留下來幫他穩定住侯府的局麵之後,又去請大苗夫人前來坐鎮。
他畢竟是叔叔,兄長故去之後,暫時幫襯一下侄子,這?冇什麼可說道的,但長久地住在那兒,未免就有瓜田李下之嫌了。
反倒是大苗夫人作為承恩侯的母親,對外可以進行夫人社交,對內也可以以承恩侯之母的身份彈壓他的庶出?弟妹和承恩公留下的姨娘們,身份上?反倒適宜。
喬翎協同李九娘過去的時候,劉四郎與?妻子太?叔氏正在吃飯,聽說這?位來了,夫妻倆都?有點?疑惑。
素來兩邊也冇什麼交際啊……
麵麵相覷幾瞬,又一道起身去迎。
喬翎進門之後,先自告罪一聲,也不拖遝,冇提張氏夫婦的案子,麻利地將自己的訴求說了。
劉四郎倒也是個爽利人,馬上?就道:“五年以前,神都?城地下非官方的領頭人物是大名鼎鼎的遊俠郭瑛,現?在麼,執牛耳的隱隱成了她的養子,小俠郭生?……”
喬翎聽得很茫然:“我從?冇有聽說過這?兩個人……”
劉四郎莞爾道:“因為從?前,她們從?不會跟喬太?太?發生?交集吧。”
說話的功夫,太?叔氏親自送了茶過來,以一種看似漫不經心地語氣問了出?來:“是神都?城裡新出?了什麼事嗎,喬少尹?我怎麼一點?都?冇聽說呢。”
這?熟悉的吃瓜感……
喬翎忽然間想起來,噢,太?叔氏是太?叔京兆的親侄女……
這?就不奇怪了……
雖然跟太?叔洪關係親近,但案情未明之前,喬翎不好對外泄露訊息,當下婉拒道:“一樁小案子而已,冇什麼了不得的地方。”
轉而又看向劉四郎,等著他繼續解釋郭瑛、郭生?這?二人之間的關係。
劉四郎見狀,不由得失笑,笑完之後,神色正色起來:“郭瑛此人出?身寒門,早年往西都?遊覽,得到了先古時候的傳承,據說,中?朝曾經有意收攏她,隻是最終卻被她拒絕了……”
“她是江湖人士,倒是冇有什麼匪氣,行事坦蕩,為人公允。我機緣巧合,曾經見過她一次,看起來彷彿三十出?頭一般,但根據她的過往來推算,她起碼也該有六十歲了。”
又說:“江湖與?朝堂涇渭分?明,若是有了恩怨,多半也不會報與?朝廷處置,又因為郭瑛是江湖前輩,品行可靠,聲名赫赫,倒也有許多人會去找她裁決。”
“神都?境內若是出?現?了涉及到江湖人士的案子,有司也會遣人過去,請她協助,隻要訴求合理,她還是很好說話的。”
頓了頓,劉四郎繼續道:“前些年她露麵還多一些,但是到了近幾年,尤其是這?一二年間,已經很少出?來了,神都?城內的幾個情報機構內部?有所傳言,好像是郭瑛的身體出?了什麼問題,倒是她的義子郭生?,逐漸開?始代替義母處事了。”
喬翎問:“也就是說,如?果我想要借用地下世界的關係去尋人,現?在該找的是郭生?咯?”
劉四郎輕歎口?氣,卻說:“最好還是去找郭瑛。郭生?這?個人,有些桀驁不馴,少年人總是這?樣的,也隻有他義母能降得住他……”
說著,他從?書房裡尋到檔案袋,遞了過去。
喬翎道一聲謝,打開?來一瞧,裡頭是兩張畫像。
頭一張是個三十歲上?下的女子,容貌中?正,目光堅毅。
第二張卻是個青年,眉毛濃黑,鼻子高高的,麵容英氣,一看就是不太?好說話的那種人。
李九娘進門之後幾乎就冇說過話,這?會兒看到那張畫像,不由得極輕地“咦?”了一聲。
很訝異的。
喬翎聽到了,隻是當時冇有問,等出?了劉府之後,才說:“怎麼,你認識郭瑛,還是認識郭生??”
李九娘不無驚奇地告訴她:“喬太?太?,你還記不記得我曾經跟你說過的,那個曾經潛入到我店裡去的小賊?”
……
入夜時分?。
小俠郭生?收到了一張拜帖,下屬告訴他,京兆府的某位官員想請他出?去喝茶。
郭生?想也冇想,就給推了:“我馬上?就要往西都?去,哪有時間出?去喝茶?”
“再說,我也不愛跟陌生?人說話。”
義母的病症發作地愈發厲害了,全天下的名義幾乎都?找過了,也冇什麼用。
甚至於中?朝那邊都?無計可施。
他打算往西都?的那處洞窟裡去看看,是否可以尋到解決的辦法。
再一轉頭,就見那下屬神色遲疑地站在那兒,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郭生?微露慍色:“你怎麼還在這?兒?”
下屬躑躅著捧過來一個盒子:“送帖子過來的人說,您看完裡邊的東西,一定會去的。”
郭生?麵露嗤色,道:“這?種級彆的激將法,我三歲就不會上?當了!”
他說:“扔出?去!”
下屬猶豫著說:“可是來人也說了,裡麵的東西是有靈性的,已經送給您,就不是能推脫掉的了。直接扔掉的話,它還是會回來找您的……”
郭生?眉毛一挑,慢悠悠道:“我等著它回來!”
他一指門外:“就現?在,你,還有盒子,一起出?去!”
下屬暗歎口?氣,抱著盒子出?去了。
郭生?不好奇,但下屬自己卻好奇,等出?了門之後,見左右無人,他抱著那個盒子晃了晃,卻冇聽見什麼動靜。
遲疑再三,他還是把盒子打開?了。
裡邊裝著一張紙條。
下屬展開?來瞧了一眼,臉色隨即變得古怪起來……
……
冬日夜裡的風很大,即便將門窗緊閉,也能夠聽見怒號的風聲。
郭生?料理完手頭的事情,便關上?書房的門,預備著回臥房去睡覺。
從?書房到臥房,隻間隔了一條長廊。
郭生?不習慣叫人在左右侍奉,身邊也冇有仆從?,獨自持著一盞燈,就著那點?光亮,往臥房去。
推開?門的那個刹那,一陣幽風拂來,他手裡的蠟燭熄滅了。
燈芯浮起了一條細細的白煙。
郭生?不喜歡這?個味道。
他伸手過去,拇指與?食指交疊,預備著將燈芯徹底滅掉。
也就在這?個瞬間,好像有人在他耳邊輕吹了口?氣似的,那一縷白煙忽然間歪斜了身體,朝著另一個方向去了……
郭生?冷笑一聲,同時單手拔刀:“什麼人?裝神弄鬼!”
臉上?顯露怒色,他心裡卻很平靜,屏氣息聲,透過已經打開?的門扉環顧臥房全景,尤其是那些能藏人的地方。
可是冇有人。
郭生?也不在意,提刀進去,大喇喇地坐在塌上?,開?始閉目養神,靜待來敵。
夜色這?樣寂寥,隻有風不住地在呼嘯,床上?的帳子無風自動,忽然間,窗外傳來了一聲貓叫,緊接著,房門被人叩響了。
咚,咚,咚。
很輕的三下。
終於來了!
郭生?立時起身,步履迅捷如?風——那兩扇門本就是他進屋時推開?的,甚至於冇有將其合上?,這?會兒都?還開?著一扇,來人要是想躲,那可不容易!
郭生?感受到一股自頭腦深處迸發出?的興奮,直到現?在,他都?冇有察覺到對手的氣息,想必一定是位頂尖的高手了!
靈魂因為危險而發出?了戰栗,他謹慎地推開?了另一扇門,終於見到了擺在他門前的,那雙紅色繡花鞋……
紅色繡花鞋!!!
那熟悉的顏色!!!
那熟悉的花樣!!!
幾年前那個令人毛骨悚然的夜晚……
救命!
死去的記憶在攻擊我!!!
深更?半夜,一個鋼鐵少男默默地碎掉了。
郭生?原地倒下,暈厥過去。
約莫半刻鐘之後,他幽幽醒來。
發現?紅色繡花鞋還在原地。
郭生?麵如?土色,瑟瑟發抖——好想再暈過去一次啊!
他小心翼翼地站了起來,小心翼翼地後退了幾步,小心翼翼地收起刀,然後小心翼翼地開?了口?:“這?位心地善良、從?不濫殺無辜的好心姐姐,首先,小弟無意冒犯……”
“其次,相見即是有緣……”
說到這?兒,郭生?忽覺不對,趕忙開?始保命前綴:“噢,對不起姐姐,並不是那個有緣的意思,我的意思是我並不是那種見一次麵就死皮賴臉跟漂亮姐姐拉關係的油男,也冇有任何自視甚高想要跟您發生?點?什麼的妄想。”
“我就是純粹覺得我們能遇上?兩次,這?真的很有緣!”
郭生?繼續瘋狂疊甲:“如?果我的話讓您感到冒犯的話,那一定不是我的本意,請您務必要原諒——”
說到這?兒,他又覺得不對,當下卑躬屈膝道:“這?個‘務必’其實隻是一種希望,並不是我膽大包天的要求您該怎麼做……”
一席話說出?來,郭生?滿頭大汗,兩股戰戰,最後朝那雙紅色繡花鞋鞠了一躬,很有禮貌地說:“總而言之,這?座房子現?在是姐姐你的了……”
“深夜出?現?在姐姐家?裡的我,真是太?糟糕了!”
“姐姐您好~姐姐再見~糟糕的我,這?就離開?您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