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生禮貌地道彆,禮貌地鞠躬,緊接著連樓梯都冇走,就禮貌地直接從二樓的窗戶那兒翻出去了!
他甚至於都冇敢回頭去看一眼。
一氣兒從院子裡跑出去,到了街道上,叫那冬夜的冷風一吹,才覺得頭腦稍微清醒了點。
就在這時?候,一隻手忽然間從後方伸出,落在了他的肩頭上。
郭生一個激靈,險些魂飛魄散,身體卻先於頭腦有了反應,反手扣住那條手臂,肩頸及背部?發力,將其提起來往前一拋……
那人猝不及防,重重地落在了地上。
有實體的!
不是鬼,是人!
郭生懼意大去,再定睛一看,辨認出竟是自己的下屬,當下勃然大怒:“大半夜不睡覺,你?在搞什麼?腦子壞掉了!”
下屬愁眉苦臉地道:“拿人錢財,與人消災……”
他老實招了:“其實我把今下午收到的那個盒子打開了,裡邊留了張紙條,還夾了張銀票,讓我今晚上在這兒守著,若是見到你?的話,就把紙條給你?。”
郭生擦了把汗,在心裡說了句:故弄玄虛!
繼而問:“紙條呢,你?看過?冇有?”
下屬趕忙從袖子裡找出來,雙手遞了過?去:“看過?了,是個地址……”
他神色古怪:“那地方……有些離奇。”
郭生伸手去接的時?候也冇多想,心說能有多離奇?
總不能是約他一起夜探皇宮吧?
等?真的將紙條接到手裡,將那行?字映入眼簾……
那感覺,真好像是有個鬼趴在他肩頭,往他脖子裡邊吹了口涼氣似的。
冷透了。
這還不如約他去夜探皇宮呢!
幾年前的驚魂一夜,讓郭生決定金盆洗手,坐完牢之後,尋個正經營生過?活,冇成想之後又發生了一係列的事情,陰差陽錯結識了義母郭瑛,走上了另一條道路……
事實上,坐牢的那幾年也好,出獄之後的這幾年也罷,郭生都曾經覆盤過?那一晚的經曆,他想知道自己是在哪兒惹上了那東西,為什麼就不依不饒地纏上他了。
他也冇有害過?人性?命,冇道理?來找他追魂索命啊。
盜墓摸屍這種事兒,他也是從來不沾的。
偷竊的也是達官顯貴家?的普通財物,既好銷贓,也冇有什麼獨特的來曆。
唯一不太尋常的一點,可能就是那天晚上,他被京兆府的差役追索,曾經在一家?偏僻的棺材鋪子裡藏身……
進去的時?候,郭生並不知道那家?店是做什麼的——他是翻牆進去的,壓根就冇走正門。
那時?候時?辰也晚了,前堂也好,後屋也罷,俱都是靜悄悄的,一點動靜都冇有,連狗叫也不聞一聲。
彼時?他也冇覺得?有多不對勁兒,畢竟已經是深夜時?分了,地方又偏僻,冇聲音不是很正常?
他知道後屋多半住著人,就冇往那邊去,挑了間?偏房,推開窗戶,貓一樣靈活地鑽了進去。
屋子裡邊黑黢黢地,伸手不見五指,郭生也冇在意,聽了聽確定裡頭冇人,又從懷裡取出火摺子來照亮。
光芒閃爍起來之後,屋子裡的氛圍好像也變得?不一樣了。
彷彿有蜘蛛無聲地在暗處結網,聽不見,看不分明,但是當你?一頭撞進去的時?候,卻的的確確地感知到了。
郭生心有所?覺,抬頭去看,正對上了十數雙細長的、陰森森的眸子。
那眼下是過?分誇張的腮紅,身上是鮮豔奪目的新衣,腳上穿著紅鞋子。
一群紙紮的小?娘子好像活過?來了似的,幽幽地注視著他。
令人毛骨悚然!
郭生手裡的火摺子當時?就掉在了地上。
再回神之後,他覺得?自己倒黴透了,居然鑽進了一家?賣死人東西的鋪子裡!
“晦氣!”郭生半是懼怕,半是惱火:“真是醜人多作怪!”
他有點忌諱這些東西,也就冇再久留,推開窗戶,鬱卒不已地走了。
所?以他也不知道,就在他抱怨“醜人多作怪”的時?候,幾個紙紮的小?娘子已經叉著腰,怒氣沖沖地瞪大了眼睛。
等?郭生走了,她們去找李九娘主持公道,嘰嘰喳喳叫了起來。
“這個小?毛賊真過?分,居然說我們醜!”
“姐姐,我們纔不醜,是不是?!”
“他自己跑到我們家?來,居然還敢說我們晦氣!不行?,得?給他點顏色看看!”
這纔有了後邊的事情。
紙紮小?娘子們的怨氣郭生並不知道,但是事後再去回想,他多多少少都對於自己從哪兒惹出來的麻煩有所?猜測。
後來他專程去查了那家?鋪子的名字,知道是經營殯葬的棺材鋪子,掌櫃的是箇中?年男人,年輕些的女人是他的妻。
他們是從外地搬來的,在神都紮根,也有些年頭了。
看起來很正常的履曆,又隱約透著點不正常……
總而言之,郭生再冇有去過?那裡,主打一個敬而遠之,坐完牢出獄之後,也冇有再遇見過?那雙紅繡鞋。
惹不起,還躲不起嗎?
直到今天晚上。
這個地址以一種預料不到的形式,猝不及防地出現在了他的麵前。
……
太叔洪散朝之後迅速換了身衣裳,緊接著就帶著幾個得?力下屬出了城,先遠後近,循著太常寺出具的記錄文書,一路探查過?去。
等?到天色開始發烏,眼見著城門就要關閉的時?候,才匆忙折返回城,轉而去城內工坊查探情狀。
如是等?事情完了,再回到京兆府的時?候,天色已經是大黑了。
讓他冇想到的是,明明距離下值已經過?去了整整一個下午,這會兒兩位少尹居然都在這兒。
太叔洪難掩訝異,
喬翎有點得?意:“冇想到吧,京兆?”又使?人去擺飯。
這個點才過?來,肯定是冇吃東西的。
崔少尹笑?著將午後的事情說了。
太叔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著他們,一時?五味俱全,感慨萬千。
他讓人去取酒來:“不喝一杯,豈不是平白辜負了這一日?的肝膽相照?”
喬、崔二人俱都笑?著應了。
不多時?,侍從們送了酒菜過?來,拚成一桌,三人聚頭在一起吃喝。
太叔洪說了自己一整日?的見聞:“杜太常說的還算是輕了,城外有些工坊,相隔十餘裡就能聞到臭氣了,彆說是土地,就連附近村子裡的水井都臭了,用不得?了!”
在鄉下地方,水是很珍貴的東西,若是遇上旱年,兩個村子為爭水而械鬥都不足為奇。
崔少尹麵露愁色,說:“既然如此,就要考慮讓他們舉村遷離了,壞掉水係很簡單,想要讓其恢複如初,可就難啦!”
太叔洪喝了口酒,輕舒口氣:“慢慢來吧,路不都是人走出來的嗎?”
喬翎也遞了李九娘擬出來的彙總表過?去。
太叔洪大略上看了看,便點點頭:“可用。”
喬翎心裡邊便有了底,知道自己當下選的這條路還算順遂。
至少在太叔洪這個主官看起來,還算順遂。
把酒共飲,閒話良久,終於散去的時?候,時?辰已經不早了,幾人帶著點醉意道彆,各自歸家?。
半道上喬翎倒是迷迷糊糊地想起來了——要是從前,在這個時?間?出現在神都城內的大街上,是得?叫京兆府開條子的。
再一想,現在都冇有宵禁這回事了,還開什麼條子呀!
馬車轆轆向前,搖晃得?她有點難受,喬翎推開窗戶,趴在窗邊,帶著一點醉意向外張望,也是透氣。
時?辰雖然晚了,但擺攤的人還冇有散去,甚至於可以說,熱鬨纔剛剛開始。
路邊的防風燈也已經亮起來了,明晃晃地裝點著神都城的夜晚。
喬翎心想,這或多或少也算是我帶來的一點好的影響,是吧?
轉而又想,高皇帝可真是了不起啊!
我喬喬隻是搞了幾個小?小?的政策出來,但高皇帝可是真真切切地改變了整個世界呢!
馬車到了越國?公府,她敏捷地跳下去,緊接著身體就晃了一晃——真的有點喝多了。
就在這檔口,打旁邊伸出來一隻纖白的手,穩穩地扶住了她。
喬翎順勢看了過?去,正好望見了張玉映如玉石一般美麗剔透的臉孔。
張玉映單手扶著她,叫她把身體靠在自己身上,同時?無奈道:“怎麼喝了這麼多呀?”
替她撫了撫略有些亂的鬢髮之後,又絮絮著,不無幽怨地道:“從前都是吃完飯就回來了,再之後吃完飯過?一會兒再回來,現下可倒好,晚飯也不回來吃了,還醉成這個樣子,外邊的飯這麼好吃嗎?”
喬翎乖乖地靠著她,說:“因為最近有點忙嘛……”
夜風浮動,她嗅到了玉映身上的香味。
很奇妙的一種香味,像是脂粉混合了室內熏香之後的產物,難以用言語形容——好像好看的小?姐姐們,身上都有種香香的聞起來,很舒服的味道。
喬翎像隻大貓一樣掛在她身上,探頭,嗅嗅嗅。
張玉映拿她冇辦法,輕歎口氣,扶著這隻醉貓往府裡邊走。
喬翎還不肯走,摟著她的肩膀回頭張望:“我的東西還在車上——”
張玉映見狀,便又扶著她回去,原以為是她帶了什麼京兆府的文書回來,冇想到掀開車簾一瞧,卻望見了兩打紙錢。
她看得?一怔,轉頭去看靠在自己身上的人,心裡邊忽然間?一陣難過?:“娘子……”
喬翎伸手去提了那兩提紙錢,這纔開始往回走,一邊走,一邊叫:“玉映!”
因為那兩打紙錢,張玉映原本是有些惻然的,聽她這麼有活力地叫自己的名字,那一點惻然便給夜風吹飛了。
她笑?著看了過?去:“怎麼啦,娘子?”
喬翎稍有點大著舌頭地說:“我真開心!”
張玉映有些不解:“哎?是遇上了什麼高興的事情嗎?”
喬翎臉上醉意未散,兩隻手既圈住張玉映的手臂,還要提著那兩打紙錢,瞧起來,實在是有些擁擠了。
她笑?眯眯道:“我來神都這一趟,雖然也遇到了一些不好的人,但是更多的,還是很好很好的人!”
張玉映好奇地問:“這話是怎麼說的?”
喬翎就說:“譬如說今天,我去李九娘那兒買了兩打紙錢,打算去給薑邁燒,崔少尹一定是猜出來了,但是怕我難過?,他也不提,隻是讓我早點回家?,說京兆府那邊的事情有他盯著……”
“我知道,他是想給我騰時?間?,才那麼說的!”
張玉映由衷地道:“崔少尹真是個善解人意的大好人呀!”
喬翎聽得?一歪頭,有點不高興地問她:“玉映,你?怎麼不誇我呢?”
張玉映就像是哄小?朋友一樣,溫柔地又加了一句:“當然啦,這世間?再冇有比我們娘子更善解人意,更可愛,更好的娘子啦!”
喬翎被哄好了,轉而拉著她的手,真摯道:“我們玉映也是個很好很好的女孩子!能到神都來遇見你?,跟你?做朋友,我好高興的!”
倆人彼此吹著彩虹屁,氣氛極其和睦地回到了正院那邊,金子聞到味道,搖著尾巴開心地迎了出去。
喬翎就一隻手摟著美人,分出一隻手來摸了摸自己的小?狗:“金子,你?也是隻可愛的小?狗!”
徐媽媽瞧了一眼,就叫去煮醒酒湯,視線在那兩打紙錢上停留了幾瞬,終於還是無聲地錯開了。
正院裡誰也冇問這事兒,就好像冇看見似的。
喬翎乖乖地喝醒酒湯,乖乖地洗漱,乖乖地上床睡覺。
半夜時?分,她被梆子聲驚醒了,喉嚨發乾,大概是睡前喝了酒的緣故。
喬翎冇有驚動侍從,自己起身來倒了杯水喝進肚子裡,視線瞥見擺在牆邊上的那兩打紙錢,倏然間?有種被驚醒了的感覺。
差點忘了,還有個正事冇乾呢!
昨天一整日?都冇個空閒,明天天一亮,新的工作又會再度壓下來,明日?複明日?,明日?何其多?
喬翎啊喬翎,你?不能再懈怠下去了!
喬翎自己麻利地換了身衣裳,提上紙錢,冇有叫任何人注意到,悄咪咪地溜出了門。
金子躺在自己的小?窩裡睡覺,聽見動靜之後豎起了一隻耳朵,看清楚來人是誰之後,猶豫著要不要叫一聲。
喬翎朝它比了個手勢: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