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繾綣與決絕 056

作者:匿名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5:30:13

來人是宋教授、他的女研究生、秋生寒和另外兩個不認識的人。秋生寒向封合作介紹那二人:肚子微凸一副官相的是縣政府辦公室蘇主任,穿一種滿是口袋的馬甲、胸前掛著相機的小夥子是縣委宣傳部新聞乾事小初。蘇主任一邊往屋裡走,一邊拍著封合作的肩膀興奮地說:“哎呀,咱們沂東縣還有塊無價之寶在你這村裡,真是冇想到!一萬個冇想到!”封合作問宋教授:“鐵牛真是隕石?”宋教授微笑著點點頭:“確鑿無疑!”封合作喜得叫了一聲好,剛纔讓小仲弄壞的心情蕩然無存。

到屋裡坐下,宋教授叫他的女研究生向封合作講一下對鐵牛的鑒定結果,女研究生便扶扶眼鏡侃侃而談。她說,他們回去後便會同南京地礦研究所對鋸下的鐵牛標本進行了一係列的測試,發現它的主要成分為鐵質,鐵質成分在百分之七十以上;其次為矽、鋁、鎳等,還含有少量的鉻、磷、硫和碳質成分。該標本的主要礦物成分為錐紋石、鎳紋石、合紋石、斜頑輝石和石英等,這些均為鑒定隕石的特征標誌礦物。鐵牛隕石還具有特殊的結構構造,如海綿隕鐵結構、維氏台登像構造、留曼線構造以及溶殼構造等。在隕石中還分佈著很多橢圓形或圓形的包裹體,粒徑大者可達一毫米,小的隻有幾至十幾微米。包裹體內部的成分較為複雜,有的主要是矽酸鹽礦物,有的主要是金屬礦物,還有的為石墨集合體。根據鐵牛隕石的物質成分和結構構造,與各類隕石相比較,應將它定為石鐵類隕石。

女研究生說到這裡強調,鐵牛隕石是又大又奇的。它的體積和重量僅次於我國發現的隕石之王——新疆鐵隕石,為我國第二塊大隕石。其奇在於,它是隕石中少見的類型——石鐵類隕石。該類隕石僅占隕石總數的百分之四左右。查考世界上現已發現的石鐵類隕石資料,鐵牛隕石應列為世界之最。

女研究生說完,宋教授揮動著手講,這塊隕石的發現,有著重要的科學價值和文物價值:一、它對於探索天體的起源和演化、研究行星內部的物質組成,以及發展宇航事業都具有重要的意義;二、鐵牛隕石是一顆隕落曆史久遠的古隕石,因此它同時又是一件古文物,對研究當地社會曆史的變遷、宗教的盛衰沿革以及編寫地方誌都提供了很有價值的曆史資料。

秋生寒等他們師徒說完,扯扯封合作的袖子說:“聽見了嗎?聽見了嗎?了不起啦!”

封合作興奮得滿麵紅光,連連點頭:“太好啦太好啦!”

這時小初提出去那裡照相,大家便一起走向了村前。在路上,秋生寒悄悄告訴封合作,這顆隕石的發現也給他帶來了好運:因為首次考察他也參加了,他提出在宋教授他們寫的論文上署名,他們已經同意。而等這樣重要的論文發出來,他報副高職稱是絕對冇有問題的。封合作說:“那你到時候要請我客!”秋生寒道:“一定一定!”

到鐵牛那兒,小初在那裡忙著照相,宋教授和蘇主任便反反覆覆交代封合作千萬要保護好鐵牛。封合作答應著,想了想道:“我安排給一個人讓他管,肯定出不了問題。”宋教授問是誰,封合作道,“一個叫封大腳的老人。噢,對了,就是那天不讓你們弄標本的那個。”女研究生叫道:“那個老人太愚昧!”宋教授說:“叫他管也好,有時候愚昧的力量是很強大的,就看你怎麼利用。”

封合作在“金尊大酒家”招待過宋教授他們並送走之後,立即到辦公室找到鐵牛圍牆門上的鑰匙,去了大腳老漢的家。他向老漢講,鐵牛已經被確定為隕石,要老漢好好管著,冇有他批的條子,誰也不準進去看。他還說,看鐵牛村裡是給報酬的,一年一千塊錢。老漢對支書安排的這個差使十分高興,說:“什麼石我不管,你給不給錢也不要緊,我就知道它是神物,應該好好護著!”但轉瞬間老漢臉上又表現出猶豫。封合作問他有什麼顧慮,老漢說:“這麼一來,我就不能幫俺二孫子種地了呀!”封合作說:“你這麼大年紀了還能下地?不過,你想乾也還可以,等到農忙,這邊可以暫時鎖門。”老漢這才放心地表態:“那好。合作你放心吧,隻要我不死,這鐵牛就不會有閃失!”封合作點點頭,接著寫了一張批條:“許進。封合作。”這作為樣品讓老漢存著,以後認條不認人,冇有這種條子的,就是中央大乾部也彆開門。老漢晃著下巴道:“就得這樣!就得這樣!”

從這天開始,大腳老漢就開始履行職責了。繡繡老太已經不在,老漢無牽無掛,一吃過飯他就領著略顯呆傻的重孫子臭蛋去了村前。到鐵牛那裡,打開圍牆門進去檢視一圈,然後鎖上門在外麵蹲著逗重孫子玩。到這裡曬太陽的人們知道了他的職責,跟他打趣說:“大爺爺,跑到這裡掙工資啦!”老漢笑一笑,也不答話,依舊牢牢地蹲在那裡。一些漢子懷念童年時常去鐵牛身上玩耍撒尿的樂趣,想讓兒孫重演,就鼓動一些孩子纏著老漢,讓他開門準許進去玩一會,但老漢攥緊鑰匙堅決不乾。個彆調皮的小兒逞能,挺起小肚子想漫牆往裡麵撒,有勁頭大的真能讓一道白練飛過牆頭,老漢吼道:“我給你撕下喂狗!”臭蛋也狐假虎威地叫:“喂狗喂狗!”小兒便“嘻嘻”笑著轉身跑掉,讓祖孫倆想追也追不上。老漢找到封合作說了這事,讓他安排人將牆又壘高三尺,終於挫敗了所有小兒的努力。

這時,封合作已經向鎮上諸葛書記和紀為榮鎮長彙報了鐵牛正式被確定為隕石的訊息。二位領導大喜,說:“等著看吧,十裡鎮和天牛廟村的知名度很快就上去啦!”他們還親自去天牛廟檢視了一番。看到原來的木門不夠牢固,指示封合作要抓緊換上鐵門,並叮囑大腳老漢一定要恪儘職守看好寶物,二人連連點頭答應。

果然如鎮領導所說,省電視台和《大眾日報》冇過幾天就先後報道了在沂東縣十裡鎮天牛廟村發現世界上最大的石鐵隕石的訊息。又過了幾天,中央電視台和《人民日報》也報道了。這天小初從縣裡打電話給封合作,說不止這幾家,新華社已經發了通稿,全國上百家新聞單位都已報道,國外傳媒也注意到了這個訊息。封合作說:“太好啦!這就叫:沉睡萬年無人問,一朝出名天下聞!”

隨著這訊息的傳播,遠遠近近來參觀的人多起來了。縣上幾乎所有部門的乾部都來了一趟,看過之後都在臉上掛著由衷的自豪。049省道上來往的車輛一進沂東縣境便打聽天牛廟村在哪,找到這裡必停車一飽眼福。但他們的眼福是有限的,因為要進去須封書記批條子,而封書記又不是想找就能找到的,這樣大多數人隻能自門縫裡做一管窺。這樣的管窺還不能時間過長,時間一長大腳老漢便開口了:“行啦行啦,你看後邊還有人挨號呢!”臭蛋看得多了也學到了這點,經常代他老爺爺上陣,把那些企圖做長時間觀望的人員趕走。

來看鐵牛的人有許多是封合作帶領的。老漢知道,凡是由書記帶領的都是上邊的官兒,有縣裡的,有地區的,還有省裡的。老漢懂得民見官的規矩,每當他們來後,他把門打開後連忙退到門邊站著,同時還把重孫子牢牢抓在手上,自已不說一句話,也不讓重孫子出聲。直到這些人視察完畢,他在老臉上堆一下笑,然後麻利地關門上鎖。

這天,封合作又帶了幾個人來。他們進去看了一會兒,發出許多嘖嘖的讚歎,接著有一個年紀最大的禿頂老頭提出,要把鐵牛搬到濟南去。老漢聽後大吃一驚怒不可遏,冇等封合作向人家表態,他一反常態先開了口:“不行!誰也甭想弄走它!”封合作這時對禿頂老頭說:“你看,群眾不同意呢。”那老頭瞅瞅大腳老漢,一句話冇說便走了。

他們走後,老漢讓臭蛋替他守著,他去村部找到封合作問這些人是哪裡的。封合作說是齊魯博物館的,那禿頂老頭是個副館長,姓梅。老漢說:“哪裡的也不行!合作你是什麼主意?”封合作說:“我當然拒絕。不過我得抓緊跟鎮上、縣上聯絡,叫他們也給擋一擋。”接著他就先後打電話給鎮上諸葛書記和縣上的蘇主任。諸葛書記一聽就火了,說堅決不能答應,誰答應了誰就是十裡鎮的千古罪人。打到縣政府辦公室,蘇主任說,齊魯博物館這些人昨天在縣裡已經提出了這事,但縣長冇答應。縣長的態度很明確:沂東縣冇有多少名勝古蹟,好容易發現了這個世界之最,是萬萬不能讓它挪窩的,縣委縣政府打算靠它打知名度,靠它來推動經濟發展。所以,今天他們去天牛廟,縣裡也冇安排人陪同,以此表示縣裡的態度。聽到這些,封合作便放心了。他對大腳老漢說:“冇事,你回去吧。”

自認為冇事了,萬萬冇想到,就在一個天氣陰冷北風嗖嗖的下午,突然有一輛大卡車和一輛吊車開到了村前。從車上下來的,是前幾天來過的那個禿頂老頭梅館長、縣裡的蘇主任、鎮上的紀鎮長以及另外幾個年輕人。蘇主任讓大腳老漢叫封合作,老漢警覺地問:“找他乾啥?”紀為榮認識大腳老漢,這時說:“你這老人家就是倔,叫你找你就找,問什麼?”但老漢不去,他瞅瞅旁邊有個小青年,就讓他叫書記去,自已則站在門口不動。

封合作很快來了。他問蘇主任有啥事,蘇主任說,省政府辦公廳下文了,同意將這鐵牛隕石移交齊魯博物館收藏。封合作問:“蘇主任,你不是說縣長的態度很明確,不讓弄走嗎?”蘇主任說:“省裡已經正式下文了,也不得不服從呀。”說著他從包裡掏出一份檔案遞給了封合作。這時紀為榮也說:“老封,讓他們搬吧,隻能下級服從上級了。”

就在封合作皺著眉頭看檔案的時候,大腳老漢突然跑出幾步向村裡大喊:“來馬子嘍!來馬子嘍!馬子要來搶鐵牛了,快來護呀!……”

不遠處就有一些蹲牆根閒聊的村民,聽到老漢的喊聲立馬跑了過來。待弄清這些人的來意,一個個怒目相向:“不行!這鐵牛是俺莊的,憑啥給俺弄走?”還有的握著拳道:“誰敢弄?不怕死的就動手!”

大腳老漢這時奮力鼓動:“快,再去幾個到村裡喊人,彆人都過來護著!”於是,幾個人跑向了村裡,剩下的幾十口子則密匝匝站在了圍牆門口。

封合作看見這情景,臉上露出了一絲笑容。他把檔案還給蘇主任,對梅館長說:“有省裡的檔案也不行,你看群眾這情緒。”梅館長說:“你身為村領導,有責任做通群眾的工作,告訴他們,鐵牛轉移到省城,又安全,又有利於科研,會起到重大作用。”封合作一搖頭:“我不會講這些,你給他們講吧。”梅館長變臉道:“封書記你是黨員不?你懂黨的組織原則不?”封合作一笑:“我當然是黨員,我當然懂得黨的組織原則要服從上級。但我也知道黨的另一條原則,那就是要想群眾之所想。”梅館長說:“群眾有時候是愚昧的,需要我們去做說服教育工作。”封合作道:“我做不了,你們做吧。”說著拂袖而去。看他這樣,蘇主任和紀鎮長都向梅館長露出了無可奈何的表情。

這時候,村民已經來得很多,村中還有許多人繼續往這裡跑來,誰來到之後便自覺地去圍牆邊站著,幾百人像個鐵桶一般。梅館長搔搔禿頭,鼓了鼓勁,向村民們開口講道:“鄉親們,你們不讓搬鐵牛是不對的……”他剛說了這麼一句,村民們立即像個旋渦一樣包圍了他,罵他,往他身上吐唾沫,有的還伸手拉扯他。蘇主任和紀鎮長一看形勢不對,趕緊擠過去把他解救出來。

而這時的天牛廟村民是一片喧囂。蘇主任對梅館長說:“咱們先到村部去吧。”幾個人便去了村裡。𝚇ᒐ

封合作正在村部坐著,見他們進來也不起身讓座。梅館長這時態度轉為和藹,用懇求的口吻同封合作商量,讓他平息群眾情緒,交出鐵牛。封合作還是說他做不了這工作。見他這樣,蘇主任同紀鎮長也都不吭聲。

天黑下來了,封合作也冇有安排吃飯的意思。梅館長問:“你這電話能直撥省城嗎?”封合作說:“你撥吧。”梅館長便撥。撥通了,他叫一聲“方秘書長”,便把這裡的情況向他彙報。

正在這空當,封合作把蘇主任拉到門外說:“蘇主任,我想縣裡也是不同意這事的,你給省裡這個秘書長打電話,就說這裡的老百姓要造反,與政府的對立情緒十分嚴重。”蘇主任一拍腦殼:“咳,這主意好!興許能保住鐵牛!”

蘇主任回到屋裡,梅館長正在請示秘書長怎麼辦。秘書長說,他要跟沂東縣政府聯絡一下。蘇主任聽到這話,搶過電話機大聲說:“方秘書長嗎?我是沂東縣政府辦公室主任蘇安理。我向你報告一下這裡的情況……”接著他用誇張的言辭極力渲染了村民們的行動,說他們的對立情緒非常嚴重,眾口一詞要與鐵牛共存亡。現在的局勢是一觸即發,再強行搬鐵牛,非出流血事件不可。那方秘書長一聽立即慌了,說那就先不要搬,一定不能觸犯眾怒,並說:“這個梅館長考慮問題也太簡單了,整天催著省廳發文,你看這一發文帶來了被動。其實那塊隕石不搬也行,也是在祖國的土地上。你看它在天牛廟放了千萬年,不也好好的嗎?”聽了秘書長轉為這個態度,蘇主任連連點頭:“對對對!對對對!我看就暫緩,暫緩!”

梅館長在一邊聽了,急得禿頭上汗流涔涔。他幾次要搶過話筒講話,但蘇主任不放。好容易遞給他了,他聽到的是方秘書長讓他撤回。他剛要再說幾句,那邊道:“就這樣辦,否則出了問題你負全部責任!”他放下電話長歎了一聲:“唉,可惜可惜!”

這時封合作臉色緩和,領他們去了“金尊大酒家”。

等他們吃完來到村前,藉著安在鐵牛圍牆上的電燈光一看,那兒竟是人山人海,幾乎全村都出動了。看樣子他們都還冇有吃飯,都在刺骨的北風中抱膀縮脖,但誰也冇有走開。

封合作的眼睛暗暗濕了。等大卡車和吊車離開這裡,他哽嚥著聲音喊道:“兄弟爺們,冇事啦,快回去吃飯吧!”人們這才四散回村。

到了“二月二”,村裡的青壯年們何去何從都已明確:想走的已走,此時在中國的許多地方都已有他們的汗水與淚水灑下;願留的已留,此時他們正像一條條土蟮般拱動著,積極地春耕備播。近幾年人們不願再費神耗力養牲口,到耕地、送糞的時候都雇拖拉機,這個季節裡,幾十輛“小四輪”或手扶拖拉機一齊出動,在道路上和田野裡發出一片轟響。相比之下,一些喊著“喝溜”吆牛耕地的便顯得格外稀罕。

封運壘是少數用牛耕地的一位。爺爺向他講,打莊戶還是要養牛,不養牛算啥打莊戶的?養牛雖說要一年到頭伺候,不像到時候雇拖拉機那麼省心,可是莊戶人的工夫多的是,閒著也是閒著。再說,耕地雇拖拉機可以,但是到種地時就不行了。種花生,種麥子,冇牛的戶隻好用人拉,累得牙一齜一齜的,一天下來肩上出血,哪像用牛這麼舒坦。還有,家裡養著牲口能攢糞。莊稼是喜吃家肥的,雖說吃化肥肯長,可是那白粉粉管得了一時管不了長遠。最重要的,大腳老漢認為那壟溝裡的牛蹄印兒是一種像請神符子一樣的東西,有它印在地裡,那莊稼才長得好。聽從爺爺的意見,封運壘就一直養牛。前年的老黑犍老得實在不能再乾活,他把它賣掉,又買了一條母牛。去年秋天這母牛下了個犢子,今春長成了半大牯牛,耕地時便將這母子倆同時套上了。開始時牯牛不會走墒溝,就讓老婆左愛英牽了一天。左愛英鼓突著嘴雖然不大說話,但對牛的調教卻在手上表達得很明白,到第二天那牯牛就不用牽了。封運壘對牛的成長進步很高興,甩甩鞭子炸個空響,便響亮地打起了“喝溜”:嘿喲嗬,嘿喲嗬,哎嘿嘿嘿咳喲咳喲嗬!……

今年封運壘對他的地是格外下了本錢的。他和爺爺拾了一冬天的糞(如今拾糞的人越來越少了),攢下了高高的三大堆,現在已經都送到了地裡。每耕一塊地時用鍁撒開,黑黑一層能把地皮蓋嚴。封運壘自信,全村的地施家肥像這麼多的恐怕再也找不出第二戶。他一邊吆牛耕地,將這些糞掩埋在墒溝裡,一邊抬頭打量著遠遠近近。他看見,那些男人已經外出的婦女都是雇了拖拉機,她們的糞很少很少,就像做飯時放鹽。哼,這樣種莊稼也行嗎?老婆當家胡鬨台。彆看那些男人出門掙錢去了,可是外頭掙塊板,家裡丟扇門,合算嗎?再說,他們丟的可能還有最最重要的東西,那就是自已女人的身子。彆看俺老婆不俊,可真要叫旁人睡了咱可受不了。哎呀呀,還是在家裡好!

封運壘還以一種彆樣的眼光打量著那些“種田大戶”。看吧,他們也開始忙活了。不過他們耕地都是用拖拉機,或是用自已的,或是雇彆人的。封大能的地多,他買了一輛五十馬力的“東方紅”,後邊帶了四張犁,羊群裡跑出個驢,數著它了。他們當然冇有那麼多的家肥,在拖拉機後頭,都跟著撒化肥的人。封運壘知道,他們撒的是氨水片子,洋名叫碳酸氫銨。這玩意兒能催莊稼苗子,可是到攻籽粒的時候就不行了,就不如家肥了。咳,你們隻是仗著地多,能打糧多,真是一畝畝算單產,你們肯定比不上咱的……

封運壘一邊扶著犁走一邊打量,躊躇滿誌信心十足。

萬萬冇有想到,就在他把自家的地全部耕完的時候卻接到了村裡下達的通知:那些地不能種了。

不能種的原因是要在西北湖建“天牛經濟開發區”。這先是十裡鎮黨委政府召開聯席會議做出的決定。鎮領導一致認識到要發展本鎮經濟,鐵牛隕石的發現就是機遇,不抓住這個機遇,不在鐵牛身上做好文章,那麼鎮黨委政府就是失職,就不如回家賣紅薯。如果不打算回家賣紅薯,那麼就要抓緊建立“天牛經濟開發區”,借鐵牛的知名度把外商和外資吸引過來,使十裡鎮實現“跳躍式發展”。形成決議後,諸葛書記和紀為榮鎮長立即雙雙到縣裡彙報,意思是早點得到縣領導的肯定,讓縣領導對他們有個嶄新的認識。誰知彙報完了,縣委書記任仁和、縣長景獻一卻碰一碰頭向他們講:建“天牛開發區”的設想是好的,方案是可行的,不過考慮到十裡鎮力量有限,這個開發區應由縣裡搞。兩位鎮頭聽後著急起來,他們冇想到縣裡會摘鐵牛這顆桃子,就說,縣裡去年不是建起一個開發區了嗎?再說那鐵牛在十裡鎮也不在縣城。任書記說:“縣裡是有了一個開發區,可是從一年來的情況看並不理想,對外商的吸引力不足。如果再建一個,打出鐵牛隕石的旗號,很可能會出現外商踴躍投資的局麵。雖然隕石是在你們鎮,但作為縣的開發區也不算遠。天牛廟離縣城多遠?二十公裡。其實這幾年縣城膨脹了,這個距離至多有十七八公裡。十七八公裡算什麼?青島的開發區還建在黃島,隔著海哩!諸葛、老紀,事情就這麼定了,區域性利益要服從全域性利益。”諸葛均恕這時隻好退而求其次,提出開發區能否讓十裡鎮也參與,擁有一半的股份。任書記不答應,說那樣不好管理。兩位鎮頭便耷拉了腦袋。景縣長看出他們有情緒,就做思想工作,說:“你們不要想不開,開發區建在你們那裡就是你們的光榮。以後在稅收方麵,縣裡也會適當考慮你們的利益的。”最後他還嚴肅地講,“過幾天籌建班子到位後,你們一定要積極配合,如果不配合,就要打你們的屁股!”

二位鎮領導當然怕縣長打屁股,回來就把這事向封合作傳達了。封合作聽了卻很興奮,說:“建吧建吧,咱不怕縣委縣府也搬到天牛廟!”諸葛書記說:“你不要盲目樂觀,你可要為本村群眾的利益想想,建開發區是要占好多地的,你們怎麼辦?”封合作這纔想起這個問題,便請示書記怎麼辦。諸葛書記說:“第一,你們要在地價上爭一爭;第二,要提出開發區企業用人要優先從你們村找。”封合作點頭答應著。

冇過幾天,縣裡的開發區籌建班子果然來了,一共四五個人,主任叫餘臻,原是鄉鎮企業局的副局長。這個餘主任一來先看鐵牛,看了鐵牛又在村外到處跑。最後,他跑到鱉頂子上瞭望一番,決定將開發區設在村子西北靠公路的一片。封合作問他要占多少地,他說先占一千畝。封合作一聽要占去全村土地的將近一半,就問占一畝給村裡多少錢。餘主任說,一畝五六千元吧。封合作立馬叫起來:這麼賤能行?縣城的地一畝是七八萬呢!餘主任說:這裡偏遠呀。封合作說:可是這裡有鐵牛。不然的話縣裡到這裡建什麼開發區?我們多了不要,一畝你不能低於四萬!另外你一下子要一千畝也太多了,你再少一點。餘主任說:我可以把你的意見帶回去,不過這些事最終要在縣長辦公會上定。

縣長辦公會上的決定很快由餘臻又帶了回來。沂東縣政府正式決定:建立“天牛經濟開發區”,第一期開發五百畝,一畝給村裡一萬元。封合作說:這太少了呀!餘主任說:縣政府的決議是不能更改的。封合作說:政府不能改我們改,我們不賣啦!餘主任嚴肅地道:你不賣?你敢不賣?土地是國家的你知不知道?國家征用土地愛怎麼征就怎麼征你知不知道?封合作同誌,咱們要好好學習法律掌握法律,可不要犯了錯誤呀!這話讓封合作冇法反駁了。他隻好提出,一萬就一萬,縣裡能不能趕快撥來,村裡好上項目解決無地村民的就業問題。餘主任說:這事縣長辦公會也定了,地錢暫時不能付,要等一段。封合作問:等到什麼時候?餘主任說:等到開發區見效益。封合作急得臉通紅:那要等到哪年哪月哇?餘主任拍拍他的肩膀說:很快很快!你什麼也彆說了,咱們趕快確定地盤,然後通知村民讓地吧!

封合作委委屈屈地跟著餘主任在公路兩邊量出五百畝地,委委屈屈地向有關村民發出了通知。

一接通知,有關村民當然急成了熱鍋上的螞蟻。他們找到封合作,說讓了地俺們的口糧怎麼辦?已交的高價地款怎麼辦?封合作也不做解釋,煩躁地揮著手道:“我知道怎麼辦?縣裡叫讓的,我是磨道裡的驢,隻聽喝聲!”

見書記是這種態度,有關村民便在一起商量:日他奶奶咱就不讓,看他們怎麼辦!於是,冇耕完地的照常耕,耕完地的便開始整排水溝。

最著急的是封運壘和他爺爺封大腳。因為除了鱉頂子上的一畝一分薄地,他們家其餘的口糧田、高價田全被劃進了開發區。這就是說,他們要賠掉六七百元高價地款,賠掉辛辛苦苦積攢了半年的肥料,而且連今後的口糧都冇有著落!封大腳雖然還在履行鐵牛看管員的職責,卻在那裡魂不守舍一個勁地走來走去,嘴裡叨叨著:“這還了得?還講不講理?還叫人活不叫人活?”晚上回家,他便向孫子打聽動靜,並鼓動孫子堅決彆讓。運壘咬著牙點頭:“我當然不讓!”

起初幾天冇見動靜,在一個晴朗的上午,餘主任突然帶人來打界樁了。一車削好尖頭的短木棒運來,一夥人就掄著大錘往地界上砸。五百畝土地的耕種者們看到這,立馬扔下農具從各處聚攏過來阻止。他們合力拔掉已經打好的界樁,奪下他們手中的大錘,站在那裡又叫又罵。封合作是應餘主任的要求到了場的,可是在出現這種局麵後隻是輕描淡寫地勸說幾句,根本不起作用。無奈,餘主任他們隻好撤了。

第二天他們又來了,與昨日不同的是,他們冇到村裡叫封合作跟著,卻帶來了一輛警車四個警察。失地村民們相互打氣:來了大蓋帽咱也不怕!地是咱的地,理在咱們這邊!照樣“嗷嗷”上前阻攔。不料,警察這時動手了,他們摘下腰間的電棍,照著人群就亂戳起來。在“劈劈啪啪”的電火花聲中,一個個莊戶漢子倒在地上抽搐、慘叫。餘主任在一邊指手畫腳:“再電!再電!看他們還敢不敢對抗!”

就在這時,隻聽得有人大吼一聲:“我日你祖奶奶!我跟你拚啦!”餘臻還冇反應過來,耳邊響過“嗖”的一聲,左肩上就捱了重重的一擊!人們急忙看時,原來是封運壘掄鍁砍了餘主任。就在他紅著眼又衝向已經倒地的餘主任再度掄起鐵鍁時,警察們眼疾手快,幾根電棍同時戳到了他的身上。封運壘連叫都冇能叫一聲,就倒在地上不動了。

這突如其來的事態,把眾人都嚇住了。公家的人去扶餘主任,莊戶漢子們則去扶封運壘。餘主任的左肩上一道深口子,一段斷骨茬子現在那裡,縣上的人趕緊開車送他去了縣城。在他走後好大一會兒,封運壘才睜開了眼睛。見他又活過來,警察說:“走,到縣拘留所跟你算賬吧。”把他抬起往警車上一扔,就高鳴著警笛上了公路。

訊息傳到封大腳那裡,老漢一下子呆在那裡像一尊泥菩薩。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這個鐵牛,這個他自小就無比崇拜的神物,前些天他帶領全村人做大無畏抵抗才得以留下的神物,眼下卻給他帶來了失去土地孫子被抓的厄運!他打開門,向鐵牛看了一眼,用老嗓子高聲喊道:“不要你啦!不要你啦!誰愛搬去誰搬去!”然而僅僅是片刻,老漢卻又一下子撲上去,摟著鐵牛痛哭失聲……

十天後,封運壘的案子審結,被判刑一年。此後,縣上給天牛廟村撥了一百萬地款,換了一個叫汪立言的當開發區主任。封合作用這筆地款,給了失地村民一點補償,剩下的又投進了“非農產業長廊”。當村裡村外開出稀少的杏花桃花的時候,幾輛大型推土機轟響著開進了“天牛經濟開發區”的五百畝地盤。與此同時,天牛廟村的又一批青壯年扛著被子卷兒走上了外出打工的路途。

該給繡繡老太上的“百日墳”到時候了,親戚們又一次齊聚在封大腳的家中。

因為封運壘的入獄,封大腳家中曆經三個多月已經淡化了的悲哀氣氛又變得濃重了。左愛英對所有前來的親戚不理不睬,隻管坐在那裡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她的兒子臭蛋偎在孃的身邊,那張嘴始終咧咧著,不時“哇哇”悲號幾聲。細粉看見兒媳孫子這個可憐樣子,紅著眼圈擔負起做飯的任務,裡裡外外忙個不停。

枝子是和三個兒子一塊來的。還冇進村,她就跳下三國的自行車一路哭著往孃家走。看見閨女掛著一臉淚水進門,一直坐在那裡沉默著的大腳老漢再也憋不住,眼淚沿著條條皺紋滾滾而下。他撩起襖袖擦一把淚,哀哀地道:“枝子,枝子,咱家祖祖輩輩也冇出過蹲班房的呀,你說這是怎麼啦?……”枝子對這問題回答不上來,隻是在爹跟前一跪長哭不止,她的三個兒子和細粉費了好大勁兒才把她拉起來。

羊丫和孫立勝來了,帶著一蛇皮袋子魚肉之類。她一來就讓孫立勝趕快去幫廚,自已到大腳老漢身邊坐下說:“爹、姐,你們甭難過,運壘是犯了法,可村裡人冇有說他孬的,都說他是條好漢!”

聽羊丫這麼一說,老漢與枝子便慢慢止住了哭。

門口一聲車喇叭響,接著封運品跟他的小媳婦叢葉走進了院裡。這個叢葉儘管摩登,可是對農村的習俗還是認真遵從的,繡繡老太的葬禮、三日墳、五七墳她都參加了,並且臂佩黑紗神色肅然。家裡人乃至全村人都對她態度好轉,稱讚她知書達理,比死去的月月娘強得多,就連大腳老漢也對她不再持排斥態度。態度不好轉的隻有月月。隻要一見叢葉的麵,這小丫頭就要在她背後吐唾沫,有時還要悄悄罵幾聲“浪”。這作為曾被叢葉發現過,告到封運品那裡。封運品跟月月單獨談過,要她對繼母尊重。月月點頭答應著,可是再一回見了叢葉還是吐唾沫。

今天叢葉一進門,小月月的眼睛又是白多黑少,嘴裡也“呸呸”連聲,讓叢葉的漂亮小臉紅一陣白一陣。封運品發現了這點,衝女兒把眼一瞪,月月也向他把眼一瞪,然後就鼓突著嘴跟奶奶要來鑰匙,回自已的家了。看著她的背影,眾人都暗暗歎氣。

孫立勝把菜炒好端上桌來,封運品勸解大家:“運壘的事甭愁,等我過幾天給勞改隊上送點禮,很快就出來啦!”大家相信這點,都說:“對,對,運品你快去辦!”

之後,封運品有意進一步調節氣氛,便依照鄉間姑夫、妻侄間可以胡鬨的風俗,跟孫立勝頻頻開玩笑,並灌他酒,一邊喝,一邊拿孫立勝酒醉後的一些醜聞取笑他。孫立勝紅頭漲腦地道:“你小子彆瞧不起我!我這把炒勺可是伺候過地委書記、縣委書記!我在供銷社飯店那陣,劉縣長吃了我的菜,親自到廚房向我敬酒!你算老幾?你不就會拆個破車嗎?你不就會撿破爛嗎!”這話說得眾人都笑。

封運品讓他說得發急,拍一拍胸脯:“撿破爛的?我是全地區的‘拆車大王’!這不是我封的,你看冇看《臨沂日報》?”

孫立勝晃晃腦袋:“報上那些熊事咱還不明白?你給那些狗日的記者送上點禮喝上一壺,他們能把屎殼郎吹成大洋馬!”

封運品更加著急,從懷裡掏出一張紙來遞給姑夫:“你看看,這東西可不是吹的吧?”

孫立勝接過那張紙翻來覆去看不明白,嘟噥道:“這是哪國的螞蟻爪子?”

封運品笑道:“不懂了吧?告訴你,這是厄瓜多爾的地契,咱已經是外國的地主啦!”

大腳老漢忙問孫子:“你說什麼?地契?”

叢葉這時就拿過那張紙向老漢和眾人講,這真是一張外國地契。前幾天運品到杭州辦事,遇上一家房地產公司為厄瓜多爾辦理土地買賣,500平方米一塊,接近中國的一畝,才花4980元,運品就買了一塊。

大腳老漢聽後望著身邊的孫子,將老臉笑成了一張雛菊。他萬萬冇想到,一直對土地不親不愛的孫子,今天竟然能花錢置地!他把一張老枯的大手像破扇子一樣撲動著,大聲說:“真好哇真好哇!運品你這事可辦到爺爺的心窩裡啦!在這世上,你就是有金山銀山,也不如有一塊地好!噢,你說那地是厄瓜地?我去給你看著,我去給你種厄瓜。我種了一輩子地瓜,那厄瓜保準也會種!”

這話說得眾人哈哈大笑。羊丫說:“爹,那不是厄瓜地,那個國家叫厄瓜多爾,在南美洲,離咱們這裡有好幾萬裡!”

老漢說:“幾萬裡我也去!我坐汽車,那玩意快著哩。我去了就住在那裡,將近一畝地也夠我吃的啦!”

眾人越發大笑。封運品說:“爺爺,這不行!”叢葉也說:“爺爺,你太天真啦!”老漢看出封運品兩口子冇有誠意,認為他們嫌他老,就嘟嘟噥噥道:“那你們就找彆人吧。不過我跟你們說,你們讓誰去看,也不如爺爺對你們真心!”

封運品和叢葉見冇法跟他把這事說清楚,就對視一眼,搖搖頭不再說了。

吃完飯已是下午兩點,眾人準備了供飯和紙錢,就去了東山。到那裡一看,悠悠颳著的春風裡,繡繡老太的墳上已經冒出細細密密的草芽兒了。大家悲上心頭,便哀哀切切地擺供飯,燒紙,叩頭,然後默默地回村。

大腳老漢回來還是坐在那裡一言不發。枝子小聲跟羊丫說:“看咱爹怪難受的,我今天就不走了,留下跟他說說話。”羊丫說:“你留下好,今晚上我也不回店裡了。”姐妹倆便讓其他人走,她們歎著氣坐在了爹的身旁。

姐妹倆一個勁地說寬心話,加上重孫子臭蛋到他麵前磨磨蹭蹭,大腳老漢的心情慢慢變好了,吃晚飯時竟吃下了一大碗米飯。

吃完,父女三個還坐在那裡說話。正說著,孫立勝卻撞開門跑進來氣喘籲籲地說:“羊丫,毀啦!小李叫公安抓起來啦!現在要抓你,你還不快跑!”

父女三個都愣住了。大腳老漢拍著大腿說:“哎呀哎呀,怎麼咱家光出事呢?”

羊丫容留女青年賣淫已有半年時間。這事情還是受了封合作的鼓勵纔開始的。封合作在“金尊大酒家”吃飯時多次對羊丫講,“非農產業長廊”越來越發達,來做生意的客商越來越多,酒店應該提供一些特殊服務。他說,還是南方開放,懂得“無娼不富”的道理,隻要外地人一住進店裡,漂亮小妞便立馬打電話毛遂自薦。羊丫笑著問:“你去了南方好幾回,她們薦給你了嗎?”封合作咧咧嘴:“薦過,可是咱冇敢要。”羊丫讓封合作說轉了心,便在後院新蓋起幾間小屋,托她認識的汽車司機從外地給領來了兩個。羊丫與她們談的條件是:提供吃住,但不發給工資,並且每接一個客向店裡交十塊錢,於是“金尊大酒家”從此有了特殊服務。時間不長羊丫就覺出了好處:又省下了服務員的開支,又增加了客流量,利潤成倍增長。

這種特殊服務羊丫也乾過幾回。那是在小張、小李二人都有了主顧以後,又有新來的客人向她提出這事,她瞅瞅孫立勝已經醉倒,便將客人領到一個房間親自接待。這種接待她做得很隱蔽,絕不讓小李、小張知道。但她對親自接待的客人是有所選擇的:第一,本地的不接;第二,長相醜的不接。經過這麼一番選擇,羊丫偶爾的幾次便成了她的享受,嫖客們的各種奇異手段常常讓她如癡如醉,有兩回她還連錢都不收放他們走路。

冇想到,今天這事讓公安發現了,也是活該敗露:傍晚時門外停下一輛大卡車,司機在駕駛棚裡冇下來,像是鼓搗機器,另一人卻走到店裡要吃飯。到“雅座”裡坐下,乾慣了那事並深知大車司機脾性的小張立即將身子貼了上去。不料這一下撞在了槍口上——那人正是縣公安局化裝下來掃黃的。他將小張帶到鎮派出所,一審審出店裡的底細,就把小李和另外一個小方全弄了去。公安上也有辦法:明確告訴三個姑娘,一個罰五千塊錢,但交代出一個嫖客就減五百。這樣,小張、小李就像竹筒倒豆子一樣提供了嫖客的名單。數數一人十個有餘,派出所便釋放了她倆,轉而跟嫖客算賬。這些風流鬼有生意人,有鄰村乾部,甚至還有三名鎮政府乾部。“魯南拆車總廠”的嫖客最多,其中幾個分廠廠長被一網打儘。派出所一個個地找到他們講:想保密拿一萬,不想保密拿五千。一時間許多人慌忙籌款,許多家庭爆發激烈戰鬥。

隻有一個小方冇被馬上釋放。這姑娘是二十裡外大王莊的,兩個月前找上門問羊丫缺不缺服務員,羊丫想起本店小妞常常供不應求,見她長得不錯,就把她留下了。細問起來,原來這小方爹孃已死,她為了讓她弟弟能上完高中考上大學,就隻身出來掙錢了。過了幾天羊丫開導她:要想掙錢就不要死心眼,不死心眼才能掙得多。小方問她怎樣才能掙得多,羊丫便說陪客人睡覺。小方先是羞得不行,說啥也不乾,可是當聽說第一回能掙到一千塊,這個龐大的、足以交夠弟弟一年學費的數目讓她動了心。於是,羊丫就找來了“魯南拆車總廠”一個分廠的廠長。第二天,小方紅著眼睛將一千塊錢存進銀行,任勞任怨地擇菜端盤子,陪客的事卻再也不乾了。誰能想到,她被抓起之後,數量上的唯一卻給她帶來了嚴重的麻煩:派出所說她不老實交代,不讓她走,還到大王莊通知她家裡帶錢領人。村乾部去中學跟她弟弟一說,她弟弟羞憤難耐,棄學外逃不知去向。派出所得知這情況,隻能從寬處理放掉了她。小方回家後的當天晚上,就靠一瓶農藥的幫助找她的爹孃去了……

這幾天裡,羊丫跑到了縣城,在她侄子封運品的住處躲著。由於封運品的打點,“金尊大酒家”被罰款一萬元了事,羊丫很快又回到天牛廟重整旗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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