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繾綣與決絕 057

作者:匿名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5:30:13

“天牛經濟開發區”的五百畝地盤閒置了將近一年。雖然公路邊建起一排平房,掛起了開發區管委會的大牌子,雖然汪立言主任每天領一幫人坐著小麪包車從縣城趕到這裡上班,雖然到村裡參觀鐵牛的人平時還是不少,但就是冇有到開發區投資建廠的。到了夏天,五百畝地上長滿了草,青蒿、灰菜、蓬蓬棵與狗尾巴草菁菁茂茂,密不透風。村民們想到裡頭放牛放羊也得不到允許,於是這五百畝地盤成了小動物與昆蟲的自由王國,野兔成群,刺蝟頻現,大群鳥類時起時落,有人甚至還看見了一種在草梢上飛躥的小蛇。

到秋風颳了幾場,這五百畝草場轉為一片枯黃的時候,春天在這片土地上犯了法的封運壘回來了。這個三十八歲的漢子在勞改隊待了半年,忽然變成了四十多歲的模樣,鬍子拉碴滿臉皺紋。他走到開發區旁邊停下看了看,又朝管委會的房子盯了一眼,就提著他的破挎包回家了。第二天一早,他便牽牛扛犁來到這裡,打量一下,確定下位置,便套牛耕起地來。那第一道深深的棕色犁溝,在這枯黃的草地上格外醒目。

管委會的人已經把他的行動看在了眼裡。汪主任說:“是誰這麼大膽?”手下的人告訴他這是砍傷了餘主任的封運壘,汪主任不禁倒吸一口涼氣。但對這事不能不管,同時他又怕像餘臻那樣挨傢夥,想了一想,便去找封運品,讓他出麵勸說他弟弟。封運品聽後皺眉道:“他真去耕地啦?你看,昨晚我去看他時他就說這事,我勸了他半夜呢。”汪主任讓他這會兒到地裡勸阻,封運品搖搖頭,“不中用。昨晚上他說了,非去耕地種麥子不可,說是大不了再蹲一回勞改。也不知怎麼回事,我這兄弟回來以後,性子變得更拗了。”

得知封運壘是這種態度,他哥又不出麵,汪主任越發著急,便去村裡找封合作。不料封合作不但不去阻止,反而說:“運壘乾得對。我正要找你商量,與其讓地荒著,不如先讓村民種著,什麼時候建項目了什麼時候再讓。你說行不行?”汪主任沉吟片刻說:“這事不是小事,我找縣長彙報一下再說吧。”

第二天,汪主任就帶回了縣長的批示:準許農民耕種開發區的土地,何時用何時收回。封合作便將此向村民們傳達了,讓原在開發區有地的再去耕種。由於這片地已經推平不見了田埂,村裡隻好找出原先的賬本,按各家地畝一塊塊重新量出。量出後很快有人像封運壘那樣耕地,送糞,隨後種上了麥子。但也有一些地塊始終無人耕種,因為那些地塊的男主人在外打工冇有回來。

秋後,當這五百畝地盤大部生出暗綠色的麥苗時,汪主任對天牛廟的乾部和村民說:這地他們還是種不成。他說,最近縣委縣政府召開聯席會議,專門就“天牛經濟開發區”的現狀做了一番研究。縣委縣政府為了改變這種局麵,決定采用“文化搭台、經濟唱戲”的策略,在明年春天舉辦首屆“國際天牛文化節”,廣泛吸引外商前來考察、投資。為了把這事情辦好,縣裡已經成立了文化節籌備領導小組,景縣長親任組長,闞副縣長任副組長,縣委宣傳部、統戰部、計委、經委、外貿委、科委、工商局、土地管理局、鄉鎮企業局、廣播電視局、文化局以及兩個開發區的一把手、十裡鎮的書記鎮長、天牛廟村黨支書封合作都是領導小組成員。封合作拿到紅頭檔案一看,自已的名字真的和那些局長排在一起,認為這是縣委縣政府對他的器重,就十分高興。汪主任讓他積極配合,他痛痛快快地答應著。

過了十來天,果然有三四個文化人來天牛廟,說是要挖掘“天牛文化”,為編排文化節的節目做準備。其中一個長著大紅臉留著披肩發的是縣文化館副館長,叫羅非,他手夾菸捲對封合作說:“文化節是國際性質的,所以咱們的節目也要拿出國際級的!國際級的你懂不懂?能鎮住老外的你懂不懂?”另一個叫喬唯唯的青眼皮中年女人補充道:“尤其是音樂舞蹈,要拿出超越國界超越語言障礙的!”如此宏偉目標的提出讓封合作肅然起敬,他便認認真真地開始向他們介紹他所瞭解的“天牛文化”。他先講那個道姑打落天牛的傳說,讓羅非他們喜得直拍巴掌:“好!一個絕妙的舞蹈出來啦!”那個喬唯唯還立即婆娑起舞,試探著塑造道姑的舞姿。封合作見他們有兩下子,就進一步向他們提供素材,講了鐵牛偶爾在年夜裡叫喚的傳言等,這都引起了二人的極大興趣。

封合作再冇啥可講了,羅非提出到現場看看,封合作便領他們去了。讓大腳老漢打開門,羅非一手捏著下巴頦,一邊圍著鐵牛轉,若有所思,九匝方止。那喬唯唯便在那裡舞舞紮紮,一次次身體前傾撲向鐵牛,又直起身踮著腳尖退回去。他們的怪異舉止讓封大腳與臭蛋感到莫名其妙,隻好站在一邊傻呆呆地觀看。

在圍牆內半天,幾個人又出來看彆處。轉眼看見了旁邊一人來高的紅磚小廟,急忙問那是什麼,封合作期期艾艾一會,纔回答是土地廟。自從1981年封大腳辦兒子喪事恢複了送湯的習俗,這些年來此俗越來越盛,村裡想管也管不住。前年費金條死了老孃,還花錢雇人建起了這座像模像樣的小廟,塑了土地神像放在裡頭。封合作認為這是封建迷信抬頭,講出來是不光彩的。不料羅非卻把雙手響亮地一拍:“太好啦!這下子有戲啦!”

喬唯唯問他有了什麼新思路,羅非眉飛色舞地道:“看見了嗎?一邊是鐵牛,一邊是土地廟。這裡麵有沒有聯絡?聯絡可大啦!牛不是和土地在一起的嗎?不是整天說,三十畝地一頭牛嗎?牛、地,就是農民生活的全部依托。天牛崇拜,加上土地崇拜,這就完完全全表現了農民的精神寄托!”

這一番話出口,喬唯唯的一雙俏眼裡滿含著對羅非的欽佩與欣賞。她說:“羅,文化水還是你肚裡多!”

封合作也覺得羅非說得比較深刻,但他不知這個紅臉館長在節目上有什麼點子。正要問,羅非已經點著指頭跟喬唯唯說起來了:“來個祭地儀式,讓老外看看中國古代的土地崇拜!”

喬唯唯一臉興奮地點點頭:“好好好,這點子好!”

幾個文化人再嘁嘁喳喳議論一陣,都說有底了有底了,於是高高興興跟著封合作去了“金尊大酒家”。

一過了春節,“國際天牛文化節”的開幕式就定下在春分,也就是3月21號這天,準備工作更加緊鑼密鼓。首要的工作是聯絡外國和港台的客商,文化節籌備領導小組對這一條尤為重視。縣長講,既然打出國際的旗號,你請不來他們,不是徒有虛名?所以這是根本的根本、核心的核心。有關部門把曾有聯絡的外國與港台客商全部拉出了單子,全都發了請柬,上麵許諾,來回的一切費用都可由本縣政府承擔。汪主任特彆關照封合作,因為文化節在天牛廟舉行,如果本村有在海外的,一定要請回來。封合作想了想,本村隻有寧學祥的兒子寧可金在台灣,但這寧可金當年是有血債的,不知請還是不請好。汪主任說,如今都是什麼年代了,快跨入二十一世紀了,能計較那些陳穀子爛芝麻?曆儘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嘛!封合作就決定請。但他不知道地址,隻好到小米那裡翻出了一個信封,按上麵寫的發了請柬。

再一項就是搶修有關設施。縣長親自來視察了一番,現場拍板定下四大項:一是在鐵牛原址建一寬敞的陳列室;二是重修土地廟,建一座十多平米闊三米高的,並且要再塑土地爺金身;三是平整一個“天牛廣場”,到時能容納萬人觀看節目;四是在公路邊豎起開發區的招牌,這招牌一定要大,要有氣魄,讓人在一公裡之外就能看見。拍板之後,縣裡馬上撥了款,幾路人馬分頭突擊日夜加班。這四項工程的前三項引起了村民們的極大興趣,許多人不在乎給工錢多少,主動要求上陣,得到批準的立馬大乾起來,得不到批準的經常前來觀戰。大腳老漢更是興奮,嘴裡不住地嘮叨:“咳,這回上級算是辦了正經事兒!”雖然鐵牛已經暫時用厚厚的草苫子蓋起,但他仍怕施工過程中鐵牛受損,一天到晚守在施工現場,連回家吃飯都顧不上,覺得餓了就讓臭蛋回家拿個煎餅吞下作罷。

第三項工作是拉讚助。縣長親自召開部分經濟效益好的企業負責人會議,大講舉辦“天牛文化節”對於振興全縣經濟以及對於促進各企業上水平上檔次的重要意義,要求他們慷慨解囊。但廠長經理們大眼瞪小眼,誰也冇有開口的。縣長說:“你們不說話,隻好由我點將啦!”然後他就講,這廠拿多少,那廠拿多少,聲稱誰不拿就打誰的屁股。廠長經理們隻好又咧嘴又搓腮,認賬拿錢。除了這種形式,縣裡還向各縣直單位分配開幕式門票,總額為五千張,一張六十元,誰不去看可以,但不要票不行。封運品晚上回城住宿時聽叢葉說了這些事,想了想說:“我也讚助幾萬。”叢葉說:“你當那憨大頭乾嗎?”封運品說:“這裡麵的賬你就不懂了。我封運品現在還缺啥?不就是還缺社會地位嗎?我就是要在文化節大場合上露露臉!”第二天他冇迴天牛廟,直接找了景縣長,要為文化節提供讚助。縣長大喜,說:“你拿多少?”封運品便問縣直企業最多拿了多少,縣長說最多的是四萬,封運品便說:“我拿五萬,我就是要爭這個頭號。”景縣長說:“封運品同誌,你真是個好企業家。你放心,你對縣裡做了這麼大的貢獻,縣裡是不會忘記你的。縣裡過一段就要開人代會,我建議選你當人民代表!”封運品笑道:“那就靠縣長多多栽培啦!”

第四項工作則是文藝節目的準備。羅非春節前就已拿出了開幕式的設計方案,經領導小組幾次討論才定了下來。春節後,羅非跑了一次北京,回來說要請的主持人和歌星都已答應,不過出場費要得不少。縣長一聽數目直咂牙花子,但最後還是咬咬牙定下了。接著,羅非便忙於本縣自編節目的排練。由於開幕式集體舞蹈用人太多,文化局把縣文化部門和各學校、各單位的散落人才蒐集罄儘,才使節目得以付排。3月中旬,劇組在縣城排練了一段之後,來到天牛廟村舉行了一次現場彩排,引得周圍各村的人們紛紛前來觀看。

在縣裡開展這一係列工作的同時,封合作也召開村兩委會議,佈置了本村的準備工作。他提出,要把“五裡非農產業長廊”進一步整理好,就著縣裡的大腿上搓麻繩,到時候也讓外商參觀參觀這裡,爭取吸引到一些投資;同時,要教育好全體村民,人人要講究精神文明,講究儀表服飾,在文化節期間以中國農民的嶄新形象出現在老外麵前,為村爭光為國爭光。另外在村容村貌上也要整理一番,將有礙觀瞻的糞堆、草堆與石頭堆統統清除乾淨。於是,整個天牛廟村也行動起來。按照封合作所做的分工,寧山青負責整理“五裡長廊”;費紅衛負責清理街道;吳香蘋則負責召開全村婦女大會,讓各家各戶打掃衛生併爲全家做新衣裳。這位去年與沙工程師睡過,今年男人走後又投入封合作懷抱的婦女主任工作十分賣力,在婦女大會上厲言厲色提要求,會一散便晃著矮胖身子到各家各戶檢查,看院子裡的雞屎是否還有,看婦女們做的新衣是否為天牛廟村,為中華人民共和國增光,村裡一天到晚響著她那尖尖細細的嗓音。

文化節開幕之前,封合作收到了發自台灣的一封電報,電文是:

封合作先生髮給先父的電報已收謹表感謝然先父已於去年辭世我兄弟二人將代父前往即日起程寧迢寧遙

封合作看明白是寧可金的兩個兒子要回來,立即向汪主任做了彙報。汪主任連聲說好,並指示封合作一定要做好接待工作,讓他們吃好玩好,能夠感受到家鄉的溫暖。封合作便去縣招待所為他們預訂了兩個最好的房間。回到村裡,封合作考慮再三,為了保證安全,他讓經曆過土改的老黨員列了一份貧雇農死者名單,把他們的親屬召集起來開了個小會。會上他講,寧可金的兒子要回來了,希望大家不計前嫌,一切向前看,以大局為重,不要找他們的麻煩。與會者大都點頭答應,隻有少數幾個咬牙瞪眼,說非跟他們算賬不可。封合作連勸帶嚇,纔算讓他們放棄了這種危險的念頭。封合作還不放心,寫了一張保證書,讓他們個個按了手印才散會。

3月19日,寧迢、寧遙從青島下了飛機,坐著出租車來了。寧迢五十多歲,乾乾瘦瘦;寧遙四十來歲,肥肥胖胖。封合作熱情地用沂蒙綠茶款待了他們一番,便領他們到村裡轉。寧迢說他離開天牛廟時是六歲,對村前鐵牛記得尤為清楚,封合作便領他去看。一看到那個已被一座漂亮的陳列室裝起來的奇物,這位台灣富商汪然出涕唏噓不已。生在台灣的寧遙隻覺得新奇,歪著頭左右打量。大腳老漢已知道這兩個穿著特殊的人是誰,但他站立旁邊卻一聲不吭。封合作瞥見他,忽然想起他們的關係,便向兄弟倆介紹:“這是你們的姑夫。”寧迢看了他一眼,說:“你是封大腳?我還有一點你和俺大姑的印象。”封大腳說:“你就是老虎吧?”寧迢興奮地點頭道:“是呀是呀,老虎就是我的小名!哎,俺大姑還有冇有?”大腳老漢說:“冇有啦。”寧迢又問:“俺二姑跟俺二姑夫呢?”老漢說:“也冇有啦。”寧迢便點頭感歎:“唉,人生如夢呀!人生苦短呀!”

看看天已不早,封合作便說要送他們到城裡吃飯住宿。寧遙讓大腳老漢一道去吃飯,老漢連連擺手:“俺不俺不!”封合作說:“算啦,他一個老莊戶,見不得大場麵的。”

到縣招待所住下,便開始吃汪主任擺的接風宴。席間汪主任頻頻敬酒,寧迢頻頻乾杯。看他那能吃能喝的樣子,封合作奇怪地問他的弟弟:“寧遙先生,令兄胃口這麼好,怎麼還這麼瘦?”寧遙附在他耳邊道:“這你就不懂啦,他是叫女人把身子掏空啦!”封合作明白了原因,但又驚奇於寧遙竟把哥哥的老底掀出來。想起寧遙介紹自已是教書匠,目前是台北大學的副教授,心裡便想,知識分子跟商人就是不一樣呢。

酒酣耳熱之際,汪主任便提起往開發區投資的事,寧迢點頭說:“好的好的!好的好的!”

這時,他擦一擦嘴,把皮包拿過來說:“汪長官,我這次回來還有一件事情,請你幫幫忙辦理。”說著拿出了一張發了黃的紙片子。汪主任接過一看,竟是一張台灣國民黨政府作為獎賞發給退役軍人寧可金的地契,上麵寫明將山東省沂東縣天牛廟村的五百畝土地劃給他。汪主任看了半天冇有言語。封合作看了心裡也很不是滋味。寧遙卻在一邊瞅著哥哥冷笑。

寧迢看看汪主任的臉色,開口道:“汪長官,這是先父遺產的一部分,你能不能幫忙兌現?”

汪主任強笑一下說:“寧先生,對不起,你這地契是無效的,我無法幫你兌現。”

寧迢問:“為什麼?”

汪主任冇回答,封合作開口了:“因為這裡的土地早已是共產黨的!”

寧迢張著大口尷尬地道:“噢,原來是這樣!”

汪主任這時臉上又堆起笑容說:“不過,寧先生要想再在家鄉擁有土地的話,事情也很簡單。隻要你願意投資建廠,開發區的地價對你一定優惠!”

寧迢問:“一平方米多少?”

汪主任說:“一平方米不到30元。”

“美元?”

“人民幣。”

寧迢的眼珠轉了幾圈,驚喜地問:“真的?”

汪主任點點頭:“真的,我是代表政府說話的。”

寧迢忍不住站起身,揮著手大聲說:“那好,汪長官,咱們一言為定,我就買上一片!”

接著又是碰杯、乾杯。

吃罷飯,到了房間,寧迢看看弟弟不在跟前,就笑著說:“汪長官,不好意思啦!——我聽說大陸現在也有陪宿小姐,不知這裡有冇有哇?”

汪主任想了片刻,說:“有的。汪先生,我們給你找一個漂亮的!”

寧迢連連點頭,笑出了一臉皺紋。

汪主任把封合作拉到門外,問他這事能不能辦。封合作說:“行,我叫羊丫安排。”說著就要回村。

這時候寧遙從自已的房間裡走出來,非要跟封合作迴天牛廟不可,他說他要找大腳姑夫說話。封合作隻好答應了他。路上,寧遙對封合作說,他這次回來的一件重要事情是尋根,所以要多找家鄉的人談談。封合作詫異地問:“尋根?尋什麼根?”寧遙說:“就是瞭解家鄉,瞭解鄉親,同時也弄明白一個問題:我為什麼在台灣出生而不是在山東老家。”封合作說:“你瞭解一下家鄉和鄉親們也好。至於你為什麼在台灣出生,你父親活著的時候冇告訴你?”寧遙說:“他說過。但他隻說,共產黨奪了我家的地,殺了我爺爺,他隻好跟著蔣委員長去了台灣。這是他的解釋。我想聽聽共產黨這邊的。”封合作點點頭:“這還真是個大問題,咱們抽空好好談談。”

回到村裡,把寧遙送到大腳老漢那裡,封合作便去找羊丫。羊丫早已知道寧家二兄弟回來了,但她還冇見麵,這時嚷道:“小姐好說,這裡新來了個小王,你也見過,挺夠味的。不過,我也得去見見俺那兩個表哥!”

封合作想到她是蘇蘇的私生子,就不好表態。但耐不住羊丫一個勁地催促,就說好吧,不過你今天不要進城見你大表哥,你二表哥在你爹那裡,你先去看他吧。羊丫高興地答應著,接著從後院一個嫖客懷裡拉出小王,告訴她掙大錢的機會到了,推她上了封合作的桑塔納。

寧遙冇想到他會在他的大腳姑夫那裡碰了壁。當他坐到老漢的堂屋裡叫著姑夫要和他說話時,老漢卻瞪著一雙老眼氣哼哼道:“噢,你們寧家還認我這個姑爺呀!可是已經晚啦!我知道你們兄弟都有錢,還像你爹那麼闊,可我不想沾你們的光,你趁早走!”寧遙一時不知所措。他不明白老漢的話是什麼意思,但他感覺到這其中必定有文章,就捺著性子坐在那裡等著老漢消氣。

然而過了老大一會兒老漢還不理他,隻倚著床腿坐著抽菸。門外一陣腳步聲,是羊丫來了。她一來就甜笑著管寧遙叫表哥,寧遙不知她是誰,便向老漢投去詢問的目光。老漢不向他介紹,卻向羊丫吼:“你這丫頭就知道攀高枝!你認表哥是要人家給你錢是吧?你就冇想想你是誰的種!”這話罵得羊丫羞羞慚慚,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片刻之後就又走了。

羊丫走後,寧遙掏出一支菸遞給大腳老漢,微笑著問:“姑夫你說說,是誰不認你呀?”老漢接過煙道:“你爹孃就冇跟你說過?”寧遙說:“我娘到了台灣生下我就死了,我爹從冇跟我說起你和我大姑。”老漢搖搖頭歎口氣:“咳,真是不想提這些事哇……”

接著,他就向寧遙講了他的大姑。講繡繡怎樣被綁票,她爹怎樣舍女保地,繡繡回來後又怎樣嫁了他。講完這些,老漢又講他與繡繡這六七十年的經曆:租地、開荒、來鬼子、鬨土改、置地、辦合作社、“大躍進”、吃食堂、六〇年“捱餓”、“文化大革命”、學大寨、大包乾、兩田製、開發區……一段一段滔滔不絕,讓寧遙聽得驚心動魄。老漢幾次停止話頭問他困了不困,寧遙都說不困,姑夫你再接著講。於是,老漢對於自已一生的回憶便持續到東方之既白。

天大亮時,封合作來看寧遙。聽說二人一夜冇睡,驚得兩眼溜圓:“哎呀,還有那麼多話?”大腳老漢像吐出心中塊壘一樣輕鬆,說:“我說得還太簡單,要不得說三天三夜!”寧遙對封合作說:“聽了一夜曆史,最生動最感人的中國農村變遷史。真是太難得啦!”

這時封合作讓寧遙到“金尊大酒家”吃早飯,大腳老漢卻留寧遙在家裡吃,寧遙欣然同意。聽了這話,剛剛來到堂屋的運壘兩口子麵有難色,老漢說:“你們甭愁,都是自家人,就吃莊戶飯,喝糊粥吃煎餅就行!”於是,連封合作也冇走,就與他們一起等著吃莊戶飯。

正坐在那裡說話,封合作的娘忽然扭著小腳來了。封合作問她乾啥,這個八十多歲的老太太也不答話,隻管往寧遙跟前走。離得還有三四步遠,這老太太突然從大襟底下抽出一把剪子,猛地向寧遙撲了過去!寧遙往旁邊一躲讓那剪子落了空,老太太再次將剪子攮來時,他的兒子卻將她死死抱住奪下了剪子。老太太無法再行動,便指著寧遙破口大罵:“你這個小王八羔,我今天非叫你死不可!俺等了一輩子你爹,你爹冇來你來了,你,給俺孩他爹抵命!抵命!”

大腳這時明白了,這老女人是為她的前夫費百歲報仇來了,就勸她道:“嫂子,幾十年的老賬本子,可甭再翻騰啦!”老太太說:“不行,再老也是賬!我非叫這王八羔子抵命不行!”封合作一個勁地嗬斥她叫她住嘴,她也不聽。封合作這時方想起,前幾天他開會不讓人們索債還讓有關人員按手印下了保證,卻唯獨忽略了老太太——他這個失去前夫之後纔跟封鐵頭生了他的親孃。無奈,他隻好緊緊抱住娘不放,恐怕她再去撿那把剪子。

寧遙稍稍鎮定了一下,便向封大腳問這大娘是為誰討債,老漢說是為費百歲。寧遙夜裡已經從老漢那裡聽說過這個名字,此刻他朝門外的天空瞅了一眼,深深籲一口氣,隨即雙膝跪倒在老太太麵前,低頭說:“大娘,我爹欠下的賬我認,我在這裡,你怎麼處置都行。”

見他這樣,合作娘反而一下子不吭聲了。她愣愣地瞅了片刻麵前跪著的人,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哭:“俺那苦命的人呀!俺那苦命的人呀!……”

隨著他的哭聲,在場的人全都淚落紛紛。

3月21日,“國際天牛文化節”如期開幕。從午後開始,縣裡的大客車、小麪包和各類轎車就不斷線地往天牛廟開來,從上麵下來一撥一撥的領導與普通觀眾。最後一輛麪包車是在兩輛豪華的“奧迪”轎車的引導下開來的,從上麵下來了二十來個人,其中十來個是黃頭髮藍眼睛的。他們的出現讓“天牛廣場”上的萬名觀眾引頸翹首,都議論說這文化節真是名不虛傳,真有國際性兒。

從四點半開始,汪主任就握著話筒安排會場。會場上有貴賓席,給外商和提供讚助者坐的,一律矮桌矮凳茶水伺候;有普通座席,一大片幾千個小紮子,讓縣上和鎮上的來人坐;最後邊是站席,觀眾為天牛廟村和外村來的老百姓。安排好這些,地區、縣裡的領導和幾個外商代表登上了高高的主席台。

到了五點,縣長宣佈開幕式正式開始,全場歡聲雷動。一個個的講話,一次次的掌聲。一個鷹鉤鼻子老外上台咕嚕了一通,翻譯說他打算到天牛開發區建一個鑽石加工廠,台上台下立馬爆發出熱烈掌聲;臉上透著青色的寧迢上台講,他要在家鄉開發一百畝,占開發區現有麵積的五分之一,人們又是一陣熱烈鼓掌;封運品作為向文化節提供讚助最多的企業家同他的叢葉小夫人一起被安排在貴賓席上,這會兒他突然舉手要求發言。他上台後說,為了讓天牛開發區早日形成規模,大陸企業家也不能落後,他決定,“魯南拆車總廠”馬上到開發區建一個分廠。他的發言,讓沂東縣的乾部一致感到爭了光,縣委任書記帶頭鼓掌並起身與他緊緊握手……

一個個講完,天已傍黑,會場上的燈一齊亮起,文藝演出開始了。待主席台上的人們轉移到了貴賓席,大幕稍閉片刻又徐徐拉開,從北京請來的儀態萬方的女主持人宣佈了大型歌舞《天牛之夢》的開始。

這時,台上的燈光全部關掉,漆黑一團。在電子琴奏出的古怪樂聲中,台上漸漸發白,發亮,然而是朦朦朧朧、渾渾沌沌。這時,在這一片朦朧渾沌的中間出現了一個巨人,它手持一柄大斧起舞,跳躍,並一下下將那柄大斧砍向周圍的虛空。一會兒,那片渾沌漸漸變成藍黃兩色,藍悠悠向上,黃沉沉向下。而在這兩色之間則挺立著那個持斧人的偉岸形象。主持人在畫外介紹,這是“盤古開天地”,先用漢語講一遍,再用英語講一遍。

台上的燈再閉再開時,主持人說第二幕“地母育萬物”開始了。天幕上出現的還是那片黃土地。在一種古樸味道十分濃厚的音樂裡,地表上生出密密匝匝的幼芽。那些幼芽慢慢地長,長,有的長成小草,有的長成莊稼,有的則長成了大樹。在這蔥蔥鬱鬱的植物背景下,動物們出現了。獅、虎、象、豹、熊、鹿、狼、豺……它們在嬉鬨,在搏擊。後來,人出現了,男人們同野獸搏鬥,女人們采摘野果。後來,野獸們退了,幾乎全裸著的男人女人跳起了一種神秘的舞蹈……

第三幕表現鐵牛墜地的傳說。正如羅非和喬唯唯構思的那樣,在一個星夜裡,一位年輕貌美的道姑正就著一盞孤燈讀經。“韋編三絕”之後,道姑似有所悟,站起身翩翩起舞,用手中的拂塵和身體語言表達她對宇宙和人生的見解。不料,一陣巨大的聲響由遠而近,道姑出門抬頭觀望,但見天幕上一片赤紅,接著有三個牛形物體悠悠飛來。道姑在短暫的吃驚之後,放過了頭前的兩個,而後聳身一躍將拂塵一揮,那個物體就轟然墜地,激起了滿天的紅塵……紅塵散後,一個鐵牛臥在那裡,道姑且敬且畏,來了一段長長的抒情獨舞。似被道姑的情意感動,鐵牛忽然發出三聲銅鐘般的長嘯,轉眼間引來了許多牛上場。它們叫著,舞著,彎彎的牛角上閃動著一片耀眼的光亮。接著,一些農人出現了,他們將手一招,牛們乖乖地跟著他們亦步亦趨。轉瞬間人牛一齊向後轉身,牛便在前人便在後,這就是一種耕耘的架勢了……

接下來為“祭地祈豐年”。這完全是過去各州縣“社祭”儀式的重演。一個社稷壇居中,前陳牛羊犧牲,一群人各打扮成官員和司儀人等,向此壇敬酒,進香,行三跪九叩之禮。而後,司祝執文牘跪於壇右高聲讀曰:

惟甲戌年二月初十日沂東縣令致祭於社稷之神曰:惟神奠安九土,粒食萬邦。分五色以表封圻;育三農而蕃稼穡。恭承守土,肅展明禋。時屆仲春,敬修祀典。庶丸丸鬆柏,鞏磐石於無疆;翼翼黍苗,佐神倉於不匱。尚饗!

再接下來的幾幕,則是表現當代農村。於是現代歌舞一個個上場,正經的如《在希望的田野上》《父老鄉親》等,不正經的如《特彆的愛獻給特彆的你》《今夜你會不會來》等,百花齊放、百鳥爭鳴,將剛纔人們萌生的思古之情一掃而光。最後,也就是整個演出的壓軸節目,北京來的著名歌星上台演唱一首《向未來》,大群少男少女穿著太空服上台伴舞,歌勁舞狂,將整個晚會推向了高潮。

晚會結束,主持人宣佈瞻仰鐵牛。這時台上的天幕撤掉,讓人們看見了台後的鐵牛陳列室。兩位禮儀小姐再將室門打開,裡麵的燈驟然齊亮大放光明,全場的人們便都看見了那個不知在多久以前從天外飛來的異物。

在這種場合用這種方式展示鐵牛,讓人們對其更有了一種神秘感、敬畏感。寧遙坐在那裡目不轉睛地望著,望著,思緒萬千。

這時,他身旁的一個本縣的廠長一邊看鐵牛,一邊聽手中的袖珍收音機。寧遙聽見,收音機裡忽然播出了這樣一條新聞:

新華社3月20日電墨西哥城訊息:墨西哥恰帕斯州最近連續發生印第安農民占領土地的事件,至少有2000公頃莊園和牧場被無地農民占領。不久前,恰帕斯州聖克裡斯托瓦爾的印第安農民又占領了336公頃土地。占地農民說,他們向中央政府有關部門多次提出均分土地的要求,為爭取耕地已奮鬥17年,但是至今冇有迴音。……3月份以來,農民和地主在土地問題上的衝突日益尖銳,已有3名農民領導人被害……

聽著這訊息,看著那個鐵牛,寧遙忽然想:這塊隕石在它墜地之前,還作為一個星球在宇宙中運行的時候,它的表麵是否也有著一層薄薄的土壤,也讓居住在上麵的生物爭鬥不息呢?!

他抬起頭,久久地看著漆黑邃遠的夜空。那裡,群星閃閃,似有所語。

秋後,天牛廟村的土地又調整了。因為開發區占去了村民大量的地,大家要求將剩下的重新分配,村兩委便同意了。

調整土地的方案仍然是“兩田製”,不過,這一回口糧田更少,一口人隻有三分了。大腳老漢的圓環地這幾年隻擁有半邊,而經過這次調整僅存三分之一,就像一段醜陋的瓦碴兒。他去看了一回這段瓦碴兒,難過得好幾天冇吃下飯。他翻來覆去想不明白:如今的這地,到底是誰家的呢?是國家的,是個人的,還是村乾部的呢?

到了臘月二十六,閨女枝子來給爹送年禮,一如既往地又捎來了一大一小兩隻新鞋。大腳為了讓閨女高興,強打精神脫掉舊鞋去試。這時,忽然發現了一個奇怪的現象:他的那隻大腳不再大了,已經變得和另一隻同樣大小了。他驚訝地告訴閨女和孫子,他們一看果然如此,都說,這是怎麼回事呢?

緣由冇弄清楚,但那大鞋是再也用不著了。於是,這一隻新的,連同老漢許多年穿過的舊的,在床下的地上排了一長溜,就像在辦一種奇特的展覽。

又一個除夕夜到了。大腳老漢睡到下半夜醒來,燒過敬天的紙錢,在一陣緊似一陣的鞭炮聲中又去了村前。自從文化節以後,村裡冇再讓他看管鐵牛。聽人講,封合作的意思是嫌他一個八十多的老頭與漂亮的陳列室不相稱,另外找了兩個女孩子看守。她們俊俊俏俏,每當有人來參觀還能用普通話介紹一番。封大腳自知不能跟她們去爭,也就算了。然而他心裡對鐵牛的情分依舊,大年五更的這刀紙是非燒不可的。

陳列室的門緊緊鎖著,大腳老漢想看一眼鐵牛卻看不成,隻好在門外將紙錢點著了。在那團火燒起來的時候,他覺得心裡一動,便知道是他的心與那鐵牛的心相通了。於是,他就靜靜地、悄悄地蹲在那裡,蹲了好久好久。

東方欲曉,他終於起身往村裡走去。一邊走,他一邊思忖著他與鐵牛用心交談的內容。他記得,他曾問鐵牛還會不會在某一個年夜裡突然叫起來,鐵牛好像說,它會叫的,會的。

走在長長的村街上,大腳老漢看見眼前忽有許多白瑩瑩的小東西在飛動。他仰臉一試,哦,原來是又一場雪飄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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