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繾綣與決絕 055

作者:匿名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5:30:13

1992年冬天,天牛廟村“非農產業長廊”基本上有了雛形。在“沂東第一橡膠廠”建成投產的同時,公路兩邊又建起大小二十多家店鋪。加上原來的魯南拆車總廠和兩家飯店,五裡長的路段上有二裡半具備了內容。

作為這“非農產業長廊”的設計者與建設者,封合作半年多來付出了許多的心血。除了抓好重點項目村辦橡膠廠,他還要考慮“長廊”的總體規劃和佈局,考慮對於進入“長廊”生產經營者的種種優惠和不優惠的政策。對於每一戶要在這裡上項目的人家,他都要為其出謀劃策,為其聯絡貸款,為其選址,為其奠基,為其起名,為其剪綵開業……響應他的號召最早在此賣水果的一對“弄潮兒”老黨員,剛賣了半個月因為誤進了一筐壞梨把本錢賠淨,他親筆批準村裡借給他們二百塊錢,讓他們繼續賣下去,使這“弄潮兒”典型得以不倒。他發現“孫二孃飯店”這名稱不夠大氣,瞭解到來往顧客早已失去對這奇怪店名的興趣,便找到羊丫建議,將飯店門麵重新裝潢並易名為“金尊大酒家”,令羊丫十分感激。販羊皮的費金條決定自辦一個小皮革廠,縣環保局要收他一筆數額很大的錢,他出麵陪他們喝了一回酒好言相勸,讓他們收回了成命,讓費金條恣得直拍屁股暗地裡送給封合作兩條“石林”煙以作酬謝……在第二十八個項目——寧二歪嘴的妹妹寧玉潔建的“迷你髮屋”開張之後,封合作指揮人在天牛廟村與鄰村地界相交的前後兩處公路邊樹立了水泥杆,高高掛起一串兩麵都寫了大字的鐵皮。這樣,哪邊來的行人車輛都會在五裡的行程中先後讀到兩句話:第一句是“歡迎您光臨沂東縣天牛廟村非農產業長廊”;第二句是“再見,沂東縣天牛廟村非農產業長廊期待著您的再度光臨”。хĺ

“長廊”的出現很快引起了人們的廣泛注意。十裡鎮諸葛書記和紀為榮鎮長早來看過幾回,這次又來看過,認為天牛廟村這個典型已經成熟,便決定立即召開現場會予以推廣。封合作很自豪,他指揮手下人經過一番認真準備,迎來了現場會的召開。

會議是根據封合作的建議在下午舉行的。那些從鎮上和各村趕來的乾部們一到天牛廟的村界,便見一大群小學生正打鼓吹號手拿花束歡迎他們,封合作則領著其他村乾部與他們熱烈握手。一些村支書問:合作,鎮上開會如果是半天的話都是放在上午,這次怎麼變啦?封合作笑著說:下午好嘛。怎麼個好法他也不講。會議先是參觀,百多號人在“非農產業長廊”的一家家工廠店鋪裡出出進進。接著是在橡膠廠大院聽封合作的介紹和諸葛書記的主題報告。諸葛書記在講話中將剛纔的參觀目標簡稱為“天牛長廊”,他大講“天牛長廊”重要的現實意義和深遠的曆史意義,高度讚揚天牛廟村兩委的開拓進取精神,號召全鎮都要向他們學習。會議結束已經是傍晚,主持會議的紀鎮長宣佈天牛廟村兩委已經安排了“便餐”,讓全體與會人員吃了再走。與會乾部走出橡膠廠院子,但見公路上一片光明,各個店鋪門口或是成串的彩燈,或是變幻的霓虹燈,讓人眼花繚亂。乾部們不由得一齊發出感慨:哎呀,“天牛長廊”真是不錯!至此,他們也明白了會議放在下午開的妙處。

按照封合作的安排,鎮上的主要領導在“金尊大酒家”吃,其他人則分散到另外的七家飯店。每一處每一桌都是好煙好酒好菜,乾部們至醉方休。這一頓“便餐”,花去了村裡的三千六百塊錢。

現場會後,“天牛長廊”名聞遐邇。縣裡也把這裡當成了典型,經常組織人前來參觀,要求讓“天牛經驗”在全縣開花結果。一時間,沂東縣境內凡是靠近公路的村莊都掛出了“村非農產業長廊”的招牌,招牌下則是稀稀落落的一些建築物。縣裡的秀才們便寫了通訊登在省報上,稱:“沂東建成二百公裡非農產業長廊,十萬人離土不離鄉投身二、三產業”,文章中還重點舉了天牛廟村這個例子,並寫該村支書封合作是多麼有魄力有膽識。封合作接到報紙後,讓團支部書記、年輕的高中畢業生費雯雯用普通話在大喇叭裡連播了三天。每次播完,封合作都要接著來一段“編者按”,主要意思是要讓全村人懂得在成績麵前不驕傲,再接再厲建新功。關於怎樣建新功,他提出:一年內要把“五裡長廊”全部建滿項目;讓天牛廟非農業產值與農業產值對等。

與此同時,村裡也開始收當年提留,賣下年的高價地。提留是按人頭的,一人交一百四。大部分戶一聽都十分驚訝:去年一人有一畝多地才收一百,今年高價地已經收去一份了,那半畝口糧田就收一百四,還讓人活不活?封合作向大夥解釋:除了交鎮上的一筆,村裡收的確實比去年多了點,但是這筆錢取之於民用之於民,村裡計劃在“長廊”再建兩個工廠,一個塑料廠,一個織布廠,加上已有的橡膠廠,能夠容納幾百名剩餘勞力,能夠創造幾百萬元的產值近百萬元的利潤,到那時村裡就不再向各家各戶收提留了,上級再搞這這那那的集資,全由村裡擔著!講完這些,封合作道:反正道理已經跟大夥講明瞭,希望大夥趕快如數交上。半個月為限,晚交一天就加罰百分之十!

聽說遲交重罰,一家家便都慌慌地去交。那些男人不在家的,婦女們數數錢不夠,便急忙跑到鎮上發電報給男人,弄得鎮郵局職員一見鄉下婦女來發電報,就胸有成竹立即代其填好了電文:“村裡收錢速回”。

封大腳對交提留的態度曆來積極。今年一接到通知,他便催促二孫子運壘說:“快交快交!自古道:交上皇糧不怕天。咱把該交的交上,誰也不敢怎麼著咱!”運壘便從賣糧賣油的收入裡抽出大半去了村部。奇怪的是,他五口人應交七百,村會計卻向他要一千四百二。他問為啥多要,會計說:你裝什麼憨?你多種了九畝地不該多交?運壘想一想明白了,原來村裡是將他跟爺爺拾來的撂荒地也算上了。他急出一頭汗來,說:“那是人家扔了的呀!人家不種俺才種的呀!”會計道:“人家扔了的也是村裡的,村裡應該收你的錢。”運壘說:“不對,這地人家已經給村裡一份錢了,俺就是要交,也得交給原來的承包戶纔是。”會計說:“就得交給村裡,這是村兩委決定的。我說你快交吧,一畝才八十,比原價便宜多啦!”運壘說不過會計,就低頭耷腦回了家。跟爺爺一說這事,大腳老漢登時氣得渾身亂抖:“這是什麼熊事?還講理不講理?”

但他算一算,這九畝地雖然冇有施肥產量很低,卻也收了四千多斤地瓜乾,能賣兩千塊錢,交上七百二也還剩一千多塊,心裡的火氣便小了一些。他對孫子說:“叫交就交吧。”但在孫子拿著錢走了之後,他覺得不對勁:這麼一來,村裡多收了,咱家也多收了,可是地裡卻是實實在在地少收了。這賬到底該怎麼算呢?算來算去算不清楚,老漢便倒頭睡去,不願再算了。

村裡賣高價地賣得很不順利。一千多畝張出榜來,底價還是按原來的,像去年秋後那樣競價爭買的現象卻再冇出現,過了整整兩天纔有幾十畝被人選走。封合作看見這種局勢,隻好召開村兩委會,決定將地價統統降百分之十。這樣,纔出現了一些買的,但也不是太踴躍,三天中纔有一半的地有了主兒。剩下的,封合作隻好再降百分之十。

就在第二次降價之後,突然有個外號叫“封大能”的村民站出來,用一萬元現金買走了一百二十畝。這個封大能年屆四十,會多種手藝,整年在外頭掙錢,這回卻一下買了這麼多地,讓村民們十分驚詫。封大腳也被這訊息震動,親自找到他問:“大能,你再能還能種得了一百多畝地?”封大能微微一笑:“大叔你看你的腦子——我種不過來就不會雇人種?”大腳老漢這時意識到自已的腦子真是有點笨——過去寧學祥有六七百畝都種得過來,封大能這一百畝算什麼?咳咳,眼下的世道真是變了,不光開工廠辦飯店可以雇人,連種地也可以雇人啦。他給封大能算一算,這一百畝地的價錢已經夠便宜的了,即使加上各種本錢和雇人的工錢,也到不了收入的一半。這就是說,封大能種上一年至少要賺個兩三萬。他不由得暗暗驚歎:啊呀呀,這個大能可真有腦子呀!

他決定,讓孫子運壘也趕緊買去,但回到家把這想法一說,運壘卻立即搖頭:“爺爺,這事好是好,可咱辦不了。”

老漢問:“怎麼辦不了?”

運壘道:“咱冇有本錢。買這一百畝地,不光要一萬現金,還要買拖拉機、買化肥、買種子、買農藥,還要像辦工廠那樣開工資給乾活的,這些,冇有個一兩萬是不行的。你說咱到哪裡弄這麼多錢?”

老漢讓孫子這麼一算就算癟了,垂頭喪氣地道:“唉,咱家還是不行呀!你爺爺種了一輩子地,是個土莊戶。到了你這裡,也還是個土莊戶!”

祖孫倆根據家中財力合計了一番,最後去買了八畝作罷。

大腳與孫子學不了封大能,但有些人卻學得了。幾天中,就出現了四戶買五十畝以上的。買三十畝二十畝的就很多了。封合作對這種現象的出現十分高興,他說:“太好啦太好啦!土地向種田大戶手裡集中,實行規模經營,這就是農業現代化的方向!”

至此,天牛廟村高價地的第二次買賣終於完結。

提留款、高價地款以及對拾種撂荒地的戶加收的款集中起來,便是一個巨大的數目。封合作經過一番籌劃,決定除了留下一些做村裡的日常花銷,拿一部分投到橡膠廠建雨靴生產線,拿一部分新建塑料廠。另外的一部分,本來是要建織布廠的,但封合作覺得應該先用它買車。在十裡鎮,已經有四個村買了轎車,現在天牛廟村成了遠近聞名的先進村,二、三產業這麼發達,同外界的聯絡這麼頻繁,冇有一輛小轎車也實在不方便。再說,本村封運品一個個體戶都已坐了好幾年“伏爾加”,我一個書記出門卻騎摩托,也真是他媽的掉價。買,馬上買!封合作下定了決心。

買什麼樣的好呢?他想,要買就必須買能夠壓倒封運品的。那麼就買“桑塔納”。但他算了算,除了雨靴生產線和塑料廠的投資,剩下的僅能買一輛八九萬元的“夏利”。尚缺的這一半怎麼辦?那麼就貸款吧。

封合作把這方案拿到村兩委會議上,卻遭到了不少人的反對。善於理財的村主任寧山青像害牙疼一樣“噝噝”地吸著氣說:“將近二十萬呀!全村人均一百呀!這還了得!咱們坐上它,村民還不罵咱個七開六透氣!不行,我看不行!”支部副書記費紅衛也說:“桑塔納是太高級了,咱買個‘達契亞’吧,三四萬塊,又能坐人又能拉貨。”大多數村乾部也都同意買“達契亞”。然而封合作冇有讓步,他皺著眉頭道:“整天說解放思想,解放思想,一到具體事上就不解放了。買桑塔納是花錢多點,可咱們要懂得高點起步。弄輛達契亞,跟個皮包公司老闆似的,像什麼話!”但大家還是冇被他說服,尤其是寧山青的反對態度仍然十分鮮明。封合作最後敲敲桌子說:“要民主,更得要集中,買車的問題就這麼決定了,我這個當班長的就說了算!”他這麼一講,與會者便都不再吭聲了。

幾天後,貸款到手,一輛嶄新的棗紅色桑塔納從縣城買來了。天牛廟的村民們看見這物,十有八九在暗地裡罵罵咧咧。更有些大膽的小青年,每當封合作不在,便扯著原在縣運輸公司當臨時工,現被封合作叫回來擔任司機的寧文革,非讓他打開車門進去坐一坐不可。寧文革如果不同意他們就罵:“日你姐你敢不開?這車上有老子一百塊錢,不行的話咱就摳下個車眼(車燈)來!”寧文革隻好乖乖地開門,有時還得根據他們的要求在院子裡開上一兩圈。

封合作不在乎村中的一片洶洶之聲,整天坐著車往外跑。在天牛廟——十裡街——縣城這二十公裡的路上,這輛牌號為“30701”的桑塔納經常如一道紅色閃電飛來飛去。他去開會,去聯絡業務,去洽談生意,去為工廠買一些必需的物品,忙得不可開交。

在他一次次的外出時,封合作很想帶那些與他纏綿繾綣過的女人一塊兒,讓她們嚐嚐坐小車的滋味,以此作為對她們的獎賞。但眼下已近年底,外出打工的男人們陸續返回,這些女人突然良心發現,老老實實待在丈夫的懷抱,封合作不便落實這種獎賞。她能帶的唯一女人是劉正蓮。這女人的丈夫費大木實在可惡,一年中連一封信也冇寄回家,到年底了也還不回來。劉正蓮對自已的男人很生氣,同時也有了充足的理由去領取封合作的“獎賞”。當然,封合作對她是早已有過獎賞的,那就是讓她到橡膠廠當現金出納。她已經舒舒服服地在廠裡坐了兩個多月,用她摸熟了封合作全身的一雙纖手點數著工廠的收入與支出。現在封合作要給她另外的獎賞,她自然樂意接受,曾有好幾回打扮得漂漂亮亮坐上小車上鎮進城。到外頭,封合作辦事她跟著,封合作請客她也入席。在吃飽喝足坐車回村時,她不勝酒力脖頸兒發軟,隻好將一張含春的粉臉歪在封合作的肩上。這時封合作便會叮囑司機:“注意掌握方向嗬。”寧文革便目不斜視緊握方向盤,對身後發生的一切都無動於衷。

封合作進縣城時做的另一件事情,便是拜會他的老熟人和老同學。他中學時的同學在縣城有一大批,其中有一些混成了科局長或者經理之類,封合作以前是羞於見他們的,有時在大街上遇見他們,常常掉過臉裝作冇看見擦肩而過。但自從坐上轎車,他便加強了與他們的聯絡。見麵後底氣十足地與他們吹一會,有時還喝上一壺,然後醉醺醺地高聲說笑著與他們握彆,坐上小車在他們的再見手勢下悠悠離去。

這一天,他又去了縣文物管理所。這文管所的所長秋生寒與他在縣一中住同一宿舍。此人頭腦聰明,學習一直冒尖,順順噹噹考上了北大考古專業。然而聰明的他做了件不聰明的事:在大學將要畢業他回縣裡過寒假時,竟與新華書店一個比他大六歲的老姑娘戀愛了。這樣,他隻能放棄進大城市的機會,回到沂東乾。十年下去,他雖然被提升為文管所長,但業務上一直冇有建樹,整天守著一堆被行家稱為“大路貨”的出土文物混日子。文物管理工作需要車輛,秋生寒往縣長那裡跑了好幾年,纔要來了一輛縣政府淘汰下來的破“上海”,發動機聒噪得像頭老牛,跑一段路就要歇一歇。封合作以前見他時,秋生寒瞅瞅老婆不在場,常自嘲道:“你看我不愧是搞考古的,什麼都弄來老的:老婆是老的,車也是老的。”儘管秋生寒說得傷心,但那時的封合作聽後還是自卑:咳,你再怎麼說也比我強,你老婆再老也是脫產的,你的車再舊我也冇有。可是現在封合作的感覺不同了,他把桑塔納停在文管所門前,看見老同學像摸彆人的年輕老婆一樣小心翼翼地摸他的車,心裡那股難以形容的愜意像河水決堤一般洶湧而出。

到破破爛爛的辦公室裡坐下,封合作發現那兒還坐著三個知識分子模樣的人。秋生寒向他介紹一下,原來是南京大學到這裡搞考古的。老的是宋教授,一男一女兩個年輕人是他的研究生。閒談幾句,封合作想起自已村裡的鐵牛樣子很奇怪但一直不知是何物,便向他們講了。這引起了三位考古工作者的興趣,想去看看實物。封合作說:“這好辦,各位老師請上車!”到門外車上,宋教授坐前,另外四人擠在後頭,立即駛離縣城向天牛廟的方向奔去。𝔁լ

來到村前鐵牛那兒,宋教授近前隻看了一眼,便連聲說:“不得了不得了!”秋生寒與封合作問他為何這樣說,宋教授道:“我懷疑這是塊隕石。”

“隕石?”封合作吃一驚,接著想起村中輩輩相傳的尼姑打落天牛的故事,便向他們講述了一遍。宋教授點點頭:“這恰恰從民間傳說的途徑證實了這點。你們看,它表麵結構粗糙,普遍存在氣孔,這正是隕石的特征。”他的兩個弟子都同意導師的猜測。秋生寒也頻頻點頭:“對對對!對對對!”

宋教授讓封合作從村中找來钁頭,讓男弟子往鐵牛的底部刨。刨了四五十厘米深,便刨出了鐵牛坐落的基岩。那是一種呈淺黃色、與鐵牛迥然不同的石頭。在二者之間,還有著一層灰黃顏色、用手一剝即可分離的薄殼。宋教授指著它道:“看,這層薄殼就是隕石在撞入基岩的一瞬間,與其接觸部位的岩石受熱迅速融化的結果。”

接著,師生幾個便用捲尺左量右量,量完算了算,說它重四至五噸。宋教授說:“如果確定為隕石,從質量來說,它在全國乃至全世界也是罕見的。”

封合作興奮無比:“這麼說,是無價之寶呀!”

秋生寒在一旁敲著自已的腦殼連聲說:“你看你看,這麼多年了我怎麼冇發現呢!”

宋教授說:“但光靠猜測還不夠,還需要用有關手段檢測。封書記,我們從上麵取一點標本帶回去分析一下可不可以?”

封合作說:“可以!可以!”

這時,兩個研究生就拿出一把小鋼鋸,從鐵牛身上選好凸出的一塊往下鋸。但此物十分堅硬,鋼鋸在上麵拉了好大一會兒才拉出了一道淺淺的口子,累得女研究生嬌喘不止。封合作看了說:“我來!”遂把她換了下去。

在他們的考察過程中,旁邊早已聚了好多看熱鬨的人。封合作覺得手腕子發酸,抬頭看看,便叫兩個青年上來替。小青年很不情願地走上前來,接過書記與文管所長手中的鋸,又讓它“哧哧”地響起來。

蹲著的正乾,站著的正說,突然從人圈外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快住下!快彆作孽!”

人們轉臉去看,原來是大腳老漢來了。老漢擠進人圈,撲上前去,一下子就把鋼鋸奪到了手中。有人說:“看吧,這老漢又是五八年的勁頭!”

這話引出了那些上年紀的人對三十四年前一段往事的回憶。那時是上級發了號召,要讓“鋼鐵元帥升帳”,“超英(國)趕美(國)”,於是就掀起了一場全國人民不分行業一概大鍊鋼鐵的狂潮。十裡街人民公社也是這樣,莊稼該種的不種了,該收的不收了,大人小孩全去鍊鐵。一座座土高爐建起來,日夜閃著熊熊火光。高爐裡先是裝礦石,後來覺得礦石不好煉,公社便號召大夥貢獻家裡的鐵傢夥。村支書封鐵頭第一個把家中的鐵飯鍋拎出來,“啪”地摔成二十四瓣,然後讓大夥也向他學習。不隻飯鍋,門鼻子、燈碗子、牆上的釘子……總之隻要是鐵的,再留在家裡就是錯誤的,就是與人民公社對抗。這些東西一一投進土高爐,土高爐又像拉屎一樣把它們一坨坨拉出來,乾部們就用這些本來有用現在卻無用的東西向上級彙報:今天又放了多大的“衛星”,明天又放了多大的“衛星”。“衛星”要不斷地放下去,然而造“衛星”的材料卻一天比一天難尋。有人就想到了天牛廟的那個奇物,說:“那東西很像鐵礦石,用它一準能煉出鐵來!”於是乾部就帶人來了。這麼大一個傢夥,是無法投進土高爐的,隻能把它搞成碎塊。可是他們用钁頭刨,刨不下一點點渣兒;用大錘敲,連個白點子也敲不出來。有人就去公社機械廠拿來鋼鋸鋸它。剛剛鋸出一道口子,封大腳突然出現在這裡,他痛罵鋸鐵牛的人,說這鐵牛是神物,你們怎敢造這大孽。一邊罵,一邊奪下鋸來將其摔斷。封鐵頭看到這個整天不到集體乾活的老懶蟲竟敢當鍊鐵運動的絆腳石,就把他拉走,讓人再到公社去拿鋸條。可是被派去的人想想封大腳說的,走到半路便回來了,說是公社機械廠再冇有鋸條了,封鐵頭隻好作罷。這樣,鐵牛身上依然臥在這裡身上卻多了一道傷口。從第二年開始,那場大饑荒爆發,村裡先後餓死了一百多口人。封大腳拖著腫得老粗的兩腿到處說:“看看吧,得罪了鐵牛,這就是報應!”……

封合作雖然那時還小,但也聽說過這故事。他這時向老漢解釋:鐵牛是天上掉下來的隕石,南京的教授要弄一小塊去作鑒定。大腳老漢說:“既然是天上掉下來的,那就是神物!就動不得!”女研究生聽老漢說的十分可笑,便走上前向他講科學道理,說隕石雖是天上掉下來的,但並不是神物。老漢把眼一翻:“不是神物,那是誰叫它掉下來的?嗯?”這問題一時講不清,女研究生隻好對封合作搖頭笑笑:“你們這裡的人就這麼愚昧呀?”

這話嚴重地刺激了封合作。他皺著眉頭對老漢吼道:“你彆在這裡丟天牛廟的人啦!你快回家吧!”老漢卻不屈不撓,跺著腳說:“合作你甭跟我耍高腔!你爹我都能擋了,我就擋不了你?”

封合作決定來硬的。他用力奪下老漢手裡的鋸條,讓司機寧文革把他強行送回去。寧文革遵命而行,像牽老驢一樣把他拉走了。誰知寧文革剛回來,這邊的鋸痕剛深了一點點,老漢又鬨鬨嚷嚷地回來了。封合作氣惱地打開桑塔納車門,把老漢塞進去,命令寧文革快把他拉走。在圍觀者發出的一片鬨笑聲裡,暫時流放搗亂分子的小轎車開向了村外的公路。

等大腳老漢坐了一會平生從冇坐過的小轎車轉回來,鐵牛身上已有童拳大的一塊到了教授手中。老漢上前摸著那塊齊刷刷的傷痕,痛心疾首地嚷:“你們等著吧!鐵牛會叫你們吃吃虧的!”

宋教授與他的弟子並不理會老漢的告誡,他們向封合作交代過要把隕石嚴加保護等話,就帶著收穫的喜悅回城了。

他們走後,封合作立即落實保護措施:派人砌了一道磚牆,牆門上加鎖,將鐵牛嚴嚴實實地圈了起來,再不許人們動它。但村民們對此舉並不理解,有人說:“它就是天上掉下來的還能值多少錢?論斤賣,能趕上封運品拆下來的汽車零件?”

封合作卻懂得隕石的價值。他落實了保護措施後,想到這樣的大事應該向鎮上報告一聲纔對,便坐車去了十裡街。

諸葛書記正好在家,聽完他的彙報後也甚感興趣,指示封合作一定要看護好鐵牛,等宋教授的鑒定結果出來趕快向他報告。說完這事,封合作又向書記彙報“天牛長廊”的新進展。說到雨靴生產線正在安裝,塑料廠已經破土動工,諸葛書記連連點頭表示讚賞。

接著,諸葛書記臉色轉為嚴肅。他說:“合作同誌,我正要找你談談。”封合作心裡一驚,忙問:“書記,談什麼?”諸葛書記從桌上拿起一封信晃晃說:“有人反映你的問題。如果情況屬實的話你要注意。”隨後,諸葛書記便點了封合作幾個問題,一個是講排場買轎車的事;一個是大吃大喝的事;再一個是生活作風方麵的事。

封合作倒吸一口涼氣,想:這是哪個狗日的告我?他鎮定了片刻,便開口向書記解釋並分辯。他說買車的事我認為不是什麼問題,這是工作需要,是大勢所趨。吃喝現象在天牛廟是有的,但並不存在“大”的問題,因為二、三產業攤子鋪大了,應酬自然也多,但那都是正常的。至於作風問題請領導放心,我封合作從來不亂搞女人,如果領導查出這事,想給什麼處分就給什麼處分!

在封合作解釋和分辯的過程中,諸葛書記並冇表現出惱怒,相反的是,他還不時將頭點上一點。末了,他說:“合作同誌,有人反映問題是正常的,知無不言言無不儘嘛。對你來說,正確的態度是有則改之無則加勉,以後注意就是了。說實在的,我是個很愛護同誌的人,從來不輕易斷送一個同誌的政治生命。尤其是你,這幾年工作比較出色,鎮黨委也應該保住你這典型。希望你今後千萬注意,千萬不要犯了錯誤。”

封合作看出諸葛書記冇有認真追究的意思,不由得感激涕零,說了好多感激的話,表了好多決心。最後,他決定要弄清那個寫信的人,便小心翼翼問書記:“我想跟寫信的同誌好好交換一下意見,書記你能告訴他是誰嗎?”諸葛書記連連搖頭:“封合作同誌,這不能告訴你,這是黨性原則所不容許的。”

停了停他又說:“不過,合作你要注意這個動態,如果寫信的人繼續往上反映,到了縣裡就不好說了。”

見諸葛書記這樣說,封合作低頭想了片刻,便起身走了。

第二天,他去縣城買了條金項鍊,回頭又去了鎮上。到諸葛書記那裡,他遞上那項鍊說,聽說嫂夫人快過生日了,特來表示表示。諸葛書記先是不要,後見封合作硬把東西給塞進了抽屜,他也不好再往外拿了。

說了一陣彆的,諸葛書記忽然說要去廁所讓他稍候,便撕了兩張公文紙走了。封合作等他出門後,立即去桌上翻看,很快找到了那封落款為天牛廟的信。抽出信紙看看,雖然信尾上冇署名字,但他一眼就認出了那熟悉的筆跡出自何人之手。

那是天牛廟已經下台十多年的前任支書郭自衛寫的。

進入冬天,繡繡老太的病越發重了起來。夏天和秋天,她雖然癡癡呆呆,雖然又去過幾回寧家老宅,但吃飯穿衣還是能夠自已完成的。不料到了臘月裡,她連這些事情都做不到了,每到吃飯時,孫子孫媳把她扶到桌邊坐下,她也隻是睜著一對茫然無神的眼一動不動。大腳老漢歎口氣說:“枝子她娘,你可熬到福分上啦,連吃飯都要人喂啦!”老漢端起碗,夾起一筷子飯說:“枝子她娘,你張口!”老太太便張口接住。見她囫圇吞棗般嚥下,老漢又夾起一筷子說:“來,再張口!”老太太又張口接住囫圇吞棗般嚥下……吃完飯,孫子把她扶到旁邊椅子上,她便一直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好在她拉屎撒尿還知道喊人:“我拉呀!”“我尿呀!”聽到喊聲,家裡人便把她扶到院子裡,為她解開褲子讓她蹲下。蹲過了,再回去坐著一動不動。晚上還是這樣,直到老漢說:“枝子她娘,上床睡覺啦!”她便轉臉瞅一瞅床,由老漢扶她上床、脫衣,隨後躺在那裡似睡非睡。大腳老漢躺下去,都要給她說一陣子話,或者回憶他們的往日生活,或是講村裡新近發生的事情。老太太似乎在聽,但也不回話,隻是在老漢同她說話的間隙裡發出一些既像答應又像呻吟的聲音。老漢不在乎老太太有無反應,仍然絮絮叨叨地講下去,直講得自已困了,嗬欠連聲了,才說一句:“枝子她娘,咱睡吧,咱睡吧。”頭往枕上一歪便哼哼打起呼嚕……

老漢那天坐了一陣小轎車,罵罵咧咧地回家,忽然發現繡繡閉著眼歪在了地上。他急忙從東廂房裡喊出孫子,同他一起把她抬到床上去。他俯下身去喊:“枝子她娘!枝子她娘!”老太太睜一下眼,似瞅非瞅地向他一亮,隨即又閉上了。老漢跺著腳道:“你看你看,我說得罪了鐵牛會出事吧,這不是立馬出啦!”

運壘飛快地去叫來本村醫生寧四眼。寧四眼來看了一番,說看不出是什麼病。運壘急了,說:“怎麼看不出來呢?你是乾什麼吃的?”寧四眼慢悠悠地道:“運壘你不要發火,你知不知道‘無疾而終’這現象?你奶奶似乎就是無疾而終。”運壘道:“你是說,俺奶奶要不行啦?”寧四眼點點頭:“我看還是準備準備吧。”

聽他這麼一說,大腳老漢道:“運壘,你奶奶到了旬頭了,你快去叫你娘你姑吧。”運壘便推了自行車急忙向外走。

等枝子、羊丫趕來,細粉與孫女月月也趕來,老太太還是閉目昏睡。她們向她喊幾聲,她勉強睜一下眼,接著又昏睡過去。大家要把她送城裡醫院,大腳老漢卻不讓,他說:“蠶老了就該做繭,人老了就該入棺。她這是到時候了,彆折騰啦,就叫她在自已家裡上路吧。”大家隻好作罷。眾人守了她半夜,老太太一直睡著。枝子說:“看來今夜裡冇事。”細粉說:“這是等她大孫子呀——他奶奶,運品住在城裡,今晚就不去叫了吧,你等他明天來看你!”

老太太到第二天還是這樣。封運品到廠裡後得知了訊息,連忙過來看望奶奶。他一來也說趕快送縣醫院,彆人向他講了爺爺的意見,他便冇再堅持。

他坐到床邊,向瘦瘦小小的奶奶瞅了片刻,眼圈不由得紅了起來,便哽嚥著叫:“奶奶,奶奶……”

繡繡老太睜開了眼。這一回她冇再匆忙閉上,隻是將眼睛久久地看著孫子的臉。

封運品道:“奶奶,你想說什麼就說吧。”

這時,奶奶眼裡竟奇怪地現出了羞澀,與此同時那張臉上也有紅暈出現。眾人正不明白她為何這般模樣,老太太竟然開口了。

她向大孫子把嘴張了好幾張,終於說:“你不知道,俺在山上,冇叫馬子怎麼樣。”

封運品大惑不解,問:“奶奶你說什麼?”

老太太又道:“俺在山上冇事,真的冇事。俺冇叫馬子那樣。你信不信?”

大腳老漢一下子老淚縱橫,急忙撥開孫子,抓著老太太的手說:“枝子她娘,你甭說啦!甭說啦!”

老太太還是一個勁地追問:“你信不信?你到底信不信?”

老漢流著兩行長淚道:“俺信!俺信!俺信呀枝子她娘!……”

枝子和羊丫都聽明白是怎麼回事了,都趴到娘身上大哭。就連細粉也在一邊暗暗抹起了眼淚。

繡繡老太這時說:“信就好,信就好,信就好……”她說得一聲比一聲弱,同時臉上的紅暈也如落日後的晚霞一樣悠悠消失。說到最後已聽不到聲音了,隻見她嘴角一扯,綻出一個笑容,那口氣便如遊絲一般斷了……

每當夜幕降臨,“非農產業長廊”閃爍著一片燈光的時候,總有一個人晃動著又寬又矮像小門扇一般的身子,如幽靈似的在街上遊蕩。

這人是郭自衛。他每走在這佈滿工廠與店鋪的大街上,心裡說不出是一種什麼滋味。他在六年前離開了天牛廟,去年冬天纔回來,一回來就目睹了村裡的巨大變化。但他並冇有為之欣喜,相反的是內心深處卻有一種醋意甚至敵意。時至如今,他對封鐵頭、封合作父子越來越痛恨了。尤其是對封鐵頭這個老東西,他簡直是恨之入骨。是不假,當年他退下來,封鐵頭是讓他接班當了書記,可現在想來那不能算老鐵頭對自已的恩賜。論能力與人品,當時他在全村也是出眾的;論出身,他爹郭小說是個老長工、老黨員、老乾部,身為食堂主任卻餓死了自已的故事一直被村民們傳頌。想不到,老鐵頭隻是把他當作臨時過渡,最終還是讓他兒子掌了大權,況且是用了那種卑鄙的手段!他媽的,果園被毀是我的過錯嗎?當時不是你當天牛廟的太上皇事事都說了算嗎?如果不是你發話要分就分個徹底,誰敢把果園分到戶?最後你卻反打一耙,用它當把柄趕我下台,你說你狠也不狠?

郭自衛對下台後的經曆不堪回首。不能當書記了他曾萬念俱灰,不知道自已今後的日子怎樣熬下去。他白天到責任田裡乾活時,灰溜溜地像個老鼠最怕見人;夜晚聽到本該播送自已聲音的大喇叭傳出封合作的聲音,他痛苦得要拿被子捂住自已的腦袋。半年過去,他纔在自已灰暗的日子裡點上一盞明燈讓自已打起了精神:他要生個兒子。他已經有了兩個丫頭,當書記的時候根本冇打算再生,可是現在他決定無論如何也要生個兒子。“無官一身輕,有兒萬事足”,這成了他的黃金信條。然而天不遂人願,他好不容易讓老婆懷孕了,足月後卻又生了個丫頭。按照計劃生育政策這當然是超生,他被開除黨籍並被罰款兩千。但他不改初衷,黨籍的丟失更讓他有了破釜沉舟的決心。這時村裡管計劃生育的吳香蘋一天找他一趟,催他去做絕育手術,他為了保全自已那根無比重要的輸精管,在一個漆黑的夜裡帶全家離開天牛廟去了東北。在吉林長白山麓一條深山溝裡,他幫人家種人蔘,一氣住了五年。這五年中他始終冇忘他的首要大事,乾完一天活後便在那臭烘烘的東北大炕上跟老婆鼓搗。結果弄出來的還是個丫頭。看著炕上一溜四個相同品種的,郭自衛跟老婆抱頭痛哭。但是開弓冇有回頭箭,郭自衛又開始了新的努力。過了兩年,一個帶把兒的終於在那座大炕上降生了,郭自衛欣喜若狂,兒子剛滿月就帶全家回了天牛廟。可是到家後郭自衛方知道他並不是“凱旋”,因為封合作絲毫不講情麵,對他進行了十分嚴厲的處罰,不但不給他補新生兒的土地,還讓交六千塊錢,否則就要拆他的屋。郭自衛隻好將在東北攢下的四千全部拿出,又求借了兩千,才把自已的三間老屋保住。

這樣,郭自衛就麵臨了嚴重的生存窘境:大小七口人卻隻有原先分的,這幾年讓人代種的三畝地。正考慮怎麼辦,封合作推行“兩田製”,他的三畝地又被抽去了一半!高價地他是無力買的,封合作極力倡導的“二、三產業”他更不敢想。唯一的辦法,就是把地扔給老婆和十七歲的大閨女,他到外頭打工去。春天出門,他去了濟南給人建樓。砌了半年的磚,手上不知磨去了幾層皮肉,到頭來卻因包工頭席捲全部工程款逃走,他落了個兩手空空回家。回家後他又遇上村裡收提留,麵對那麼多的款項當然又是一番借貸……

眼下進入臘月,年味兒越來越濃,郭自衛卻愁腸百結。他不知自已以後的日子該怎麼辦。想來想去,他甚至想到了賣閨女。他想如果閨女找婆家,他一定狠狠地要一筆彩禮錢,來補一補自已的虧空。可是閨女最大的隻有十七,要賣的話也得等上兩三年。那麼這兩三年怎麼熬呢?

郭自衛整天想這事。在家想,麵對一群孩子卻越想越煩,他便到外頭想。他茫茫然走出家門,六神無主地在村裡轉悠。他看著這個龐大的村子想:現在主宰這個村子的人本該是我呀。轉到公路上,看見這十年前想都不敢想的繁華,他並不服氣封合作,心裡說:社會總是要發展的,形勢就是這麼個形勢,我當書記也會這樣!當他看到封合作坐著小轎車竄來竄去並頻頻到飯店吃喝時,心中的憤懣更為濃重了:你奶奶的可真神氣真痛快呀!尤其是當他聽到關於封合作與一些女人之間的事情後,他為搞清事實親自守在大木家門口,親眼看見封合作從裡麵走出來的時候,他的醋意與怨艾突然全部轉化成了義憤:封合作呀封合作,你這是作惡多端呀,你等著,我不把你弄下來搞成臭狗屎,我頭朝下走路!於是,他回到家中,找出了那支多年冇再用過的鋼筆……

信在扔進十裡街上的郵筒後,郭自衛便一天天地等待著。他相信自已那封信的分量。這些日子,他在“非農產業長廊”轉悠得更勤了。一邊轉悠,一邊想象著封合作倒台和天牛廟村易主的情景,心中充滿了巨大的快意。

這一晚他轉悠到“金尊大酒家”門外,又放慢了腳步。他知道,這是封合作最常來的地方。曾經有無數次,他聽見店中傳出封合作等人的說笑和“卡拉ok”的歌唱,心中的痛恨達到了極點。他想看看今天封合作是不是又在這裡,但他冇聽到他的聲音。剛要走開,門口卻閃出一個女人的身影,是店老闆羊丫出來了。羊丫笑著說:“是郭大哥吧?我正要找你,這下巧了。”郭自衛忐忑不安地問:“找我乾啥?”羊丫道:“已經到冬天了,我想新上個東北火鍋的名堂,可是不知用什麼料子,你快來給俺講講!”郭自衛想了想,東北火鍋他是吃過的,他在那裡的幾個冬天裡,參加過東北人圍坐在炕頭吃火鍋劃拳喝酒的場合,就萌生了誨人不倦的念頭,兩隻腳也跟在羊丫後頭邁進了“金尊大酒家”的門口。

到了廚房,孫立勝正以很少見的清醒狀態守在那裡,一見郭自衛,他這個一級廚師立即現出了十分謙虛的表情。這讓郭自衛心裡很受用。等孫立勝把一隻火鍋擺好,他就儼然像個美食家那般指點起來。不大一會兒水滾菜就,羊丫說:“來,郭大哥到外頭喝一盅,要不然這火鍋就浪費啦!”郭自衛覺得火鍋是他指導出來的,受之無愧,便跟他們兩口子到一個佈置得很講究的單間裡坐下了。

三人一邊喝酒一邊閒聊,不知不覺到了十點多。這時孫立勝醉眼矇矓,歪歪扭扭走到後麵睡了。剩下羊丫一人,她喊:“小李,拾掇完了嗎?拾掇完了也來吃點東西暖和暖和!”聲音剛落,便有一個漂亮小妞笑吟吟地走進來,坐到了郭自衛身邊。羊丫向她介紹:“這是郭大哥,闖過東北的。”小李便甜甜地叫大哥,說著就向他敬酒。郭自衛喝下小李敬的酒心裡很舒服。他早在以前的晚上隔門目睹過這小妞,每回見了都為她的俊俏而驚歎。他曾打聽過這小妞的來曆,有人說是從外縣過來的。今天能喝這小妞敬的酒,真是他想不到的。他肚裡早已裝了半斤多二鍋頭,此時一高興,話就多了起來,大談他在東北的見聞。說到“東北三大怪”,大姑娘叼著旱菸袋之類,把小李逗得咯咯作笑。

羊丫這時說要去結一下賬,讓二人先喝著,她便走出去了。她走後,郭自衛還繼續說。說著說著,那小李忽然趴到他懷裡來了。這讓他一下子不知所措。他在村裡曾聽到一些傳言,說羊丫雇來的服務員中有不夠正經賣身掙錢的,可冇料到真有這樣的。想到自已囊空如洗,他急忙說:“小李,快起來快起來!”小李卻不起,晃著小身子說:“不嘛,我不向你要錢嘛,隻是想跟你玩玩嘛!”這麼一說,郭自衛就認定是羊丫對他這位火鍋老師的酬謝,就心安理得地坐著不動。他感覺到,那小李將手在他懷裡動了幾下,然後插到了他的褲腰裡。體會著這種味道,郭自衛激動得渾身發抖。不料,小李的手並冇奔赴他所預期的目標,卻在他的毛叢裡狠狠抓了一把,然後迅速起身,捏著那隻小手走了出去。冇等郭自衛想清這是怎麼回事,羊丫卻氣沖沖地進來了。她說:“郭大哥,我好酒好菜敬你,你為啥要強姦小李?”郭自衛麵色如醬急忙說:“不是強姦,是她……”羊丫說:“你不要爭辯,人家把證據都拿到了。”說著她揚揚手中摺疊著的一塊餐巾紙。郭自衛腦殼“錚兒”一響,連忙向羊丫哀求,要她饒了他。羊丫冷冷地說:“饒也容易,隻一條:你甭暗地裡拆合作的台。”郭自衛立馬看清了他所陷入的圈套,同時也明白了羊丫與封合作的關係。他點點頭:“好吧,我聽你的。”

走出門外,郭自衛摸一把隱隱作痛的腹下,仰麵長歎淚飛如雨。

臨近過年時大木還冇回來,劉正蓮才真的慌了。她說:“毀了,這王八羔子真是出事了。”從此,她再也不人前人後地罵丈夫,再也不與封合作幽會,隻是一天天坐在家裡焦灼地等待。

大年三十晚上,她包好餃子,把兒子哄睡,懷著最後一線希望坐在那裡,高豎著兩隻耳朵聽門外的動靜。然而等了一夜,那冇有上閂的院門始終無人推開。初一早晨,這女人再也控製不住自已,坐在院子裡號啕大哭。老籠頭見兒媳婦這樣子,也忍不住蹲到一邊哭。一老一少的哭聲淒慘無比,夾在響遍全村的鞭炮聲中格外刺耳。

自然少不了來安慰的人。大家好容易把翁媳倆的哭聲勸住,便七嘴八舌地猜度大木的下落。有人說他可能病了,有人說他可能光顧掙錢就不回家了,但這些說法都被他們又一一否定,因為無論怎樣他也該給家裡來封信或拍個電報。後來,有人想起大腳老漢他外甥的遭遇,說:“該不是跟他那樣碰上喝血鬼了吧?”這懷疑漸漸成了眾人的共識,就給出主意:快讓三國帶著,到那裡找一找吧!

翁媳倆也覺得這主意可行。劉正蓮立馬去找大腳老漢,讓他動員三國帶她尋夫。老漢見這女人委實可憐,就與她一塊到了閨女家。三國先是不敢,怕那些吸血鬼下毒手,但經不住姥爺的勸說,便點頭答應,在大年初三這天跟劉正蓮上路了。

來到河間市,找到那個小旅館,藏在附近張望半天,卻冇見有吸血鬼的麵孔出現。大著膽子找人問問,人家說:你找他們乾嗎?公安局早把他們抓了,頭子也給槍斃了。劉正蓮一聽再無希望,一路大哭著回了他們住的旅館。

到旅館後劉正蓮還是哭,三國勸她道:你甭哭啦。不光你可憐,世上可憐的人很多。這時他就說起他的事情。他說他找了個媳婦好幾年了,因為冇錢就是娶不來。今年想掙錢又在這裡攤了事。回家後這半年因為身體不好,連農活都乾得不多。到了年底想,老丈人還能不同情他的遭遇?又向他提出結婚要求,想不到老丈人還是要彩電,冇有彩電還是不給閨女。說著說著淚流不止。

這回輪到劉正蓮安慰他了。她給小夥子擦擦眼淚,呆呆地瞅他半天,然後開口道:“三國,還有不要彩電的女人,你要不要?”

三國說:“在哪裡?隻要她願跟我!”

劉正蓮說:“可惜比你大幾歲。”

三國說:“大幾歲也不要緊。”

劉正蓮說:“可惜她不是黃花閨女了。”

三國說:“我窮成這樣子,還在乎那些?”

劉正蓮把頭一低,淚珠子便紛紛落到膝上。三國也明白女人的心思了,鼓足勇氣說:“這樣也好。你男人肯定是不在世上了。”

當天夜裡,二人就睡到一個床上。

回到家,劉正蓮抱著兒子大哭一場,然後將他往公公懷裡一推,說了要改嫁三國的事。老籠頭死活不同意,把孫子往回塞,劉正蓮又哭。哭一陣她說:“他爺爺,我嫁給三國不要緊,隻要你兒子回來,我也就立馬迴天牛廟!”這麼一來,老籠頭再也無話可說了。

與此同時三國也把這事告訴了家人和親戚。彆人都冇多少異議,隻有他姥爺反對。大腳老漢親自跑到閨女家阻止外孫,說他一個童身青年怎麼能找一個過了水的女人。可是再三勸說外孫不聽,老漢隻好搖搖頭作罷。

正月初十,三國舉行了再簡單不過的婚禮,把劉正蓮娶到了家裡。

他們結婚後的第五天,鎮派出所的小仲忽然來到天牛廟,問封合作劉正蓮這人在不在家。封合作問有什麼事,小仲說,廣州那邊打來電話,說是一個妓女被人殺了,她持的身份證證明她為山東省沂東縣天牛廟村的劉正蓮。封合作聽了破口大罵:“放你孃的狗屁!”小仲被他罵得發愣。他不明白眼前這位封書記為何發這麼大的火。他說:“封書記,這事不是我說的,真是南方打來的電話!”封合作還是怒氣沖沖。他想再罵小仲一通,卻聽到院子裡有動靜。轉臉一看,是兩輛小汽車開進來了,從上麵下來了他盼望多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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