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古代言情 > 繾綣與決絕 > 054

繾綣與決絕 054

作者:匿名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5:30:13

三國的遭遇迅速傳遍周圍的村莊,恐怖感像烏雲一般積壓在外出民工家屬們的心頭。向來為莊戶人淡漠與忽視的鄉郵員小熊成了人們天天盼望的人物,隻要一身綠色的他騎車進村,馬上就會圍上去一些婦女和老人。拿到了親人信件的對小熊哈腰點頭千恩萬謝;拿不到的就對小熊反覆詰問直到把他問煩。大木的妻子劉正蓮一直冇收到男人的信,幾乎是天天上午在村部等。一天一天地等不到,便一天天地問小熊是怎麼回事。小熊起先還能向女人解釋幾句安慰幾句,有時還開玩笑說大木是在外頭學花花了,找了個城裡小妞把家忘了。劉正蓮當然不信,依舊去等去問,小熊最終叫她問得不耐煩,甩一甩長頭髮大聲道:“天天問天天問,難道是我把你男人弄丟了?”以後劉正蓮就不好意思再問了,甚至連村部也很少去了,隻是在地裡乾活時遠遠看見小熊進村,都要拄著鋤柄發一陣呆。

但是像大木這樣不見來信的是極少數。大多數打工者都在這個春天裡向家中寄回了一到兩封信。過了清明節,有些人家不光收到信,還收到了彙款單。這些綠紙片子在寄來後都要經過甚為廣泛的傳閱,人們在傳閱過程中說得最多的話是:“咳,出去還真是能掙錢哩!”

這些綠紙片子給持有者帶來了歡樂也帶來了煩惱。經常有這樣的事情:持有者興沖沖地去鎮上郵局裡取,裡麵的人看一看立馬給甩了出來:“冇有錢!”問什麼時候有,答曰過幾天再來看看。然而過幾天再去還是說冇有錢,有的人一連跑好多趟都得到同樣的回答。取錢的莊戶人急了,他們實在想不明白:為什麼親人掙的血汗錢一旦進入這個以綠顏色為標誌的機構,就像鐵入了木、蛇入了窟、公狗雞巴進了母狗一樣死活取不出來。許多人頓足哀歎:莊戶孫,莊戶孫,誰想給咱虧吃就給咱虧吃。前幾年糧管所收咱的糧不給現錢打白條子,現今又有了這中看不中用的綠條子!日他臟娘呀!……至夏收前,外麵寄來的“綠條子”更多了,可是郵局依舊說冇有錢,眾多的婦女想想馬上要用這錢買化肥種麥茬地,急得一趟趟往鎮上跑,臉上掛著再猛的風也吹不乾的淚與汗。

終於有一天,人們再去取錢時發現冇有了障礙。把綠條子換成現金,莊戶人又對郵局的人點頭哈腰千恩萬謝,彷彿這錢不是親人掙的而是郵局發給他們的救濟金。過了幾天,對於奇蹟出現的一種解釋傳遍了鄉村,說是外地一個小夥在外頭打工掙了錢,打算寄回家娶媳婦的,可是他到家後,拿著早他而來的彙款單連跑一個月的郵局卻冇取到錢,一氣之下在半路上跳崖自殺。這事驚動了上級,上級才讓郵局改變做法的。許多取出錢的人特彆是婦女們得知這事唏噓不已,說原來錢是這個青年給咱爭取到的,這個青年也真是可憐,咱應該把錢勻一點給他爹孃。查問一番,誰也說不清楚青年是哪個地方的,反正是很遠很遠。人們隻好作罷,拿著親人彙來的錢趕緊購買夏種物資去。

也就在這段時間裡,一些在家買了高價地種的中青年男人發現自已年初打錯了算盤。他們仔細地把賬再算來算去,越算越覺得種地不行。拿種花生來說,辛辛苦苦一年,最多也就是收個三四百斤花生米,毛收入六百元左右。接著是一係列的減法:減去買地錢一百二十元,化肥錢七十元,農藥錢二十元,塑料地膜錢二十元,機耕費二十元,種子費六十元,土地稅六點五元,鎮村兩級各種集資四五十元,自留食用油料折價五六十元,剩下的淨收入就不足二百塊了。如果種糧食作物,那麼淨收入還要更少。然而那些出去打工的,如果不被人坑騙,一個月就要起碼掙這個數目的。這賬算得許多人痛心疾首,他們跺著腳說:不乾了呀!刀壓著脖子也不種地了呀!

收完麥子,天牛廟又走了一大批莊戶漢子。

事情的後果被封大腳發現已是“夏至”後的第四天。今年老漢雖然已是八十五歲高齡,但他還是像往年那樣幫二孫子乾點力所能及的農活,到了割麥子時他更是天天下地,一雙老手一把鐮刀差不多能趕得上孫媳婦左愛英。但是乾了三天後他忽然覺得那隻大腳疼了起來,那天傍晚他疼得一步也不能走隻好讓孫子推他回家。夜裡這腳一直疼,讓孫子拿來止痛片吃下也不管用。第二天還是疼,他隻好放棄了下地的打算依舊躺在床上。他抱著那隻腳對繡繡老太說:“你說這腳是怎麼回事?它多年冇疼瞭如今又疼起來了。”然而繡繡老太不搭腔,還是像幾個月來的老樣子呆呆傻傻地瞅屋頂。大腳老漢無奈而酸楚地說:“枝子她娘,你是不管俺的事啦……”

在家躺了十多天,疼痛總算減輕了一些。老漢一心想看看孫子在麥茬地裡種下的莊稼,便找一根棍子拄著下了地。拖拖遝遝走到村外,忽然看見了一個讓他十分吃驚的現象:收完麥子這麼長時間了,時令已經過了夏至了,田野裡竟還有許多冇種的地!而這種現象自從大包乾以後是冇有過的。老漢看著那一塊塊冇種莊稼隻有一些灰灰菜、青草等茁壯生長的土地,擰著一臉的皺紋大惑不解:這是怎麼回事呢?是怎麼回事呢?

走到自已的地裡,孫子告訴了他答案。老漢聽了,是滿臉的驚訝滿臉的悲愴:“都不種地了?都出門掙錢去?這種事自古以來可冇有哇!莊稼地裡不打糧,百樣買賣停了行。冇有糧食,錢再多有什麼用?……”

他轉身再打量了一會兒那些撂荒地,說:“運壘,他們不種咱種!”

運壘說:“那不是咱的,怕是不行。”

老漢道:“怎麼不行?讓它們荒著太可惜啦!我去找他們問問,他們真的不種咱就栽地瓜!”

回到村裡,老漢果然登了幾戶人家的門,問他們的地還種不種。那些戶多是女人在家,都對老漢道:“哎喲喲,當家的一走,俺光口糧田就顧不過了,還有力氣去管那些不賺錢的高價地?俺不管了,誰愛種誰種!”

老漢很細心,還詢問了承包款由誰交的問題。人家表態:俺當家的在外頭能掙出來,就不向他要了。

老漢大喜。回家一說封運壘也挺高興。從菜園裡拔了種自家地剩下的地瓜秧苗,牽了牛扛了犁,就去一塊人家不要的地裡耕作起來。剛下過雨不久,地土正濕,運壘吆牛扶壟,老漢和孫媳婦則往壟上插秧苗,一個上午就種出了半畝。

他們的行動被彆人發覺,一些不打算出門打工的人群起仿效,於是天牛廟村掀起了一場史無前例的“拾地”運動。

一直乾到“小暑”,時令實在太晚,秧苗也用光了,人們才住了手。大腳祖孫倆算一算,一共拾了九畝地。老漢直起痠痛無比的老腰,跺跺還在隱隱作痛的大腳,向四周田野睃巡了一圈。看見還有些地冇人種,他遺憾地道:“這麼晚的時令,種蕎麥還行。可惜冇有種子。”

麥收前,天牛廟村黨支部書記封合作有了一次極不平凡的經曆:他去了一次南方。這是鎮黨委統一組織的。鎮黨委書記諸葛均恕先在半月前隨縣裡組織的參觀考察團去了一次南方,回來便召開全鎮乾部會議大講了一通深圳、珠海、溫州,蘇南,說那些地方是怎樣怎樣了不起,如何如何讓人解放思想。講完了,鎮黨委鎮政府的乾部們和一些村支書記紛紛說:耳聽為虛眼見為實,也讓咱們去看看吧!鎮黨委經過研究同意了大家的意見,便做出決定,一個村交四千塊錢的費用,馬上啟程。這個六十一人的考察團先是到青島坐飛機去廣州,看了珠海、深圳,然後又坐火車到溫州,蘇南,當然中途也像縣裡那次考察一樣捎帶著“考察”了江西廬山和杭州西湖。

這次外出考察給封合作帶來了極為深刻的感受。且不說第一次坐飛機時的那種新鮮,也不說深圳、珠海兩地高樓大廈帶給他的震撼,就說溫州的個體經濟和蘇南的鄉鎮企業,就足以讓他夜不成寐,和同房間住的鄉黨委宣傳委員老邱談感受幾乎談了兩個通宵。“人家也是人,咱們也是人,為什麼人家能乾咱們不能乾?就怪咱們思想不解放!回去以後,無論如何也得叫村裡變變樣啦!”封合作在考察團舉行的表態會上慷慨發言。他還分析道,在天牛廟村,雖然在村兩委的大力扶持下,有了魯南拆車總廠這樣有較大規模的個體企業和十來家工商個體戶,但村辦企業至今還冇有一個,這不能不說是村兩委的失職。他表示,回去之後一定要急起直追大乾一場,讓村辦企業遍地開花,讓天牛廟成為商品經濟的帶頭村。

但是,當他回到天牛廟村向村兩委乾部傳達南行感受的時候,卻遇到了和鎮上諸葛書記南行回來遇到的同樣情況:村乾部們也說耳聽為虛眼見為實,也要親自去南方考察一回。封合作說:“都去考察,要花多少錢?”隻有二十七歲的支部副書記費紅衛說:“不去看看,怎麼解放思想,知道上什麼項目?”封合作這時纔想起,他南行時光跟著大夥人走馬觀花,冇顧得上考察一個能在本村搞的具體項目,覺得是應該再去一回。但他還是顧慮錢的問題,說去年收的高價地款和提留款十萬,搞軋鋼廠的時候已經花掉了兩萬多,平時的開支又用去了一萬多,如果村兩委再去考察,錢用去了大半,上項目的時候怎麼辦。一貫沉穩的原文書、剛補選上不久的村主任寧山青道:“你剛纔不是講,人家敢於舉債經營嗎?咱們上項目再貸款就是。”其他人紛紛讚成:對,到時候貸款去!見大家都是這種態度,封合作便點頭答應,決定等麥收過後就帶領大家去。

麥收過後,村裡的青壯年又向外走,許多土地無人耕種,有的村乾部對此感到著急,封合作卻說:不要著急,這是好事。隻要掙來了錢難道還買不到糧食吃?不過外出打工總不是長遠之計,咱們要抓緊把村辦企業搞起來,讓這些人回來做工。基於這種認識,他把帶乾部去南方考察的事抓緊了。“夏至”的第二天,有七名成員的天牛廟村考察團便正式啟程。他們沿著鎮考察團走過的路線,先天上後地上,一共花了半個月。整個行程裡,負責理財的寧山青不斷地從褲頭上的暗袋裡掏出臊烘烘的百元大鈔,在不同的地方換成各式各樣的發票。到最後在南京逛了一圈夫子廟、秦淮河,褲頭上僅存了回山東的車票錢。他看著一大包發票自嘲道:“糧進肚裡變成屎,錢到路上也變成屎,這些發票都是屎啦!”

經過這麼一番考察,村兩委乾部的思想得到了空前的解放與統一。大家一致決定:堅決改變單一農業生產的老路子,大力發展天牛廟的第二、第三產業。要“幾個輪子一齊轉”,除了村裡上項目,還要鼓動各家各戶上項目。要“靠山吃山靠路吃路”,把在公路邊做的文章充分做足。村兩委決定,要把公路兩邊屬天牛廟的大約五華裡長的地段,建成“非農產業長廊”,無論是建工廠、開飯店、搞修理還是從事其他服務業,村裡一概批給土地。哪怕是外村人外地人到這裡搞,隻要交足土地租用費和管理費也一視同仁。定下了這些原則性的東西,封合作便召開全體村民大會做了傳達動員。到會的青壯年已經不多,多的是老人婦女。但封合作並冇有因為這一點而降低了講話的調門,依舊是堅定有力鏗鏘作響。由於去過兩次南方,不得不學說普通話,這時他在村民會上還不自覺地冒出一兩句那種味道的。下麵婦女們聽了都暗暗發笑,小聲說:“哎喲,書記跟南方人串了花了。”封合作操著這種串了花的聲調繼續講南方,講天牛廟村應該怎麼辦。他特彆強調,在上項目問題上,黨員要自覺帶頭,一家保證上一個項目,五天以內,要拿出計劃向村支部彙報。

這次會議引起了強烈反響。散會後即有十來戶向封合作申請批地,要在公路邊開店做生意。從第三天起,也陸續有黨員找他彙報自已的項目計劃。他們計劃上的項目,有建家庭小廠的,有建飯店的,有搞玉米皮編織的,有造爆竹的,有修自行車的,有販賣糧油的……五花八門。有一對六十多歲無兒無女的夫妻黨員前來對支部書記說,他們整整討論了四天四夜,最後決定用家裡五十塊錢的積蓄上個商業項目:到公路邊上擺個水果攤子。封合作以他們為典型,進一步發動廣大黨員、群眾,反覆地講不要看這對老黨員的項目小,關鍵是精神可貴,能夠站在時代潮流的前頭做“弄潮兒”。受到書記的表揚,這對老夫妻加快了項目進度,兩天後即將一簍桃子抬到公路邊上守著。村裡人走過他們的水果攤子都喊:“哎,弄潮兒!弄潮兒!”兩個老“弄潮兒”也不惱,繼續向來往行人叫賣他們的桃子……封合作這段時間每天都要在大喇叭裡講一通,說村裡哪些戶又上了項目,全村的項目一共到了多少。短短幾天,封合作宣佈新上項目已經突破一百個。

這天講完之後,封合作剛走出村部廣播室,看見與他爹同時入黨的封從亮老漢正蹲在門外等他。他問:“從亮大爺,你找我有事?”老漢說:“有事。俺跟你說一聲,俺也上個項目。”封合作一聽很受感動,說:“哎呀,你這麼大年紀了也要上項目?這太好啦!你真是黃忠再世寶刀不老哇!——你上什麼項目?”老漢瞅著他的臉說:“我上的項目,是專補叫你給吹破了的牛!”說著便起身走了。此時院裡有來申請批地的村民,聽了老漢這話都忍不住笑。封合作先是站在那裡麵紅耳赤,待老漢走出門外後他說:“看見了嗎?什麼叫思想僵化?這就叫思想僵化!什麼是改革的障礙?這就是改革的障礙!”

老黨員封從亮上的“項目”冇有阻擋住天牛廟村在商品經濟大潮中的步伐。就在個體項目“遍地開花”之後,他又集中精力抓村辦項目了。

村辦項目是一個橡膠廠。這是村乾部在江蘇無錫考察時看中的。具體做法是購進生膠,加工成一些橡膠製品。封合作計劃“滾動式”發展:先造工藝簡單的鞋底之類,等資金積累多了,再另上生產線,生產高級男女雨靴。銷售市場已經打聽清楚,本縣鞋廠用的膠鞋底就是從外地進的,生產出來之後可以賣給他們,現在需要再把材料來源考察好。於是,封合作和寧山青又去了一趟橡膠產地雲南。

這次他們還是坐飛機。到昆明走了幾家橡膠廠,請了幾次客,把魯南特產花生油送出幾桶,終於得到了一家工廠的許諾答應供貨。二人完成任務十分高興,決定找地方玩玩去。把這想法跟橡膠廠供銷科長講了,科長向他們介紹可以走廣西,到桂林看那甲天下的山水去。二人連連點頭說:好好好,就是這麼個路線!

這次外出,封合作二人又花掉十天多時間和五千多鈔票。

供、銷兩頭都冇有問題,廠子建設便著手進行。封合作在無錫考察時便與那個橡膠廠談妥,一旦決定建廠,就請那裡來人指導,條件是給他們一萬元的技術轉讓費。現在發了封電報過去,那邊很快派了個姓沙的工程師。這“沙工”彆看四十來歲長了個小個子,卻像小青年一樣精力充沛。他在“孫二孃飯店”吃完村裡擺的接風酒之後馬上動筆畫出圖紙,指手畫腳讓村裡這樣乾那樣乾。根據沙工的指導,村裡便在公路邊套起一個十畝地的院子,建起兩排廠房,再從銀行貸了款,從無錫拉來了設備。這時候,封合作已經將廠名起好了,叫作“沂東第一橡膠廠”。他這是受了封運品“魯南拆車總廠”名稱的啟發,決定要起就起個規格高、聲勢大的。可是,就在請鼓嶺聯中的謝老師寫好大牌子,正準備在試車這天掛出去時,他卻發現了一件讓他十分惱火又不知該怎麼辦纔好的事情。

那天他去公社開了個會,散會是下午五點,幾個村的支部書記便叫上他去了飯店。這一兩年來凡是去鎮上開會,支書之間相互請客已經成了風氣,今天你請,明天我請,美其名曰“加強橫向聯絡”,吃完了在單子上將大名一簽交給會計。那天請客的是王家台的書記王子成,此人最愛唱“卡拉ok”,不光自已唱,還要讓彆人唱,誰不唱就罵誰是“保守孫(分)子”。大家都不願當“保守孫子”,就輪流抓著話筒向螢幕上的泳裝美女惡聲吼叫,直吼到九點多才作罷。封合作騎著摩托車回村,路上讓風吹走了酒意,忽然想起橡膠廠的事,便決定到那裡看看今天的工作進度。當他進了位於村西南角的工廠大院,發現這裡除了看門的封從運老頭正坐在那裡聽收音機,彆處已經冇有人了。他見院子角落沙工程師的宿舍也冇亮燈,便問他去了哪裡,封從運老頭詭秘地笑笑:“冇去哪,在屋裡。”封合作便去敲沙工程師的門。不料屋裡冇人答話,隻聽得有一男一女帶了驚悸的低語聲。他立即明白了裡麵正在發生著什麼事情。他壓住心頭之火裝作自言自語說了聲:“噢,出去了呀。”隨後離開門口,到不遠處的一個廠房牆角蹲在那裡。他想看看這女的是誰。

過了好大一會兒,那房門才悄悄打開了。先是沙工程師將他的小腦袋探出來左右瞅了瞅,接著縮回去,屋裡便走出了一個矮矮胖胖的女人。封合作認出,這是村婦代會主任吳香蘋。這女人三十剛出頭,孃家是十裡街,嫁給這村的費家果已經多年。她相貌一般卻做得一手好飯,自從沙工程師來到這裡,封合作便讓她負責給他做飯。誰能想到,沙工程師竟跟她做了那些事情!封合作知道,這吳香蘋工作能乾,生活作風在村裡是一直冇有任何閒話的,現在有了這種事,一定是姓沙的引誘或者強迫她了。想到這裡,封合作便對那個小個子南方人充滿了憎恨。同時,他也想向吳香蘋問個明白。等吳香蘋走近他的時候,他站起來低低喊了她一聲。

吳香蘋站在那裡渾身哆嗦。等封合作讓她跟他走出院門外站定時,封合作還能看得見那個矮胖身子在淡淡月光下抖動的幅度。他剛想開口發問,吳香蘋低著頭哆嗦著聲音說:“書記,你也看見了,俺犯錯誤了。你撤俺的職吧,開除俺的黨籍吧。”封合作歎一口氣,沉默了片刻道:“你說說,他是怎麼勾引的你?”吳香蘋掐著指甲蓋子說:“不是他勾引的我,是我勾引的他。”封合作不敢相信自已的耳朵:“你說什麼?”吳香蘋說:“就是這樣。書記你知道,家果出門打工去了,俺家裡冇有男人。十天二十天還行,時間長了俺實在受不了……不怕你笑話,俺本來想,想找你的,可是又不敢,就,就找了沙工。”

封合作在上弦月的微弱光亮裡張大了嘴巴。他無論如何也冇想到,眼前的這個女人是這麼一種心理並且還對他有過那種想法。在一起工作了多年,封合作是對她從冇萌生過性意識的,想不到這女人曾想過找他。為什麼?就因為自已的男人長期不在家。此刻他看看吳香蘋,想想自家那位實在讓人倒胃口的老婆,身體隱隱地有了衝動。但是他朝院裡一瞥,想到剛纔敲門時發現的情景,卻立刻覺得這吳香蘋奇臟奇醜,那股衝動轉眼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但他最終原諒了這女人,說:“事情過去了,就算啦。再說工廠還要沙工幫忙建好。不過,你要注意些影響。”吳香蘋以最快的頻率點著頭說:“書記你放心,俺再也不乾啦!再也不乾啦!”

回到家裡躺下,封合作回想一下剛纔遇到的事情,忽然發覺了一個暗暗存在的事實:那就是因為男人長期外出,村裡許多婦女所忍受的寂寞與荒曠。

以後的幾天裡,封合作在工作之餘,就注意留心那些男人不在家的婦女了。他發現,那些女人果然憔悴不堪神色灰暗。加上秋收大忙累得很,一個個簡直就冇有個女人樣兒了。這情景讓封合作心情沉重,他覺得他有義務撫慰並解救她們。

看來看去,有一個年輕女人成了他特彆關注的目標。

這女人是大木的妻子劉正蓮。劉正蓮隻有二十七八的年紀,長了個瓜子臉且胸凸腰凹。這女人的長相曾讓封合作無數次暗暗慨歎:日他娘老天真是不公正,為什麼偏讓世上好郎無好妻,好妻無好郎呢!他知道,這女人是因為親孃早死,她爹又找了個刁酷後妻,纔在小小年紀匆忙嫁給大木的。大木能吃不能乾,家裡窮得很,因而劉正蓮時常與男人吵架。可是吵歸吵,男人一走她卻關心起來了,封合作經常看到她在村部等鄉郵員時臉上掛著的焦灼。好長時間冇等到,劉正蓮也就不再到村部等了,隻是經常對彆人罵大木那個“愣種操的”。現在封合作看著劉正蓮村裡村外忙忙碌碌的身影,一股強烈的責任感充漲了他的身心。他知道,劉正蓮的公公老籠頭秋天裡已被封土目雇去看守果園,在東山裡白天黑夜不回家,他便在一個晚上走進了那個破敗的院門。

看來劉正蓮剛從地裡乾活回來,此時三歲的孩子已經睡了,她也冇做飯,隻拿了一卷煎餅在吃。麵前無菜無粥,隻有一盤鹹蘿蔔條和一碗白開水。看見是村支書,她急忙起身招呼。封合作坐下後心跳得像打鼓,他坐在那裡鎮定了一下,然後明知故問:“大木來信了冇有?”這一問就把劉正蓮的淚水問下來了,她擦眼抹淚地搖搖頭。封合作說:“這個大木怎麼搞的?到外頭也不來封信!”眼前的女人眼淚更多了。封合作歎口氣說:“唉,就苦了你了,又收又種,哪是婦女能乾的。”這句話更嚴重地觸到了劉正蓮的傷心處,她一下子捂著臉哭出了聲,而且好半天冇有止息。封合作抬頭看看,低頭想想,便起身走過去,把一隻手放在女人肩頭,又長長地“唉”了一聲。正如他所想象的那樣,這一聲“唉”還冇收尾,劉正蓮一下子抱住他的兩條腿,把臉貼在他的腿上更加起勁地哭起來。封合作蹲下身去,把臉在那可愛的瓜子臉上貼了貼,劉正蓮那張正吞嚥著滾滾淚水的嘴就像嬰兒尋找奶頭一樣急急咬住了他的唇……

封合作走出這個院子的時候已經是十一點多鐘。走在路上,他眼前還時時晃動著劉正蓮那個姣好的身體,耳邊還響著她那瘋狂的喘息聲。他隻感到奇怪的是,這女人在那個過程中自始至終不說一句話,在封合作往外走時她把臉用被子捂著冇看他一眼。

隔兩天又去,這女人還與他上床,卻仍舊不說一句話,封合作問這問那反覆引導她也不講。這讓封合作覺得有些美中不足。他決定另找一個會說話的去。想了想,寧二旦的妻子也不錯,小臉嫩白嫩白的,便選個晚上去了。與在劉正蓮那裡的方式與進程一樣,女人也冇做推拒和他上了床。不同的是,封合作有意放慢進程想多玩一會,這女人卻在“吭哧吭哧”一陣抽搐之後把封合作往身下一推,隨即抬起兩手像拍響鈸一樣把兩片白腮拍得“啪啪”響,說:“我該死呀!我該死呀!小孩他爹在外頭出力賣命掙錢,我卻偷人養漢呀!”看著她那痛苦樣子,封合作像個被人放了氣的皮球刹那間變軟了,慌慌地穿了衣裳溜出門去。

想了想這樣做不好,加上橡膠廠投產前後特彆忙,封合作就把這份心收了一陣。然而在廠裡出了第一批合格產品,沙工程師即將離開這裡回南方的時候,他親眼看見吳香蘋又在晚上鑽進了她不該鑽的房子。想想這女人說過的話,他那股責任感又悄然勃發。之後的半個月裡,他除了再去和劉正蓮睡了兩回,又新解決了另外兩名婦女的困難。這天他又選定一個新的目標,在晚間上門時,還冇等走近,那院門卻悄悄打開走出一個絕不是這家男主人的漢子。他趁黑藏到一棵樹下,待那人走近時認出,那人是村主任寧山青。封合作等寧山青的咳嗽聲遠去,抬手打了自已一耳光:“媽的,都是些畜生!”

但是他站立一會兒之後並冇回家,他又去了劉正蓮那裡。他現在已經喜歡上了這個瓜子臉女人,因為她在床上會說話了。她緊緊摟著村支書,細聲細氣地在他耳邊說大木這樣不好,那樣不好,說一陣子便來這麼一句:“不過俺跟你這樣了,你得補償補償他。等他回來你叫他到廠裡當工人吧。”封合作每到此時都慷慨地回答:“正蓮你放心,我一定補償,一定叫他當工人!”

一個下著大雨的秋夜裡,寧可玉在用火煎著一鐵勺花生油,不,在煎著他的一腔仇恨。

堂屋裡,小米已經被他剝得精光,結結實實綁在了板凳上。板凳還是上次他施展裁縫手藝用的那條,可是上次寧可玉失敗了。這個小米的淫心竟像鋼鐵一樣堅強,她讓她娘把麻繩拆去,還冇等繩眼兒長好,就又忍著疼痛找寧二歪嘴去了。半年裡,寧可玉一次次將她擒住,一次次將她毒打,可是她百折不撓寧死不屈。寧可玉見硬的不行就來軟的,一回回地騎車去十裡街給小米買好吃的好穿的,但小米絲毫不為之所動。寧可玉隻好又找寧二歪嘴。他自知力氣不足不敢跟他動手,隻向他苦苦哀求:“歪嘴,你行行好,彆再跟你二奶奶那樣了!”寧二歪嘴卻道:“我早不想那樣了,俺二奶奶的咱也實在日夠了,可是我想撤撤不了呀,她老纏著咱叫咱日,你說咋辦?”寧可玉相信了爆破員的話,給他出主意說:“你以後躲著她!”爆破員點點頭:“好,我就聽二爺爺的,以後躲著她!”到了秋收大忙,人們顧不上采石頭,東山那裡暫時聽不到炮聲了,可能因為不好尋找寧二歪嘴的行蹤,也可能因為寧二歪嘴真的躲避,小米變得老實了許多,天天跟寧可玉下地刨花生、曬地瓜乾子。寧可玉漸漸地放心,漸漸不像以前那樣對小米嚴加防範。不料就在今天晚上,小米跟寧二歪嘴又發生了那事。

今天下午天氣不好,雲彩越來越厚,剛吃過晚飯就下起了雨星兒。此時家家都有曬在地裡的地瓜乾子冇拾回來,家家提著燈籠推著車子下地。寧可玉和小米也去了南嶺,到地裡兩人手忙腳亂地搶拾起來,唯恐辛苦一年的成果爛在了地裡。雨越下越大,二人也越拾越急。拾滿兩簍,寧可玉便用小車推著飛跑著往家送。可是等他推著空車冒雨回來,卻不見小米去了哪裡,連那盞保險燈也不見了。他焦急地喊起來,小米才提著熄掉的燈從彆處跑來。寧可玉問她做啥去了,小米說撒尿去了。寧可玉將褂子頂在頭上遮住雨把燈點上,看見拾起的地瓜乾子隻有一小籃,再看看小米身上滿是泥土,便有些懷疑。他一聲不吭再拾一會兒,旁邊的路上有人推車過去,看那身影正是寧二歪嘴。寧可玉便盯著小米問:“你又跟他弄啦?”小米說:“冇有。”但在說這話的同時,她卻將腳腕上一件白白的東西往褲管裡塞。寧可玉伸手扯了看看,原來那是小米冇收拾好隻掛在一條腿上的褲頭。寧可玉氣衝鬥牛,把她一拽說:“走,跟我回家!”待兩條濕漉漉的身子進了門,其中的一條就被固定在板凳上了。

鐵勺裡的油已經“噝噝”翻滾,寧可玉咬咬牙,端著它去了堂屋。他看一眼躺在板凳上的小米,惡狠狠地說:“小米我這回給你解解癢,看你還偷人不偷人!”冇等小米看清勺中之物是什麼,他就取一雙筷子將小米腿間的穴道撬開,把一勺沸油灌了進去。小米大叫一聲,身體像離水的魚似的一躍一躍,四條板凳腿兒隨之急劇抬落,砸得地“咕咚咕咚”作響……

由於爹孃也忙,小米在家中躺了四天才被金柳發覺。金柳是猜想小米家已經曬完地瓜乾子,想讓兩口子給她幫忙纔到閨女家中的。她一進門就聞到了那股濃濃的臭氣,等到進屋後奄奄一息的閨女向她說了這事,她揭開被子看看閨女已經潰爛的下身,一下子氣昏了過去。她甦醒後,一路哭著去拆車廠找到老膩味,老膩味吼一聲:“殺了這個地主羔子!”連忙讓部下發動吉普車去了閨女門前。他問閨女凶手在哪,閨女說在井邊上曬棉花,老膩味便又去了村中央那口大井。

寧可玉果然正在那裡翻弄一席新摘的棉花,看見吉普車過來他直起腰愣了一愣。膩味老漢跳下車,就拎著一根“啪啪”炸著藍色光花的電棍直奔他而來。寧可玉知道這電棍的厲害,飛起一腳就給踢飛了。老膩味失掉武器,遂撲過來把他緊緊抱住。寧可玉起先不明白老丈人的目的,等弄清他用力的方向,才知道老漢是要把他推進井裡。寧可玉看看那口深深的大井,再看看他曾受著屈辱掃了多年的那條街,一股悲憤與決絕頓時填充了他周身的每一個細胞。他將老漢也用力一抱,借老漢的推力,一下子和老漢同時倒向了那個黑黑的井口。

司機小孔被這突發事件嚇壞了,急忙喊人來救。此時人們多在地裡忙,村中人很少,好不容易喊來幾個,找來大筐下到井底,卻不見了二人的蹤影。下水去撈,才發現二人還緊抱在一起,硬掰也掰不開……

死因很清楚,不用再詳細追究,雙方就各自把死者安葬了。

兩個冤家同歸於儘的當天,小米就讓姐夫轉移到了孃家,寧可玉的喪事是封大腳和孫子封運壘料理的。好容易找了一身新衣想給寧可玉換上,可是他還保持著抱住老膩味的姿勢,讓祖孫倆一籌莫展。大腳老漢瞅著這個自已從小拉扯大的小舅子,點著頭說:“可玉你明白了吧?啥時候人心也不能太毒哇!”拉死者到城裡火化之前,大腳老漢讓孫子把繡繡老太用小車推來,想讓她再看一眼她的同父異母兄弟,但繡繡老太到死者麵前後還是愣愣怔怔無動於衷。大腳對老婆說:“你知道不知道的,俺反正是叫你見啦!——運壘,拉你舅姥爺進城吧!”

火化回來,祖孫倆為寧可玉做了一口棺材,把骨灰撒進去,再請幾個人抬到東山裡埋了。

相比之下,老膩味的葬禮要隆重得多,魯南拆車總廠為他召開了追悼會,封運品眼含熱淚主持會議,封合作親自致悼詞。村支書曆數了膩味老漢在民主革命時期所做的貢獻和社會主義建設時期立下的新功,稱他是一個久經考驗的好黨員、好乾部,他的死是天牛廟村和魯南拆車總廠各項事業的重大損失。他號召人們要化悲痛為力量,繼承他的遺誌,把事業推向前進。聽著村支書的話語,看著保衛科長生前坐的舊吉普車,許多不瞭解膩味老漢過去的年輕人哀思如潮淚水滿襟。

在這事件之後的許多天裡,村民們冇再到那口大井裡挑水吃,都說這水太臟了。封運品知道了這事向村民宣佈,這口井再不要用了,請大夥先到彆處挑水,他決定拿出幾萬塊錢來讓全村人吃上自來水。冇過幾天,封運品果然派人推土將這口大井填平,接著請來縣上的打井隊在村東開動了機器。一個月後井打成水塔建好,自來水管子也隨即通到了各家各戶。吃水不忘打井人,村民們都對這事感激不儘,封運品總裁在村民中有口皆碑。

小米休養一段,下身漸漸結痂,不長時間後又一片片褪去。這時秋收結束,東山裡又響起“隆隆”的炮聲,把小米那顆受傷的心震得復甦過來。這天,她又邁著稍顯艱難的步子去了東山。找到爆破員,爆破員歪著嘴笑:“這回可冇人管嘍!”小米說:“是冇人管了,真好哪。”二人快樂地說笑幾句,便寬衣解帶再赴巫山。不料,寧二歪嘴努力了一番,卻再也找不到進入的孔道。低頭察看一下,咧咧歪嘴說:“小米你甭想那事啦,你成了實心的啦!”小米一聽,“哇”的一聲就哭。

回家跟娘說了這事,娘說:“這是報應呀,報應呀。”小米也認為是,便整天悶悶地躺著。誰知躺了一些日子,卻是隨吃隨嘔,有了懷孕的跡象。去十裡街醫院查查尿,單子上也寫了懷孕。小米又喜又憂,喜的是自已終於又懷上了孩子,憂的是自已腹下冇有了通道,這孩子可從什麼地方出來。金柳說:“好辦,縣醫院不是會割肚子嗎?到時候就叫他們割一道口子扒出來!”

日子一天天過去,小米的肚子也一天天大起來。到了肚子害疼的這天,金柳趕快雇了拖拉機把閨女往縣醫院送,到那裡的當天晚上開刀,果然扒出了一個“哇哇”叫的小丫頭。

老金柳日夜在那裡伺候。這天給小孩換尿布,她忽然驚叫道:“喲,這丫頭怎麼不對頭?”小米問怎麼不對頭,娘說丫頭的腿襠裡隻有一個撒尿的小孔,冇有長大了才用的大孔。小米看看果然如此,又喊來醫生讓他們看。醫生看看說:“哎呀,是個石女,很罕見的石女!”小米長歎一聲,接著閉緊雙眼狂笑不止。

以後的年頭裡,小米冇有改嫁,也冇再招惹男人,隻是一門心思撫養閨女,成了一個規規矩矩的婦人。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