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繾綣與決絕 053

作者:匿名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5:30:13

一過正月十五,繡繡老太便整天叨叨著外孫三國,說也不知到北京了冇有,怎麼也不來封信。大腳老漢說:到是應該到了,他來信怕也不給咱,寄給他爹孃了。老太太便又埋怨閨女枝子,說來了信也不來說一說。過了兩三天還冇見閨女來,她就說要到閨女家去看看。老漢說:你看你那身板,怎麼去?在家等著就是。然而又等了兩天,老太太誰也冇告訴,自已扭著小腳去了。走一陣坐下歇歇,再走一陣再坐下歇歇,中午時分終於邁進了枝子的家門。看見老孃到來枝子十分驚訝,說你怎麼來啦?繡繡老太說俺來問問三國的事,不知他來信了冇來信?枝子一聽這話便皺眉頭咂牙花子,說:俺正說這事呢,你說說這是咋啦,半個多月了連根信毛也冇有,急不急死人呀!得知這訊息老太太越發著急,說:早囑咐好叫他打信的呀,可彆出了事吧?

與閨女叨叨了半天,吃了閨女包的幾個餃子,老太太便要迴天牛廟。閨女讓她住下,她才說了實話:她來時家裡人都不知道。閨女道:那你就走吧,我叫大國用小推車送你回去。

下了外孫的車子,老太太就躺倒在床上,當天夜裡發高燒,第二天還不退。運壘叫來本村醫生給她連掛了三天吊瓶,燒雖然退了,卻起不了床,一起就暈。老太太向大腳老漢說:“‘七十三,八十四,閻王不請自已去’,我今年又到了坎兒了。”老漢勸解她:“冇事。我兩道坎都過了,不是好好的?”繡繡老太說:“我比不上你呀。”老漢向她把頭直搖:“冇事冇事,你管放心。”

又過了十來天,老太太的病果然見輕,能夠起床了。但她從此也變了樣子:原來她是閒不住的,整天扭著小腳裡裡外外地幫孫媳婦忙家務,可是現在起床後就呆呆地坐著,一坐就是半天,且很少說話。枝子來看了她幾趟,每次都叨叨三國還冇來信,但奇怪的是老太太再不顯得著急,半閉著眼睛似聽非聽無動於衷。閨女悄悄跟爹道:“俺娘這是怎麼啦?”大腳老漢晃晃下巴說:“唉,老啦,老啦……”

春暖花開,種花生的時節又到了。封運壘兩口子下了地,大腳老漢也拖著兩條老腿幫忙,家裡隻留下繡繡老太自已。她坐在院裡曬了一會兒太陽,卻突然站起身,拄著一根木棍向門外走去。走過一條條因春播大忙而變得十分寂靜的村街,她走到了膩味老漢的門前。那兩扇已經朽爛掉半截的院門此時鎖著,老太太把拄棍一扔,上前拍著門板喊:“娘!娘!”見冇人應她,她又喊,“蘇蘇!蘇蘇!……哥!哥!……李嬤嬤!李嬤嬤!……”喊一會,坐在門檻上呆一會。直到天快晌了,下地種花生的金柳老太回來了,繡繡把大腿一拍委屈地道:“李嬤嬤,你們都到哪裡去了呀!”

金柳老太起初不明白她喊的什麼,及至弄清她是要回小時候的家,眼淚立馬就下來了。她摟著繡繡老太的肩膀無聲地哭了片刻,然後就領著她往運壘家裡送。繡繡老太也不再說話,隻是呆呆地隨她走,走回家後又呆呆地坐到了那裡。

繡繡老太這種怪誕行為,半個月後又發生了一次。

那天是傍晚,金柳老太正在家做飯,繡繡老太推門走進來了。她見了這宅院的女主人隻淡淡地看了一眼,接著就繞過堂屋往後走。走到那兒被牆擋住,她又拍了牆喊:“娘!蘇蘇!”早在幾十年前被隔開的後院,現在由土改時的“識字班”隊長的弟弟居住,那老頭聽有人喊得奇怪,便走到牆根張了大嘴往這邊瞅。繡繡問他:“你是誰?你見冇見俺娘俺妹妹?”老頭急忙縮回脖子跟身後的老婆說:“毀了,這老嬤嬤邪啦!”

金柳老太眼含淚水把繡繡往屋裡領,想讓她坐一會,不料她抬頭瞅瞅這屋驚慌地說:“俺不過去!俺不見俺爹!”

正在這時,膩味老漢下班回來了。他一跳下乘坐的那輛舊吉普,就向院裡嚷嚷:“大好形勢大好形勢!今天縣長到拆車總廠視察啦!”當瞅見繡繡老太時,他詫異地問,“咦,你來這裡乾啥?”繡繡老太說:“俺回俺的家呀!”老漢立馬瞪起眼睛:“你的家?你想反攻倒算?”老婆連忙把他拉到一旁,說了繡繡老太精神不正常已經來過一次的事。老漢看著她道:“寧家大小姐,你還是不死心呀!現在土改早過去了,合作社早過去了,人民公社也過去了,曆史翻了好幾番了,你還存了這份心,真是可笑!不過,你想要這房子我可以讓給你,我現在已經不是窮光蛋貧雇農啦!運品總裁已經說了,明年給總廠骨乾一人蓋一座小樓!”老婆擰著眉頭說:“你囉唆啥呀,你快找人把她送回去。”老膩味於是從腰裡掏出對講機,“哇啦哇啦”地喊通保衛科他的部下,讓那邊把車開過來。十分鐘後,那輛舊吉普發出巨大的噪音停在了門前。老膩味讓兩個小夥子把繡繡老太扶到車上,穿過半個村子送了回去。大腳老漢見膩味的專車拱到門上嚇了一跳,待弄明白是怎麼回事他心裡一酸,急忙把老太太扶到屋裡。他瞅著她的呆傻樣子說:“繡繡,你好呀,你返老還童啦……”說著說著老淚流了下來。

繡繡老太離開寧家老宅時天已擦黑。膩味老兩口剛關上院門準備吃飯,門卻又被人推開了。一看,是三閨女小米。隻見她步履十分艱難地越過門檻,又邁著一次挪不到半尺遠的奇異步態走到了院裡,且掛了一臉的淚水。老膩味忙問她怎麼啦,小米卻道:“娘,你到屋裡我跟你說。”

母女倆走進屋裡,小米回身關上門,一下子就撲到娘懷裡痛哭失聲。娘問:“小米小米,你到底出了啥事?”小米把褲子一褪說:“你看看那個王八羔子怎麼折騰俺的吧!”金柳拉開電燈彎腰瞅瞅,不禁大吃一驚:原來閨女的兩扇陰門讓一根納鞋底用的細麻繩縫到了一塊兒,那根麻繩已經被血肉染得通紅通紅。金柳將小米一抱:“俺那可憐的閨女呀!……”

小米卻停止了哭泣,她咬定牙根說:“寧可玉你個雜種操的甭想管住我,我就是要找人養孩子!娘你給我拆開,拆開了我再去跟野男人睡覺!”

事情源於去年夏天小米經曆的一次強姦事件。那天小米正冒雨在東山上拾“山水牛”。

“山水牛”是魯東南山區特有的一種昆蟲。它屬天牛科,幼蟲在地下靠吃草根為生,曆經三年蛻變為成蟲,在這年夏至前後下雷雨的時候出土,在半天中急急忙忙尋偶交配,接著死去。也不知哪一輩老祖宗發現這東西可以吃,尤其是炒熟之後香得很,於是每年山水牛出土的時候,人們都到野外到山上拾它。如今能生山水牛的荒山與田埂越來越少,這玩意兒便一年比一年稀罕了。

去年夏天一氣旱了二十多天,過了夏至還冇下雨。當地農諺雲:夏至三天不下雨,地裡悶死山水牛。人們就借山水牛悶在地下的緊迫祈求天降雷雨。一天天地盼,盼到夏至後的第六天夜裡,終於聽到了雷聲雨聲。寧可玉和小米被驚醒後都睡不著覺,小米說:“可好了可好了,明天早晨就拾山水牛去!”寧可玉睡不著覺是慶幸旱情解除,對拾山水牛卻不感興趣,說:“甭去啦,山水牛早憋死啦!”小米說:“俺不信都會憋死,你不去俺去。”

第二天一早,小米就出門了。這時雨還在下著。雨點子稀稀落落,打在葦笠上沙沙作響。灰灰的雲彩掠著樹梢緩緩地動,東山則在雨霧裡朦朦朧朧像一頭埋頭拱食的肥豬。小米把臂彎上的瓦罐挎牢,把身上的蓑衣裹緊,急匆匆去了東山。東山坡上早有了一些與她做同一件事情的人。但小米並不注意他們,她注意的是地上有無山水牛。到東山腳下發現了一個,小東西正在草叢裡碌碌爬著。小米把它撿起來扔進瓦罐,瓦罐中隨即響起了小東西欲行逃遁但又徒勞的沙沙聲。

小米走上山坡,又拾到幾個。但她發現這兒太少,顯然被人搜尋過了,便決定轉到山的東坡。那兒離村遠,去的人肯定少。翻過幾道山梁,小米走上一麵零零落落長著紅頭鬆的山坡,那兒果然冇有人而山水牛特彆多。身前腳下,不時便出現一個,它們一個個都成了小米的甕中之物。小生靈中還有一些傑出的,此刻正在低空中做飛行表演。小米便像喚牛犢一樣“哎兒啦、哎兒啦”地叫著,讓那小東西飛近她,這時她便將蓑衣的一角扯成個鷹翅,猛地一撲,便將它撲落在地,讓它到瓦罐裡與同類相聚。

瓦罐的底兒漸漸被山水牛蓋滿了,小米的腰也有些發酸。這時,雨點兒又落得緊了幾分。她去一棵大橡樹下站定,打算避一避雨,歇息歇息。

身前地上還有些山水牛在疾行。它們是那樣緊張那樣匆忙,草、藤、樹、石統統擋不住它們。它們爬呀爬呀,似乎漫無目的。但小米懂得它們的目的。看吧,兩步開外的一塊石頭邊,有一公一母兩個。它們先用長長的觸角相互磨蹭,接著母的一動不動,讓公的爬到自已身上去了——這些小生靈在地裡苦熬三年,終於盼來了在地麵上的半天至一天生命。於是它們不吃不喝,連天地萬物都顧不上看一眼,就去忙著做這件事情。

看到這裡,小米身上忽然一陣發熱。

雨下得小一點了,小米又向前拾去。這時,正在交配的山水牛明顯地增多了。由於成雙成對,讓人撿拾時方便了許多,可不知怎的,小米心裡越發焦躁。

又遇到一個母的。它做出一種近乎倒立的姿勢,將腹部高高抬起,從腹尖伸出了一根銳銳長長的東西。小米知道,這是母山水牛在“亮槍”。它已交配完畢,現在要將“槍”插到地下,把卵排出。小米看到這種情景,心中隱隱生出一股妒意,便將它撿起,采用了拾山水牛的人都常用來解饞的做法:把它的“槍”揪掉,把它的肚子塞進自已嘴裡,用牙從根到梢去擠它的卵吃。小東西不願意,用它的六隻爪子上上下下抓她的嘴唇。但小米不在乎,仍是堅定地擠,直到將卵全部擠出。扔掉小東西之後,她嚼著滿嘴的山水牛卵,品著滿嘴的甜腥味兒,一種快感在心裡盪漾開來。

“放炮嘍!放炮嘍!”忽有一陣喊聲從不遠處的山溝中傳出。小米慌忙跑到就近的一個凹地,像受驚的兔子般抱定一棵老栗樹。近幾年村裡蓋屋的多,到山上采石頭的也多,放炮是經常的,同時也是可怕的。等了片刻,那邊便是一聲巨響,從一片樹梢上飛起許多大大小小的石塊,“咕咕咚咚”地砸在遠遠近近的地上。在離小米十來步遠的地方,就落下了拳頭大的一塊。小米想是不是還有第二炮,抱著大栗樹再等,但等了一會兒也冇聽再響,心就放下了。這是她突然有了尿意,就將瓦罐放在一邊,褪下褲子撅起屁股“嘩嘩”地撒。

不料,就在她直起腰提褲子的時候,隻聽得背後的樹與草“唰唰”急響。她還冇來得及回頭看清是怎麼回事,身體就讓人掀倒並摁在了泥地上。她一看是村裡的爆破員寧二歪嘴,便含意不明地說:“你你你!”寧二歪嘴什麼話也不說,隻是低頭扯她的褲子,由於過分用力,那張本來就歪的嘴此時歪到了左耳根兒。不知為啥小米冇再喊,將頭扭到一邊任其作為。這時她看見她的罐子已經被寧二歪嘴踢成三十六瓣瓦碴兒,三百六十隻山水牛全部恢複自由碌碌地向四處爬走。她剛剛想到可惜,想到要罵寧二歪嘴,可是下身的感覺立即把她的注意力轉移了。那是她從未經曆過的深入和衝撞。隻幾下,小米就覺得寧二歪嘴在她的體內放了炸藥:耳邊一陣“轟隆隆”巨響,她本人則被炸得粉粉碎碎飛到了天上。還冇等她再落回地上覆原,寧二歪嘴卻突然躍起身,把旁邊那把沉重的機器鑽往肩上一扛,像個竊得了手的盜賊似的飛快逃走。望著他的背影在一片樹林裡消失,小米才帶著滿脊背的泥水坐起身。

十點來鐘回到家裡,小米換下一身泥衣老是呆呆地坐著,寧可玉問她怎麼了她也不說。剛纔在山裡的經曆給了她極大的震撼。她閉著眼睛一遍遍地回想那個情景那種感覺。她這才明白,她今天纔算見識了真正而完整的男人。尤其是她在事後發現的男人遺留物,更讓她的心發抖發顫:這就是人種啊,這就是我當了半輩子女人還從冇見過的人種啊!

從這天起,小米便格外留心東山上的炮聲。她知道那都是寧二歪嘴放的。原來村裡采石頭是誰都可以打眼放炮的,可是前年鎮派出所說,為了保證安全,每村選一名專職爆破員,誰家采石放炮都要找他,除了他彆人不得亂放。這是件好差使,封合作就照顧了老支委寧山東,讓他的歪嘴兒子擔任。於是三十六歲的寧二歪嘴就整天扛著機器鑽、帶著炸藥雷管滿山跑,誰家有需要了就給誰家來上一傢夥。小米以前是看了這人的嘴就發笑的。這人二十歲上得過吊角瘋,冇治過來,一張嘴就不在中軸線也不守水平線了。但小米現在不想他的嘴,隻想他深深進入過她身體的那個物件和他的遺留物。東山裡冇有聲音的時候,小米就想寧二歪嘴這會兒正在用他的機器鑽在石頭上打眼兒,想到這兒時她就渴望寧二歪嘴也用他的另個物件在她身上打眼兒,於是渾身燥熱像火燒火燎。等到東山那裡“轟轟”的炮聲響起,她立即又想到了她那天的感覺,於是感到這炮聲是一種強有力的召喚,讓她心跳氣喘坐立不寧。✘l

兩天後天牛廟逢集,而本村逢集寧可玉必到村前看車。這幾年每個農村集市都有一些人看自行車掙錢,寧可玉向鎮派出所所長送了點禮便被批準從業,每一個集日都能掙個十塊二十塊的。這天寧可玉走後,小米又想那事,想著想著再也坐不住,挎上個豬草籃子就去了東山。她一邊裝作拔豬草一邊轉悠,轉悠了半天纔看見寧二歪嘴在一個石塘裡忙活。她就坐在不惹人注意的地方等。好容易等到寧二歪嘴打好眼,裝了藥,並且吆喝幾聲點了炮。就在飛起的亂石落地後,她在寧二歪嘴往村裡走時藏在了一片小鬆林裡。待這位爆破員走近,小米小聲喊道:“歪嘴!”寧二歪嘴扭頭看見她,神情立馬像麵對一眼啞炮那般緊張。他哆嗦著兩隻胳膊說:“小米,那天不是我!那天不是我!”說著就邁步欲逃。剛跑出兩步,又聽背後恨恨地道:“歪嘴你個傻雜碎!……你回頭看看!”寧二歪嘴回頭一看,竟見女人已將褲子褪下,在白花花的太陽下向他展現了那片袖珍黑草地。他渾身一震明白過來,把機器鑽一扔就飛奔過去,又一次將小米撲倒在地上……

從此以後,小米每到天牛廟逢集這天都下地拔豬草,拔來拔去最後都要到這個鬆林裡。這是小米與寧二歪嘴約好的,因為這天寧可玉被趕集人的大片自行車拴住不在家也不下地。這天小米坐到那個鬆林裡之後便等炮聲,因為炮聲響過寧二歪嘴就會飛快地來到這裡。經曆了幾次之後他們已經變得從容,小米會從籃子底下摸出一塊被單子鋪在地上,然後纔開始行事。小米每次都先掂著寧二歪嘴的那物說:“還是你這囫圇的好!還是你這囫圇的好!”爆破員受了誇獎十分興奮,卻略帶幾分謙虛地說:“還算行吧。還算行吧。”遂將一張歪的嘴親向小米那張不歪的嘴,底下也同時對接、衝撞。小米這時便忍不住叫喚起來,一邊叫一邊扭動著身體,把四周草地上的各類螞蚱驚得紛紛蹦向彆處。

二人的偷情持續到秋天的時候,小米發現自已懷孕了。她先是悄悄告訴了娘,金柳老太嚇了一跳。問清閨女是怎麼回事,她歎口氣說:“你是該養個孩子,但是怕可玉不願意呀。”小米說:“他還能怎麼樣?他自已不行就不興人家行啦?再說養個孩子也是隨他的姓。”幾天後,小米就把事情告訴了寧可玉並向他講了這個道理。然而寧可玉立即發了雷霆大怒:“你個浪黃子,我叫你偷人養漢!”拳腳相加把小米揍了個半死。隨後,他就到東山去找寧二歪嘴算賬。按輩分,寧二歪嘴應該管他叫爺爺。寧可玉在一個石塘裡找到正在打眼的寧二歪嘴,讓他到一邊說話。寧二歪嘴見來者不善,就將個機器鑽拔出來,也不熄火,提在手裡跟他到石塘外頭去。在機器鑽的“突突”響聲中,寧可玉瞪著眼問:“歪嘴你個狗日的,你跟你二奶奶辦了啥事?”寧二歪嘴也很懂禮節,叫了聲“二爺爺”,然後實事求是說:“俺二奶奶說你不行才找了我。”寧可玉聽他這樣說立馬羞惱無比,跺著腳道:“誰說我不行?我就是不行那也是我的女人,也是你二奶奶!”說著就撲上前去要打寧二歪嘴。不料爆破員把嘴更加嚴重地一歪,提起機器鑽就將那根還在飛速轉動的鑽桿兒對準了寧可玉的胸脯子:“二爺爺你來吧!二爺爺你來吧!”二爺爺知道自已的胸脯子抵不過岩石的緊硬,就軟下口氣說:“歪嘴,你甭這樣,我求求你行不?你往後彆跟你二奶奶那樣了。”寧二歪嘴想了想說:“不那樣就不那樣。”遂回到石塘又將機器鑽插進了石孔。

回到家,寧可玉便拉著小米要去鎮上流產。小米堅決不去,捂著肚子像一個曆經十世貧困的窮鬼捂著口袋裡的一塊金子。但寧可玉的態度對她更堅決,最後找出一把刀子,聲言如果小米不去就殺了她然後自殺。小米這回害怕了,說:“去,去,你快把刀子收起來!”待刀子不在眼前晃了,小米眼淚汪汪地道:“可玉,俺真想養個孩子。”寧可玉說:“我也想呀,但不是我的不能要!”小米說:“你那個樣子還有指望?”寧可玉說:“還有!我聽說大城市的醫院能有辦法,叫試管嬰兒。就是把我的精你的卵取出來,放在試管裡結合,然後再安到你的肚子裡。”小米問:“你的東西還有嗎?”寧可玉便將褲子褪下,托起那一對睾丸說:“你看你看,兩大包呢!”小米看他睾丸的同時也又看見了那半截醜物,心裡一陣陣噁心,隨即更加強烈懷念寧二歪嘴的完整。但她不敢說不去,就點了點頭表示應允。

幾天後,小米便由寧可玉帶著去鎮上做人工流產手術。到那裡大夫認為是計劃外懷孕,一檢查原來小米從未生育過便甚感奇怪,小米隻好流著淚如實以告。大夫說:“噢,他想自力更生呀?”小米便問了試管嬰兒的事,大夫說:“行是行,可是要花好多錢呢。”

做完手術回家,小米就向寧可玉講錢的事。寧可玉說:“好辦,我叫台灣寄一些過來。”

寧可玉說的台灣是現在在台灣的寧可金。兩年前鼓嶺有個從台灣回來探家的,寧可玉便打聽他那異母哥哥寧可金的下落。那人說知道,他們在同鄉聯誼會上見過麵,他早已從軍隊退役,眼下住在台北市。他的妻子去台灣兩年後就死去,留下的兩個兒子一個經商一個教書都很發達。寧可玉便寫了一封信讓那人捎回去,寧可金很快回了信,並寄來三千多塊錢,表示對他這天各一方的弟弟的慰問。之後,兄弟間書信不斷,逢年過節寧可金都要寄來一點錢。寧可玉見這幾年從台灣回來探親的很多,寫信讓寧可金也回來一趟,但寧可金冇答應,在信上說:“回想當年人事,依舊心悸不止,雖然鄉思日重身卻難歸,隻能客死台灣做個北望鬼了!”這話讓寧可玉淚流不止。

寧可玉寫了信過去,很快有一萬多元自台灣寄來。這時小米身體已經恢複月經又正常出現,寧可玉便帶著錢和妻子去了上海。到醫院就診時寧可玉說了自已的情況,亮出自已的殘物,醫生都深表同情。一個有文學細胞的女大夫還說一定要讓這個極“左”年代造成的悲劇出現一個圓滿的續集。寧可玉淚流滿麵地說:“隻要能有圓滿的續集,你們把我兩個蛋黃子全割下來都行!”女大夫說:“不用不用,我們有辦法取出你的精子來。”

萬萬冇有想到的是,經過醫院再三取樣檢查,續集冇法續了——寧可玉那積攢了多年的兩大包全是死精!

寧可玉離開上海的時候弓腰駝背彷彿一下子成了老頭,連小米都對他這模樣感到心酸。到家後他一連在床上躺了兩三天,又重現了當年身為光棍時躺在大腳家小西屋裡的情景。小米見做了飯他也不吃,隻好坐在床邊一言不發地陪他。可是,她又聽見了東山上的炮聲,這聲音把她的身體又轟得春意盎然流水潺潺。當寧可玉終於從床上爬起來又到村前集市上看車的那天上午,小米又挎著豬草籃子去了東山。循著隆隆的炮聲,她再度找到寧二歪嘴,以加倍的瘋狂和他滾在已經有了積雪的山溝裡……但在小米回家的半路上,寧可玉截住了她。寧可玉到她跟前什麼也不說,隻讓她脫下褲子看。小米當然不能脫,於是身上的皮肉便立馬有了與剛纔截然相反的感受。寧可玉一邊揍她一邊問:“還敢不?還敢不?浪你說!”小米隻好說:“不敢了,再不敢了。”寧可玉這才氣喘咻咻地收住拳腳。

接著就是過年。過年時東山上冇有了炮聲,小米也就老老實實地在家裡待著,像個正經婦人一樣忙這忙那。但一過了年,東山上響起炮聲,小米又管不住自已了,又跑到那裡去找寧二歪嘴。這行為讓寧可玉抓住幾次,寧可玉仍不寬容且變本加厲整治小米,經常通宵不睡,對她打一陣罵一陣,弄得她死去活來。小米這時不再軟弱學會了反抗,對寧可玉又抓又撓,一邊抓撓一邊罵:“你個地主羔子不得好死!你留不下種你還不叫我找彆人!我當初找了你,真是瞎了眼呀!”這麼折騰一夜,早晨看看兩人臉上身上都掛滿了彩。小米可以不出門,寧可玉卻必須在逢集的時候看車。見他那一臉的傷痕,許多人開玩笑:“喲,剛從波黑戰場下來?”寧可玉望著集市上攢動的大片人頭,看著婦女手中牽著的那些蹦蹦跳跳的孩子,抬頭望著天空心在滴血:老天爺,你怎麼對我這麼狠呢?嗯?我日你親孃!……

但小米還是經常偷偷去東山。寧可玉覺得光用硬辦法也不行,便想起當年那段小米看到一大筆錢穩了心的舊事,現在他又拿著一張張的存摺試圖說服小米:“小米你說過,人一輩子不可能樣樣都得著,得一樣兩樣也就足了。你看咱有這麼多錢,想吃好的就吃,想穿好的就穿,咱彆再想三想四的了。”不料現在的小米卻對這一套嗤之以鼻:“算了吧算了吧,俺就是圖你兩個臭錢才毀了一輩子的!”寫在臉上的滿是決絕。

寧可玉咬牙切齒五內如焚。這天他又發覺小米去了東山,便在晚上將小米扒光綁在板凳上,找出針和麻繩兒,在小米的陰門上施出了笨拙的裁縫手藝。一針紮下後,白線進去紅線出來,小米的痛苦尖叫聲頂破屋頂在黑黑的夜空中久久迴盪……

一股買城鎮戶口的風忽然在沂東縣颳了起來。這是縣政府正式發文頒佈的政策,七千一個,誰買都行。這彷彿是有一隻大手把全縣幾十萬農民的心繫子扯了一扯,搞得人人心旌搖動。城鎮戶口,農村戶口,自從二十世紀五十年代起中國人就被人為地劃分了這麼兩類。這是楚河漢界,是王母娘娘用玉簪劃出的天河,誰也不能隨便逾越同時也無力隨便逾越。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生來打地洞。城裡人就是龍是鳳,生下來就要吃大米白麪安排工作;農村人就是老鼠,生下來就得吃糠咽菜土裡刨食。既然是老鼠那麼你就活該種地並且一年年地交“愛國糧”來供養那些不願用眼夾一夾你的城裡人,你不安心當老鼠那麼你就要付出常人所不能付出的巨大努力。你帶著一身殊死奮鬥落下的傷疤終於換一個戶口本擠進城市,城市人卻指著你說:瞧,土老帽來了!……想不到如今日頭從西邊出了,那條鴻溝居然能用錢填平!老百姓興奮了,許多人立即決定:買呀買呀!說啥咱也得嚐嚐當城裡人的滋味!有錢的去銀行提,無錢的找彆人借,籌齊了便往縣城飛跑。縣公安局門庭若市,戶籍科年久失修的門被擠成了碎木片。一個科室忙不過來,公安局決定除了留下幾個人應付突發案件,其他人全部集中起來賣戶口。一張張表格發出去,一把把票子收進來。點票子的人點得手腕子發酸,並且覺得這些票子極臟,一邊點一邊吵吵著要保健費。發表格的人不點票子也覺得遭了汙染,聲稱發保健費也要有他們的一份。公安局長請示縣長,縣長答覆了這一要求,於是公安人員乾得更加起勁了……

羊丫也將自已和女兒的戶口買下了。她的“孫二孃飯店”一個冬春掙了一萬多塊錢,正好用來辦這件事情。到城裡交錢是她親自去的,拿回那張蓋了縣公安局大印的表格,想想自已這些年費儘心機才乾了個臨時工卻一直冇有轉正;想想因為小孩戶口隨孃的政策,自已的閨女燕子也一直是農村戶口,在十裡鎮中心小學唸書時一到填表就遭恥笑;想想這些年來因為戶口問題孫立勝瞧不起她,動不動就冷嘲熱諷,羊丫大有一種揚眉吐氣的感覺。她這天晚上破例地冇有營業,讓男人做了一桌菜,一家三口自已吃喝起來。羊丫招呼女兒把酒杯高高舉起,向丈夫說道:“孫立勝你聽明白,從今天開始,俺孃兒倆跟你平起平坐了!”孫立勝點著頭說:“是,平起平坐了,平起平坐了!”羊丫尋思了一會兒又說:“孫立勝,你說咱倆都是人養的,為啥生下來就有這七千塊錢的差彆呢?”孫立勝醉醺醺地道:“日他娘,誰知道這是咋回事?”羊丫想著想著眼裡又落下淚來。

第二天下午,細粉與大兒子運品來到了大腳老漢那裡。一進屋,細粉就笑吟吟地說:“他爺爺,你看你孫子是多孝順吧!”說著就將運品手裡拿著的表格搶過來遞給老漢看。老漢看了一眼問:“這是什麼紙片子?”細粉說:“這紙片子可值錢啦!城裡不是正賣戶口嗎?運品花了三四萬塊錢,給你跟他奶奶,我,還有運品跟月月爺兒倆都轉啦!從今往後咱就不吃莊戶飯,要吃國庫糧啦!你看你跟他奶奶多有福!這麼大年紀了還能嚐嚐當城裡人的滋味!哎呀哎呀!”

但大腳老漢並冇表現出欣喜與感激。他把那紙片看了看,又瞅瞅雖不說話卻在一邊呈得意之色的大孫子,說:“運品,有了這個紙片子,俺就不是天牛廟的人啦?”

運品點點頭:“不是了,爺爺。”

“就得把地退給村裡再不種啦?”

“吃商品糧了,還種什麼地?我就是看你不能種地了纔給你買戶口的。從今往後,我一月給你們四百元生活費。”

老漢聽了,出人意料地將紙片子一扔,從飯桌上摸過一把菜刀往孫子手裡遞:“運品,你乾脆把我跟你奶奶殺了吧!”

運品驚惶地道:“爺爺你這是乾什麼?”

大腳老漢把孫子不接的刀往桌麵上一剁,吼道:“我叫你殺了我!”

細粉連忙抖著兩手解勸:“他爺爺他爺爺,你這是怎麼啦?可甭這樣可甭這樣!”接著她將身子轉向婆婆,“他奶奶你看看,你看看他爺爺這個脾氣!人家運品花那麼多錢給您買了戶口,可是好心當做了驢肝肺!”

可是繡繡老太卻坐在那裡似聽非聽,一點反應也冇有。

運品搖搖頭,收起戶口表說:“娘,咱們走吧。”細粉氣哼哼地道:“走!咱可不拿著熱臉去蹭人家的冷腚!”

細粉從公婆那裡出來,等兒子開車回廠,她並冇回自家的二層小樓。她就在村裡串起門來,幾乎串遍了村裡的每一戶。到了誰家她都要說上一通運品的孝順,譴責一番公公的不識抬舉。最後她還要做一番買戶口的鼓動工作:“我說呀,您家也快去買吧!買上戶口就吃國庫糧,小孩長大了還安排工作,以後子子孫孫都不打莊戶啦!……”

就在天牛廟村有三四戶交了錢,又有一些戶正在籌錢的時候,縣裡將第一批戶口本發下來了。大部分人看不出問題,可是問題讓吃國庫糧的人發現了:以前的戶口本全是紅色的,而這花錢買的卻是綠色的。緊接著更確切的訊息傳來:這種戶口是“地方糧票”,在縣內有效,出了縣是不中用的,山東省人民政府不承認,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更不承認。至於為何賣這種戶口,是因為縣裡給機關人員發不上工資了,纔想起騙農民一把的。縣直機關已經拖了三個月的工資,縣長到地區財政局借錢,下了跪也冇借出來,才眉頭一皺計上心來的;與此同時,城裡的其他傳聞也展開翅膀在鄉野間囂張而迅疾地飛行:莫說機關人員發不上工資,工廠更是不行。有許多廠子虧損嚴重,連飯都吃不上了。

雙重的快感這時在許多莊戶人心中產生。他們一方麵聽著城裡的壞訊息,幸災樂禍地說想不到城裡人也有難受的時候;一方麵聽著買戶口的卻買了個“假洋鬼子”,都慶幸自已冇有上當同時也對買了戶口的人投以譏誚的目光。

真正著急的是那些花了戶口錢的。許多人就擁到縣公安局質問。戶籍科員向他們解釋:這戶口本是絕對管用的,管用就管用在綠顏色上。你們知道不知道,出國定居即國際戶口,拿的就是綠卡綠顏色的!但這種解釋不能說服那些不想再當農民的農民,他們堅決要求把戶口本換成紅色的。這要求得不到答覆,有些人就要求退錢。但接待他們的人講,退是不可能的。因為這錢已經上交縣財政,縣財政已經打進了預算。許多農民當即捶胸頓足痛哭流涕,當眾哭訴自已的錢是如何費儘艱辛才湊起的。這哭訴先在公安局進行,後來進行到門外大街上,進行到縣政府門口,但一直無人出來安慰他們一下。農民們哭累了,訴累了,罵一聲“日他坑人的娘啊”,然後拿著綠色戶口本蹀蹀躞躞地回家去了。

封運品知道了綠色戶口本的實質卻在表麵上冇顯出憤怒與焦急,隻是開了車一趟一趟往縣城跑。這時,他早已通過特殊手段要回了曾被吊銷的駕駛證,把那輛出過事的“伏爾加”賣掉,新換了一輛廣州產的“儀征”。半個月後,他向大隊乾部展示了由綠變紅的戶口本。封合作問他怎麼弄成的,他矜持地笑笑:“隻要下功夫,咱冇有攻不下的碉堡!”封合作遂頻頻點頭表示欽佩。封運品的娘自從兒子辦成這事,拿著那個紅本本又在村裡串了一遍,逢人便說:“看看吧,這纔是真的!綠顏色的都是假洋鬼子!”有的人聽了就開玩笑:“細粉嬸子,那你就是真洋鬼子嘍?”細粉揚揚臉道:“真洋鬼子就真洋鬼子!你們想當還當不上呢!”

封運品買上真正的城鎮戶口之後,又在縣城買了一套商品房。那套商品房細粉跟著兒子去看過,回來便用她的語言向村民們形容:要爬四十多層樓梯上去;要脫鞋才能進屋;這裡是門那裡是門牆上還有門;這裡是管兒那裡是管兒拉屎還要拉進管兒裡……細粉還向人們講:他們一家既然成了真正的城裡人,很快就要搬到城裡住了,運品要每天從城裡開車到這裡上班。從此,封運品是經常開著車往縣城跑,有時候還不回來過夜,但是並冇見他把娘和閨女往城裡搬。

這一天早晨封運品再從城裡來時,忽然從車上下來一個戴眼鏡的年輕女人,封運品向廠裡介紹說,這是他的“愛人”。他“愛人”叫叢葉,山東工業大學的畢業生,現在是縣塑料廠的技術員。廠裡的人們便畢恭畢敬地向封總的“愛人”笑笑,不敢多看這個嫩嫩的“蔥葉”卻又忍不住一下下偷看。保衛科長老膩味卻表現得很大方,他上前握了握新任侄孫媳婦的手,說:“歡迎你‘蔥葉’小姐,請你稍作休息後視察我廠,並對我廠提出寶貴意見!”“蔥葉”小姐嫣然一笑,便挺起一對小胸脯挎著封總裁的胳膊在廠裡到處看。她那小巧好看的屁股扭過哪裡,哪裡便是一片呆呆傻傻的目光,接著大家便悄悄傳告:哎,她叫蔥葉!叫蔥葉!有人便嘻嘻笑道:我看著叫蔥白更合適。這話讓隔開一段距離跟著的保衛科長聽見了,他拉著一張老臉嚴肅地道:“蔥葉是封總的愛人,不能馬馬虎虎的,要尊重!”

叢葉小姐看完廠子,封運品又把她領到了自已的家裡。在娘和閨女麵前一介紹,細粉臉上立馬堆出伺候貴人的笑來,月月卻扭頭跑向了自已住的小屋。封運品對叢葉笑笑:“我女兒還不懂事,請你多多包涵。”叢葉呷了一口茶,將眉梢一挑:“我想,我會讓她接納我的。”不料,這話剛說完,隻聽院子裡響起了異常聲音。二人走出去一看,原來是月月跑到院裡她奶奶種的蔥畦裡,正淚流滿麵撕扯那蔥葉,撕下一把塞到嘴裡狠狠地嚼,再撕下一把狠狠地向四處扔。細粉從廚房裡跑出來喊:“月月你這是乾啥?”月月道:“你說俺是乾啥?你說俺是乾啥?”索性躺在蔥畦子裡打著滾大哭不止。封運品看見閨女這樣子,一臉的無奈,便拉叢葉到屋裡坐著。坐了一會兒叢葉要回城,封運品便開車把她送了回去。

一個星期後,封運品宣佈了他與叢葉結婚的訊息。喜宴是在縣政府招待所訂的,封運品雇了一輛大客車專門迴天牛廟接人。出席宴會人的名單是封運品確定,由老膩味負責通知的,老膩味便坐著他的舊吉普車到處跑。但是,封大腳老公母倆不去,封運壘兩口子不去,寧可玉不去,皂角嶺的枝子也不去,就連大部分村兩委成員也聲稱有事推辭了。最後,坐上客車的是羊丫兩口子、村支書封合作和拆車廠的中層乾部。正要走,保衛科的舊吉普又發動不起來了,眾人讓他坐大車算了,可是老膩味不同意,堅持讓一幫工人“嗷嗷”叫著推著了火,然後坐上去頭前開路,直奔縣城而去。

細粉和月月不在名單。這天,月月不去上學也不吃飯。細粉摟著她一遍遍地說:“好月月,好孫女,你爸爸娶了你小娘,你也冇有虧吃,你可甭生氣啦,啊?……”

一個南風悠悠新生樹葉的甜腥味兒瀰漫了全村的初夏之夜,大腳老漢的院門被人一下下拍響。封運壘起床將門打開之後,有個人像一段木頭似的猛地栽了進來。封運壘吃驚地後跳一步,問:“誰?”那人在地上掙紮著道:“二表哥,我,我是三國。”封運壘說:“哎呀,你打工回來啦?”急忙扶起他,叫開了爺爺的房門。

拉開燈一看,祖孫倆都讓三國的樣子嚇得瞪大了眼睛。隻見這個過年時還很強壯的小夥子,此刻形容枯槁像個瘦鬼一般。問他怎麼成了這樣,三國喘著氣道:“我,遇上喝血鬼了……姥爺,先給個煎餅,我要餓死了!”接著,他一邊大口吃著煎餅,一邊嗚嗚嚕嚕地講了他的遭遇。

原來,他去北京後有很長一段時間冇有找到活乾,隻是天天焦急地在西城區的一個勞工市場上轉悠。這天有兩人過來說,離北京不遠的河北省河間市有活乾,是搞食品生產的,包吃包住一月開三百塊錢,問他去不去。三國覺得在北京找活也難,就答應了。冇想到跟著他們到了河間,剛在一個小旅館裡住下,就讓人日夜看管失去了自由。這夥人是血霸,專門騙來一些民工抽他們的血賣。他進去時,這裡已經關了十幾個,有一個年幼的才十五歲,還有一個神誌不清的精神病人。血霸給他們的一天三頓飯,隻是饅頭、白菜豆腐,隔上兩三天就強行抽他們一次血。一回抽二百毫升,最多時要抽八百毫升,抽出後就拿到外麵的血站賣,賣的錢都讓他們那些人分了。為了讓他們身體多造血,血霸們還常常給他們打針,打得他們渾身難受迷迷糊糊。等有人身體垮掉再也不能抽血時,就給個幾十塊錢的路費讓他走。三國是在裡麵被囚了兩個多月,抽了二十多回血,最後躺在床上起不來,吸血鬼才讓他走的。臨走時他們還拿著刀子對他說,如果他在外頭把這些事講出去,就殺儘他的全家……

說到這裡,三國就伸出胳膊讓他們看。看見那兩隻有著密密麻麻針眼和大片瘀血的胳膊,大腳老漢和封運壘一人抱住一隻失聲大哭!老漢跺著腳說:“外頭就是有殺莊戶人的呀!就是去不得呀!”不知何時進來的運壘媳婦左愛英也很罕見地開了口,罵道:“城裡人都是些驢操的!”

這時繡繡老太早已醒了,正躺在那裡向這邊看。大腳老漢把外孫扯到她的跟前,帶著哭腔說:“枝子她娘,你看看咱外孫受了啥罪!你看看你看看!”三國也流著淚向他的姥娘哀號。

然而,麵對受儘摧殘的外孫,繡繡老太卻表情呆滯毫無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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