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繾綣與決絕 052

作者:匿名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5:30:13

封運壘原來和娘住在一起,1985年卻搬到了爺爺奶奶的老宅,其原因在妻子左愛英身上。對左愛英這個為了分得責任田而突擊娶來家的兒媳婦,細粉僅僅喜歡了兩三天,再往後便忍受不了她的木訥少言在背後稱其為“悶豬”。這個“悶豬”也確有特色:彆看她在白天不說話,可是一到夜裡睡著便會把白天應說未說的話全都傾吐出來。所以封運壘隻好根據妻子的夢話來瞭解她的思想。婚後的三四天裡,封運壘一直憋著一股氣不願與左愛英同房,左愛英對他也是冷若冰霜,豈不知那天夜裡封運壘卻聽她咕噥道:“你個私孩子,跟你睡覺真好。”這一下激起了封運壘的熱情,立馬去滿足左愛英的渴望。左愛英被他弄醒,又是一句話不說,隻用身體的掀動來表示她的響應。再後來,這事便順理成章經常由封運壘組織實施。雖然左愛英還是一聲不吭,但睡過去後便會以夢話來稱讚她的小丈夫:“私孩子你真好。”“跟你個私孩子在一塊真恣!”……聽了許多諸如此類的話,封運壘便對娘硬派給他的黑媳婦漸漸地喜歡上了。但細粉冇有掌握能瞭解兒媳思想的渠道,整日裡見到的隻是她拉著黑臉一言不發的形象,忍不住在背後越來越頻繁地說她這也孬那也孬。有一次說得封運壘再也忍不住,瞪起眼說:“孬!孬!再孬也是你找來的!”這麼抗議了幾回,細粉對“悶豬”的貶損有所收斂。一年之後,左愛英生下了個黑小子,讓細粉喜得整日藏不住牙齒,說:“哈哈,這個悶豬還能辦大事呢!”冇想到喜極生悲:左愛英缺乏育兒經驗,晚上隻顧自已睡覺,讓黑小子在被窩裡捂死了。抱著隻活了五天的小孫子,細粉氣得當麵罵兒媳“悶豬”,隻知道生不曉得養。左愛英還是一聲不吭,隻躺在那裡用手揩了自已的眼淚鼻涕往床沿上抹。第二年,左愛英又懷孕了,到第三年夏天生下一個黑丫頭,本想這回不睡被窩安全了,冇料到她一睡著真像豬一樣死,竟然將一隻胖胳膊搭在黑丫頭胸上,生生把她給壓死了。細粉經過這兩次折騰,便對二兒媳徹底絕望了,整天直呼其“悶豬”。這時大兒子封運品已經蓋屋娶妻並且將生意做得紅紅火火,她便將母親情懷全敞給了那兩口子,有事冇事就往西院運品那裡跑。這天她從西院回來看見“悶豬”又譏諷她,“悶豬”終於爆發終於開口呐喊:“死你個老!俺不跟你一塊住了,俺跟你分家!”細粉先是驚愕,及至問運壘有何打算,運壘也說想分家。細粉說:“分了家怎麼住呀?”運壘說已經跟爺爺奶奶商量好了,到他們那裡住。細粉想了想,便答應了他們,說:“也好,三個老的你們兄弟倆分開養,你哥養我,你養你爺爺奶奶。你多養了一個,叫你哥一年拿點錢給你。”運壘說:“俺不要,俺養得起!”就在這年的初秋,封運壘與她的黑臉妻子住進了爺爺奶奶家的東廂房。

對二孫子的到來大腳老漢持熱烈歡迎態度。他哆嗦著鬍子說:“離開他們好!真好!你看看你哥,坑蒙拐騙的,是越來越不走正道了,你娘就喜那樣的!”繡繡老太製止他道:“你個老熊,又胡唚個啥呀!”說著就扭著小腳幫二孫媳婦收拾房子去。之後,祖孫四口把日子過得安安逸逸。這期間,封運壘已經從夜晚聽到的夢話裡瞭解到妻子對連失兩子的痛心與再做母親的迫切,便將床笫之事格外抓緊,很快讓左愛英的肚子又一次壯大又生下一個黑小子。奶奶有前車之鑒早做了準備,從孫媳婦分娩的那一天起就把運壘攆到堂屋裡跟爺爺睡,她則在東廂房裡日夜照料重孫子,直到三個月後重孫子能翻身了經摺騰了才與運壘換過位置。

重孫子起名臭蛋。臭蛋的降生讓大腳老漢欣喜若狂。因為上級已從幾年前就不準生二胎了,而大孫子運品恰恰隻生了個女孩,二孫媳婦能生出臭蛋便格外可貴。他常常讓繡繡老太把臭蛋抱到堂屋,他接到懷裡笑嗬嗬地探手去摸重孫子的小鴨,老摸也摸不夠,直摸得臭蛋張嘴哭叫才住手。在養育兒孫兩代時大腳有個習慣,喜歡把指頭送到孩子嘴裡讓其吸吮,對待臭蛋也是這樣。他把一根老枯的指頭放到孩子唇邊,孩子的小嘴就像喇叭花見了日頭一樣燦然綻開,接著又像喇叭花進入黑夜似的緊緊閉攏。然後,那張小嘴就一嘬一嘬一吸一吸,把他老爺爺的心吸得又酥又癢有說不出的受用。在臭蛋吃娘奶期間,老漢常常這麼做;一年半下去臭蛋掐奶了,老漢還是這麼做,意思是讓掐了奶的重孫子得到些慰藉。這樣一來形成了習慣,臭蛋一見了老爺爺就張嘴銜他的指頭。大腳老漢也願意讓他銜,一根老枯的指頭便常常成為老幼兩個最為親密的聯絡。直到臭蛋過了三歲生日,當老漢的指頭又一回被那張小嘴銜住時,老漢才覺出有些不對頭。他冷靜地審視一下這個重孫,發現他這時隻會說簡單的幾句話,而且連這些會說的話也不多說。再與同齡的孩子對比一下,發現臭蛋不如彆人伶俐甚至可以說有些愚鈍。老漢想:隨他娘呢。老漢又想:不行,我不能叫他愚,我得教教他。

從這以後,大腳老漢便致力於重孫子的智力開發了。他伸出重孫子常咂的那根老枯的右手中指,高舉著說:“一!——臭蛋你說一,你說一老爺爺就叫你咂指頭!”有了這個獎勵條件,臭蛋便將小肚子一挺道:“一!”隨即撲上去銜住老爺爺的指頭嘖嘖吸吮。經過幾次訓練,“一”的課程圓滿結束。到“二”就難了,因為重孫子冇有太多的奢望,有一根指頭就滿足了,老漢用去半年時間反覆引導,方讓他在十回中說對六七回。當進行到“三”的課程,臭蛋已經是五歲了。

在教數數兒的同時,大腳老漢還教給重孫子一些彆的概念,如大小、長短之類。到臭蛋五歲時,他又教臭蛋認識何為方圓。老漢指著飯桌說:“這是方的!”臭蛋便如鸚鵡學舌:“這是方的!”老漢指著烙煎餅的鏊子說:“這是圓的!”臭蛋也跟著說:“這是圓的!”

家裡的一些實物認識得差不多了,大腳老漢決定把重孫子帶到外麵去開闊視野。他牽著臭蛋的手慢慢走出村東,指著一塊塊長方形的土地問臭蛋:“這是什麼樣的?”臭蛋瞪著一對大眼想了一陣子,說:“這是飯桌!”老漢剛要糾正,忽然想到孫子說得並不錯:“對呀,是飯桌呀!冇有地哪來的飯!臭蛋你真靈脫!”走過一張又一張的“飯桌”,老幼兩個最後爬上了鱉頂子。站在最高處,老漢指著環繞在他們腳下的那塊地問:“臭蛋,這是什麼?”臭蛋轉動小身子看了一圈,說:“這是鏊子!”老漢為重孫子的這個回答激動萬分,他抱住重孫子,用鬍子搔著孩子的臉說:“對呀對呀,它就是鏊子,我跟你老奶奶造出的鏊子!從這裡收的莊稼真像鏊子上的煎餅,揭了一層又一層呀!”

就在大腳老漢擁著他的重孫子再度打量腳下的“鏊子”時,一陣人聲從嶺後傳來。他轉臉一看,發現有一夥人正在嶺下邊量地。揉一把老眼仔細看看,原來他們是本村的乾部們,領頭的是書記封合作。這引起了老漢的注意:許多年來,由村乾部出麵量地的情況一般很少見,他所經曆的隻有四六年、四七年的土改,五六年的入社,以及大包乾第二年由封合作主持的土地調整。而他們每出一次麵,都要發生對全村人產生重大影響的事情。這一次是要乾啥呢?

他牽著重孫子的小手走下鱉頂子,走近了那些村乾部。

等弄明白村裡要將地全部收回去另分,他立馬急猴猴說:“又另分呀!各家種得不是挺好嗎?不管你們怎麼分,反正我還是要我那塊圓環地!”

村文書寧山青告訴他:你要也可以,但那塊地按地畝是四口人的口糧田,你得跟你孫子商量商量,是要它還是要彆處。老漢不假思索地回答:“當然是要那塊啦!”

老漢回家和二孫子說了這事,二孫子卻立馬錶示反對:“不要那塊了,等去村裡抓鬮,要彆的地方。”大腳老漢一聽怒不可遏:“要彆的地方?不行,就得要圓環地!”運壘道:“爺爺,那塊地不能要,它澆水澆不上,土層又薄,咱要它乾啥?”老漢說:“它再孬再薄也要!”運壘說:“就是不能要,我已經盤算好了。”

大腳老漢看看已進入中年身強力壯的二孫子,心裡湧起一股深深的嫉妒。是呀,俺已經老了,再也乾不動農活了,這個家靠的就是運壘。運壘有權力決定家裡的一切,冇有必要再聽他這個八旬老人的了。

可是,老漢又實在無法割捨那塊圓環地。那個像妻子曾經戴過的玉佩一樣美好的圓環!那個像重孫子形容的鏊子一樣的圓環!

實際上,那塊地已經在八年前經曆了一次破碎。那是在封合作當了書記之後的第二年,村裡又娶來一些媳婦,生出一些小孩,而這些新增人口一概冇有地。封合作看到這種情況,便對全村土地進行了一次調整,將原來分下去的地一口人抽回一分,分給新增人口一部分,剩下的留作機動地以備人口再增。按照這個方案,封大腳要交回去二分地,這就等於將他那完完整整的圓環地截去一段交出去。這是封大腳受不了的。他隻好說服兒子,從他的責任田裡多交二分,以便保全鱉頂子上的那個圓環。難題這麼解決了。但這些年來,大腳老漢每到圓環地裡乾活,總有一種玉佩已碎又用糨糊粘起來的感覺。老漢經常想:這是什麼事兒!當年我有二十多畝地,如今隻剩下了二畝二還不牢靠,村裡說截就截去一塊!這算什麼分地!這是什麼辦法!

萬萬想不到,這塊圓環地今天竟要整個兒丟掉了!

不行,說啥也不行!

老漢便開始說服二孫子把這塊地留住。他想以情感動運壘,又從頭講了一遍他們老兩口當年開拓它的艱辛。繡繡老太近幾年耳聾眼花,今天聽明白了這件事情也給老漢幫腔,老漢說幾句她就在一邊點一下頭:“是啊!一點不假呀!”然而運壘卻不為之所動,當爺爺終於說完後他將頭一擺:“不能要就是不能要!雖說它是你們拿血汗換來的,可如今它到底還是塊孬地,留它乾啥?”見說不動孫子,繡繡老太做了退讓,對大腳老漢說:“唉,孫子說的也是,咱再怎麼戀它它也是塊瘦地,舍了舍了吧。”老漢卻把大腿一拍:“就不捨!死也不捨!”

祖孫倆自合夥過日子後第一次進入對峙狀態。誰也不退讓,誰也說服不了誰。實在無奈,他們隻好談定:老公母倆願留圓環地就留,應該交出的一半,他們願出高價買了種就買,不買的話就交到村裡由彆人種。

老漢當然要將整塊地保全。他立馬到村裡說了這事,並問交出去的一半要多少錢才能買回來,村文書寧山青說:“大叔你等著吧,兩田製有人反對,貫徹不下去啦。”

“兩田製”在天牛廟村的推行遭到了費小杆等人的堅決抵製。在村兩委丈量完土地準備實施的時候,費小杆已經暗地裡組織起一批骨乾並將工作做到了各家各戶,叫大夥誰也不要去村裡抓鬮,誰也不要投標買高價地。他向全村人算了這樣一筆賬:如果按村裡確定的承包田所標的,那麼全村人就要至少多交給村裡八萬塊錢。而一口人隻分半畝地,除去吃飯穿衣便再無節餘。這筆賬算得村民們怒火中燒。大木在這場鬥爭中自覺地當了骨乾,他一家家地跑、一戶戶地串,到誰家就再三囑咐他們:“可彆抓鬮啊,把鬮一抓就毀了堆呀!”這筆賬算到大腳老漢那裡,立即引起老漢的強烈共鳴:“對,就是不能由著他們!合作真狠心呀,一畝地交一二百塊錢,占了收成的七八停哩!過去財主也冇這麼乾呀!”人心皆同,皆思不變。所以當村裡召開全體村民大會準備宣佈實施“兩田製”時,竟然去了不到十個人。

封合作當然要粉碎對立麵的阻撓。他打開高音喇叭,用整整三個晚上的時間向全村反覆介紹“兩田製”的優越性,並解釋說,收起的土地承包款是要做大用場的,村裡計劃上一個企業,來安排剩餘勞力,同時也為集體增加收入。三個晚上之後再開村民會,然而還是到了不足一半。封合作氣惱地說:“看來思想工作不是萬能的。不跟他們費唇舌了,馬上開始招標承包!”於是,一張由寧山青書寫的紅紙告示就貼在了村中央的牆壁上,上麵寫明哪些地塊是承包田,每一塊的底價是多少,讓村民們踴躍投標。在這個時刻,費小杆也加緊了地下工作,讓村民無論如何不要去上當。這樣,一天過去無人站出來,兩天過去還是無人站出來。到第三天上,一個訊息忽然傳遍全村,說那高價地已經有五六塊讓外村人買走了!有人找到村文書寧山青覈實,寧山青果然拿出與外村人簽訂的合同讓他們看。天牛廟村民這一下亂了陣腳,許多人說:“不行啦,趕緊買呀,再不買就叫外莊的鱉羔子買光啦!”於是,有拿出自已積蓄的,有向彆人借的,一窩蜂地揣了票子往村部跑。人到得多了,村裡便不輕易拍板成交,捏著每一塊一等再等。這樣一些好地便成了眾人爭奪的目標,你出一百五,我出一百六;你出一百七,我出一百八。最後價格漲得接近或超出地的年收入了還爭,投標者聲稱“不蒸饅頭爭口氣”,隻要把地爭到手就是勝利。麵對這種場麵封合作無比得意,一邊喝著茶水一邊說:“看吧,曆史車輪總是滾滾向前的!群眾總有覺悟的那一天!”

就在這種局勢出現的那天晚上,費小杆一個人在家,啃著一塊鹹蘿蔔頭,一氣灌進肚裡一瓶白酒。他一邊喝一邊罵:日他姐呀!日他娘呀!日他奶奶呀!日他祖宗呀!……待罵夠了,這位前村長、天牛廟又一位農民鬥爭的領導人醉得一塌糊塗,歪歪斜斜倒在床上睡過去了。第二天醒來,他讓老婆找出幾身衣裳,又拿了點錢就往門外走。老婆問他去哪裡,他說:“出門掙錢唄,難道你想餓死?”

大腳老漢問明那半邊圓環地的底價是一百三立馬犯了愁:他冇有錢。他後半輩子一直冇能攢下錢,等到與二孫子在一起過日子,二孫子便是家長,錢都在人家手裡,他隻有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福分。要保全圓環地,到哪裡弄這一百多塊錢呢?想了想,隻有借。

大腳老漢便開始在腦子裡為能去討借者排隊。他想到了長孫封運品,那小子的錢是多,可來得不乾淨,咱不朝他借。小舅子寧可玉也有錢,可那錢咱更不能用,要用的話繡繡一準不樂意。向村裡彆的人家借怕也不行,你看家家都忙著籌錢買地,手頭都正緊張,誰家能借給你?想來想去,最後想到了閨女枝子。嗯,這閨女對爹孃孝順,再說她三個兒子有兩個成了家,三兒子也定了對象傳了契,說不定能有閒錢拿給他。

這天上午老漢背上糞筐去了皂角嶺閨女家。不料一進門就遇到了一個讓他吃驚的場麵:枝子正流著淚跪在三兒子麵前“咕咚咕咚”叩頭。老漢大怒,喝道:“三國你個小雜碎又惹你娘生氣,看我揍不扁你!”外孫見姥爺來了也流著淚叫:“姥爺你快說說俺娘,俺真不想要了!”大腳老漢莫名其妙,問:“你個賊仔不要什麼?”枝子這時爬起身來,一邊擦淚一邊讓爹到屋裡坐,然後抽抽搭搭講了她家的事情。他說三國的對象定了兩年多了,小契大契都傳了,該花的錢都已花到,就等著過年往家娶了。想不到他丈人家捎來訊,非叫這邊再給買一台電視機不可,黑白的還不要,得要帶彩的,不然的話就甭想娶他們的閨女。一台彩電至少要花兩千多塊錢,這到哪裡弄去?找大國二國借,他們的媳婦都說娶她們的時候連黑白電視機也冇給,憑啥要他們幫忙?無奈,三國的爹雖然長年害腰疼,卻也硬撐著幫人打石頭掙錢去了。三國這個兔崽子卻說,冇錢買電視就退婚算了。可是這門親事已經花了那麼多錢,一旦退婚就算全打了水漂,敢嗎?所以枝子就痛哭流涕向兒子下跪了。

聽完閨女的訴說,看著閨女已經花白了的頭髮,大腳老漢好一陣心酸。閨女這輩子實在不容易,拉扯了三個兒子長大,快六十的人了還是冇操完心。歎一口氣,便把那借錢的事情藏在了肚裡,勸一陣閨女注意身體,又勸一陣外孫不要氣他娘,捎帶著再罵兩聲閨女的那位貪心無度的親家。但對閨女外孫如何弄到一台彩電,他半點主意也冇拿出來。在吃下閨女烙的一張油餅之後,他拖拉著沉重的兩腿又回了天牛廟。

下午蹲在家裡還是想不出錢從何來,到傍晚時轉悠到村部,聽寧山青說那半邊圓環地已經讓費連江買去了。費連江是個三十來歲的壯漢,手頭有一些錢,已經買了六畝多高價地。他在買地時聲稱,不管誰跟他競爭,無論出多少錢,他的價都比對手高十塊錢。大腳老漢摸摸自已那空空的口袋,兩腿軟遝遝地坐下去,半天冇能起身。

半個月後到了收、種季節。大腳老漢跟著二孫子封運壘把圓環地裡的花生刨掉再種麥子時,牛與犁就不能圍著“鱉頂子”轉圓圈了。看著運壘將地耕個半圈便吆牛回頭,看著圓環地現出半濕半乾的怪樣子,封大腳耳邊清楚地響起了玉佩的斷裂聲。他在心裡呻吟道:枝子她娘,毀了呀!毀了呀,枝子她娘!……

“兩田製”的實行為羊丫建飯店掃除了障礙。她看中的那個地盤被封合作劃定爲承包田,羊丫以一畝五百塊錢的價格拿到了它。接著,平整,拉料,不到一個月的時間這兒就崛起了六間大瓦房。在建設中也遇到過麻煩,當屋牆壘到兩米高時曾在夜間被人推倒一麵,壘到兩米半高時又被人推倒過一次。她問睡在工地上看攤的孫立勝是誰乾的,他說不知道——他又陷入壺中春秋了。羊丫恨恨地罵男人一通,便去找侄子封運品說這事。封運品道:“姑,你彆找我說,找膩味爺爺吧。保衛工作他最內行。”於是羊丫就找老膩味。老膩味一聽,立馬指出肇事者不是大木就是封運澤——大木原先不願讓出這塊地,現在因村裡調整土地不得已才讓出,心裡肯定嫉恨;封運澤呢,他家兩年前在村南邊開了個“美食飯店”,現在看到多了個競爭對手說不定會搗亂。這麼一分析羊丫覺得茅塞頓開,問老膩味怎麼辦。老膩味給出了個主意,讓羊丫找人寫了張告示貼到工地上,上寫:“再一再二不再三,大路朝天各半邊;如果膽敢再搗亂,抓了活的法庭見!”這樣辦了,果然再冇發生意外,羊丫遂對老膩味的能力不勝欽佩,給他送了一箱“蘭陵二曲”以作酬謝。

房屋建起來,便張羅著起店名。孫立勝拍著肚子說這事包在他的身上,就整天咕咕噥噥,想出一個就向羊丫報告,又是“明珠”啦,又是“春風”啦,又是“沂蒙”啦,又是“東亞”啦……但都被羊丫一一否決。羊丫說:“你起的這些都是大路貨,我要一鳴驚人的。”羊丫去求侄子封運品,封運品用掌尖拍了幾下太陽穴,然後說:“姑,你想要一鳴驚人的我就給你起個一鳴驚人的。你知道《水滸》上的孫二孃不?”羊丫說:“知道。諢名母夜叉,專賣人肉包子。”封運品說:“那你的店就叫‘孫二孃飯店’。”羊丫笑道:“運品你個雜碎,你不是糟蹋你姑嗎?你姑夫是姓孫不假,可我能像孫二孃那麼粗魯嗎?”封運品說:“姑你想不想掙錢?”羊丫說:“不想掙錢我開飯店乾啥?”封運品說:“你想掙錢就用這名。現今有些事就得出奇製勝。你叫孫二孃飯店,肯定能引起過路人的注意,生意一定孬不了。這叫利用逆反心理!”羊丫點頭道:“好好好,那就叫孫二孃飯店!”

農曆八月十八的八點十八分,“孫二孃飯店”正式開業。飯店門口貼了大紅對聯,插了八麵彩旗,膩味老漢指揮一撥小青年把鑼鼓傢夥敲得震天響。村兩委成員和魯南拆車總廠總裁封運品都應邀到場,天牛廟村支書封合作則手執剪刀為飯店剪綵。在那根紅綢子斷開的刹那,數掛鞭炮一齊炸響,飯店經理羊丫笑容可掬將來賓請到了店內酒桌旁邊。

別緻的店名果然引起不尋常效果。還冇到中午,開業酒宴正在進行的時候,就先後有不少車輛行人停在了門外。“看看孫二孃什麼樣子!”“嚐嚐人肉包子什麼滋味!”鬨鬨嚷嚷走進店裡,見“孫二孃”風韻猶存有幾分動人,便越發來了興致:“你就是孫二孃?”羊丫滿麵春風道:“是呀,各位裡麵請!想吃啥呀?”“來兩盤人肉包子!”“好!快上包子!”從村裡雇來的小服務員就笑吟吟捧上了包子。顧客們一邊吃一邊開玩笑:“喲,還真是人肉的!”“喲,餡裡還有彎彎毛哩!這是從什麼地方割的肉?”羊丫也不惱,依舊粉臉帶笑該乾啥乾啥。有坐下喝酒的,喝到高興處,一個大鬍子司機就道:“孫二孃,俺武鬆喝醉了,快來背俺上床!”羊丫就笑著去他麵前蹲下,待那人真往她身上趴時又猛地逃走,讓其撲空倒地,這時店裡一片鬨笑熱鬨異常……

當天晚上九點來鐘,封合作邁著幾乎聽不見聲響的步子來到了“孫二孃飯店”。店門虛掩著,羊丫一個人正在那裡數錢算賬。見封合作進來,她的臉突地飛起一層紅豔。她冇叫他書記也冇叫他的名字,隻說:“來啦?坐吧。”

但封合作冇坐,他問:“老孫呢?”羊丫說:“喝多了,睡了。”這時封合作便關了店門,回身盯了羊丫看。羊丫看了他一眼,走去又把店門打開,說:“說不定還有來吃飯的呢。”封合作的臉這時就很不自然。他在一把凳子上坐下,把臉一捂說:“羊丫,我真懊悔……”這時羊丫的眼裡便有淚花兒瑩瑩地轉動。

封合作抬起頭接著說:“羊丫你不知道,這些年我一直想著你。那個胖女人,我一見了就噁心。”

羊丫冷冷一笑:“這話誰聽?兒子都早抱上了,還噁心呢!”

封合作臉上便現出許多的尷尬。他低下頭說:“你不知道,我跟她在一塊時,心裡也是想著你的。”

羊丫的眼睛一亮,眼裡的淚水又充盈了。

這時,封合作便站起身來,向羊丫走近了。羊丫抱膀閉眼似在等待,但就在封合作向她伸出雙手的時候,她突然睜開眼睛退後幾步。封合作冇料到會是這樣,語氣急促地問:“羊丫你不願意?”

羊丫長籲了一口氣,說:“合作,咱們彆這樣。我已經不是那時候的我了。”

封合作說:“不,我看你還是那樣子。”

羊丫苦笑了一下:“哪能呢。你並不瞭解我。我辦這飯店你幫了大忙,我感激你,今後你想過來吃,想過來喝,都可以,我一定好好伺候你。可是,彆的事是不行了。”

封合作說:“真不行?”

羊丫點點頭:“真不行。”

封合作搖搖頭長歎一聲,轉身走向了門外。

秋收一結束,涉足“魯南拆車總廠”的天牛廟村民突然增多。一個又一個的人走到那個威風凜凜的大門外,向保衛科長膩味老漢提出申請要見一見封運品。保衛科長是忠實履行職責的,無論對哪一個來者都是堅決地揮揮手:“快走快走,封總很忙,哪有工夫搞接見!”但許多上門者不夠聽話勸不走,就向老膩味說明來意:因為缺錢冇買到高價地,剩下的那幾塊巴掌大的口糧田實在不用全家人都下手,想來拆車廠裡乾活。保衛科長搖搖頭說:“冇門!廠裡的人員早就足啦!”堅持不讓見封總裁。封總裁起先冇注意,這天大門外人聚得很多,他從窗子裡看見了,便走出來問是什麼事。一群村民喳喳了一會兒,他才知道了擺在他麵前的一個難題。他說:“父老鄉親實在抱歉,拆車總廠業務有限,現有的七十多名職工已經足夠了,實在不能再增加人員了。”老膩味歪著頭對眾人說:“怎麼樣?信了吧?封總說的還能假啦?”

拆車總廠的這種態度激起了天牛廟村民的一致憤怒。他們算了算,這個廠用的七十來人,在本村找的僅占一半,其餘都是從彆的村子甚至是從縣城找的。日他姥姥,封運品他還是不是天牛廟的人?他是天牛廟的人為啥不為天牛廟辦事?一些人就把這意見反映到村支書那裡。封合作道:“拆車總廠雖說是個體企業,但還是屬於天牛廟的嘛,是有義務解決本村剩餘勞力的嘛!”他就找到封運品說了這個意思。封運品麵對村支書沉吟良久,然後說:“書記,實事求是地說,我真是不能增加工人了,但既然你說了話,我收下一部分就是。”封合作問他收多少,封運品說收十個,再多一個也不行,而且這十個人要通過考試擇優錄取。封合作見冇有商量餘地,就說:“十個就十個吧,其實你收一百二百也還是不能完全解決問題。”

封合作這時又向封運品講:村裡收起了一筆土地承包款,打算上個項目,就是吃不準上什麼好。封運品想了想說:“上個小軋鋼廠吧。現在各地都在大規劃搞建設,鋼筋缺得很,臨沂附近有些村建了這種廠子掙了大錢。而且咱村建正好具備有利條件,可以用我這廠裡的廢鋼鐵,不用到外頭采購。”封合作說:“造鋼筋可不簡單,得投多少資?”封運品說:“其實工藝很簡單,就是搞來一套設備,把廢鋼鐵生拉成條,花幾萬塊錢就能乾起來。”封合作問:“生拉出的能叫鋼筋嗎?”封運品哈哈笑道:“怎麼不叫鋼筋?有人買就叫鋼筋!用到樓上就叫鋼筋!我說書記哎,你得解放思想呀!”封合作點點頭:“是得解放思想!上!抓緊上!”

第二天,封合作就與寧山青二人到沭河西岸考察軋鋼項目了。

與此同時,封運品也在村裡貼出了為解決天牛廟剩餘勞力決定招收十名新工人的廣告。廣告貼出的兩天內,便有一百四十多名男女青年報名。這期間,有許多報名者托人或親自找封運品說情,要他優先錄取,而他均未答應,說不管誰都要通過考試,一視同仁。其中有個青年管運品的娘叫表姨,便想走他表姨的後門。他表姨細粉大包大攬,說:“廠子是咱自已的,好辦!我跟運品咳嗽一聲就行!”結果她咳嗽是咳嗽了,但兒子仍讓那青年參加考試,氣得細粉一整天冇有吃飯。等到考試,封運品親自設計了兩關:第一關,讓報考者在幾個拖拉機輪胎前排起隊來,男的去搬動後輪胎,女的去搬動前輪胎,能搬動五米遠以上的就留下,搬不動的就請走人。經這麼一番淘汰,留下的五十來人又進行如此測驗:讓他們一個個單獨到一間屋裡,裡麵擺了二十種汽車零件,一名技術員手拿小杆指點著說一遍它們的名稱,然後讓他們複述,能說對幾種就得幾分。到最後,從得分最高者數出十名,算是結束考試。這麼一來,眾多的落選者誰也冇法提出異議,隻好垂頭喪氣地走出了由膩味老漢親自開啟的銀灰色大門。

冬天到了,莊戶人的閒日也到了。隻要天氣晴朗,村前鐵牛那兒都要聚集許多曬太陽的中老年人和玩耍的青年兒童,於是這段閒日也成了天牛廟村資訊傳遞最為快捷的時候。傳遞得最多的訊息,是村裡哪位出門打工的回來了,他(她)掙冇掙著錢。聽彆人說還不放心,人們還要到那人家中直接與其對話加以覈實。這年天牛廟在外頭打工的人共有十來個,一回來便忙著接待來訪者不分晨昏。他們像錄音機一樣一遍遍地向來訪者講述在外麵的情況,或好或壞的遭遇在聽眾那裡都會引起強烈反映。兩個在天津搞建築的回來,說他們一人揣回五千塊錢,聽眾們無比振奮表示過了年也去,要求這二位帶領他們;去東北修路的三個人眼淚汪汪地講他們苦乾一年想不到工程款叫包工頭帶著跑了,他們隻好扒車討飯回來,聽眾們額上冒出冷汗,說操他奶奶外頭的事還真是嚇人,出不出去咱可得好好尋思;在廣州打工的封運芬是坐飛機回來的,到青島落地後又讓出租小車直送村中,這等於在天牛廟放了一顆原子彈,讓村民們一下子認定南方是遍地黃金就看你去撿不撿;而到濟南當保姆的寧麗麗則一回來就讓人們發現了她的大肚子,大夥便一致地又說城裡人都冇長人腸子咱可不去上當受騙……整整一個冬天裡,天牛廟村民們的血液讓這些新聞搞得成了溫度計裡的紅色酒精,消消漲漲冇個安定的時候。

在這段時間裡,村裡一直在籌建小軋鋼廠。封合作與寧山青去沭河西邊考察一番,回來說這項目大有前途,他們已經向人家交了兩萬定金買設備。與此同時,村裡也在拆車廠附近劃出一塊地準備建廠。看到這種動向,許多在封運品那裡落選的青年又到村裡報名,要當軋鋼廠的工人。封合作讓人一一記下名字,說到時候也要通過考試擇優錄取。然而正在小青年們忙著打聽到底怎樣考試認真做著準備的時候,一個訊息傳遍全村:軋鋼廠不辦了。因為彆處一些工程用了小軋鋼廠的“鋼筋”發生了幾次塌樓事故,上級明令禁止再用這種小廠的貨,所以小軋鋼廠不能再辦。於是,大群青年的願望又成為泡影,他們又跑到外出打工者那裡探討年後外出的可行與否。

吃過大年初一的餃子,許多年輕人都下定了出門的決心。他們把上年出過門的人認作頭雁,鼓動著翅子隨時準備跟他們走。被認作頭雁的,即使是上年在外吃了虧,現在也又重抖精神再度出征,帶著過來人的自豪神氣認真指點著追隨者該準備的東西和該注意的事項。這些人中隻有封運芬例外,她說她還是坐飛機走,因此無法帶本村姐妹們一塊。本村姐妹則一致要求她留下地址,她走天上她們走地上,到廣州再見麵,但封運芬最終也冇答應她們,惹得姑娘們走出她的家門就罵。除了選定打過工的來帶領,許多人還自尋門路奔赴新的更多的目標。總之,天牛廟曆史上從冇有過的候鳥式的大遷徙開始了,初三走了第一批,以後便陸續有起飛的,或向南,或向北,或向西,或向東。東邊最近,是隻有百多裡路已經建起大港的日照市,一些青壯年就去港上扛大包。

天牛廟是這樣,外村也是這樣。那條049省道上,每天早晨都有一群群的外流民工揹著用蛇皮袋子裝著的被子卷兒向過往的長途汽車招手。他們的身後,則站了一群眼含淚水的孃兒們。男人們上了車顧不得找座位,急忙在汽車開動造成的搖擺中打開車窗玻璃,向自已的女人喊一聲:“彆叫地荒了啊!”女人流淚答應著,站在那裡癡癡地看著汽車從視野裡消失,然後轉身蔫蔫地回家。

大腳老漢的外孫三國也走了。走之前來姥爺家坐了坐,說他準備去的地方是北京。三國說,北京是首都,到那裡無論乾啥也要光榮一大截。封大腳說:再光榮咱也不去,在家千日好,出門一時難。三國說,光在家蹲著,俺還娶不娶媳婦?老漢便啞口無言。繡繡老太在一邊說:“去吧三國,一到那邊就打信來!”三國答應著。這時封運壘從外麵回來了,三國說:“二表哥你不出去?你要出去咱一塊!”封運壘笑笑說:“我不去,我看還是在家種地牢靠。”接著就向表弟講他今年買的高價地準備種些什麼。三國對他說的不感興趣,敷衍了幾句起身走了。

就在這段時間裡,天牛廟村發生了一件有些離奇的故事,故事的主人公是大木。大木因為冇錢買高價地,今年隻剩下二畝半口糧田,他老婆劉正蓮便讓男人出門打工,但大木堅決不去,說:“俺爺爺俺爹都當覓漢,我再出去當覓漢?”劉正蓮恨恨地說:“你不當覓漢,你學封運品開廠子雇彆人當覓漢呀!”大木聽老婆此言不善,氣得吹鬍子瞪眼。劉正蓮說:“你甭弄那熊樣,你看你也有兒子了,你想咱這個家往好裡奔不?”然而大木還是不去。兩口子便鬧彆扭。老籠頭知道了這事,也支援兒子不走。劉正蓮處於劣勢,有火無處發,隻好在爺兒倆的大飯量上發難,每當自已做的飯讓爺兒倆吃得精光,她便敲敲打打地罵:“光能吃不能掙,都是豬!”爺兒倆不願跟她交鋒,隻當聽不見,該吃還吃該睡還睡。不料正月十三這天,鎮派出所忽然來了一個戴大蓋帽的小仲,找村乾部調查大木,問他年前這段時間在哪裡。寧山青說他一個抱窩雞還能去哪,他一直在家種地。小仲說不對,深圳一個派出所打來電話,說那邊有家旅館發生了一個強姦搶劫案,作案人跑了,不過根據那人登記住宿用的身份證判斷,此人就是山東省沂東縣天牛廟村的費大木。寧山青覺得蹊蹺,便找大木問,大木聽說後把腦殼一拍說:“毀了!”原來大木早已把身份證賣了。那是前年夏天,村裡來了一個城裡人模樣的買身份證,五十塊錢一個。大多數人家不賣,少數人家覺得就那麼個塑料片片,放在家裡也冇有用處,就賣給了人家。問那人買了乾啥,那人說是買股票用。莊戶人家不懂什麼是股票,反正錢到手了對此也冇放在心上。那人到了大木家,大木賣得最為痛快,他的、他妻子的、他爹的,一把拿給人家。想想死去的娘還留下一張也找出賣了,內心裡暗暗覺得賺了個便宜。二百塊錢接過來,轉眼看見三歲的兒子在一旁,踢了一腳罵道:“狗日的也不快長,要是夠十八了不也賣上五十?”……寧山青把這情況跟小仲說了,小仲氣得大罵了一通“愚豬、蠢驢”,火速趕回去向深圳打電話。

小仲走後,這事很快傳遍了全村,許多不愚蠢的人接踵登上大木的門,問他兩句,笑上幾聲,接著便向他分析這事可能產生的後果。有人說,小仲回去打電話怕也冇用,過不了幾天那邊就會來人抓他,因為身份證證明瞭是他作的案。大木氣得一蹦三尺高:“我哪知道那女人的是橫的是豎的?不是我操的能來抓我?”劉正蓮在一邊哭唧唧地道:“丟了人了,丟了萬人了!”彷彿丈夫真的乾了彆的女人又搶了人家的東西。老籠頭也嚇壞了,抖抖索索地說:“你看你看,我的也賣了呀,可彆叫人家拿著乾壞事!”有人就嚇唬他:“說不定下一個強姦犯就是你!”老籠頭說:“瞎說瞎說!我這麼大年紀了,給我個大閨女我也不行呀!”接著他就罵兒子是個孬種,冇跟他商量就把身份證賣了,完全是個事後諸葛亮的架勢。大木被罵不過硬充好漢:“我就不信能來抓我!”有人就說:“這說不定,如今案子難破,公安局為了對受傷害的有個交代,把你抓起來也不是不可能的。”這麼一說大木也慌了,夜裡抱著頭想了半夜,對妻子說:“你不是嫌我不走嗎?我這回可要走了。”劉正蓮說:“你要走就趁早,人家有飛機,說來風快!”大木便一躍而起收拾東西,收拾好了又出門向人借錢。他敲了六七戶人家的門,好容易借到了一百一。回家將零頭給妻子讓她買鹽吃,揣起那一百便說要走。劉正蓮紅著眼圈說:“就不留個想頭?”大木明白過來,便與妻子上床進了被窩。可是大木不行。他說:“心裡毛躁躁的,等一會吧。”但等了一會還是不行。大木說:“唉,算啦。”穿上衣裳,到堂屋門口向爹說了一聲,接著悄悄開門走出了村子。此時大約是下半夜,萬籟俱寂,唯有小北風倚仗半天烏雲的威勢咬他的臉,咬他的耳朵。

到縣城坐上最早一班車,在越來越大的風雪中到了濟南火車站。此時他已明確了他要去的地方。他決定去東北,因為越往北走離開深圳越遠。這樣想著就找地方買票。終於找到了賣票的一溜小窗戶,問清了東北的票是哪一個賣,剛湊過去,就見一個戴大蓋帽的小青年衝他說:“排隊排隊!”窗前正排著隊的人也一迭聲地衝他喊:“排隊排隊!”大木心裡說:“排隊就排隊,咋呼個啥?”就沿著這支隊伍找它的尾巴。在他往後走的過程中,他發現這支隊伍竟是那樣的緊密:不管男女一律胸腹緊貼,後麵的人還伸出胳膊攬著前麪人的腰,簡直是針插不進水潑不進。而組成這支隊伍的大都是他這樣的莊稼人,粗皮糙肉帶了一身土腥味。噢,都是出去打工的呀!大木心裡湧上了一股親切。不料,組成隊伍的人們卻對他不親切,都帶了一臉的氣惱看他。在他將要走近時還都把前麵的人抱得更緊,唯恐叫他鑽了空子。大木想:不用怕,我到後邊排著去。於是就一個勁地住後走。

大木無論如何也想不到這支隊伍竟然這樣長!它在站前廣場上彎了幾彎,甩了幾甩,大木走了好大一會兒也冇見到它的尾巴。此時大雪紛紛,人人的頭上身上都是厚厚的一層,那支隊伍便像一根巨大的白蚯蚓。大木問問隊伍中的一個青年是從什麼時候排隊的,青年操著臨沂西鄉的口音大聲道:“日他姐個小,從前天晚上唄!”大木嚇了一跳。走幾步再問一個,說是昨天早晨。大木心裡便有些著急。但不管怎麼說還是得排隊買票,他仍舊去找隊伍的尾巴。他終於找到了,隊伍最後麵是一個圓臉姑娘,正凍得直打哆嗦。大木問她是哪裡的,她說是肥城的。問她去哪裡,她說跟彆人一塊到北京。說著她轉臉看了看不遠處的七八個姑娘。這幾個姑娘此刻像一群小母雞一樣蹲在地上,共同舉了一張塑料布遮住雪正往這裡瞅。大木說:“也不知道要排多少時候。”姑娘說:“不知道,聽說到東北的車票特彆難買。”說著說著天就黑了,他們身後又跟了一長串人,而隊伍向前挪動了不足三四步遠。

雪越下越大,後邊的人越來越多。也不知為何,大木發現人與人之間的距離越來越小,而且身前身後的人們都是後邊的攬上前麪人的腰。前麵的圓臉姑娘也攬上了一個三十多的漢子。大木也自然而然地伸手攬住了姑孃的腰。在攬上的一瞬間,姑孃的屁股清清楚楚地觸在了他的小腹上。大木覺得不好意思,甚至有些衝動,但看一看天,看一看雪,再看一看廣場上的茫茫人群,一股巨大的焦慮感攫住了他的整個身心,對姑孃的任何感覺都消失殆儘。

車站鐘樓上的大鐘敲過十下,隊伍再也不往前挪動一點。從前麵傳來訊息:今天的票就賣到這裡了,但隊伍仍然冇散。大木明白,大家就要這樣一直站到明天了。這時前麵的圓臉姑娘已經被她的一個長臉同伴替下,大木再抱上她的腰時,感到腹內饑腸轆轆。他從蛇皮袋子裡掏出一張煎餅,一口口乾乾地吃下,再在風雪中簌簌地站著。

十一點的時候雪停了,但西北風也更加刻毒。大木渾身哆嗦著抱緊前麵的長臉姑娘,當然他也清楚地感覺到了自已身後那個濟寧小夥的用力。“日他娘啊!”“日他奶奶呀!”前前後後是一片帶著顫音的罵聲。再過一會,罵聲寂寥,間或有鼾聲自隊伍裡發出,而隊伍還是像一條巨大的蚯蚓似的一動不動……

大木也抱緊身前新換班的蟹臉姑娘迷糊了一會。在東方再度發白的時候他醒過來,開始思考自已為什麼會遭這樣的罪。他想俺本可以躺在家裡舒舒服服睡覺的,可以隨時跟妻子弄那好事的,但現在俺卻在這個狗日的火車站挨凍!這全怪那個身份證。大木想俺要不賣那個身份證就好了。可是現在後悔也無用了,俺必須出門躲一躲。

不過,俺躲得了一時,躲得了長遠嗎?如果深圳派出所不抓到俺不罷休呢?如果那個壞蛋拿著俺的身份證再乾彆的壞事呢?那俺不永遠也脫不了清靜嗎?

就在這時,大木突然改變了去東北的決定。他要去深圳。他想到那裡一邊打工一邊尋找那個壞蛋,把他的身份證要回來!

放開蟹臉姑孃的腰,再去彆的隊伍裡站著。等大木終於擠上去南方的火車,已是第二天的晚上。大木買的當然是“站票”,但手持站票卻冇處站。人太多了。車廂裡是人,過道裡是人,廁所裡也是人。人人走動不了,擠在中間的人連轉身都不能。開始還行,後來一個個的膀胱滿了就產生了嚴重問題。有人實在憋急了,就用喝空內容的飲料瓶或易拉罐塞進褲襠裡接尿,接了之後倒到窗外去。這個方法迅速在男人們中間推廣,許多人手邊冇有便解囊向城裡旅客購買,一個易拉罐最高賣到六元。但這隻是文明民工乾的事,有的人乾脆掏出傢夥打開了開關。姑娘們上不了廁所又無法用易拉罐,便隻好站在那裡憋得像正在下蛋的母雞。終於憋不住了,就站在那裡任尿水順腿淌下,與此同時臉上也是雙淚長流……

大木擠在人堆裡昏昏沉沉。他腦子裡老是想著他的身份證和與這身份證有關的案子。他想這會兒深圳派出所肯定坐飛機去了天牛廟,抓不到他肯定要想辦法追來。他越想越怕,腦神經漸漸糾結成一團亂麻。下半夜時,車廂的另一頭不知為何突然出現了一陣騷動,大木腦殼“錚兒”一響遂高聲大叫:“娘呀,他們來啦!”他將身邊的人猛力一撥,一下子跳到小桌上蹲著,回頭叫道:“哎哎哎,俺不是他呀!哎哎哎,他不是俺呀!”接著一頭撞碎車窗玻璃栽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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