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繾綣與決絕 051

作者:匿名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5:30:13

“魯南拆車總廠”總裁封運品出車禍了。

當王家台村一個目睹現場的村民騎著車子前來報訊的時候,拆車總廠的保衛科長膩味老漢正端著一缸子茶水圍著他的“專車”轉圈兒。這是一輛北京“212”吉普。十多天前縣委小車班把它開到這裡當廢鐵賣時,膩味老漢一眼就認出這是當年幾屆縣委書記都坐過的專車。1976年林中木書記到過一次天牛廟,他清清楚楚地記住了這輛車的特征。縣委小車班的人揣著錢走後,老漢立馬向他的侄孫要求,無論如何不要拆這輛車,把它修修給保衛科用。老漢的理由是:萬一有盜竊案子發生,可以用這車去抓盜竊犯。封運品說:好,不就是五千塊錢嗎?再說保衛科也有會開車的小孔。膩味老漢萬分高興,趕緊讓廠裡的技術工修理。換了一些零件,又調試了幾番,現在能夠再度跑動,膩味老漢已經坐著它進了一次縣城嚐了嚐當縣委書記的滋味。但縣城也不能光去,他今天正想找什麼藉口再出去溜達一回,不料封運品出事的訊兒就捎來了。王家台的那人說,封運品開著車鑽了十裡街南邊的水庫,封運品爬了出來,可是他的媳婦淹死了。膩味老漢大吃一驚,急忙叫小孔開車。小孔是“封總”封運品的司機,如果“封總”不願親自開車的時候就頂上去,這時他聽了這訊息也吃驚萬分,急忙跳上吉普去發動。然而打了幾次火卻發動不起來,老漢隻好跳下車招呼工人幫忙。十來個人像屎殼郎滾糞球一樣合力一推,吉普車終於開出廠門上了公路。

到了十裡鎮的南邊,果然看見緊靠水庫的那段路上停了許多的人與車,交通已經中斷。膩味老漢和小孔分開眾人擠進人圈,見封運品兩口子在岸上一坐一躺,那輛蘇聯產“伏爾加”轎車則在水裡隻露出個屁股。老漢向正坐在那裡發呆的封運品拍一巴掌:“怎麼回事?嗯?”封運品扭頭看了他一眼,低頭道:“在俺姑家喝多了。”老膩味氣急敗壞地道:“你看你,喝醉了能開車嗎?”封運品便將臉一捂哀哀地哭了起來。

老漢又轉身去看他的侄孫媳婦。此時一個不認識的中年人正在為溺水者做人工呼吸,將兩隻手在她胸脯上一壓一壓。壓的每一下,女人的鼻孔裡都要往外冒一點帶著血絲的泡沫,那泡沫積攢多了也不消失,就像一個粉紅色的蘑菇長在她的臉上。老漢還注意到,侄孫媳婦的肚子這時很大很大,已經高過了胸脯子,而胸脯子上露出的乾乾癟癟如擠光了的牙膏皮一樣的奶子,又顯得十分難看。老漢便不想讓那人給侄孫媳婦繼續做人工呼吸了,說:“你起來,我試試。”那人喘息著站起身。膩味老漢蹲下去,看看那隻粉紅蘑菇紋絲不動,再摸摸侄孫媳婦的手腕子,跟侄孫說:“冇法治啦,回家吧。”接著就招呼小孔把侄孫媳婦往吉普車上抬。

吉普車開迴天牛廟,開到封運品的那座二層小樓,把死者抬進去,裡麵立即爆發出封運品他娘和他那九歲閨女月月的尖銳哭聲。

這哭聲很快將鄰居們驚動了,他們走出家門,到這座小樓門前探頭探腦張望一番,弄清是出了什麼事情,不少人的臉上現出了隱隱的快意。對封運品這個暴發戶,他們早就認定他總有一天要出事的。狗歡冇好天。老輩人早就有這個說法。你看這不果然是?他們在心裡暗暗說著。

在八九年前,誰也不會想到封運品會成為天牛廟村的首富。那時他隻是一個在公路邊補汽車輪胎的小匠人,在村裡僅僅是個收入稍多的戶罷了。可是兩年後,也不知這個小個子男人從哪裡取來了經,開始乾起拆車買賣:到縣城甚至臨沂等地買到報廢的汽車拖回來拆,拆下的零件賣給一些修車廠,剩下的廢鐵則堆在那裡等需要它的人來收購。乾了一年買賣就大了,封運品將轉包給彆人的二畝多責任田收回,和另外一戶換到公路邊,再蓋起五間屋,正式建起了拆車廠。再往後人們發現了一個現象:封運品再拆車,零件能賣的還是賣,但那些駕駛篷、破車鬥子以及拆散的廢件不再出手,就那麼堆放在那裡。時間不長,這兒便有了堆積如山的汽車屍骨,讓南來北往的人看了觸目驚心,同時也記住了這兒有個較大的拆車廠。一些有意處理舊車的人停下車來問,得知到這裡賣能比在彆處拿錢多,便立馬拍板讓封運品去拖。當原有的地盤再也堆不下時,封運品又與彆人協商,以每年五百元的價格租下了旁邊的六畝。到了前年,這地盤也不夠用了,封運品又租來十一畝地,建起了“魯南拆車總廠”,他自任總裁。下設三個分廠:一廠拆卡車,二廠拆轎車,三廠拆拖拉機。以後,這兒的廢鋼鐵雖然不斷髮售,但近二十畝的地盤上始終是滿滿噹噹,就連城裡一些行家也不得不承認,這兒已是整個臨沂地區最大的拆車廠了。

在這幾年裡,人們一直對封運品的財產予以猜測。有說幾十萬的,有說上百萬的,莫衷一是。但擺在全村人眼皮底下的幾件事證明這傢夥確實有錢。一是他從城裡雇來的三個分廠廠長和十來個技術骨乾,每月工資都開到一千以上;二一個,是他兩年前就買了一輛嶄新的“伏爾加”轎車,整天開著東跑西竄;三一個,就是他去年蓋起了一座二層小樓。

這最後一件曾在家中和全村引起一場軒然大波。當封運品將自已與娘住的兩座緊挨在一起的宅屋拆掉時,人們認為他要翻蓋新房。等那地基一挖,人們就發現那不是平房的格局而是一座樓了。首先是附近的住戶十分氣憤:大家都住屋,你卻住高樓,這不是壓了眾人的運氣嘛!不是欺負人嘛!還有,你住在樓上,俺們家裡什麼事還不叫你看得一清二楚?尤其是女人到茅坑拉屎撒尿也逃不脫樓上的眼睛。人們趕緊找到村支書封合作提意見。封合作聽聽群眾的反映,看看自已住的平房,也覺得生氣。封合作曾去過曲阜,知道那孔府大成殿雖然高,但也比北京金鑾殿還矮三磚。這是為啥?就為的上下有彆。我這天牛廟的一把手目前還住平房,你封運品竟然要蓋樓,你眼裡還有冇有咱?封合作立馬找到封運品,以村莊要統一規劃的名義製止他。白天封運品答應著停了工,可是晚上卻去書記家放下了三千塊錢。封合作本來不想要的,可是冇等推回去封運品就走了。封合作收下這三千塊錢,也就不再管了,對封運品的小樓節節拔高視若無睹。

在蓋樓的過程中,封運品的爺爺大腳老漢也曾出麵製止過他。老漢找到孫子痛斥道:“你個小私孩是暈了頭!你願拆車就拆車,願辦廠子就辦廠子,可你就不該蓋樓!你要明白,你這樣辦是最招眾人恨了!你趁早把工停了!”可是孫子不聽,讓建築隊照乾不誤。大腳氣得親自去拆牆,無奈那磚牆是洋灰砌的,他磨破手指也拆不動,隻好對孫子發誓:你蓋吧,你蓋起來我是不進你家的!書記不管,老漢管不了,彆人更無法管,大家隻得另尋對策。當小樓落成之後,家家都把茅坑加了頂蓋,以保護住女人的屁股不被封運品個狗日的瞅去。緊接著,不知是誰從風水先生那裡打聽到了一個辦法,說凡是能在自家院中望見封運品家小樓的,隻要寫張“紫微正照”的帖子到那樓牆上貼下,便能保證自家的運氣不被破壞同時也能讓小樓的主人招災。於是,封運品的樓牆上每到早晨便有了許多的白紙條兒。封運品的媳婦最早發現了這事,回家說給丈夫聽,丈夫卻不在乎,說:“一張紙條有什麼可怕的?他們願貼就貼去!”婆婆細粉卻惱了,她到樓外將紙條統統撕光,隨後爬到樓頂上去拉著長腔向四周大罵。可是這樣也冇能製止住眾人的舉動,每天早晨牆上還是有紙條。細粉咽不下這口氣,就讓兒子安排人夜裡來站崗。但兒子不答應,還是麻木不仁。細粉隻好領著兒媳一夜幾次出去巡邏,有時候能遇到前來貼紙條的人,但一聽她們出門就逃之夭夭。她們能做的,唯有咬著牙將那些紙條一點一點撕掉。

此刻,細粉肯定是將兒媳的慘死與那些紙條聯絡在一起了,她衝著門外的人群罵:“你們貼紙條把人都貼死了,可恣了吧?嗯?我把你們一刀刀地剁了!把你們一點點地撕了!……”在這罵聲中,門外的人一個個悄無聲息地走掉了。

隨著一串一輕一重的腳步聲由遠而近,封大腳龜著老腰急急地走進了院裡。他身後是由封運壘攙扶著的繡繡老太。老漢進來後說:“俺說過俺不來的,可俺得來看看俺的孫媳婦!”隨即,老公母倆就帶著哭腔一迭聲地叫:“孫媳婦!孫媳婦!”當在一樓客廳裡看見躺在那裡的孫媳婦,便一齊撲過去大哭。大腳老漢哭了片刻,抹一把老淚用指頭戳著長孫的頭皮恨恨地道:“我早說過你能不出好能,你就不聽!你是不見棺材不落淚呀!……”

這時封運品真的落淚了。他向媳婦瞅一眼,然後張開嘴哭叫:“是呀!我不該呀!月月她娘!月月她娘呀!……”他這麼一哭,一家人便跟著他哭,直哭得人人腦殼發暈。

正哭著,封運品的耳朵卻突然被誰猛地一揪一提。他揚起臉來看時,原來是黑石頂子村他那兩個小舅子大墜小墜來了。他渾身一抖問道:“你們揪我耳朵乾啥?”大墜說:“不光揪你耳朵,還想把你個狗日的宰了!”小墜說:“你個雜種操的,你為啥把我大姐害死?”

冇等兒子開口,細粉急忙解釋:“月月她舅,運品不是故意的,是他喝醉了。”

大墜小墜齊瞪她一眼,說:“冇你的事!”接著兄弟倆就講,他們的大姐早就回孃家交代過,如果她死了,就一定是叫封運品害死的。

大腳老漢著急地道:“你看你看,月月她娘咋說這話呢?”

大墜狠狠地扇封運品一個耳光,說:“都是這個狗日的有外心呀!俺姐說,她整天跟狗日的哀告,說你在外頭願找野女人就找,可你甭離婚,甭害死我。可狗日的還是把她害死了!”

封運品這時站起身說:“你們不要聽她瞎說,我跟她夫妻八九年,怎麼能害死她呢!”

大墜說:“你甭撇清!我問你,你今天到十裡街乾啥的?”

封運品說:“去給月月買了一身衣裳,又到俺姑家坐了坐。”

小墜說:“我問你,你去給月月買衣裳,為什麼月月冇去?月月也放了暑假在家冇事!”

在場的人都去瞅月月,月月則睜大兩眼去看她爹。封運品此刻眼中現出驚慌神色,嚷道:“你們彆瞎猜!我真是喝醉了酒纔出事的!”

大墜小墜一齊說:“你甭再說彆的,咱們一塊到公安局就是!”說完就要拉著他們的姐夫走。

正在這時,膩味老漢到廠裡安排了撈車事宜回來了。他瞅見大墜小墜的行為急忙喝道:“你們要乾什麼?運品現在是總裁,能這樣不尊重嗎?”

大墜小墜說:“還尊重!對殺人犯還能尊重?”

聽了這話,老膩味臉色一變,馬上將話軟下來說道:“月月她舅,先彆這樣,咱們到樓上喝杯茶說說話!”

兄弟倆對視一眼,便跟他到樓上去了。

過了一會兒,老膩味下樓喊封運品去了另一間房。嘀咕一陣,老膩味又爬上了樓去。又過了一陣,大墜小墜走下樓來,一齊到姐跟前跪著哭:“姐呀!姐呀!俺那苦命的姐呀!……”

大腳老漢看著這一幕,與二孫子封運壘麵麵相覷。老漢朝運品所在的房門一跺腳,說:“走!”就龜著老腰離開了這兒。到路上,他小聲對二孫子運壘說:“你哥你嫂子的事,咱就叫它爛在肚裡吧。嗬?”運壘點點頭,一聲不吭地扶著奶奶往家走去。

封運品媳婦的喪事很快處理完了,然而有一個說法也在天牛廟和其他村悄悄地傳播。那就是:女人的確是封運品故意製造車禍害死的,她兩個兄弟看出破綻打算告發,封運品便給了他們兩萬塊錢,把這事捂住了。鎮派出所也接到了一封署名“鮑不平”的檢舉信,要求對這案子查一查。派出所本來不想管,覺得死者親屬都冇上告,一封匿名信值得認真嗎?況且封運品是全縣有名的農民企業家,半年前派出所在全鎮集資,號召“花錢買平安”,魯南拆車總廠拿出了一萬五,現在要對他認真起來也實在不好意思。不料過了不到三天,縣公安局轉來了與他們接到的一模一樣的“鮑不平”的檢舉信,要求十裡鎮派出所認真偵察,派出所所長魏廣三隻得親自動手查這件事情了。他先到黑石頂子找到大墜小墜,問他們是否瞭解一些情況,封運品是否給了他們兩萬塊錢。兄弟倆說,對大姐的死他們提不出疑問;封運品是給了他們錢,但這是因為他們兩家有困難,姐夫要幫一幫他們,而這種幫助正是姐夫和他們的姐姐感情深厚的表現。魏所長點點頭:“分析得對!分析得對!”接著又找現場目擊者調查,但找來找去,所有的目擊者都冇看到車是怎樣鑽到水裡的,他們看到的隻是渾身透濕的封運品招呼他們下水救他老婆。最後,魏所長回鎮上找到羊丫,問那天中午封運品在她家到底喝了多少酒。羊丫說:“喝得可多啦,跟他姑夫兩個人喝了兩瓶呢!”他姑夫孫立勝在一邊說:“是兩瓶!是兩瓶!”並主動拿來兩個空瓶子讓所長看。至此,事件真相全部查清,派出所向縣局打了個報告,稱:封運品殺妻查無實據,純繫個彆群眾亂加猜疑,建議交通部門按照有關規定處理。交通部門接手了這個案子,按酒後開車造成嚴重後果這條吊銷封運品的駕駛執照了事。

封運品渡過這個難關,召開了一次全廠乾部職工大會。會上他流著淚講了妻子這些年來幫他艱苦創業的經曆,講了他在妻子死後的沉痛心情,並說社會上的一些流言蜚語純粹是對他的人身攻擊,多虧人民政府英明,及時澄清了事實。他號召他的部下穩定情緒好好乾,把魯南拆車總廠搞得更加紅火。最後他還宣佈從下個月起提高工資,不管原來的基數多少,每人每天再加兩塊錢。這麼一來群情振奮,散會之後鋼鐵的敲擊聲更為響亮了。

就在這天下午,封運品接到了鎮上他姑打來的電話,讓他去一趟。封運品說姑你有事就在電話上說,羊丫卻說電話上不方便,讓他一定去。封運品便讓小孔開著那輛破吉普去了。自從出事之後他再也不坐那輛“伏爾加”,說再坐上去就會勾起他的悲痛心情。到了鎮供銷社,他叫小孔在車上等著,自已隻身走進了姑住的兩間破平房。羊丫正坐在一隻破沙發上等他。泡好茶,封運品問姑有什麼事,羊丫說,她不想在供銷社乾了。

接著,羊丫又把曾對侄子講過的情況講了一遍:這幾年因為個體商業戶的衝擊,供銷社一天不如一天了。加上經營手法死板,退休職工多,各種費用大,十裡鎮供銷社的幾個門頭雖然還在,實際上已經成了空殼兒,資不抵債了。社裡掙不著錢,一月隻發百十塊錢的工資。這還不講,最近還要職工交“風險金”,一人至少交三千。羊丫說完這些歎口氣:“唉,我站櫃檯的拿不到錢,你姑夫有個能拿錢的地方,可他又不爭氣……”

封運品聽著臥室裡姑夫的響亮鼾聲點了點頭。他瞭解他姑的處境,更瞭解他的姑夫。也怪姑當初目光短淺,隻想著自已是個臨時工,最好找個正式的,便找了在供銷社飯店當廚師的孫立勝。這孫立勝的炒菜手藝還可以,卻有好喝酒的毛病。近幾年鎮供銷社隻有那個飯店還賺錢,可是孫立勝的毛病也越來越嚴重,一天到晚不分時候地喝,喝起來便至醉方休。他家裡是不敢放酒的,否則孫立勝就無法睡覺。一旦家中有酒,他必定將酒瓶攥著猛搖它幾下,然後就正式宣戰:“你狗日的甭晃盪給我看,我非乾掉你不可!”宣戰之後總是大勝而眠。最嚴重的是他在飯店當班的時候也喝。有好幾次是那邊的客人吃著吃著再不見上菜,到廚房一看,孫師傅竟噴著酒氣躺在地上睡過去了。半個月前縣供銷聯社的領導下來檢查,孫立勝又這麼表演了一回。鎮供銷社主任忍無可忍,就將他辭退了。現在孫立勝整天在家蹲著,除了向羊丫要錢喝酒之外再不乾事。可惡的是,孫立勝不乾事了還是像婚後多年那樣,經常居高臨下地吹自已是正式工,並說找了個農村戶口的臨時工老婆吃了大虧,害得他心情一直不舒暢。

封運品問:“姑,你彆在這乾了,到我那裡去吧。你到分廠當出納,一月能領七八百。”

羊丫說:“我不到你廠裡乾。我一個長輩能去當你的部下?”

封運品說:“你是長輩?還有比你輩更大的呢!你看俺膩味爺爺!”

羊丫說:“他乾得來,我乾不來。”

封運品說:“你想乾啥?”

羊丫說:“你借我五萬塊錢,我到咱莊公路邊上開個飯店。”

“五萬?”封運品瞅著姑的臉直搖頭,“那麼多我怎能拿出來?”

羊丫說:“你能白給你小舅子那麼多,我借都不行?”

封運品說:“那是哪碼事呀?”

羊丫盯了片刻侄子的眼睛,起身把前幾天拿給派出所長看過的兩個酒瓶提來,說:“運品,這兩個瓶子那天魏所長來看過,我說你喝了一瓶,讓你酒鬼姑夫硬給灌醉了,實際上你喝了多少?”

封運品的臉立馬黃了。他清楚地記得,那天他提來的兩瓶泰山特曲,他至多喝了三兩,其餘都讓孫立勝灌到肚裡去了。他不敢看他姑的眼睛,低下頭想了想道:“姑,我借給你就是。”

得到了侄子的許諾,羊丫立馬到天牛廟物色地麵。她在臨村的那段公路上察看了兩個來回,發現村西北角上靠近拆車廠的一塊地建飯店最好:一是顯眼,能留得住來往車輛;二是能讓拆車廠的一些酒宴定在這裡。選定地方,她打聽到種這塊地的是大木,便去找他商量。哪知大木不同意,他爹老籠頭也不同意,說:“把地給你用了俺可咋辦?”羊丫說:“我給你們錢呀,用你一畝地,一年給你六百。”大木說:“俺不要。”羊丫以為他們嫌少,就把價格往上漲,不料漲到八百他們不乾,漲到一千還是不乾,羊丫隻好走了。望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大木跺著腳說:“就不讓給你!你侄子成了闊佬,你再來掙大錢,想得怪美!”

羊丫回到路上再看,還是覺得飯店必須在大木的地裡建。可是遇上這麼兩條犟筋頭怎麼辦?羊丫思忖了一番,決定找村支書封合作去。

封合作在家中帶著幾分吃驚接待了這位不速之客。望著羊丫那經過化妝風韻依然的一張臉,他更悔當年也更覺老婆那一身贅肉的醜陋。聽明白了羊丫的意思,他一股豪氣陡然生出,說:“你放心,我一定給你辦成這件事情。”

送走羊丫,封合作便找大木叫他把地讓出來。大木梗著脖子說:“俺不讓,俺就想種那塊地。”封合作說:“她給你錢呀!”大木說:“給錢也不讓。”老籠頭在一邊開口道:“咳,彆看著錢好,可是有些事不是靠錢就能辦成的。”接著他講了個故事,說過去有一家人發了財,想把宅子弄大一點,打算把鄰居的宅子買下,可是那一家雖窮卻窮得有誌氣,就是不賣。財主家把價錢一漲再漲,最後提出拿元寶把他家的天井排滿,可人家還是不答應,那財主終於冇能買成。

封合作聽明白了故事裡包含的意思,肚子裡的火便噌噌地躥了起來。但他在臉上並冇做出表現,隻是微微一笑:“好,你們想學那有誌氣的就學吧,學出個樣子來。”說完轉身就走了。

看見村支書對他們無可奈何,大木和他爹都得意揚揚。大木說:“地分到了戶,各家刨一爪子吃一口,還用他瞎囉唆?”老籠頭也說:“公路邊上就是都蓋滿了飯店,咱那塊地也不讓!”爺兒倆一高興,祖傳的大食量便更大了,一頓中午飯就吃去了好高一摞煎餅,把大木媳婦劉方蓮氣得嘴上能拴得住一頭驢。

爺兒倆高興得早了。他們說啥也想不到,就是他們偶爾表現出的英雄主義導致了天牛廟土地關係的又一次重大變化。

封合作是在村“兩委”會上宣佈他的構想的。他先講道,天牛廟村在1981年實行大包乾之後,又經過了1982年的小調整,留出了部分機動地隨時補給新增的人口,總的看是合理的,是調動了群眾的積極性的,所以這幾年糧油一直增產,人均收入不斷提高。但是,這種平均分配土地的辦法也暴露出了問題,那就是把勞力都緊緊綁在那一小塊土地上,束縛住了他們的手腳,使他們難以從事其他生產。拿咱們村來說,除了封運品的拆車廠,除了封運澤開飯店,也就是費金條幾家做一點買賣了。現在外地好多地方實行“兩田製”,把地分成兩部分,一部分按人口平分作口糧田,一部分作承包田,目的就是叫土地向種田能手那裡集中,增加農業產量,同時騰出更多的勞力搞養殖搞加工搞經營。上級大力提倡這種做法,咱們縣就有許多村這麼弄的。

村主任費小杆插言道:“不假,鼓嶺今年就搞了,拿出三分之一的地賣高價,我看這法子不對頭。”

封合作說:“什麼?你覺得不對頭?我還覺得太保守呢!”接著他就把他的盤子端了出來,“我看,咱們要搞就搞個乾脆的。我想把全村土地統統收回,五十畝為一個承包單位招標,誰出得多就讓誰種。”

他的設想讓村兩委成員都瞪大了眼睛。費小杆問:“你是說,承包不到的戶就冇有地種了?那怎麼行!”其他人也都搖頭表示反對。他們嘁嘁喳喳地算了一算,全村的地如果那麼劃片的話,也隻能讓四十來戶包,那麼要有絕大部分也就是近五百戶要喪失土地生活無著。

封合作向他們講道理:“這樣看來是有些殘酷。但是曆史的前進總是要伴隨著殘酷的。在座的有幾位上過中學,大家肯定記得英國曆史上的‘圈地運動’,長達二三百年呀,農民流離失所呀,可是最後換來了什麼?換來了世界上第一個資本主義國家的誕生!現在我們中國農民也太需要用外力驅趕一番啦!‘置之死地而後生’,你把土地給他們剝奪了,看他們還不想彆的辦法去?”

費小杆問:“合作,我冇上過什麼雞巴中學,不懂你圈地不圈地,我隻問你,你有什麼資格來剝奪大夥的土地?”

封合作道:“集體所有製嘛,地是村裡的,村裡有這個權利。”

費小杆說:“狗屁!‘村裡’是誰?就是咱們幾個人?地是咱們幾個人的?夥計,不是的!地是大夥的!”

其他乾部也都說:“對呀,地是大夥的,咱們冇有這權利。”

封合作皺著眉頭道:“看看你們,思想這麼僵化!”

年紀最大資格最老的支部委員寧山東說:“合作,不是俺的思想趕不上趟,是你這辦法太不對啦。你就冇想想,那麼多的戶冇地種,你叫他們喝西北風去?我知道,要是那麼弄我就得餓死。我一冇錢攬地種,二不會做生意。”

有好幾個乾部也說,一旦抽了地他們隻能是死路一條。

封合作見冇有一個支援他的,便仰臉苦笑長歎一聲:“唉,改革真難呀!”

停了片刻他說,大家一時想不通就暫且不搞大抽地,學彆的地方搞兩田製吧。見他做了讓步,兩委成員都說:“行,就搞兩田製!”

封合作接著講,外邊搞的,同樣是兩田製但差彆很大,咱們要搞就搞個先進的。一是口糧田和承包田的比例,外地有七三開的,有六四開的,咱們就來個五五開;再者,那一半承包田,咱們也不像彆處按人承包或者按勞承包,乾脆就來個招標承包,哪怕是外村人,隻要他出的價高,咱們也給他種。

這方案講出來,費小杆又立馬反對:“你這麼弄還是不行。你按五五開,隻種口糧田的一人隻有四分八厘地,光是吃飯穿衣就不夠!”

封合作見他又唱反調,氣憤地說:“小杆,現在還是黨說了算啊。”

費小杆也不示弱:“你彆講你那黨!按分工,調整土地這事屬於政務,恰恰是村委管的!”

封合作聽了這話越發來氣。他這時甚至後悔五年前不該向鎮上推薦費小杆當村主任候選人。他那時隻看到這人耿直能乾,冇想到這人今天這麼不給麵子不配合他。他瞪著眼說:“小杆,你要想跟我唱對台戲的話,咱們找文片長去唱,看誰唱過誰。”

費小杆說:“去就去,你當我不認識文片長怎的?”

兩位村頭就鐵青著臉一起往外走。到了院裡,封合作從牆角推出村裡的公用摩托車,讓費小杆像以前二人一道出門那樣坐到後邊去,可是費小杆氣嘟嘟地說他不坐,他回家騎自行車,封合作隻好發動摩托自已先走了。

三年前搞鄉鎮機構改革,撤銷管理區這級,將十裡鎮劃了幾個工作片,每片設一片長,由鎮上乾部兼任。鼓嶺片的片長是民政助理老文。而老文聲稱本職工作太忙很少下去,村裡有事都要到鎮上找他。當費小杆騎著自行車到了鎮上後,卻見老文的辦公室鎖著。到彆的地方尋封合作,發現封合作正在鎮長紀為榮那裡喝茶。

看來封合作早已把二人的分歧跟鎮長說了,費小杆一進門,紀為榮就笑吟吟地問:“小杆,你身為村主任,怎麼不懂得維護集體領導?”

費小杆說:“不是我不維護,是合作說的兩田製不合理!”

紀鎮長說:“怎麼不合理?推動農村商品經濟發展,促進農業現代化進程,兩田製是一個很好的做法嘛,鎮委鎮政府正要大力提倡嘛!你不要想不通,要把目光看得遠一些!”

費小杆愣著眼說:“噢,這事是我錯啦?”

紀為榮說:“我認為你是錯了。”

費小杆喘出兩口粗氣,看了旁邊略顯得意之色的封合作,接著對紀為榮說:“鎮長,我錯了你就撤我的職好了。當年你撤過我的,今天再撤一回吧。”

見費小杆揭出這個老底,紀為榮的臉便很難看。他把桌子一拍道:“費小杆你不要這麼弄刁耍賴,你要我撤,我還不撤你呢!我要你回去老老實實跟著合作落實兩田製!”

費小杆一擰脖子道:“你不撤我也不乾了!我不能叫兄弟爺們戳著脊梁骨罵!”說完轉身走出鎮長辦公室,跳上了他那輛破自行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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