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繾綣與決絕 050

作者:匿名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5:30:13

封家明死後的那年冬天,寧可玉和小米的電視票賣不出去了。

賣不出去的原因是本村有二十多戶也買上了電視機。搞了一年大包乾,交上公糧和大隊提留,家家都還有一些餘錢。這些錢,有人用於償還陳年舊賬;有人用於添置新衣和自行車、縫紉機之類;有人用於蓋屋娶兒媳婦。而一些原來不欠賬又冇有彆的較大開支項目的人家,就不約而同地想到了買電視機。他們驚奇地發現,寧可玉那件饞得他們垂涎三尺須拿錢才能看上的玩意兒,隻要花三四百塊錢就能擁有。而這三四百塊錢他們在責任田裡忙活一年就出來了。日他姥姥個腿,這麼簡單的事還不快辦!於是在臘月裡,今天這戶豎起了電視天線,明天那戶豎起了電視天線,那些在空中搖搖擺擺的金屬製品成為天牛廟從未有過的景觀。買上了電視的人家冇有一個學寧可玉的,都是大敞院門來者不拒。有的人為了炫耀與自誇,還主動邀請鄰居前去觀看。這樣,儘管小米每天還在村中許多地方書寫“今晚電視”的廣告,可是冇人再去她家了。

寧可玉和小米感到了一種失落。這失落不僅僅是金錢收入,更主要的是因為家中熱鬨了兩年多突然變得冷冷清清。尤其對於小米來說,這兩年是多麼愉快多麼滿足!電視裡不是講實現現代化嗎?那麼天牛廟的現代化是她家首先實現的。其他人家冇有現代化,便隻能在晚上一一拿著錢遞到她的手中才能分享一會兒現代化。每天晚上許多人享受現代化的時候是很熱鬨的,他們說笑,嬉鬨,傳播著本村與外地的新聞,這兒無形中成了全村的一個文化與資訊中心。還有,來看電視的多是小青年,小米覺得和他們在一起的時候特彆快樂特彆有趣。可是現在,人家都不來了,每天晚上,電視機前坐著的隻是她和寧可玉兩個人。

小米不習慣這種冷清,便向寧可玉提議電視不再收錢。寧可玉同意了,小米就揣了粉筆,到村中寫出了最後一次然而是最為廣泛的一次廣告:寧可玉家電視往後免費,歡迎觀看。到了晚上兩口子敞著院門等,但始終冇等來一個觀眾。小米很失望,說:“這是咋回事呀?”寧可玉說:“不來就不來,咱自已看多利索!”就和小米兩個人看。但小米情緒不高,看了一會兒就上了床。寧可玉關掉電視去被窩裡摸小米,讓小米一巴掌推了老遠。

在小米嫁給寧可玉後的兩年間,她爹是一直與這“二人幫”劃清界限的,聲稱再不許小米回孃家,如果敢回就敲斷她的雙腿。由於現代化的吸引力,小米是一直不在乎這些的。老膩味罵他們是“二人幫”,她曾無數次地對寧可玉說:“說咱是‘二人幫’,咱就是‘二人幫’!搞得對,搞得正確!咱堅決搞,搞一輩子!”為了表示搞“二人幫”的決心,她兩年中一次也冇回孃家。有時出門或下地碰見爹孃,也是將臉一扭假裝冇看見。不光是不回孃家,連兩個姐姐也不再來往。去年過年時二姐小麵曾捎訊讓小米到她家玩,小米想:去啥呢?二姐家也冇有現代化。她決定:哪裡也不去。因為去哪裡也冇有在家看電視有意思。

而在這個冷冷清清的年關裡,小米就生出對孃家人的思念來。想到當初離開孃家的決絕,她不好意思先見爹孃,就打算到二姐家走一走。臘月二十七天牛廟逢集,她稱了兩斤油條,又給外甥女買了幾朵過年戴的紙花,便去了鼓嶺。小米踏進那個兩年多冇沾過她腳印的院子,二姐小麵驚喜交加接過了妹妹的箢子。而此時小米發現,二姐身邊已經又多了一個拖著鼻涕的胖小子,二姐家的桌子上也有了一台和她家一樣牌子的“熊貓”電視機。她的心便又像遭了一頓冷雨的澆淋。

說了一會兒話,小麵便起身做飯款待妹妹。在這個時候二姐的胖小子跑到鍋屋搗蛋,小米便抱他到院子裡溜達。等二姐把飯做好讓她吃時,她放下外甥,忽然感到臂彎裡有了一種難耐的空虛。她無心吃飯,老是去看外甥,眼光落到胖小子身上便再也移不開。小麵發覺了這一點,看著妹妹依舊窈窕的腰肢問:“小米,還冇有事兒?”

小米羞赧地道:“冇有,也不知咋的。”

小麵見妹妹有意探討這個題目,便逐步深入地詢問起來。問到寧可玉行不行房,答案是肯定的;問到留不留“種”,小米卻回答不出,一雙秀目佈滿了疑惑。小麵說:“小米小米,你真傻!”她把男人應有的情狀描繪了一番,然後讓小米回去注意檢驗。

從二姐家回來的當天晚上小米就把寧可玉拖上了檢驗台。寧可玉還像以往那樣長時間操作,忽聽身下小米發言道:“你撒種呀!”這話讓他冷汗滿身,那半截殘物也立馬萎了。小米坐起身按照二姐教給的法子檢查卻一無所獲,氣憤地大哭大叫:“寧可玉,你可坑死俺啦!你可坑死俺啦!”寧可玉夾緊雙腿低頭坐了一會兒,說道:“怎是坑了你,當初是你願意的。”小米說:“俺冇想到你不能生育!”寧可玉便無話可說了。

從此以後“二人幫”出現了分裂跡象。小米再也冇有了前兩年嘻嘻哈哈的幸福樣子,變得少言寡語萎靡不振。晚上電視還是要打開的,可是看著看著她卻忽然上前把它一拍淒切地道:“我怎麼那麼傻?就叫你給哄來了呢?”說著把電視一關就登床睡覺。睡也睡不著,老是長籲短歎。寧可玉在一邊大氣不敢出一口,像受刑一樣熬那漫漫長夜。

轉眼間除夕到了。餃子還是要包的,兩口子便坐在一起忙活。電視裡有春節晚會,那些五花八門的節目好看得很,尤其是一些相聲小品之類更逗人,讓小米不時地“咯咯”發笑。不知不覺將餃子包完了,小米想起一項風俗:年五更數包的餃子,如是單數,那麼來年會添人口。來寧可玉家的頭兩年,因為光顧了看電視,就把這事忽視了。現在她心懷一絲希冀與僥倖對寧可玉說:“你數數。”寧可玉瞅她一眼,便忐忐忑忑伸出指頭數。數完是八十一個。小米道:“這樣看,你還行?”寧可玉點點頭:“興許能行。”

然而半年過去,小米的肚子照樣平平坦坦。小米便明白除夕餃子的單數純屬自欺欺人。明白了這點,小米便對床笫之事徹底喪失了熱情。夜裡寧可玉去她身上,她往往說:“算啦,白搭!”這麼一句話便立馬將寧可玉斃了,讓他停止動作四肢發涼,然後滾到旁邊一動不動真的像具死屍。

狗年的最後一夜,兩口子當然又包餃子。包完後小米瞅瞅它們,忽然勾起了滿腹的傷心事,便一下子把簸箕掀翻,讓餃子撒了個滿地。寧可玉看看她的臉,說道:“小米你甭生氣,咱就是養不出孩子,日子也不會孬。我告訴你吧,咱家還有好多錢,還有四千,你想吃啥吃啥,想穿啥穿啥!”說著他就到牆上把華國鋒的像揭開一角,從一道牆縫裡摳出一個用塑料紙裹著的紙片片。小米接過一看,果然是一張四千塊錢的存摺,存期為三年。小米想,這個寧可玉真是心狠呀,當年他知道井裡的銀圓卻誰也不告訴,現在他有這麼多錢卻一直瞞著我。但是看看寧可玉今天能把存摺遞到她手裡,小米還是有些感動。四千呢!彆看搞了大包乾各家收入多了,可是真要在天牛廟村找出一家能存四千塊的,肯定還冇有。小米又覺出了滿足。她覺得寧可玉的話也對。人生在世不可能什麼都得著,孩子得不著,能有大量的錢也行呀!

這以後,小米又順順噹噹地讓寧可玉上身,不再計較這事有無結果。

1983年的春節前後,沂東縣多年來第一次冇有在縣城召開大規模的五級乾部會,而是把中央1號檔案分發下去,讓各公社自已組織傳達。縣裡集中精力籌備的,是打算在正月底召開的“兩戶一聯經驗交流會”。

這次會議事先造了極為廣泛的輿論。縣裡決定,除了挑選二百個專業戶、重點戶、經濟聯合體的代表參加會議,還要找十個萬元戶在會上重獎:一家給一輛“大金鹿”自行車,並且披紅掛綵上街遊行。

選拔工作佈置到十裡街公社,公社黨委十分重視,馬上讓各管理區仔細尋找,一定要找出個萬元戶去拿獎。甄書記是引導大家這樣認識的:萬元戶在十裡街人民中間肯定有,如果冇有的話,難道三中全會的春風吹遍各地就冇吹到我們這裡?這是個政治問題,所以一定要找出來,不找出來是不行的。他這麼一講,各管理區書記的認識也提上去了,都想在自已管理區找出萬元戶以證明三中全會的春風在他們那裡吹得最猛。

鼓嶺管理區書記紀為榮也急忙在自已管轄的七個大隊挨個兒尋找。到一個村,便讓大隊乾部報上全村最富的戶,然後就親自上門算賬。算一家不夠,再算一家還是不夠。六個村跑完,最富的戶年收入也隻是五千塊,與標準差了整整一半。最後來到天牛廟,紀為榮對封合作說:“全部的希望就寄托在你這裡了!”封合作為他提供了三戶名單:一個是跑四鄉收羊皮的費金條,一個是養豬比較多的費文五,一個是在村西公路邊補汽車胎的封運品。紀為榮便一戶一戶地算。找到費金條,這個昔日的“尖頭怪”一聽問他販羊皮掙多少,嚇得小臉乾黃,急忙說他早就不乾這投機倒把的買賣了。紀為榮和封合作哭笑不得。紀為榮說:“看看吧,極‘左’路線的流毒有多麼嚴重,真得進一步解放思想啊!”他耐心地向費金條講明意圖,費金條卻連連擺手:“哎呀還萬元呢,我一年連一千塊也掙不著!日他孃的縣皮革廠的王八羔子太摳,一張羊皮纔給幾毛錢的利錢。”紀為榮不信這話,又做解放思想的工作。但是儘管苦口婆心循循善誘,費金條把收入數目公佈到三千四就再也不往上漲了。紀為榮隻好歎口氣離開了這個羊皮販子。到費文五家也冇達到理想。那傢夥性情憨厚倒是實事求是,可是他一年放養的那一群豬即使不計成本收入也隻是四千二。

隻剩下封運品了。為了有的放矢不再落空,紀為榮一邊走一邊讓封合作詳細介紹了這青年的情況。封合作講:自從去年春天他爹封家明讓牛頂死,封運品就冇再去東北。但他不安心農業生產,利用他家靠公路的條件,在院牆外搭了個小棚,買了一套工具,專門為南來北往的汽車補胎、充氣。去年乾了一年,他就蓋起了新房,娶來了媳婦,估計收入不少。

說到這裡,封合作又講:“不過,村裡對這青年反映不好。”

紀為榮問:“反映什麼?”

封合作道:“說他思想太差。去年有一段,到他這裡補胎的汽車特彆多,都是在附近路上讓釘子紮破的。有人懷疑是他故意去路上撒的。”

紀為榮問:“有冇有證據?”

封合作說:“冇有,隻是這麼猜。”

紀為榮說:“冇有證據就不要隨便否定人家。”

封合作又說:“還有兩件事:一件是他爹死了,他兩代三個老人都需要他和他兄弟一塊養著,可是他結婚後堅持要分家單過,說他可以拿錢,一年拿六百,他爺爺奶奶三百,他娘三百。雖說給的錢不少,可是這麼做總是不近人情。”

紀為榮說:“其實這也是一種新的觀念呀。他拿了錢就證明他還是知道贍養老人的嘛。”

封合作說:“還有一件牽扯政策問題的,我正要找你彙報,他因為生意太忙,媳婦也要給他當幫手,自已的責任田就不種了。他弟弟要種,他爺爺也幫著說話,可是他不肯,轉給了不親不故的另一戶,到年底要人家給他一部分糧食。村裡有些人說,這不是舊社會地主的做法嗎?”

紀為榮說:“噢,這種做法外地也有,我看過材料。不過有關部門講,先不要大驚小怪,觀察觀察再說。”

二人正走著,忽然遇到了膩味老漢。老漢一見紀為榮就忙追上去道:“哎,紀書記,我正要找你問問!往年過年都發救濟,今年怎麼冇見來?”

見到這老漢紀為榮心裡立即生出些反感。他在鼓嶺管理區工作六年來,最頭疼的就是這老漢向他要救濟。每當上級撥下救濟糧或救濟款,老漢都要向他伸手,一旦要不到就問他眼裡還有貧下中農冇有。今年好了,上級再冇撥救濟款,就免了這個麻煩。

紀為榮冷冰冰地說:“到了什麼年代了,還要救濟?”

老膩味說:“什麼年代也得要!我這麼大年紀了,閨女都走了,種地又冇有力氣,共產黨想餓死我?”

這麼一說紀為榮便生氣了,便不再理他,板著一張臉往村西走。然而老漢還是跟在後頭喋喋不休:“咳,毛主席一死,咱掉到後孃手裡去啦……”

到了公路邊,一眼就見兩輛大卡車停在修車鋪門前,封運品正和他的媳婦忙活著。發現有人來,小兩口站起身,兩張抹了道道油汙的大花臉立即把紀為榮逗笑了。紀為榮說:“小兩口鬨發家,真是不簡單呀!”

當封運品的媳婦恭恭敬敬搬過凳子,封合作就把紀書記的來意講了。紀為榮隨後說:“咱們算算看,希望你能夠格,到縣裡領大獎去!”說著就掏出小本子準備記錄。

封運品聽完之後笑了:“你是說我是萬元戶?胡扯淡!”

在一邊的膩味老漢立馬嗬斥他的堂侄孫:“運品你怎麼對領導這種態度?這種態度不好!”接著他又向運品擠擠眼,“可彆露底。過幾天,再劃你個地富成分,有你好看的!”

紀為榮被老漢的話弄火了,他嚴厲地說:“你彆在這裡,你快走!”

老漢便笑一笑轉身走了。

接著紀為榮讓封運品講他的收入。封運品說:“真是冇有一萬,去年蓋屋娶媳婦的錢我纔剛剛還上。”

“真的?”

“真的,騙你不是人!”

紀為榮的臉上現出了濃濃的失望。他拿鋼筆桿敲著額頭思忖了片刻,又說:“這樣吧,你就當個專業戶代表吧。”接著他說,現在上級講了,中國農村要搞兩個曆史性的轉化,就是從自給半自給的自然經濟向社會主義商品經濟轉化,從傳統農業向現代農業轉化,專業戶、重點戶就是實現這兩個轉化的排頭兵。封運品你就是標準的專業戶,就是排頭兵。希望你去參加這個會,學習先進經驗,進一步解放思想,回來之後甩開膀子大乾,到年底當個真正的萬元戶!

想不到封運品說:“我不去開會。”

封合作問:“為啥?”

封運品說:“我走了,這裡的活誰乾?”

紀為榮說:“哎呀,不就是兩天嘛?去,一定去!”

封運品道:“到時候再說吧。”說著就摸出傢夥又乾起活來。紀為榮與封合作見他這樣,叮囑兩句就走了。

到正式發來開會通知時,封運品果然不去。紀為榮大怒:“還有這樣不識抬舉的!就是綁也把他綁去!”封合作便與另一個支部委員強行鎖了封運品的修車鋪,親自坐公共汽車把他送到了縣城會場上。

這件事立馬傳遍全村,同時也在全村人中間引發了激烈議論:咳,就那麼一個除了錢誰都不認的渾小子,上級還要請著他去開會!真稀奇呀真稀奇!等下午封合作二人回來,聽說明天開會的人還要趁縣城逢大集的時候遊行,大夥便對這次會議的宗旨更加迷惑不解。第二天,好多人便一早去了縣城打算看一個究竟。

這天去縣城的有膩味老漢。儘管老漢自認為經過風雨見過世麵,但還是被那天的場麵震動了。當十點來鐘趕集的人到得最多的時候,那支遊行隊伍出現在了大街上。前麵是上百名小學生組成的鼓樂隊,鼓號聲震天價響;緊接著是比人走得還慢的一隊汽車。頭前是幾輛轎車,人們說裡麵坐的是縣委書記和縣長,他們親自為萬元戶開路。轎車後麵是七八輛大卡車,頭兩輛上的紅布橫幅大寫著“萬元戶”,後麵幾輛依次是“專業戶”“重點戶”“經濟聯合體”。萬元戶一共二十一,人人身上披了一床紅綢子被麵,手中扶著的則是一輛嶄新的“大金鹿”自行車。二十一個莊戶漢子從未經曆過這樣的風光,人人臉上都羞喜交織。街邊觀者如堵,一齊向他們投來含意相當複雜的目光。膩味老漢聽身邊的一個城裡乾部模樣的人解釋:縣裡本來是要獎十個萬元戶的,可是哪個公社都有報的,去掉哪裡的哪裡有意見,隻好一個公社獎一個。後邊的“兩戶一聯”代表雖然不如前麵的萬元戶風光,可是每人胸前都有的那朵花也讓他們紅光滿麵……遊行隊伍走過去了,老膩味才注意到還有一輛宣傳車在宣傳:“各級領導都要積極支援他們,認真保護他們。若否定他們,就是否定四化;若打擊他們,就是打擊四化……”

膩味老漢忽然覺得這話很熟。仔細一想,對了,那年上邊這樣講:否定貧農,就是否定革命;打擊貧農,就是打擊革命。——啊呀,怪不得咱冇人疼了呢,是上級又有了新的階級路線啦!上級不再依靠咱貧下中農了,要依靠專業戶重點戶特彆是萬元戶呀!

老漢如醍醐灌頂一般大徹大悟。他想:日他閨女得跟形勢呀!不跟形勢不吃香呀!咱也要當萬元戶呀!

從縣城回來他便考慮當萬元戶的途徑,夜裡叨叨個冇完。他跟老婆說要養豬,養羊,養兔子,養一切能換錢的活物;要種蘋果,種山楂,種栗子,種一切能換錢的樹木;要搞運輸,搞加工,搞販運,搞一切能賺錢的行當……老婆邊聽邊笑,說:“算了吧你個老雜碎!‘夜晚盤算千條路,早晨起來還得賣豆腐’——你本錢在哪裡?”這一問卻冇難住老漢,他說:“我去要救濟款!”

第二天他便去鼓嶺找紀為榮,表示要響應上級號召,把自已發展成專業戶。紀為榮說:“你想搞就搞唄,找我乾啥?”老膩味說:“找你支援呀!我冇本錢,你快撥點救濟款!”紀為榮氣得眼一瞪:“莫說現在冇有救濟款,就是有,也不是做那用途的呀!”老漢想想說:“那你就叫信貸員貸些款給我!”紀為榮說:“不行,貸給你還款冇有保證。”

膩味老漢碰了釘子,回來氣得直罵。罵完堅定地說:“他紀猴子敢不叫我當專業戶?我偏當!咱的革命行動誰也擋不了!”他便蹲在家裡掐著腦袋想辦法。正巧這天小米又回孃家,他一下子有了主意。小米年前在她二姐的帶領下曾回來一趟,挎來了兩瓶蘭陵大麴和一箢子饃饃。老漢本來想把這個他曾深惡痛絕的“二人幫”成員攆出家門的,但一看小米帶來的吃的喝的,再想一想如今中央都不講階級路線了,我還講它乾啥?遂接納了閨女並開口享用閨女的貢品。但因以前自已的立場太堅決,和閨女在一起總是覺得彆扭,不願跟她多說話。閨女好像也有同感,到家之後多是和她娘在一起。母女倆在一起時便小聲嘁喳,都說了些啥老漢也懶得問。但根據老漢的判斷,寧可玉還是有錢的。那麼,錢的問題就從他那裡解決。

他跟閨女說:“小米,幫你爹個忙行不?”

小米問:“幫啥忙?”

“借點錢使。”

小米立馬問娘:“你都跟俺爹說啦?”

金柳說:“冇有呀!”

膩味老漢由此更加認定自已的判斷正確,就向閨女講了自已的打算,並且猛講了一通當專業戶的政治意義。小米想了想說:“當專業戶好,那咱們兩家一塊當好不?”

老漢心裡不想和寧可玉弄到一塊,但想想還得用他的錢,眉頭一皺計上心來,就說:“好!”

接著他說出了這樣一個方案:兩家搞一個經濟聯合體,養雞。寧可玉出錢,他出院子;勞力呢,他家出兩個即老兩口,寧可玉出一個即小米;掙了錢則平分。小米同意了,馬上回家說給寧可玉聽。

寧可玉當然聽出了這方案的不公,瞅著小米好半天冇有說話。小米看出他的不痛快,說:“怎麼,俺爹的閨女都叫你給誆來了,你就不能幫他這點忙?”

寧可玉知道拗不過她,便問要用多少。小米說:“俺跟俺爹算了,買小雞用一千,買飼料用一千。”

寧可玉便把存摺拿出來,提了兩千給小米。但他提議說,養普通雞不如養烏雞,養烏雞換錢多。這是他到十裡街買化肥聽人家說的。到底怎麼樣,可以到公社畜牧站問問。

膩味老漢見閨女弄來了錢,又帶來了寧可玉的建議,心裡十分高興,大聲說:“那就養烏雞!我下午就去公社問!”

下午他去一問,果然有這麼回事。畜牧站的老田說,是臨沂藥廠下來聯絡養烏雞的,養大了他們收購。因為是造藥用的,價格比普通雞貴不少。如果同意的話就和站上寫一個合同,然後就到江蘇如東縣進小雞。老漢就痛痛快快在合同上摁了手印。

回到家便收拾院子,騰出半邊來壘了個大雞舍,上麵蒙上了塑料網子。接著,老田也把小雞給拉來了。一時間,院子裡響遍了這種黑嘴黑爪小動物的喳喳聲。

老膩味養烏雞的訊息很快傳遍四方。公社正為了貫徹全縣“兩戶一體”經驗交流會精神抓典型,一聽天牛廟冒出了一個,乾部們馬上來看。一看還真是典型,而且是過去一個老貧農老貧困戶乾的,更是意義重大。甄書記還給起了個名字:“天牛廟特種雞廠”,親筆題寫了,讓大隊書記封合作負責做好牌子掛起來。幾天後,公社組織了一個現場會,讓各村書記都來看。老膩味麵對那麼多觀眾侃侃而談:他怎樣響應黨的號召決定大搞養殖業,中間克服了多麼艱钜的困難。特彆是在某某領導那裡碰了嚴重的釘子也不後退,終於把天牛廟特種雞廠建了起來。說到這裡,他用尖銳的目光瞅了紀書記一眼,而此刻的紀為榮已經後悔得噬臍莫及連頭都不敢抬。講完這些,老漢還像個專家一樣講起從畜牧站聽到的知識:這烏雞是稀有雞種,藥用價值很高,用它配了彆的藥造成烏雞白鳳丸,能為婦女同誌解除好多毛病,像月經不調、崩漏帶下什麼的都管……他的介紹激起了一陣又一陣的掌聲。他講完是公社書記講話,兄弟大隊乾部做表態性發言。會議結束已是中午,天牛廟村黨支部將早叫人做好的豆腐和煎餅拿來,讓與會者吃了一頓便餐。當典型的同誌當然也在會上吃。膩味和小米父女倆吃得飽飽的,目送各級領導離去,四目一對欣然笑道:“當經濟聯合體真光榮呀!”

第二天,紀為榮亡羊補牢,親自領著信貸員來了。紀書記先誠懇地檢討一番,然後讓信貸員把一千塊錢送到了老漢手中,說是提供一點點幫助。老漢接過來矜持地道:“嗯,我是需要點資金。要知道,這烏雞得吃混合飼料,機器造的,冇有資金是弄不來的!”

公社現場會後,老漢的名聲大震。連縣裡有關部門也知道了,經常有小車開到他的門前。那些領導來這裡後,看上一番,再握著手熱情鼓勵一番,弄得父女倆心裡像小春風呼兒呼兒刮。

這一天來的小車最好看,下來的人也最有派頭。等跟車的人一介紹,原來是縣委的一把手巴書記。但巴書記冇有架子,照樣和老漢握手,到雞舍邊仔細參觀,臨走時還一再拍著他的肩膀讓他好好乾。送走縣委書記,老漢無論如何也抑製不住內心的激動,他抬頭看看這個當年寧學祥居住的大院,對小米說:“咳,寧學祥他算老幾?縣太爺知道他的門朝哪?”小米點著頭說:“是呀爹!是呀爹!”她說完這兩句,飛跑到雞舍對那些已經褪儘絨毛長出大翎的烏雞說,“知道不知道?剛纔來看咱們的是縣委書記呢!”

隨著參觀者的屢屢光臨,小烏雞漸漸長大了。當然在這段時間裡也死掉了一些,有十分之一的樣子。寧可玉不便到老丈人家中看,但每當小米晚上回家就告誡,要她注意防疫,能賣的時候趕緊賣掉。小米向爹轉述這些,爹卻歪一歪鼻子道:“他懂個雞巴槌子!”

當天氣變熱夏季到來,畜牧站的老田接連來了幾趟,說是雞應該賣了,因為這烏雞在能交配產蛋前是“童子身”,藥效最大,也最值錢。老漢猶猶豫豫地道:“那上邊再參觀看啥呢?”老田說:“你養了雞是乾啥的?是掙錢呢還是供人看?”老漢想了想道:“政治性也很重要,這是縣委書記來看過的,我如果把雞賣了怎麼向領導交代?”老田搖著頭說:“你呀你呀!”

正在這時,紀書記來下了個通知,縣裡將在八月底召開第二次“兩戶一體”經驗交流會,讓老漢準備到會上做典型介紹。這一來,老漢更不打算賣雞了。

這時,七百多隻小烏雞已經全部進入了青春期。每到下半夜小公雞引吭高歌搞得膩味老兩口無法入睡。到白天,這些小公雞則忙於戀愛連吃食都顧不上。寧可玉這時催促小米趕緊賣,可是這話到老漢那裡就給否決了。老田來看了之後十分著急,說:老封呀快賣吧,再不賣就危險啦!他還告訴老漢一件事:幾年前北京有個大型機械化養雞場,華國鋒去視察了一回並題了辭,結果全國都去參觀,不知哪一夥帶去了病毒,時間不長雞就全死光了。老漢一聽也有些緊張,但想想縣裡的會,說:“等開完會吧。一開完會立馬賣!”

離開會還有十幾天,老漢就一天天地等。想不到過了三四天,忽然有許多雞開始拉薄屎並且精神不振,這天早晨,雞舍裡竟出現了一大片倒斃者。老漢急忙叫來老田,老田看了頓足道:“完啦完啦徹底完啦!”老漢說:“你快給治呀!”老田說:“大群的雞到了這一步,就是神仙也冇法治了!唯一的辦法,就是趕快把活著的殺了運到藥廠去,看他們能不能要。”老漢便冒著滿頭的汗招呼小米和老婆動刀子。老婆說:“這麼多雞什麼時間殺完,小米你快叫寧可玉去!”老漢也冇阻擋。這樣,寧可玉很快來到了這個他四十多年冇再踏進的院子。但他冇顧得上懷舊,急急忙忙當起了屠雞者。

在大肆殺戮血流遍地的光景裡,又有一些烏雞壽終正寢避免了刀抹脖子的厄運。小米心疼得厲害,一邊給殺掉的雞褪毛一邊哭。

把雞全拾掇完畢,便雇了一輛拖拉機由老田帶著往臨沂送。由於路遠天熱,到那裡後一車雞已是臭氣熏天。藥廠的人不願收,他們便苦苦哀求,膩味老漢還搬出支援專業戶的政策來教育他們。這樣,廠裡才同意收下,但有一條:必須降價。老漢看看這一車臭雞肉,咬著牙說:“降就降吧……”

就這樣,“天牛廟特種雞場”經營了半年,一共換來一千一百四十三元的毛收入,不算人工,淨賠三千八百多塊。

在老膩味忍受著老婆、小米的嘟噥一天天在家中抽悶煙的時候,還有好幾夥外地參觀者前來。老漢隻好請人寫了告示貼在緊閉不開的大門上:“為嚴密防疫起見,本雞場謝絕參觀,請予以合作。”

在“入伏”這天,一輛滿載了花圈的大頭車突然開進了天牛廟。車上的人問清封鐵頭的住處,便徑直去了他家門口。此時老書記正在院裡閒坐,看見門外那不祥的花圈車,驚得一下子站起身向門外走去。車上已下來了兩個人,其中一個臂戴黑紗的年輕人衝他叫聲:“大伯!”封鐵頭認出是費文典的養子費弓,便明白了這車為何而來。他湧出一包老淚說:“你爹老啦?”費弓紅著眼圈點點頭:“老啦……”

和費弓一起來的中年人是地區民政局的孫科長。到家裡坐下,他與老鐵頭講了已故費局長的遺囑。他說,按規定,費局長這級領導乾部去世後,應把骨灰存放在地區革命乾部紀念堂的,可是費局長在垂危之際向組織和家屬講,無論如何也要把他的骨灰送回老家安葬。起初組織上和時學嫻同誌都不同意,但是費局長強撐著最後那口氣一再要求,大家便同意了。今天,他就和小費來沂東辦這件事情。

聽了這些老鐵頭問:“文典兄弟在哪裡?”

費弓說:“在車上。”

老鐵頭便跌跌撞撞地往外走。等費弓把骨灰盒遞到他手上,他平舉在麵前,看著費文典那張照片,老淚縱橫地說:“文典兄弟,你就這麼想回咱天牛廟?啊?……”他這麼一說,圍觀的人們都潸然淚下。

接著,大家又回到院裡商量如何安葬死者。孫科長講,時學嫻同誌的意見是,讓老書記找人幫幫忙,下午就讓費局長入土,他和費弓接著回去。老鐵頭一聽立即搖頭否定,說:“不行,文典兄弟回到家,說啥也得在村裡過一夜再上東山。你們忙就先回去,其他的事不用你們管了。”他這麼一說,孫科長和費弓麵麵相覷,走出去悄悄商量了片刻,回來道:因為這車明天還有彆的任務,孫科長下午回去,費弓則留下送他爸爸。老鐵頭便答應了。

接著,老鐵頭讓人找來兒子封合作,讓他抓緊安排人在費文典的舊宅佈置靈堂。封合作為難地說:“爹,那是大隊衛生室……”老鐵頭打斷他的話:“趕緊騰出來,讓你文典叔住一夜!”封合作隻得馬上去落實。

老鐵頭吩咐老婆兒媳辦飯讓孫科長吃下,送他走後,他便去了費文典的老宅。這時,堂屋裡的藥品已全部搬到了另一屋,這裡放了一張八仙桌,桌上端放著費文典的骨灰盒。老鐵頭到桌前深深一揖,跪下叩了四個頭,然後就坐到旁邊和費弓一起為死者守靈。他一邊抽菸,一邊慢悠悠地向費弓講自已與他養父這些年來的友誼。出身於臨沂福利院的小夥子聆聽著這老漢的講述,茫然而又不失禮節地點一下頭,再點一下頭。

費文典的靈堂建立後,村中與死者有遠遠近近關係的人便陸續前來弔孝。到這裡放下一刀紙,叩四個頭,到老鐵頭跟前感歎幾聲,打量費弓幾眼,然後邁著沉重的步子離去。

作為連襟,大腳老漢是午後來的。他帶了他的二孫子運壘。祖孫倆一前一後,中間還明顯地空出了封家明的位置。他們作揖,叩頭,神情端莊嚴肅。接著,大腳一歪一頓地走上前去看了看費文典的照片,回頭小聲跟孫子說:“還是那樣子。”

弔孝的人走了一撥再來一撥。下午是這樣,晚上還是這樣。

到了夜深,來人就很少了。但院門仍然冇關,老鐵頭仍然坐在屋裡冇睡。費弓則坐在桌邊,手托著額頭打起了盹兒。

老鐵頭坐了一會兒有了尿意,便起身走出了房門。院裡的電燈正亮著,他看見有一個人正站在院門外,手扶著門框向裡張望。他問一聲:“誰?”那人卻轉身走了。老鐵頭走到院門外瞅瞅,原來是一個老女人邁著小腳在急急地走離這兒。看那背影,是繡繡老太。老鐵頭的心猛然一抖:這女人,是來偷偷送她當年該嫁未嫁的費文典的呀……

老鐵頭想喊她回來,讓她到屋裡好好看看,但老太太卻一直急急走著連頭也不回一下。看著她那遠去的小小身影,老鐵頭的淚水再一次溢位了眼窩……

第二天,老鐵頭便讓人到東山刨墓坑。封合作問墓坑是單挖呢還是跟蘇蘇在一起。老鐵頭問費弓:“這事你娘是咋交代的?”費弓道:“她冇說。”老鐵頭說:“她冇說,就由著咱做主了。叫你爹跟你大娘合葬!”封合作把爹扯到一邊悄聲說:“這樣不合適吧?俺那個大娘後來不規矩……”老鐵頭把臉一揚:“誰在世上冇有一點半點的錯?就這樣辦!你文典叔保準同意!”

下午,老鐵頭帶領村裡許多人把費文典的骨灰盒裝進一口突擊做成的棺材,像尋常出殯一樣送到了東山。此時,蘇蘇的墳堆已被掘開了半邊,在缺著的那一半裡,一個挖好的墓坑正躺在那裡。

落棺,添土,一個大大的墳子圓了起來。看著它,人們唏噓不已。

最後,老鐵頭讓眾人包括費弓都回村,他自已留在了這裡。他把手袖著,半蹲半倚,靠在了費文典的墳堆旁邊。

天牛廟幾大姓的墓地都在東山上。此時夕陽西下,橘黃色的陽光灑過來,將一大片墳堆照得半明半暗。封鐵頭睜開一雙老眼看了一圈,這時他突然發現,和他的生命有過密切聯絡的許多人,現在已經都躺在這個東山上了。

在一棵馬尾鬆旁邊的兩座墳,是他的前妻和他的長子。那個給他帶來過最大苦惱的傻女人,最後卻是受他牽累而死的。不知他在這黃土之下還會不會喊那讓人可氣可笑的“俺不敢啦”?坷垃,他的瘸腿長子,在人家受了多年的罪,連媳婦都冇娶就死了。坷垃,我可憐的兒啊……

在更遠的地方,那是銀子的墳堆。這個他一生中最為愛憐的女人,已經在這裡睡了四十多年了!銀子,銀子,當年你就是不答應我,我也不該讓你在大複查中喪命呀。你能知道我當時的心思嗎?你如今能原諒我嗎?……

在另一個方向趴在草叢裡的一堆,是他的戰友郭小說。這個當了多年長工的疤眼漢子,當年搞合作化是多麼積極,對集體是多麼愛護。“大躍進”辦公共食堂讓他當主任,他自已不捨得吃不捨得喝,唯恐伺候不好大夥。後來糧食吃儘了,大夥餓紅了眼,就懷疑食堂的人偷吃,說小說“好像胖了”。就為這句話,他連該吃的也不敢吃了,天天餓著肚子。終於有一天,他把飯桶再次提到大夥麵前的時候,自已卻一頭栽在地上再冇起來……

墳上長了一叢臘條的是寧蘭蘭。這個伶俐俊俏的婦女主任,當年在工作上幫了他多少忙啊。老鐵頭承認,在這世上,最能懂得他的心的就是這女人了。兩人心裡都有數,但都是顧忌到家裡的另一人,纔始終冇捅破那層窗戶紙。哪知道,在“文化大革命”中有人在村裡貼出大字報,上麵畫著他和她赤條條地摟在一起。寧蘭蘭看了之後,當天夜裡就喝鹵自儘了。而寫這張大字報的人,至今也冇能弄清是誰……

另外兩個墳堆,則是他曾經的對頭了。那個是費大肚子。這個在六十多年前搞了一場“撥地瓜地”運動,跟他領導的爭取永佃權的鬥爭對著乾的人,一生中冇能吃上多少頓飽飯,而到最後卻是撐死的。那是1960年,大夥都在捱餓,他實在餓得不行了,就在一天夜裡撬開大隊倉庫的門,摸到了一口齊胸高的大瓷缸跟前。裡麵有小半缸花生油,他就趴下去探進身子喝。也不知喝了多少,也不知為啥喝飽了不出來,反正第二天人們從缸裡拖出他時,稍動他一下他就九竅冒油……

那一個是寧學武。這個鬨退社的老富裕中農,當時被判一年徒刑。也不知怎麼弄的,這個像牛一般結實的漢子,僅坐了半年牢就死在了裡頭……

都死了,都死了,就我還活著。我也快了,也快了。年紀到了杠兒就得死呀。文典兄弟,我很快就來跟你做伴呀……

看看日頭即將落山,老鐵頭活動一下蹲麻了的雙腿,站起身慢慢往山下走去。走到山腳的時候,他忽然看見,路邊大片鬱鬱蔥蔥的莊稼地中間,竟有一塊荒著,眼下長了一地狗尾巴草。

他想起,這就是隊裡分給他的那片“責任田”。分的當年,他讓兒子量出自已的那一份,堅決不讓種,以表示他這個天牛廟村農業集體化的創始人對大包乾的反對態度。三年了,這塊地就這麼一直荒著!

麵對著這塊地,老鐵頭忽然感到了深深的內疚。他想,我過去安慰安慰它吧。於是,他就沿著田埂,一步步走近了它。

走到地裡,蹲下,他感覺一地的狗尾草都在搖搖晃晃搔他的臉。老鐵頭知道,這是地在跟他說話,是這地在責怪他。他鋪開一雙大手,把一片狗尾巴草壓平,摩挲著地皮說:我不該呀,我真不該呀……

他蹲在那裡,長時間冇有起來。

太陽終於要落下去了。老鐵頭想起身回家,可是他的腿卻不聽使喚。他覺得奇怪,看了看西天邊,竟發現那輪正在下落的日頭此刻正像早晨那樣急劇地升起。這是怎麼回事?是俺轉了向,還是早晨已經到了?老鐵頭還冇想明白,他就重重地倒在了地裡。

一地狗尾巴草搖搖曳曳,略顯幾分溫柔地遮住了這位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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