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繾綣與決絕 049

作者:匿名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5:30:13

一場瓜分集體財產的狂潮在天牛廟村迅猛地掀了起來。𝔁|

大隊黨支部開會宣佈了實行大包乾的決定之後,各個生產隊當天下午就開始丈量土地並給土地評級。那天上午天就陰著,吃過午飯颳起冷風下起了小雨,可是各個生產隊仍然下了地。下地的不光是隊乾部,連普通社員也跟著去了。走到地裡,人們聽見披的蓑衣“唰唰”直響,一看草梢上已經結了冰,便驚呼:“啊呀,要下地丁呀!”再看地上,已有了一層小冰碴兒了。下“地丁”也就是凍雨的時候不是很多,大約幾年纔有一次,這一次正好趕在了茬口上。

可是冇人提出回村,仍然堅持實施分地行動。丈量時兩個人拉皮尺就夠了,其他人卻也跟著他們腚後頭跑,幫著他們數“一二三四”。蓑衣上的冰漸漸厚了,人人都彷彿成了玻璃刺蝟,但這絲毫冇有降低他們來回跑動的勁頭。評級時就更熱鬨了。因為三個等級要根據這地塊的遠近、肥瘦以及水澆條件來確定,大家因看法不同,你說該定二級,我說該定三級,爭論半天爭不出個結果,致使一群玻璃刺蝟發出的喧鬨聲在濛濛雨霧裡傳出老遠。

第二生產隊是在南嶺上開始這項工作的,也是到了二十多口子。好不容易弄完三塊地,到了第四塊時,人們卻為定一級還是定二級爆發了激烈爭吵。隊長費小杆突然意識到實行這種大民主不對頭,便喝一聲:“不要吵吵了!家有千口主事一人,我說定幾級就定幾級!”但費金條立即反對:“你一個人說了算能行?這是大事呀,不能馬虎呀!”他的意見得到了許多人的附和。費小杆說:“那你們說怎麼辦?七嘴八舌跟狗吵一樣,年前還能分完地不?”封家明想了想說:“這事是不能馬虎,可是人太多了也真是難定事。我看咱們選一個評級小組,叫他們辦這事,彆人就不要都在這裡了。”聽了這意見大家都叫好,於是就推選評級小組成員。費小杆與封家明兩個隊長應該是,會計也應該是,另外又選了幾個對地確實看得準的社員代表。評級小組產生後,費小杆讓彆的社員都回家去。有的人走了,有的人卻堅持不走,說:“俺想看看。俺光看不說話還不行?”

有了這麼個評級小組,既民主又集中,進度就顯得快多了。

弄完嶺東坡的一片,轉移到嶺頂時,忽然發現前邊地裡有一個孤孤單單的玻璃刺蝟在慢慢蠕動。走近了,看看那一歪一頓的樣子,便認出是大腳老漢。看見他們,老漢也過來了。他精神煥發地嚷嚷:“弄不清啦,弄不清啦!反正就在這塊地裡,你們給我量出二畝四分三就行!”

眾人都叫他說得莫名其妙。隻有封家明知道爹說的是什麼意思,他把眼一瞪:“你又胡說八道!”

大腳也對兒子一瞪眼睛:“我胡說?這份‘鐮刀把’地還是你老爺爺置下的!”

人們這才明白了大腳老漢的意思。知道他是在被整成“大寨田”的新地塊裡找自已過去的土地,並要隊裡還給他。明白了之後眾人都哈哈大笑。費小杆說:“大叔,你還真想回到舊社會呀?要是那樣的話,咱莊很多地都是寧學祥的,不是得還給你小舅子寧可玉?”

老漢說:“不按原先的,就按入社以前的,那樣就不孬。”

老籠頭在一邊反駁道:“按那時的俺家也毀了,俺家的地叫你給買去了。”

聽費大肚子的兒子說出這話,大腳老漢不知說什麼好了。

封家明道:“爹你怎麼老是犯糊塗。要是按那時的,這些年增的人口怎麼辦?就得喝西北風?再一個,這回是分責任田,是讓你種著,地還不是自已的!”

大腳老漢一愣:“不是自已的?不是自已的還有個啥意思!”

聽老漢這麼說,人們又笑。

老漢卻不笑,他認真地說:“你們記著,不管是什麼東西,是自已的才上心,不是自已的白搭!”

費小杆指點著老漢說:“大叔,你這思想呀,真是夠嗆!”

老漢想要再說什麼,剛挪挪腳步,突然叫什麼東西差點絆倒。眾人往他腳下一看,原來麥苗子已經成了一根根的玻璃柱兒。有人驚呼:“啊呀,真是下地丁啦!”

人們互相打量一下,發現大家更像玻璃刺蝟了。同時,更感到掃到臉上的風和雨星兒是那麼涼那麼涼。費小杆問道:“撤不撤?”回答是眾口一詞:“不撤不撤!”

一群玻璃刺蝟又在濛濛雨霧中跑動起來……

丈量與評級結束以後,各隊又向大隊請示是否留一部分機動地,以便在日後增人時補給。郭自衛拿不準這事,便去請示老鐵頭。老鐵頭自鬆口讓搞大包乾之後再也不管村裡的事,整天坐在家裡吃茶,一天至少吃下去三兩茶葉,搞得糞坑裡的水都成了茶色。見郭自衛來說這事,他亮著假牙道:“我不是說了嗎?要分就分個徹底,叫他們高興高興!機動地不留!四七年不留,現在也不留!”郭自衛將這意思傳達給各隊,各隊便將地一點不留地全分了。

老鐵頭一家在三隊,在分地時,老鐵頭向兒子交代:他的一份不要。封合作說:“怎能不要呢?不要咋辦?”老鐵頭說:“我說不要就不要!冇有吃的我去要飯!”封合作見老頭這麼大火氣,便不敢再說什麼。可是在去隊裡分地時,他還是按一家五口人分了。第二天老鐵頭追問到底分了冇分,封合作如實以告。老漢頓時大發雷霆:“你這塊雜碎怎麼就不聽我的話呢!我跟你說,我還是不種我那份!一人多少?一畝一?……你記著,你給我量出一畝一,就擱在那裡,誰也不能種它!”封合作隻好點頭答應。

也就是在這兩三天裡,天牛廟村突然掀起了一次空前絕後的娶親高潮。由於不留機動地,再增人口就有份兒了,所以凡是已經定了親的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把媳婦娶來了。還用查日子嗎?甭查啦!能把地分到手就是好日子!快娶快娶!快嫁快嫁!夠年齡的還到公社登記,不夠年齡的乾脆就不把政府放在眼裡。結婚的準備當然不夠充分,然而這些都不能多加計較了。男方冇準備好新房女方原諒,女方冇準備好嫁妝男方原諒。冇有準備好酒菜親戚朋友都原諒。大寬容。大理解。在大寬容大理解的氣氛裡全村不斷爆響新媳婦過門的鞭炮聲。那場凍雨下得很大,樹上掛滿了玻璃,玻璃把一根根樹枝墜斷掉在了地上。地上也是玻璃般光滑與明亮,人走在上麵止不住打滑,村裡一天中有三位老人跌斷了腿或胳膊。因此,遠遠近近的新媳婦往天牛廟進發的時候,為了保證人腳的沉穩,不把坐車子的新媳婦和她身後的嫁妝摔壞,都派出幾名壯漢在前,不斷地從路邊砸開冰層剷土撒到路麵上,一直撒到天牛廟村頭,撒到男方家門。新人進門後,老公公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趕緊到隊裡報戶口。

還有些即將降生的小孩,其父母也心下著急。他們幾乎都在拍著那個大肚子叨叨:快出來吧!快出來吧!趕不上這茬口以後冇飯吃啦!有些夫妻還動手做促進工作,有的讓孕婦長時間走路,有的讓孕婦抓著樹枝打鞦韆,還有的乾脆叫懂一些門道的老嬤嬤用偏方催生。這樣,在這幾天裡終於有兩個生了出來,不過其中一個成活,另一個卻生出來就死了,把父母坑得死去活來。

封大腳的二孫子封運壘在這兩天裡也娶來了媳婦。他這門親事更帶閃電色彩。運壘今年二十四,按說是到了定親娶親的年齡,可是因為他哥運品一直在東北冇找下對象,他這當弟弟的也不好先找,就拖下來了。直到分責任田的時刻突然來臨,封家明兩口子才發現犯了個大錯誤。大腳老漢也上門說這事,嫌家明不抓緊辦這事結果吃了大虧。家明隻知道歎氣,細粉卻轉著眼珠子道:“不行,就是現抓也得娶來一個!”家明說:“你也想得太簡單了,就是買個豬崽子也得趕集呀!”細粉說:“你們等著!”說著就找根棍子拄著出了門去。

直到天黑細粉纔回到家來,一進門就嚷嚷:“親孃哎,俺這腚叫摔成八瓣啦!不過腚成了八瓣找來了兒媳也值!”大腳、家明和運壘祖孫三代忙問她去了哪裡,細粉說她去了孃家,在那裡找了個遠房侄女,叫左愛英,定下明天那邊就來送人。大腳老漢這回不得不佩服兒媳的本事,微微頷首表示讚許。

不料運壘卻不同意,歪著頭說:“你叫她明天就來,我還冇見她呢!”

大腳開口勸道:“還用見?保準不孬!”

細粉說:“我看著行!個子比我還高,打莊戶是把好手!”

運壘說:“還是先看看好。”

封家明說:“不用看呀,你娘看了就行。莊戶人家三件寶,醜妻薄地破棉襖,明天你媳婦過了門就都齊啦!”

運壘便鼓突著嘴不吭聲了。

一家人便連夜收拾。繡繡老太與羊丫也來了。老太太幫著細粉燒火蒸饃饃,大腳老漢和家明拾掇院子,羊丫則領著運壘佈置新房。新房安排在一間西堂屋,羊丫將其打掃乾淨,看見床上的被子已經跟鐵鑄的一般顏色,便把自已那床稍稍乾淨一點的抱來了。但她向侄子聲明:隻借兩天,第三天就要還給她。鋪好床,羊丫看看牆上光禿禿的,想起自已屋裡還有一張帶月曆的畫子便又跑回去揭。揭下發現那是一九八〇年的,眼下已經進入一九八一年了,再貼出去讓人家笑話,於是想了個主意:把下半截裁去。這樣,新房裡終於有了一個電影明星陳沖在笑眯眯地看著姑侄倆。

拾掇完了,羊丫向侄子笑著說:“行啦,萬事俱備啦!運壘的幸福來得真快呀!”

運壘聽出了姑姑話裡的譏誚,低下頭嘟噥道:“這是什麼事!”

第二天上午,新媳婦果然在一乾人的護送下踏著冰路來了。一進門,運壘就看見了她媳婦那張比男人還黑的臉。他的心像叫馬蜂蜇了一下很疼很疼,急忙鑽到爹孃屋裡不再出來。

那邊是入洞房,喝酒吃飯,運壘卻一直坐在東堂屋裡,細粉幾次讓他去新房他都不乾。到了晚上,細粉瞪著眼說:“你當自已是白臉相公?人家說來就來啥也不講,你就這樣待人家?”運壘隻好去了。

新媳婦正在燈下掐著指甲蓋子呆坐。運壘進去後也坐到床邊一聲不響。左愛英扭頭看了他一眼,還是繼續掐指甲蓋子。運壘想,你個黑樣,我就不說話,我叫你趕著我說。可是那個左愛英卻連看他也不再看,還是掐指甲蓋子。運壘下定決心:我就不說話,看你先說不先說。於是就等下去,不料那個左愛英卻始終不開口。運壘心想:她難道是個啞巴?

這樣一直坐到夜深,新媳婦打了個大嗬欠,往床上和衣一躺,很快就睡著了。運壘想:毀了,真是攤了個啞巴。就坐在那裡瞅著媳婦發愣。哪知道,媳婦醒著時不說話,一睡下卻夢話不斷:“娘,你再給俺個煎餅吃。”“姐,姐,俺冇偷穿你的襪子……”運壘心裡說:噢,原來不是個啞巴呀。

到下半夜實在困了,運壘才扯一角被子蓋著肚子睡著了。等醒來已是紅日滿窗。那個左愛英也早已醒了,此刻又坐在那裡掐弄指甲蓋子。運壘想,我還是要等你先說話,你不說我也不說。於是就爬起身來坐在那裡。可是這回連昨晚上都不如,左愛英連看他一眼都不看了。等了半天還是這樣,運壘覺得實在無聊,便起身出去了。爹早早出去拾糞了,娘正在做雞蛋湯。做好後用兩個碗盛著,讓兒子端到西屋裡與媳婦吃去。運壘本來不想乾的,但抵擋不住雞蛋湯的誘惑,就一手端一碗去了新房。不過這回他還是不說話,隻是將其中的一碗放到左愛英的麵前。左愛英依舊不開口,卻順順噹噹拿起筷子,呼嚕呼嚕往嘴裡撥雞蛋。封運壘心想:你看你,一點兒也不謙虛!心裡鼓出一包氣來,就把雞蛋湯喝得比媳婦喝得還要快還要響。喝完把碗一扔,就出門上街散心去了。踩著街上尚厚的冰凍,他去了平時愛去的大隊代銷店裡。那裡時常聚了些人,傳播著一些重要的或不重要的訊息,也嬉鬨說笑。當他走進去,比他大幾歲已經娶了媳婦的費儲存把大嘴一張說:“啊呀,運壘來啦!出了一夜大力氣,怎麼不在家裡歇著?哎,你媳婦怎麼樣?我猜呀,上邊下邊準是一個顏色!”在場的人哈哈大笑,封運壘卻麵紅耳赤,趕緊轉身跑了。

運壘成親的第二天,第二生產隊正式分地。按最新截止的人口算了算,每口人合一畝一分三,其中一級地三分二;二級地四分四;三級地三分七。把三個地級的地分彆編上次序號,然後各家抓鬮,抓到前頭就先分,抓過後麵就後分。

抓鬮這天大腳老漢也來了。還冇等會計寫好紙蛋蛋,他找到費小杆道:“我不抓鬮,你把鱉頂子上的圓環地給我行不?那塊地正好二畝二。”費小杆正忙得不可開交,見老漢提出這事,不耐煩地說:“哎呀哎呀,就你事多!你不是說不是自已的冇意思嗎?怎麼還來分地?”老漢羞羞地一笑:“俺想明白了,是不能按那時候的分。我那幾塊地,‘鐮刀把’‘算盤子’‘澇泉窩’‘破蓑衣’,都不要了,就要這塊圓環地!”費小杆說:“你看你看,這要搭配著分的,怎麼能先挑出來給你呢?”老漢說:“那可是塊三級地呀,我寧願吃虧,一級二級都不要還不行?”費小杆考慮片刻道:“我征求一下大夥的意見吧!”接著,他就對社員們講了大腳老漢的要求,眾人都說冇意見。老漢見事情辦成,帶著滿臉笑紋蹲到一邊抽菸去了。隻有兒媳細粉瞪著眼嘟噥:“老糊塗,真是個老糊塗!”

抓完鬮,地裡已經存在了三天的“地丁”還冇化儘,社員們又“叭咯叭咯”地踩著它們在地裡跑動起來。又是一番丈量。量出一塊,便埋上界石;量出一塊,便有一家人留在那兒,在地裡來來回回地走著,打量著,討論著……頭上有晴空與太陽,“地丁”在他們腳下一點一點地融化……

分完地,便是分牲口。生產隊把現在的牛、驢搭配成幾份,讓社員們自願組合成小組抓鬮。抓到哪一個,便由這個組牽回去,幾戶輪流餵養。與此同時,隊裡留的草料也拆垛平分。

分完牲口又分農具、種子、肥料和其他零星物品。

最後,生產隊隻剩下幾間破房子了,多數人的意見也是分掉——已經拆了隊各顧各了,還留著乾啥?然而房子隻有幾間社員卻有幾十戶,怎麼分?大家並冇有被難倒,很快想出了化整為零的法子:將房子拆了分石頭和木棒。於是,一間間集體房屋轟然倒塌,一根根木棒、一塊塊石頭被社員弄回家中。

第二生產隊拆完屋分完木石已經是夜深。會計寧山青把最後的賬目處理完畢,忽然發現手頭照明的一盞馬燈還冇分掉,而全隊三十多年的公共積累隻剩下它了。他覺得這是個疏忽,急忙聲明這事並問大夥怎麼辦。大夥說:當然也分了唄!會計說:“就這麼一樣東西怎麼分?”因拆屋弄得滿頭滿臉都是灰垢的費小杆看著這盞燈,稍加思索便乾脆利落地說:“好辦!”他提到手中,掄出一個圓,“啪”地摔在了石堆上。在那點光明倏地熄滅時,社員們爆發出一片歡呼:對呀,就這麼辦!這樣誰也冇意見!

小隊的分完了,全村人又把目光一致地盯向了大隊。大隊財產共有三大塊:東山上的果園、一台二十四馬力拖拉機和八間房屋。該分不該分?該!社員們讓隊長提出這意見,郭自衛想到老書記表的態度,立即說:“大夥說分咱就分!分他個蛋精光!”可是封合作卻不同意,說以後的農業生產還是要搞機械化的,拖拉機不能分;那果園是七年前辛辛苦苦建起的,眼下正在盛果期,分瞭如何管理?尤其是大隊部的房屋必須保留,難道搞了大包乾,連村一級都不要啦?國民黨時期還有個村公所呢!大夥想了想,同意將房屋保留,但另外兩份卻堅持分掉。封合作隻好不再阻攔了。

拖拉機的分法,有人不假思索地提出拆了分零件。車身和車鬥的軲轆正好八個,一隊一個,至於彆的,那麼一個隊拿幾塊鋼鐵好了。但有人忽然想到,這軲轆和鋼鐵拿到隊裡怎麼辦?思路發展到這裡卡了殼。正在一部分人為難的時候,封合作已經到公社農機站打聽他們買不買了。最後他們決定出二千五百塊買下來。雖然比正常價格低了許多,但總比拆零件要好。等全村人一人分到手中一塊四毛三分錢,人們才明白了原來那條思路的荒唐,同時也對年輕的大隊副書記封合作增加了許多好感。

到分果園的時候,人們又回到原來的思路上去了。因為彆無他法,誰能把一大片果園買下來呀?再說土地也是不能買賣的。好在果園能夠化整為零,數一數算一算,一口人可分一點六棵果樹。那麼就這樣分。對不起,一棵果樹是不能分成幾截的,隻能是四捨五入。被入了五的沾沾自喜,被舍了四的便心存沮喪。一天之中分完了,一天之中那果園有了三百多家主人。誰分到樹,便在那幾棵樹上拴上布條做記號。夕陽西下時,每棵樹上都拴上了一根,風一吹獵獵飛舞,那景象十分動人。

封大腳分到了三棵蘋果樹。他像彆人一樣為它們拴上破布綹子,回家笑嘻嘻地跟繡繡老太說:“行啦,等著來年秋天吃花葒吧!”繡繡老太也很高興,說:“那可好。俺這輩子一共吃了不到十個花葒,來年就吃個夠!”可是到了夜裡,大腳卻翻來覆去睡不著覺。老太太問他想什麼,老漢說:“想來想去,那三棵花葒咱不能留。”接著他說出了他的擔心:到來年秋天花葒長起來的時候怎麼看管?白天還可以去守著,晚上呢?咱這一大把年紀了也不能睡在樹底下。再說能睡也不值得。那花葒不就是個水果嗎?它能解饞可是不能墊饑,說到底它不如糧食實在。這說法,繡繡老太也覺得有道理,但又想不出怎麼辦纔好。最後還是老漢有主心骨,他披衣坐起,斬釘截鐵地道:“刨了它!刨了好種莊稼!”

次日天還冇亮,大腳老漢便扛著钁頭去了東山,“吭吭哧哧”掘掉三棵蘋果樹,然後將它們占據過的地盤深刨一遍,再用石頭圈起來。他一歪一頓地用腳步量一量,大約是二分地。他站在那裡興奮地自言自語:“咳,能收四五百斤地瓜呢!”

大腳老漢的創舉很快被彆人發現。他們稍一想都覺得這人真不愧是打莊戶的好手。蘋果算個啥?甭說結了看不住,就是看住了它不就是能哄哄孩子嗎?還是種糧食!種糧食呀種糧食!於是東山上很快響遍了刨果樹的“咚咚”聲,兩三天下去,東山山坡上便是一片被分割成三百多小塊的黃土了。

這情況終於讓管理區書記紀為榮發現了。紀為榮是個“一頭沉乾部”,老婆孩子都是農村戶口。本來是年年向隊裡交錢為家屬買口糧的,現在家中也在分地。他一回到十七裡外的紀家河子,老婆就朝他哭訴:“這可怎麼辦?你快待在家裡種地吧!”紀為榮看看病弱的老婆和年幼的閨女,滿頭上冒火:“我待在家裡,那邊的工作誰乾?操他娘,我乾了半輩子革命,冇想到還得回家拉鋤鉤子!這是什麼法子!”在家蹲了三天,想想鼓嶺的工作還得乾,便又騎車回來了。回到管理區大院剛想歇歇,抬頭向南方望了一眼忽然覺得不對勁。再一看,是天牛廟東山上的果園不見了。他慌忙騎車去看果真如此,便氣哼哼地找支書郭自衛問是怎麼回事。郭自衛說:“大夥要分就分了唄!”紀為榮說:“你分地還好說,那果園怎麼能分?再說,即使分了也不能刨果樹呀!這幾天你們支部乾部呢?乾啥去啦?”郭自衛知道這事錯了,隻好低著頭挨剋。

紀為榮又找老書記封鐵頭說了這件事情,問他怎麼不管管。封鐵頭一邊嚼著茶葉一邊笑道:“形勢就是這麼個形勢,我能管嗎?”紀為榮說:“形勢再怎麼樣,現有的財產絕不能遭破壞。幾十畝果園全刨了,損失是多麼大!毀啦,這事發生在鼓嶺管理區,我非要受處分不可啦!”接著他囑咐老鐵頭,這事先不要張揚,免得上邊知道。另外如果上邊真的追究起來,希望老鐵頭能為他開脫開脫。老鐵頭點頭答應著。

紀為榮走後,封鐵頭開始沉思起來。想了一會兒,便一聲不吭在大腿上拍了一把,然後出門去了公社。他找到甄書記,以一個老黨員老乾部的身份反映了天牛廟村發生的事情。老鐵頭充滿義憤地說,由於現黨支部徹底地放棄領導,才使集體財產遭受了巨大損失。當然,他冇能及時出麵阻止,也是有責任的,可是他即使阻止也是阻止不了的,因為他已是一個普通黨員,而普通黨員隻能服從支部決議。

甄書記聽了老鐵頭反映的情況勃然大怒,他拿指頭點著桌子大聲說:“這還了得!搞大包乾就走得夠遠了,如果乾部再撒手不管,聽任集體財產付諸東流,那還要這些乾部乾什麼?黨委必須嚴肅處理這件事情!”

當天,公社黨委就派組織委員老常去了天牛廟。這位長著一副馬臉的中年乾部在村裡住了三天,把果園被毀事件搞了個清楚。結論是:大隊黨支部書記郭自衛放棄領導撒手不管,應負主要責任;管理區黨總支書記紀為榮擅自離開崗位回家,造成管理區領導的真空,也負有一定責任。公社黨委聽取了他的彙報,決定撤銷郭自衛大隊黨支部書記職務,由副書記封合作主持工作,對鼓嶺管理區紀為榮,則給予黨內警告處分。

這決定是在天牛廟召開的全公社脫產乾部和大隊支書會議上宣佈的。與會人員在甄書記的帶領下到東山的果園遺址上轉了一圈,人人心情都很沉重,都覺得紀、郭二人受處分應該。

當天下午,在公社和各村乾部都走了之後,紀為榮到了封鐵頭家中。他對這位老書記說:“老封,你想讓兒子接班你就明說,咱用彆的辦法。你怎麼抓住這事,連我一鍋煮了呢!”

封鐵頭的老臉上掛了羞澀,一句話說不出來,隻是亮出帶有青春光澤的假牙乾笑,但乾笑幾下,突然老淚縱橫:“我隻是為了讓俺兒上台嗎?不是的!我是真的心疼那果園!那是我領著全村人乾了兩個冬天才建起來的!我帶頭掄著钁頭挖窩子,連凍加震,兩隻手上是幾十條血口子……如今那果園一年收幾萬斤呀!”

紀為榮痛苦地搖了搖頭。

然而毀壞果園的帶頭人封大腳在這場風波中並冇受到驚擾,他緊接著又領導全村人開始了另一場行動:到地裡撿石頭。

臘月中旬是一連多日的好天氣,晴朗無風,暖煦煦的。這給了大腳老漢一種春天已到的感覺。他覺得不能在家裡蹲著,必須到重新回到手中的土地裡去乾點什麼。乾點什麼呢?想了想,便想起他這幾年每次去圓環地時都感到紮眼的滿地小石頭。那塊地開出幾十年了,能夠化成土的酥石早就化掉了,可是那些真正的石頭還散佈在地裡,一年年地在那裡壓苗子、擋鋤頭,起著一些不易覺察的危害。老漢決定在春耕之前把它們揀出去。

這天吃過早飯,他就讓繡繡老太跟他一塊下湖。老太太不乾,說:“這麼個臘月天,又快過年了,你忙活啥呀!”可是老漢執拗得很,挎上籃子一遍遍催她,老太太隻好去了。

老公母倆慢慢走出村子,走上了鱉頂子。

到了圓環地裡,繡繡想想當年與丈夫開拓它的艱辛,想想許多年來老頭子因為到這裡偷莊稼所挨的各方責罵,再想想如今這塊地竟然又由他們老兩口子耕種,不禁百感交集,淚水湧出眼窩,沿著皺紋涔涔地流了下來。

大腳老漢的眼睛也濕漉漉的。他說:“家明他娘,我硬拉你來,就是叫你再看看這塊地的。想當年,咱倆……”

繡繡老太道:“他爹,你甭說了……”她擦擦眼淚,便蹲下身去往筐裡撿起石頭。

當天,老公母倆的行動又被村民們發現,又成了他們的典範。第二天,除了西北湖裡冇有石頭的平地,其他嶺地裡都有了人。人們提著筐彎著腰,仔細地在地裡搜撿著。筐裡滿了,便挎到地堰上倒掉。這樣一來,竟把幾年來謝老師精心砌成的大字標語掩埋得無影無蹤。

1981年初春,天牛廟所有土地裡的冰凍是被莊稼人的熱切目光融化的。多少年來,開犁的日子一般要在“九九天”、二月二左右,可是這年一吃過餃子人們就等著盼著,隔幾天就到地裡看看解凍了冇有。等到正月底,二隊的費小杆終於按捺不住,拉出牛試了一試,說:“行啦!”於是,全村的牛便都被攆到地裡套上了犁犋,高亢歡快的“喝溜”聲響遍了村外的山野。

大腳老漢和兒子封家明、小舅子寧可玉、老籠頭連同另外兩家共分了一條黑犍牛。這天晚上幾家因為耕地的次序問題爭吵不休。封家明先提出,通過抓鬮排號,一家家地來。可是寧可玉不同意這辦法,說如果誰抓到最後,那麼就比第一家晚耕許多天要吃大虧。兩種意見均有支援者,爭來爭去寧可玉的意見占了上風。最後決定:還是抓鬮,但按這順序一家隻用半天,一輪結束後再來第二輪,這樣各家完成春耕的時間就大體上差不多。半夜時分,六戶人家終於將鬮抓了。

大腳爺兒倆的運氣不好,家明在第四,老漢則在最末。老漢一邊往家走,一邊用左手打那抓鬮的右手:“你說你,怎麼不爭氣呢!怎麼不爭氣呢!”

黑犍牛自從分來,是幾家輪流餵養的。也不知誰家冇有認真喂,反正一個月下來後膘色減了不少。晚上大腳老漢說起這事很氣憤,並要各家在耕地時依照舊例都煮一些黃豆給牛滋補滋補。幾個戶主答應著,但第二天下午老籠頭到寧可玉的地裡牽牛拉犁時,發現他那盛草的籃子裡是一粒豆子冇有隻有一些爛花生秧。老籠頭想:操他娘,你不加料咱也不加料,牛也不是咱一家的。他將牛牽到自家地裡,連草都冇讓它吃一口,就與兒子大木套上犁開始耕了,直耕到天色黑透牛眼再不辨路。那煮好的料豆拿回家,拌上鹽,成了飯桌上的一盤小菜。

三天過去第一輪結束,緊接著又開始了第二輪。這時那牛拉起犁來便明顯地吃力了。可是人們顧不上它,大家想的隻是趕緊把自已的地耕完,越快越好。

第二輪的第三家是寧作實,他天還冇亮就將牛拉到地裡,然而當午後封家明將草料挎到地裡,讓兒子運壘去牽牛時,一等不來二等不來。直等到日頭到了西南天,運壘纔將牛和犁弄來。封家明問為啥這麼晚才牽來,運壘氣呼呼地道:“人家就是不卸牛,我有啥辦法?”封家明就有些生氣,說:“怎能光顧自已不顧旁人呢?”他想叫牛吃點草料再乾,可是當他把拌好熟豆子的草送到牛嘴下邊時,那黑犍牛卻一口不吃隻是站在那裡喘氣。再等一會兒,牛還是不吃。運壘瞅瞅已經西斜的日頭,說:“爹,動手吧。”封家明便遲遲疑疑地站起身來。

在地頭上擺好犁犋,運壘牽著牛往那裡走時,牛卻把四條腿撐著不動,封家明在它屁股上拍了一掌才驅動了它。運壘給它在脖子上放上梭頭,繫好繩釦,封家明便發出了行動指令:將鞭杆在犁把上敲一下,喊一聲:“呔!”黑犍牛往前走了兩步,使犁尖插進了土中。可是當犁尖插得稍深,那牛便拉不動了。封家明將鞭子在空中炸了個響兒,想敦促牛使勁,不料就在那聲鞭響的同時,黑犍牛突然迴轉身,低下頭且偏轉一點,將一隻尖尖的左角凶狠地向掌犁者頂來!隻聽“噗”的一響,牛角就插進了封家明的心窩,黑犍牛還不罷休,又將頭猛地高揚一下,封家明就讓它甩到了五步之外。

運壘被這突發事件嚇傻了。他跑到爹的身邊,看見爹的心窩有個窟窿正往外冒血,便急忙脫下自已的褂子給爹捂著。可是他捂不住,褂子轉眼就讓血洇了個透。他驚慌地喊:“爹!爹!”爹把眼睜了一下,看了一眼他的兒子,然後將身子一弓,一挺,就再也不動了……封運壘的腦子一片空白。他茫然四顧,看見那條黑犍牛還站在不遠的地方,跳起身瘋了似的罵道:“我日你奶奶呀!”抄起鐵鍁就朝牛身上砍去!黑犍牛也不跑,它看一眼那邊躺著的封家明,索性往地上一倒,任憑小夥子的鐵鍁一下下砍在它的身上砍進它的軀體。隻是當它脖子上的血管被砍斷時,它一躍而起,揚首向天“哞”地長叫了一聲。而後,它站在那裡再也不動,似乎是在傾聽脖子上的血流“嘩嘩”濺地的聲音。最後,它像一堵牆似的轟地倒下,砸起了一片塵煙……

封家明的橫死震動了全村。當他的屍體被抬回家時,幾乎全村的人都跑去了。看見大腳與繡繡老兩口相互攙扶著趕來撲向已死去的兒子時,人群中爆發出一陣山搖地動般的哭聲。

老膩味也來了,他蹲在堂侄跟前哭過幾聲,流著兩行長淚說:“兄弟爺們看著了嗎?看著了嗎?走回頭路會死人的呀!”……

剛被任命為天牛廟村黨支部正書記的封合作也來了。他心情無比沉重地對死者親屬安慰一番,接著就把支委成員和八個生產隊長喊到大隊部開會,就這個嚴重事件發動大家討論。這次流著眼淚進行的討論會最後達成了一致的認識:搞了大包乾也不能放棄領導;麵對群眾高漲起來的勞動熱情要保持一定的冷靜。特彆是對牲畜飼養與使用這問題一定要重視起來,萬萬不能再這麼混亂下去了。

其實在支部決議傳達到群眾時,群眾已經對牲口問題有了深刻的認識並有了切實的改正措施。當天夜間,全村的牲口不管是在誰家,麵前都有了充足的草和香噴噴的料豆。第二天再牽牛耕地,家家都像當年佃戶伺候財主老爺一樣畢恭畢敬,小心翼翼地套,小心翼翼地使,如果牛會說話那就要與它商量著來了。扶犁的人跟在牛屁股後麵戰戰兢兢,連鞭子都不敢隨隨便便地掄,唯恐前麵的牛大爺猛然回頭給他來上一傢夥。

與此同時,封家明的喪事也正在辦理。給封運品的電報已經去十裡街發走了,家裡人定下一個原則:等不來運品不出殯,一定要讓他跟爹見一麵。於是就不將死者拉到縣城火化,一直放在家裡。這期間,該來的親戚都來了,連寧可玉的媳婦小米也做出一臉悲色到這裡幫忙辦飯。本家與親戚人人都穿著孝,院子裡晃動著一片白色。

始終在堂屋守護著封家明的是他的幾位親人。封大腳在那裡呆坐一陣,便來上一陣爆發性的哭號:“俺的兒呀!俺那可憐的兒呀!……”繡繡老太是一直坐在兒子旁邊,但她冇再掉眼淚,隻是撫著兒子的一些傷病之處嘮叨。她說了兒子當年出夫支前讓涼水炸壞的腿,又說了兒子在六〇年捱餓時落下的胃病,後來說到兒子眼皮上的一塊疤。她說那年兒子才五歲,眼上長了個癤子,毒得很,她用了好多偏方治都不中用,那癤子整天淌膿,疼得兒子老趴在她懷裡哭:“娘,俺疼死了呀!疼死了呀!”……她這麼說著,死者的另外幾位親人就在一邊嗚嗚咽咽地哭。

第二天下午,大腳老漢又哭上一陣,突然對繡繡老太說:“不行,咱兒死得這麼慘,再說等來運品還得兩三天,這幾天咱得好好給咱兒辦辦。咱去請吹鼓手,去給他送湯!”繡繡老太道:“多年不興這些事了,你可甭弄。”然而細粉與運壘卻讚同老漢的意見。枝子說:“吹鼓手多年不乾了,冇處請呀,俺看光送湯吧。”老漢點點頭:“那就送湯。”兒媳說:“送湯也冇處送呀,前邊的土地廟子早就砸了。”老漢不假思索地道:“好辦,我去壘一個。過去讓土地老爺住破瓦缸都行,俺今天給他蓋個磚的。”說著就叫運壘寫了“土地神位”的紙條,到院裡找了二十來塊磚,讓孫子挑著跟他走。到了村前鐵牛旁邊的土地廟舊址上,他將磚或橫或豎鼓搗了片刻,便有了一座雞窩大小的建築物。他最後將紙條吐一口唾沫,伸手貼到裡麵的磚上,拍拍手說:“行啦!”

回到兒子那裡,他便發令讓大家去送湯。正在忙裡忙外幫著管事的老膩味知道了,立即找到他的堂兄阻止,說這是搞封建迷信,搞唯心主義,是絕對錯誤的。可是大腳不聽,對他不理不睬,依然招呼眾人前去。眾人便排成隊伍,由手端父親牌位的運壘和手提湯罐的左愛英領先,一路哭著去了村前。老膩味把腳一跺:“你看你看,亂七八糟的事都拾掇出來了,這還是共產黨的天下嗎?”

不過,送湯冇能被老膩味阻止,卻叫另一個人阻止了。這人是封運品。

封運品是在他爹死後的第四天傍晚回到家的。這個已經變得粗壯多了的青年站在那裡聽弟弟講了爹的死因,再看看爹那張已經發青的臉,一滴眼淚也冇掉下。過了一會兒天快黑了,大家又忙活著要去給土地爺送湯,細粉讓運品也去,運品卻擰著眉頭道:“我爹就死在土地上,你們還去敬那個玩意兒!我不去,你們也都甭去!”說著他去弟媳婦手中奪下湯罐,往地上一摔,那米湯立馬濺了半院子。這湯便送不成了。老膩味在一邊看了叫好:“對呀運品,你這纔是唯物主義哩!”

既然運品來了,那麼明天就要火化死者並安葬其骨灰。這一夜是死者在家的最後一夜了,大腳老兩口和兒媳、運壘等人均一刻也不離死者,哭泣聲連夜不絕。然而運品卻長時間離開了這屋,他把他姑羊丫叫到彆處,嘀嘀咕咕好半天,還找筆找紙又寫又畫,也不知是在乾啥。

第二天早飯後是去縣城火化場。找來一輛地排車,把封家明抬上去,運品、運壘兄弟倆和羊丫在一片最為激烈的哭聲中拉車走向了村外。

到了縣城南嶺上的火化場,排了大半天隊,才輪上了封家明。等把骨灰盒捧到手,運品和羊丫領著運壘不回家卻去了嶺下的縣城。運壘問:“到城裡乾啥?”運品說:“送咱爹唄。”

來到縣城最繁華的大街上,運品雖像逛街者一樣散散漫漫地走著,卻悄悄把左腋下的骨灰盒蓋拉開一道縫,抓出骨灰來,一撮一撮地撒在了街上。起初運壘冇發現這點,等發現了之後吃驚地問:“哥,你怎麼把咱爹撒啦?”封運品邊走邊說:“甭叫咱爹下輩子再當莊戶人啦,咱把他送到這裡,叫他托生個城裡人!”運壘著急地道:“哎呀,家裡的棺材都準備好了,等著埋咱爹,你怎麼能這樣辦呢?”運品依然撒那骨灰,說:“我這樣辦就對,這是為咱爹好!”羊丫也說:“對,是為你爹好!”運壘便知道今天的行動是哥和姑早在昨天夜裡就策劃好了的。

走過一條街,骨灰全撒淨了。封運品停下腳步,從兜裡掏出兩張紙片子往弟弟眼前一晃:“看看吧,這是咱爹的戶口本和糧本。”運壘一看,上麵果然寫著:

姓名:封家明

來世住址:山東省沂東縣城幸福街1號

……

冇等運壘全看完,運品就掏出打火機將紙片子燒著了。看著那團火最後化成灰片兒在街麵上飛、在行人腳下舞,羊丫一下子哭出了聲,封運品也是淚流滿麵。

三人回到家,那空空蕩蕩的骨灰盒自然引出了一場騷亂,尤其是大腳老兩口和細粉痛不欲生。但是木已成舟,一切都無法挽回了,細粉隻好找出男人的一身舊衣裳,放到棺材裡充當死者,使這場喪事有了個結束。

封家明死後的第七天下午,羊丫剛要和眾人一道去為哥上“頭七墳”,從公社開會回來的封合作忽然找到她,說公社供銷社肖主任叫她去一趟。羊丫二話冇說,摘下頭上的孝布便走了。當天傍晚回來,她向家裡人說,她要去十裡街當臨時工站櫃檯了。上完墳還冇走的枝子說:“哎喲,這不是一步登天嗎?羊丫你真能,你怎麼找的門路呢?”羊丫也不笑,拉長著一張臉說:“哪有什麼門路,叫去就去唄。”

第二天,羊丫果然揹著被子去十裡街供銷社的百貨店上班了。肖主任讓她去布匹櫃,羊丫便像縣“一零”的封明秀那樣把尺子插在腦後,去那裡威風凜凜地站著。

幾天後的一個下午,公社組織委員老常走進了店裡。他到彆的櫃檯前磨蹭了一會兒,與相識的售貨員說了一些話,看看布匹櫃那兒此刻隻有羊丫一人,便走過去讓她拿過一捲毛嗶嘰裝模作樣地看。看時他悄聲說:“羊丫,你已經來這裡上班了,還不把我的褲頭還我?”羊丫說:“你等著。”說完就從後門走出去,不大一會兒回來,將一卷用報紙包著的東西遞給了他。老常接過去高聲打著哈哈:“哎呀,我就喜歡封鐵頭這老夥計送給我的菸葉啦!羊丫同誌,謝謝你捎給我!”說完,他放在鼻子上嗅嗅,還裝作叫煙味嗆了似的打了個噴嚏,“阿嚏!”,隨即邁著小而急的步子走出了店外。

羊丫瞅了一眼他的背影,轉過身,用女神般的表情看著櫃檯另一頭的兩個鄉下顧客向她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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