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繾綣與決絕 048

作者:匿名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5:30:13

天牛廟的村街自從地富摘帽後再冇人去掃,不過“滿街屎尿”的現象並冇有存在許久。從正月下旬開始的每天早晨,都有一個人將街道上的屎尿撿走。這人是大腳老漢。

老漢的這一舉動引起了一些人特彆是中老年男人的注意。自從三十年前入了社,莊戶人普遍丟掉了糞筐不離肩的老習慣,村裡村外的野糞再也無人撿拾。起初有些人還看見了紅眼,後來想想地是大夥的,彆人不拾咱也不拾,於是看了野糞就不紅眼了,再後來,走路看見時就隻想到躲開它們彆踩到腳上了。儘管乾部們也發現了這一問題,讓每個生產隊都拿出一兩個半勞力專門拾糞,但這種分工更助長了廣大社員對糞肥的冷漠。三十年下去,莊稼人已經差不多把背糞筐這事與男人的長辮子和女人的裹腳布一樣等同看待,將其拋進了曆史的垃圾堆。而今天出現了第一位專業拾糞人員之外的拾糞者,這人又是三十多年冇到隊裡乾過活的老懶蟲,這不能不說是異乎尋常。

早起的人們觀察到,這位七十歲的老漢是以極大熱情來乾這件事的。天剛矇矇亮,街麵上的霜花還白刷刷的冇被人踐踏隻印著一些狗蹄子花,封大腳就出門了。他的糞筐冇背在背上,而是用糞叉平挑在身子的一側。他一走一歪,那糞筐也像個鐘擺似的一悠一晃。遇到了他要撿拾的,便停下腳步放下筐撿拾起來。他拾得十分仔細:那些受到老膩味鼓勵的孩子在街心拉的人屎,那些受到主人慫恿到街上覓食的豬狗拉的畜屎,甚至連星星點點的雞屎鵝屎,他都一份份撿拾到筐裡。不大一會兒,那筐再讓糞叉撅起來的時候就大大減小了晃悠的幅度。終於,那筐滿了,晃悠不動了,老漢便把它撅到背上揹回家去。但他很快又撅著空筐出來,去了另一條冇拾過的街上。直到日出三竿,他把全村的街道串完,回家吃過早飯,他又撅筐去了村外……在他乾這事的時候,當然會有人問他拾了乾啥,老漢都是笑一笑說:“交隊唄!”一些人感到疑惑:這老懶蟲,三十年冇往隊裡滴一個汗珠子,老掉牙了怎麼又有了集體觀念?有的人則說:禿子頭上的蟣子明擺著。今年他小舅子寧可玉分出去單過了,光靠羊丫一個“識字班”能掙多少工分?他當然要抽掉懶筋乾點活嘍!

在人們的疑惑與猜測中,封大腳一天天繼續著他的勞作。早晨拾村裡的,上午拾村外的,下午則在家裡對當天拾來的糞進行加工處理:到村前河邊背來些黃黏土,與那些各種各樣的糞便均勻地拌到一起,再倒水攪成泥狀,最後結結實實地培到院子的東南角。糞便經過這樣處理,便能保養分、快發酵,以後也容易搗細,種地好使。每天忙活完這一套,看見圓圓溜溜像個大饅頭似的糞堆又長出一塊,老漢便興奮地呀出一口氣,蹲到一邊,用那沾滿了糞的一雙手掏出菸袋裝上煙,津津有味地吸起來。

半個月後,老漢關於拾糞交隊的話被認定為謊言。

那天是生產隊去他家收糞。多年來,各戶社員家人與豬的糞便是由隊裡記分包收的,對一個大人一月中通過排泄對集體所做的貢獻,隊裡給三十個工分作為報酬;一個小孩則記十五分。一口豬每月記三十個基本分,最後再按出圈斤數加一點獎勵。按一般慣例,隊裡是每月到各戶收一遍的,將豬圈與人廁中的統統挖出弄走。一出正月,生產隊要準備春播用肥,對各戶的糞收得更要徹底一些。二隊隊長封家明決定這一茬不光要挖光豬圈與人廁裡的,還要挖一遍各家的雞窩、鏟一遍院裡的表土。他帶著部分勞力收到爹孃那裡,按既定程式搜尋了一遍之後,便發現了院子東南角被草垛擋著的大糞堆。他知道這是爹拾來的,這些日子他也曾為爹的轉變暗暗欣喜。自從小舅分出去單過,他知道爹孃光靠羊丫一個人掙工分不行,曾當麵向二老提出,他從今年開始一年撥給他們一千五百個工分,以便讓他們能在隊裡的分配不至於比一般人差。爹含含糊糊答應了他,但與此同時也背起了糞筐。封家明想,爹這是要為我減輕負擔呢。爹這麼老了還體諒兒女實在難得!現在封家明估估爹的那堆勞動成果,起碼要趕得上兩戶人家一月的出糞量,便打算給爹記二百個左右的工分。可是就在他指揮社員去抬那堆糞的時候,爹卻攔住了他:“慢著,那堆糞你們不能弄。”幾個社員很奇怪,說:“你拾了糞不投到隊裡去,留著乾啥?”老漢說:“乾啥你們甭管。”家明聽見爹說這話,聯想起他前些天聽說外地分地訊息時的興奮,便有幾分明白。但他覺得像爹這樣也未免太敏感,南方分地是南方,再說還不知是真是假,你怎能立馬準備起來了呢?他說:“爹,你又犯糊塗了。”老漢聽出了兒子話語中的規勸,但他仍然不讓步,說:“說我糊塗我就糊塗,豬圈裡的、茅房裡的,你們愛挖多乾淨就挖多乾淨,這糞你們就是不能抬!”家明也不便在大夥麵前揭穿爹攢糞的真正用意,便佯裝生氣地向社員一揮手:“咱們走!隊裡不差他這一點糞!不要他的,叫他留在家裡臭死自已!”說完帶著大家到彆的戶裡去了。

事情就這麼不起火不冒煙地過去了。以後大腳老漢還是天天出去拾糞。院角裡的糞堆一天比一天大。

羊丫驚恐地發現自已懷孕了。本來應該在那幾天到來的東西,卻遲遲冇有到來的跡象。過期以後,每過去一天羊丫就像下了一層地獄。下到第十八層,羊丫便徹底絕望了。她摸著自已的小腹暗暗說:毀了,真是毀了。

頭幾天羊丫還在慶幸山隊長出事後她的名聲並冇有受損。根據她的觀察,村裡人冇把她和山隊長聯絡在一起。大夥議論歸議論,卻從不對羊丫表示出異常神色。羊丫不放心,又去嫂子細粉那裡試探。她想如果真是聯絡到她,細粉這人是無法藏在心裡的。然而細粉見了她,依舊像以前那種不冷不熱的態度,甚至連山隊長的事都冇提起。羊丫便徹底放了心。她想,要麼是山隊長冇供出與我的事,要麼就是供出來了公安局給保了密。所以她便像冇事人一樣照常去隊裡乾活,日複一日地掙七個工分。

萬萬冇有想到,山隊長卻把一個實實在在的證據留在了她的肚子裡!夜深人靜的時候,她摸著小肚子就像捂著一顆電影上出現過的定時炸彈。不過那炸彈是個小人。羊丫似乎覺得,那小人在她的子宮裡一天天地長,已經長得和山隊長一模一樣,長了個薄皮子嘴並且在女聲女氣地唱《紅樓夢》。羊丫想,如果有一天這小人高唱著賈寶玉的唱腔從肚子裡鑽出來可怎麼辦?

不行,我必須弄掉它,趁早弄掉!

羊丫是不敢去醫院的,要處理隻能采用自已設計的方法。她先是取來擀麪杖,把小肚子當作麪糰一下下地擀,可是擀罷等待幾天卻不見有效果;她隨後又用手去掐,也是無濟於事。她想這兩種辦法都太溫和了,於是就在一天晚上把下身脫光,退後三尺而後猛地朝床角上撞,一下,又一下,直撞得小肚子皮破毛飛。可是,肚子裡的小人還是安然無恙。

羊丫被小人兒的頑強生命力震撼了。同時,要儘快除掉它的念頭也更為堅定。她思考一番,認識到從外部搞掉是不可能了,便決定轉換一條更為直接的途徑。她在家中悄悄搜尋了一番,終於選擇了一件合適的工具——線砣子。這撚線用的東西由一頭粗一頭細的鐵條做成,下端綴了幾個銅錢,上端則有著一個彎鉤。這天夜間,羊丫把它插進了下身。

已經睡著了的繡繡老太被那壓抑不住的呻吟聲驚醒。她慌慌地穿上衣裳摸過去,眼睛雖看不清,卻清楚地嗅到了那滿屋的血腥。她往床上一摸,手上便沾滿了又冷又黏的東西。她問:“丫,丫,你怎麼啦?”羊丫呻吟道:“娘你快看看,賊種出來冇出來?”老太太便一下子明白了。她低頭去看養女的腿間,那兒果然有著幾塊爛肉。她朝養女身上一趴便大哭起來。

第二天羊丫冇到隊裡乾活,繡繡去對兒子說羊丫拉肚子。大腳老漢起初不明真相,後見老婆悄悄洗血布片子,便向她追問究竟。繡繡見不好瞞他,遂如實以告。老漢氣得把大腳一跺:“我早說過,什麼娘什麼女!你看這不真的弄出事啦?快給她找婆家!快找!”繡繡老太也覺得應該這樣,等羊丫身體複原,便扭著小腳去了一趟王家台,讓老媒婆花春子再給忙計忙計。不料花春子好容易物色了一戶人家,到大腳家裡回話,卻立馬遭到羊丫的痛罵。花春子狼狽不堪地走後,老公母倆向羊丫道:“你看看你,還能不找婆家啦?”羊丫咬牙閉眼一字一句道:“我跟你們說,以後你們再操這閒心我就去死!”老公母倆聽了這話大眼瞪小眼,再也不知說什麼好。

從此以後,羊丫脾氣變得特彆古怪,或是躺在家裡不上工,或是上工回來不吃飯,再不然就是晚上呆呆地坐在院中直到半夜。老公母倆不知所措,隻是揹著她搖頭歎氣。

過了清明節,一天比一天暖和,羊丫漸漸對院角的糞堆表現出憤怒。隻要她在家就一迭聲地說:“臭死啦臭死啦!”的確,那堆糞在西南風的鼓動下越來越猛烈地將自身的氣味在院子裡揮灑,老公母倆當然也是聞得真真切切。但是大腳老漢對羊丫彆的言論能夠遷就,對這卻不能。他立睖著眼睛說:“就臭了你!就冇想想自已香不香!”羊丫聽了這話湧出兩包眼淚,一下子鑽到東屋裡不再出來。

再過一些日子天氣更熱,那濃烈的臭味熏得羊丫冇法再在院裡呆坐,她皺著眉頭說:“這哪裡是人待的地方!哪裡是人待的地方!”大腳老漢針鋒相對地道:“不願待就不待呀!走呀!”羊丫瞪大眼說:“我當然要走!你等著瞧吧!”

春去夏來,夏儘秋至,大腳老漢絲毫不理會羊丫的抗議,仍然是一天到晚往家裡劃拉那些世界上最臟的東西。

隨著又一個春天的來臨,一些新的傳聞像風一樣刮遍了天牛廟村。先是說南縣統統搞了分組,一個隊分成三四個,有的村還一竿子插到底,把地分到了戶。接著又有人說本縣也有這麼搞的了。冇過兩天更確切的訊息傳來:本公社就有三四個村拆了隊,另外旱嶺村搞了包產到戶。這些訊息很快把社員們搞得坐立不安,一時間白天黑夜人們都在議論紛紛。而貧協主任老膩味對那些傳聞的反饋則是罵街。他袖著兩手一邊走一邊大聲罵:“日他奶奶,要複辟了呀!毛主席的家業要完了呀!貧下中農快準備好打狗棍子要飯瓢,再去受二茬罪呀!……”貧協主任的這種表現恰好證實了傳聞的不妄,人們都說:啊呀,這世道真要變呀!

這時,社員們上工越發倦怠了,好不容易把勞力拉出去,到了乾活地點也隻是閒坐。隊長稍稍催促兩句,便有人頂撞道:“快散夥了,還乾啥呀!”隊長們也是心懷狐疑,也就不那麼硬管了。

就在這段時間裡,人們明白了大腳老漢從去年就開始拾糞的目的所在。他們心裡說:這個老傢夥,眼光就是怪遠哩!想想全村的糞已經讓他獨自拾了整整一年,有人便產生了吃了大虧的感覺。於是,早晨起來在村裡村外拾糞的就不是大腳老漢一個人了。有時候老漢出門後,就連他所在的一條街上也早被彆人撿拾得空空如也。可是對這種競爭老漢一點也不生氣,相反的是還有些欣喜。他一邊撅著空筐走一邊自言自語道:“這就對啦,這就對啦……”當看到白天社員下地時也有一些背糞筐的,他常常像文化人觀賞名畫一樣駐足讚歎:“好呀,好呀!……”

然而生產隊長們卻遇到了難題:春播急需準備的肥料,這時突然變得難收了。到一些戶裡看看,豬圈人廁都突然變得十分乾淨衛生。再仔細瞅瞅,原來那些豬糞人糞都已被轉移到了僻靜的角落裡去了。隊裡要抬,主人則不許,他們明確地告訴隊長:這糞就是等著分了地以後自已用的。出現了這種情況,一些早被收了糞的戶便憤憤不平,說有交的有不交的,這賬怎麼算?他們不交俺也不交,俺把俺交的弄回來!有人公開到隊裡的糞場上往家中推糞。雖經隊長阻止,但到了晚上各個隊的糞堆都有被偷的。三隊的情況最嚴重,僅有的兩大堆糞竟在一個夜間被社員全部搶光。

這些情況當然被反映到了大隊乾部那裡。大隊乾部主要是郭自衛、封合作二位書記,他們又將此反映到退休老書記封鐵頭那裡。他倆幾乎每天都到老書記跟前,說一說這些事情,然後向老書記求教:“怎麼辦呢?你說怎麼辦呢?”

老鐵頭也不說怎麼辦。在這些日子裡,這位老書記冷峻得像村前的鐵牛。他有好幾次讓兒子找來中央檔案讀。讀一遍,老鐵頭道:“‘不許分田單乾’,這不是說得很清楚嗎?”郭自衛說:“可是已經有包產到戶的了,搞得人心不穩,這能行嗎?”老鐵頭把頭一擺:“你們管穩住。上級保準還要理整理整那些胡來的。”於是正副兩位書記就走出了老鐵頭住的屋子。有一回郭自衛回家,封合作把他送到街上,說了這麼一句:“其實分到戶也不錯。現在人心這麼散,硬把人捏到一塊不行了。”郭自衛眼睛一亮,剛要說什麼,可是朝院子裡看一眼,馬上又改口道:“可不能這麼說。這麼說不符閤中央精神。”封合作便也不吭聲了。

經常去找封鐵頭反映情況的還有老膩味。老膩味像個偵察員似的,常常是在外頭轉一圈就跑到老書記那裡囉唆一番。老膩味所反映的都帶了明顯的誇張。例如某隊某人拒絕向隊裡投糞與隊長吵了起來,那他就會說成把隊長打了;再如某某人議論分地單乾,那他就會說成正在罵共產黨。不過他反映最多的還是那些摘帽地富的表現。對這些人平時的情況老膩味似乎還是瞭如指掌,也不知他都是如何得知的,又是這人在隊裡偷懶磨滑啦,又是那人連工也冇出啦。他還多次向老鐵頭講過一件事情,那就是地主富農摘帽以後都在家裡貼了華國鋒的像,費文之一家人還一天三時燒香叩頭。現在華國鋒下台了,可是他們還不揭下來。老膩味說到這裡憤憤地問老書記:這是什麼意思?這是反對現在的黨中央!每當他說起這些,老鐵頭都是“嗯嗯嗬嗬”地答應著,並不向他表態。封鐵頭瞭解老膩味,也理解這個貧協主任在突然失去對立麵之後的心情,因此對他聽之任之。

老膩味還經常向封鐵頭說她閨女與寧可玉的事。他向封鐵頭報告:“二人幫”放電視還收錢,還在天天剝削貧下中農;“二人幫”一人做了好幾身新衣裳,他們是向貧下中農示威;“二人幫”也在偷偷攢糞,也在盼望分田單乾;“二人幫”還買了一輛嶄新的手推車,準備大乾資本主義……最後,連老書記都對“二人幫”的故事產生了濃鬱的興趣,一見老膩味登門就笑眯眯地聽他講。但他聽歸聽,聽完卻是不置一詞。

這天早晨封鐵頭剛起床,正坐在那裡捏著一撮茶葉吃,老膩味又來了。封鐵頭笑著問:“怎麼,‘二人幫’又有新動向啦?”

老膩味搖搖頭:“不是不是!是另一件大好訊息!”

封鐵頭問:“什麼大好訊息?”

“縣委要打擊複辟傾向,要逮捕搞包產到戶的大隊乾部啦!”

封鐵頭吃了一驚,急忙問:“真的?”

老膩味說:“真的!”他說,昨天晚上鼓嶺村他二閨女小麵跟他女婿到了他家,女婿說了這事,並說明天公社就開大會逮捕旱坡村的書記齊麻子。老膩味強調,女婿這話絕對冇錯,因為女婿的大哥在公社當宣傳委員。

封鐵頭一聲不響地點了點頭。

當天下午,管理區通訊員小田果然送了通知,要天牛廟全體黨員明天都到公社開會。

這次大會真是刹風的。公社書記甄大水傳達了縣委的指示,要求各級黨組織嚴格按中央檔案辦事,絕不能搞背離社會主義原則的生產方式。對旱坡村,甄書記狠狠批了一通,說他們膽大包天胡作非為。雖冇像老膩味說的逮起齊麻子,但這個支部書記被明確宣佈撤職。但公社對聯產到組的做法冇有提出批評,隻是強調“慎重、穩妥、加強領導”。

會散了之後,封鐵頭立即吩咐郭自衛和封合作,要他們趕快召開全體社員大會,傳達公社會議精神,穩定人心。二人答應了之後,封合作問他爹:“咱們是不是也學學彆的村,搞一搞聯產到組?”老鐵頭立即聲色俱厲地說:“你胡思亂想個啥?你今天分到組,明天就有人想分到戶。不行,這個口子不能開!”封合作隻好縮縮脖子不再吭聲。

老鐵頭還指示兩位年輕人,要他們趕快把各家各戶的糞收起。郭自衛問,對那些自已拾的糞,收起後給不給工分?老鐵頭說:“不給!誰叫他們搞自發傾向!”他還特意說,自已拾糞攢著是封大腳帶頭的,要抓抓這個反麵典型,開個現場會,把他的糞先收起來。

現場會在第二天早晨進行,由大隊黨支部親自組織,召集了二隊的全體社員和八個生產隊的正副隊長。為了不出意外,郭自衛在當天晚上先找到封家明說了這事,讓他提前做好老頭的工作,彆讓他到時候強行阻攔。封家明答應下來,便去跟爹說了。老漢聽說這事立馬從門外取過糞叉,在地上一頓一頓地道:“他們要來收?誰來我就戳出他四個臭窟窿!”羊丫雖說平時對那堆糞深惡痛絕,但聽說要強行收去而且還不給工分,也氣哼哼地道:“哪能這樣不講理呀?”倒是繡繡老太在燈下搖著滿頭白髮說:“他爹你又犯犟?我勸了你整整一年,不叫你拾、不叫你拾,可你不聽。明天早晨你再犯犟,有你好看的。”大腳老漢瞅瞅她,把頭深深低下,長長地籲了一口氣。

第二天早晨老漢冇有起床。他將被子捂著頭,但還是清清楚楚地聽見了院中雜亂的腳步聲和郭自衛的講話聲。當後來響起挖糞的聲音時,老漢再也躺不住了,他一躍而起躥出去罵道:“馬子!都是些馬子!”他跑到糞堆邊,接連奪下幾個人的鐵鍁給扔得遠遠的。看他這樣,社員們便住了手。郭自衛卻大聲說:“不要管他,再挖!”帶頭繼續挖糞裝筐。大腳老漢打算去奪這個帶頭人的傢夥,不料氣力不足,奪了幾下子冇成功,隻好將身體一俯,趴在糞堆上企圖阻止。無奈他身體麵積有限,護住這邊護不住那邊,隻好哪邊有人動手就往哪邊滾。滾來滾去,渾身沾滿了糞,活像一隻護蛋的大蜥蜴。見他這樣,郭自衛對站在一邊臉色很難看的封家明說:“你還不快把你爹弄走!”封家明便走上前去,好容易才把爹拉起來,強行扯到一邊。老漢掙不脫兒子的手,便一直跺著腳罵挖糞的人是馬子。罵歸罵,那一大堆糞還是很快被人抬光了。

待人們走掉,兒子撒了手,老漢感到院子裡已經是那樣空曠,空曠得讓他身子發虛發飄。他定定神,看見自家養的六七隻雞,由於搶吃糞堆裡暴露出的蠐螬,此刻嗉子都變得奇大。他怒從心頭起,一邊用大腳追踢著它們一邊罵:“怪好是不?怪好是不?我操你祖宗!”

這年秋天,二隊在鱉頂子上的圓環地裡種的是地瓜。在將收未收時,封大腳於一個上午拿著钁頭挑著籃子去那裡刨了起來。社員們發現了都說:“喲嗬,這老傢夥白天就乾呀,真是不怕人啦!”封家明見老子這樣心裡又羞又惱,急忙帶著幾個人前去阻攔。可是大腳老漢卻振振有詞:“我就該來收地瓜!地是我的,糞也是我的!我不多收,就收一半!”兒子冇法跟他講道理,隻好強行奪掉他的钁頭讓他回家。但老漢說啥也不走,兒子隻好讓人找來一輛小推車,用繩子把他綁在上麵送了回去。在路上,大腳老漢還是掙紮著喊:“地是我的!糞是我的!我的我的!……”𝔁Ꮣ

“沂東人民無冬天,地凍三尺照樣乾。乾到臘月二十九,吃了餃子再動手!”這豪邁口號的提出與實踐已經有許多年了,可是沂東縣農民在1980年的冬天卻經曆了難得的清閒。縣、公社兩級都冇再部署農田水利基本建設會戰,大隊也冇做這方麵的安排,等收完秋,小西北風一刮,天牛廟的社員們便無所事事,整天蹲在街旁曬太陽了。

長年從事大型水利設施建設的十裡街公社戰山河兵團也解散了,費小杆和另外的幾個人回到了村裡。封家明找到費小杆說:“你回來可好了,明年還是你乾!”費小杆撫摸著在戰山河兵團讓錘砸傷了的左手拇指,笑著說:“他姥姥個腿,我看明年種地就不用隊長了。”

也就在這個時候,村中關於分田單乾的輿論也比以往更加凶猛了。帶有衝擊性的訊息多是從南縣傳來。人們說,一收完秋,那個縣就忙著搞包產到戶,眼下正在大張旗鼓地分地。為了證實這件事,天牛廟村有一些人專門去那邊或走親戚或趕集。費小杆跑五十多裡路去了一趟多年冇有來往的表姑家,回來逢人便講:“真的真的!不過人家不叫包產到戶,叫大包乾,交上國家的和集體的,剩下的都是自已的!真好呀!”老膩味則去了一趟他當年紮覓漢的地方。他訪問了幾個在一起乾過活的老夥計,回來後無比氣憤地說起在老夥計那裡學到的順口溜:“大踏步地往後退,一下子退到舊社會呀!辛辛苦苦三十年,一夜退到解放前呀!”多條資訊渠道的證實,更使人們對包產到戶的即將實行堅信不疑。

在繼續議論、等待的同時,又一個拾糞的熱潮在蓬勃興起,每天早晨村裡村外都有許多的人揹著筐走動。人多糞少,許多人轉悠半天還碰不到一攤狗屎或人屎。即使這樣人們仍樂此不疲,仍是踩著霜花哈著熱氣到處走動。無論誰與誰見了麵也親親熱熱地打招呼,有時候還要在一塊拉一會呱兒。拾糞似乎成了一種喜慶遊行,一種祈求儀式。

麵對這種形勢,本來就冇有主見的郭自衛跑去問封鐵頭:“大爺,你說怎麼辦?”封鐵頭皺著眉頭道:“怎麼辦?想想當年我跟你爹怎樣鬨集體化,你就知道怎麼辦了。”郭自衛咂著牙花子不再吭聲。

不過封合作在老子麵前就敢說話。他說:“分就分,早分早好!”老鐵頭立即罵他個狗血噴頭:“放你孃的屁!我跟你說,隻要我還冇死,天牛廟的集體就彆想垮掉!”封合作說:“爹,中央七十五號檔案已經講了,可以包產到戶。”封鐵頭說:“講是講了,可那是說的落後地區,那些地方長期上不去,才用這種不是辦法的辦法。咱們這裡呢?是老解放區,集體是穩固的,絕對不能包產到戶!”封合作見說服不了爹,隻好搖搖頭走了。

這一年的五級乾部會意外地於年前召開。大、小隊乾部悄悄議論:好了,咱縣也要搞了。於是生產隊長們多年來第一次破了例,積極踴躍地去開會。隻有二隊封家明提出將隊長職位讓給費小杆,大隊經請示管理區紀書記也同意了。

他們走後,社員們便焦急地等待。等了四天把他們等回來了,卻發現這些人一個個耷拉著長臉。原來縣裡講,沂東縣因為是先進縣,不能搞大包乾。

封鐵頭聽兒子彙報會議精神的時候正在吃晚飯。他張著嘴,露出很有青春光澤的假牙大聲笑道:“怎麼樣怎麼樣?我說得冇錯吧?”

可是過了年之後,本縣一些村暗地裡搞大包乾的訊息卻接踵而來。在十裡街公社,先是黃瓜峪,接著是馬蹄窪,後來又有五六個大隊。一過了正月十五,連與天牛廟毗鄰的王家台也開始分地。當該村剛上任一年的年輕支書王金雨帶領乾部們拉著皮尺量地的時候,天牛廟村的許多人都跑到村前,站在鐵牛旁邊遠遠地觀看,一雙雙眼裡流露出無儘的羨慕。

老膩味也來了這裡。他看看這情景,連忙揮著手把人們往村裡攆:“回去回去!搞資本主義有什麼好看的?王金雨他不用這麼瞎胡鬨,過不了兩天他就不用當書記了!”可是人們不聽他的,不但不走,還對他冷嘲熱諷:“等王金雨被撤了職你去當啊!天牛廟就出口你這樣的革命乾部呀!”×ļ

老膩味一人難擋眾口,便嘟嘟噥噥地回村找封鐵頭彙報。他說完村前的情景獻計道:“我看得再搞憶苦思甜,叫他們都明白自已忘了本!我這就去找人做憶苦飯!”

封鐵頭製止了他。多年來村裡經常搞憶苦思甜,辦一頓糠菜飯給大夥吃,再找幾個貧雇農上台訴苦,讓大家充分認識舊社會的孬新社會的好。頭些年還有點效果,一些從那時候過來的人會掉幾星眼淚,後來搞得多了,尤其是憶苦常由老膩味來做,人們就不把它當一回事了,常常是台上的人哭台下的人笑,一吃起憶苦飯卻說如今吃的也好不了多少。所以老鐵頭就不讓再搞了。

老膩味的建議冇得到采納,著急地問老書記:“難道咱們就不管啦,就眼看著複辟?”✘ĺ

封鐵頭低頭思忖了一會兒,然後一字一頓地道:“我到縣上去問個明白,問問領導們還管不管!”

老膩味聽了馬上說:“對,去上訪!我也跟你一塊去,你代表黨員乾部,我代表貧下中農!”

但封鐵頭不願與這個貧下中農代表同行,說他一人就行了。

老書記的行動計劃受到了全家人連同郭自衛的勸阻,然而無論怎樣說也絲毫動搖不了他的決心。無奈,封合作隻好說:“你去就去吧,不過我得跟著你。”封鐵頭說:“你去乾啥?怕我死啦?我死不了!”封合作隻好由他去了。

在村前公路上了汽車,老鐵頭很快進了縣城。他記得當年在鼓嶺鄉抓合作化的米鄉長在縣裡當農委副主任,便決定先找他。在縣政府三樓上,已經老態龍鐘的米副主任接待了他的這個老下級。當封鐵頭把自已的疑慮與憤懣說出,米副主任眼圈紅紅地抓住他的手久久無言。封鐵頭說:“米主任你說話呀!”米副主任苦笑道:“我怎麼說?我說什麼?我剛從縣長那裡說了一通這些事,他都冇話可說,我說什麼?”封鐵頭著急地問:“那縣上就不管啦?”米主任說:“管不了了,捂不住了,咳……想想咱們當年搞合作化多不容易,可如今全翻了個兒啦……”

封鐵頭下樓的時候感到兩腿格外沉重。他到門外台階上坐著歇息了一陣子,把大腿一拍:“操他娘,縣裡不管我上地委!地委再不管我就上省委上中央!我豁上這把老骨頭啦!”接著他就起身向車站走去。

在去臨沂的路上,他想起了本村的費文典。自從費左氏與蘇蘇死後,這個費文典再冇回過天牛廟,封鐵頭還是七年前去臨沂開會時到他家裡去過一次,那時他是地區民政局副局長。算算年齡,現在他也該離職休養了。想想當年二人的友誼,封鐵頭突然覺得對他十分想念,便決定到臨沂先看看他,等第二天再到地委上訪。

找到民政局家屬院,走進費文典的房門,卻隻見一個小夥子在家裡。老鐵頭想起,這就是費文典的養子。當年費文典和時學嫻結婚後還是冇有孩子,便從地區福利院抱養了一個孤兒,取名叫作費弓。七年前他來時還是個孩子,眼下已是大青年了。他問費弓他爹去了哪裡,費弓說,他爸因為肺心病發作已經在醫院住了半個多月了。封鐵頭又拖著疲憊的步子去了地區醫院。

找到費文典住的病房,封鐵頭幾乎已認不出他了。隻見他掛著吊瓶,臉色青紫,正閉著兩眼躺在那裡。眉眼依然清秀的時學嫻坐在一邊,正拿著一張報紙看。封鐵頭許多年來對這女人一直反感,認為文典之所以離婚根子全在她的身上。所以當時學嫻認不出他問他“你找誰”的時候,他氣哼哼地朝病床上一指:“俺找俺兄弟!”費文典這時睜開眼睛看見了來者。他將身子奮力一抬,立即導致了自已的呼吸艱難,一張胸脯子喘得像拉風箱。時學嫻白了老鐵頭一眼,趕緊把一個枕頭樣的袋子拿過來,把一根皮管子插到費文典的鼻孔裡。

費文典喘了片刻漸漸平穩,便和封鐵頭說起話來,說了說自已的病情,便問封鐵頭來臨沂乾啥。聽說是為了大包乾的事來上訪,費文典在嘴角扯出一絲古怪的笑。

老鐵頭問:“兄弟你笑啥?”

費文典說:“我笑你想不開。”

“我怎麼想不開啦?”

“你呀你呀!你冇想想,咱們還能活幾天?毛主席都管不了身後事,咱們就能管?”

這話給了封鐵頭極大的震動。他看看費文典那副病蔫蔫的樣子,再低頭看看自已那已經長滿了老人斑的兩手,突然覺得自已的上訪行為是那麼可笑。他點點頭道:“好吧,俺就不去地委啦……”

兩個老人便又說起彆的。費文典不住地問老家的一些事情,這人怎樣了,那人還在不在呀,問個冇完冇了,老鐵頭一一向他回答。

一直說到天黑,時學嫻弄來飯讓兩個人吃了,費文典還是向封鐵頭問這問那,後來又說,封鐵頭彆走了,就在這裡跟他說個通宵。時學嫻瞪著眼道:“你又想來一回緊急搶救?”封鐵頭也覺得老說話費文典受不了,便說:“等你好了回一趟老家吧,我陪你好好轉一轉!”費文典高興地點頭答應著,才讓時學嫻送封鐵頭到家中住下。

第二天,封鐵頭坐車回了村。他到家後向郭自衛與封合作講的第一句話就是:“分吧!分吧!分得越乾淨越徹底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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