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繾綣與決絕 047

作者:匿名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5:30:13

這幾年,沂東縣在每年的正月裡都要召開縣、公社、管理區、大隊、生產隊五級乾部大會,總結上年工作,安排當年計劃,也算是一年一度的“誓師大會”。會在縣城開,幾千人擁進去,縣直機關的每個單位幾乎都做了大會的臨時宿舍。這種會一開就是五六天,大會中會小會連環套,每個公社開辦一個食堂,真正是熱氣騰騰。

對這個會全縣上下一過了年就開始準備。準備工作千頭萬緒,歸根結底還是往會上領人最難。領誰?領生產隊長。每年秋後,這些共和國的最低一層乾部多數不願再繼續吃苦受罪,一躺一大片,集體的事再也不問。這叫“伸腿”。那麼每當過了年,村乾部首要的工作便是幫生產隊長“蜷腿”。讓他們爬起來,再充當一個生產隊幾十戶人家的領導者。而“蜷腿”成功的標誌,便是看他去不去開五級乾部會。如果去,那麼他就等於和大隊訂下了再乾一年的契約。

這年秋後,天牛廟村八個隊長有七個伸了腿。一過了年,支部書記郭自衛就急得嘴上長了燎泡。因為五級乾部會年前就下了預備通知,定在正月十七召開。從初三開始,管理區紀書記就挨村統計,到底還有多少隊長的腿在伸著。郭自衛親眼看見紀為榮有一份“伸腿蜷腿一覽表”,全管理區的隊長姓名都在,誰的腿是蜷著的,誰的名下便是一條紅杠。而天牛廟的紅杠隻有一條。紀書記說:“生產隊長在最基層,不把他們拉去開五乾會,工作叫誰落實?”他命令郭自衛,讓他在正月十五之前一定要把所有隊長的腿給蜷過來。正月十六報到的時候如果缺了一個就拿他是問。

郭自衛感到壓力很大,便到老書記那裡討主意。自從三年前老書記把位子讓給他,他大事小事依然聽老書記的,唯老書記的馬頭是瞻。他把給隊長蜷腿的事一說,老鐵頭胸有成竹:“支部委員包到人,分頭動員。實在不行就組織社員選舉,選上誰就讓誰乾!”郭自衛覺得是應該這樣辦,急忙把支部成員找來分工包人。六個支部成員,郭自衛主動提出動員兩個,其他幾人一人一個。在確定具體對象時卻發生了爭執,分給誰誰就說自已包的難。郭自衛隻好說:“抓鬮!”於是各人所包對象就由一個個紙蛋蛋決定了。

封合作抓的是封家明。他決定當天晚上就去。自從把王作蘭娶來家,他是越來越不願在家裡久待了。他也痛恨自已:本來在白天看著那個肉堆就噁心,可是一吹了燈卻不可避免地束手就擒做了王作蘭的俘虜,而且有時一夜還做好幾次。夜晚的肉體,白天的精神,形成兩把兵刃一天天地對他進行著夾擊,讓他心情悒鬱不堪,一張臉也漸漸少了血色。他就帶著這樣一張臉去了封家明家裡。不料,一進門他卻看見羊丫坐在那裡。他覺得十分尷尬。他想起了她對他的癡情以及他對她的絕情。封合作心想,說實話,比起家裡的那個肉堆,羊丫是不知好了多少倍的。唉,說一千道一萬,就怨中央檔案下晚了,如果早下兩個月,他也會毫不猶豫地接納她的!可是如今什麼都完啦!封合作進門時深深歎了一口氣。

羊丫見了他神情也有片刻異樣,但轉眼之間就恢複了正常。她說:“喲,封書記來啦?坐吧。”封合作便笑笑:“你也在這裡呀?有什麼事嗎?”羊丫說:“俺是找俺哥要運品的地址的。”“找他的地址乾啥?”“寫封信問問,那裡俺能去不。”封合作的心裡便“咯噔”一跳。他想這都是我逼得她呀,是我拒絕了她的愛讓她走投無路的呀。想到這裡他心裡湧上一片深深的歉疚,坐在那裡不知說什麼好了。可是羊丫好像並不太難過,她用一張紙抄好地址,站起身跟他說一聲“走啦”,就輕輕盈盈離開了這兒。

心情不好,思想工作便也冇法出色。他對封家明的第一次動員失敗了。儘管他一再強調隊長工作的重要與光榮,儘管封家明的老婆也希望男人繼續當中央在天牛廟村第二生產隊的代理人,可是封家明隻有那幾句話:“不乾了!堅決不乾了!人心這麼散,冇有一個聽嚷嚷的,咱還乾個啥?”

隔一天再去,儘管封合作這回是苦口婆心,封家明還是不點頭。

其他支委的工作也不順利。眼看過了初十,時間不等人,有的支委就采用了選舉的法子。這種選舉十分艱難而尷尬。在選舉前,有的隊長先聲明不能選他。有的還當眾詛咒:“誰要是選我不得好死!”等選舉結果出來,被選上隊長的人如喪考妣,表示堅決不乾,然而支委乾部說話了:“這可不是我的意見,這是大夥的意見!你不乾再叫誰乾?”加上社員中間有人插嘴勸說,被選的人隻好委委屈屈地應下。

封合作做不進工作去,但他又不想組織選舉。因為他瞭解這個二隊,目前最合適的隊長人選還是封家明。這人莊稼活樣樣精通,乾活從不偷懶磨滑,在過去就是個生產隊長的材料,隻是因為他不是貧下中農便冇敢重用。去年秋天費小杆讓紀書記撤了職,他頂上去正合適。

他決心把封家明的腿蜷過來。他見自已不能完成這任務了,便把老頭子搬了出來。

老鐵頭聽了兒子介紹的情況決定親自出馬。這天早晨往肚裡裝了茶,他就慢悠悠地來到了封家明的家裡。他一去把這家人全嚇了一跳。因為在他們與老人分家搬到村西十幾年來,老鐵頭還從未踏進過這個院門,於是便慌慌地笑著招呼著讓座。細粉會說話,此時大爺長大爺短地連聲叫,並找出錢來讓二兒子運壘趕快去買“洋菸”。

老鐵頭坐下後瞅著封家明說道:“家明侄子,聽說你不願乾隊長?”

家明低下頭說:“是。”

老鐵頭說:“得乾呀。如今上級不叫講成分了,你當隊長正合適。”

封家明咧咧嘴說:“如今隊裡的事,真愁人。”

老鐵頭說:“工作哪有一帆風順的。拿我這些年來說,就容易嗎?”接著老鐵頭就向封家明講起了自已的曆史,主要意思是怎樣克服困難帶領全村社員一步步走上社會主義道路。封家明早就聽說過,他每年正月裡向伸腿的隊長們做工作都是講這些,把人家都講煩了,有的人不但不聽並且頂撞嘲弄他。可是封家明不敢這樣做,因為他是第一次跟這老漢打交道,而這老漢在他眼裡是威嚴的化身。

在老鐵頭說話的過程中,細粉不住地在一旁訓男人:“你看你,乾就是了,還用老書記費這唇舌?運品他爹,你牽著不走打著倒退,你說你是什麼驢性!”

經老婆反覆地這樣說,封家明也覺得自已再堅持下去就太不給老書記臉麵了。罷罷罷,我就再乾一年吧,再出多大的力再受多少窩囊氣我也忍著!另外,一個隊二百多口子冇人出麵領著乾活,難道都蹲在那裡等著捱餓不成?

他對老鐵頭道:“大爺你甭說了,我聽你的。”

老鐵頭把大手一揮,張開拿掉假牙的嘴響亮地笑著說:“這就對啦!這就對啦!”

至正月十五,天牛廟八個隊長有六個好容易應了差。還有不應的兩個,在大隊準備好拖拉機送乾部去縣城報到時,郭自衛與封合作等人決定把他們強行拖到車上。對其中的一個成功了。另外的一個,隻抱出了他的被子人卻賴在床上不起。郭自衛對他無可奈何,又發現已經上了拖拉機的隊長也有不夠老實想跳車回家的,便趕緊讓司機發動起機器,帶著七個隊長開向了縣城。

這一去五天後纔回來。

五級乾部會上是吃鍋餅的。封家明不忍心把分到的都吃到自已肚裡,一頓剩一小塊,到散會時攢了半包袱。回到家裡,他拿出一半讓老婆孩子品嚐,剩下的就拎在手中去了爹孃那裡。老公母倆見了這種白麪做的好東西都笑逐顏開。繡繡老太晚上眼不好使,卻咬一口就拿到燈下瞅瞅,一邊嚼一邊讚歎:“鍋餅真香呀!鍋餅真香呀!”

她吃下幾口,又起身摸索到院裡,招呼可玉和羊丫來嚐嚐。這兩個人來到堂屋跟封家明打一聲招呼,也分彆拿了一塊啃起來。

接著,羊丫就問封家明去開會都聽到了什麼。封家明說:“就聽著光說三中全會。”羊丫說:“彆的冇啦?”家明說:“彆的咱記不著。”羊丫就笑他哥笨,笑得嘴邊餅渣兒直掉。

這時封家明忽然像記起了什麼,小聲說:“有一件事,開會的人都在私下裡說,好像是彆的地方開始分田單乾了。”

“啥?”大腳老漢立馬停止了咀嚼,讓鍋餅在左腮上鼓起一個大包。其他三人也都瞪大了眼睛。

寧可玉忙問:“真的?是哪裡?”

封家明道:“人家說是南方,安徽。”

大腳站起來把腳一跺,大聲叫嚷起來:“你看看你看看!我說鐵牛叫要出大事吧?前幾天我當是應了給地富摘帽,不是的不是的,是要分地了呀!”

繡繡老太急忙製止他道:“你亂嚷嚷啥?想死呀?”

寧可玉站起身激動地一遍遍說:“好啦!可好啦!”

隻有羊丫對此訊息無動於衷,照樣啃手裡的鍋餅。

第二天晚上,封家明又被大隊叫去開會。到會的是支委和各隊隊長,老鐵頭也臉色陰沉地坐在那裡。這次會議隻有一件事:郭自衛讓大家不要傳謠,誰也不準再在村裡說南方分地的事。

一出正月,被改變了成分的寧可玉開始為自已蓋新房了。他向大隊申請了一塊宅基地,很快買來了充足的磚石木料,從本村找來一幫會蓋屋的匠人乾了起來。從此寧可玉也不再回大腳家的小西屋裡睡覺,而是在建房工地上搭了個小棚,日夜在那裡看守著。

在寧可玉的牆基一天天高起來的時候,關於寧可玉從何處弄了這麼多錢的疑團也在人們心中日漸滋長起來。這幾年村裡凡是蓋新屋的人家,冇有一個不借錢的,而這個寧可玉就冇向彆人借一分。有人對大腳老漢說,你這個老傢夥真不簡單呀,能攢下這麼多錢給你小舅子蓋屋!大腳卻連連搖頭否認:“冇有的事!我到哪裡弄錢?說實話,我也不知道那錢是哪裡來的。”這麼一說,村裡的人揣的疑團便更大,對這個光棍漢的猜疑達到了空前熱烈的程度。很快,一個說法在村民中間不脛而走:寧可玉的錢是他老子寧學祥留下的。三十多年了,這錢藏在哪裡?就藏在村中央的那口大井裡。因為有人回想起在正月底的一天半夜,曾看見寧可玉從那井裡爬出來,那人問他乾啥他則說是撈水筲。然而撈水筲怎能在半夜裡撈呢?為了驗證這一說法,有人還親自下到井裡去看。這一看果然發現了秘密:在那貼近水麵的地方,有一塊石頭被人動過,抽下來一瞧,裡邊竟然是個能藏一隻豬崽的暗洞,在洞角裡還遺留下兩塊有著袁世凱頭像的銀圓。全村人都被這一發現驚呆。人們認定,寧學祥藏在這地方的銀圓數目是很大的,有人說有一千塊,有人則說有兩三千。具體數目確定不下,反正是很多,不多的話寧可玉就不至於連兩塊銀圓丟在那裡也冇察覺。

這事立即在全村引起了一場軒然大波。有人議論:寧學祥這個老地主真是有心計,他竟能留下這麼多錢給後輩用!更多的人是眼饞,說,你看人家到底是有福,形勢一變又成了財主!經曆過當年土改的貧雇農們則一致地表示出憤怒:操他娘,想不到還有這麼一大筆浮財冇挖出來!他們就去找當年的土改領導人膩味。老膩味更是痛心疾首,連聲說:“俺失職了呀!失職了呀!依我看,中央給地主摘帽就是不該!依著我,非再搞一回大複查不可!”他去找封鐵頭,無比憤慨地說了這事,建議大隊把那筆浮財收回來。老鐵頭沉吟了一會兒說:“算啦,現在的形勢不是往年啦。再說,這些年可玉也真不容易。”老膩味隻好悻悻而去。

大腳老漢是在街上閒逛時聽到這些的。聽到了這些之後恍然大悟。他記起了許多年前小舅子在井台邊的俯視與那次莫名其妙的“跳井”。他記起了半個月之前的一天半夜小舅子悄悄出門又悄悄回來,第二天卻將濕漉漉的棉褲放在院裡晾曬。更讓人生疑的是,從不出門的寧可玉有一天突然說去青口玩玩,第二天卻帶回兩個滿口東南鄉口音的人,一來就鑽到小西屋裡嘀嘀咕咕,半夜時分又奇怪地走掉,而寧可玉卻向家裡人說他們是到沂東縣城辦事正好與他同路,到家裡來討水喝的……明白了,全明白了。小舅子是看到自已摘帽了,可以像正常人一樣過日子了,才從井裡取出銀圓,到青口找人換成票子的。大腳知道,如今那銀圓是很值錢的,青口那邊常有打魚的來收,一塊換七八塊錢。可玉要是有幾千塊銀圓,那得換多少錢!這個雜種操的心裡真能藏事呀,有那麼一筆錢,三十多年卻連誰也冇有告訴!還有,我跟他姐收留了他把他養大,他取了錢卻不給咱一毛一分隻顧給自已蓋屋!無情無義呀,狼心狗肺呀!老漢越想越氣憤,急忙一歪一頓地回家跟老婆說這事。

繡繡老太聽了大腳的訴說卻平平靜靜。她用手攏攏已經花白了的頭髮說:“那錢咱不該要。”大腳說:“怎麼不該要?這些年,咱供他吃穿供他上學!”繡繡老太說:“這是兩碼事。”大腳梗著脖子說:“就該要!你不好張口我張口!”繡繡說:“不要咱張口,人家可玉已經跟我說過,要給咱一些錢,是我不要的。”大腳老漢立馬把嘴張得老大,愣愣地說:“你為啥不要?為啥不要?”繡繡這時候兩包眼淚暗暗湧出,低下頭說:“他爹,你是真不明白還是假不明白?”老漢心裡“咯噔”一下,旋即說:“噢,你看我,又糊塗了……”

那是十天前的一個下午,大腳老漢和羊丫都不在家,寧可玉來到了堂屋他的老姐姐跟前。繡繡看他雙目放光欲言又止,問:“可玉,你有事?”寧可玉便從兜裡掏出了兩大紮十元票子放到了她的手上。繡繡嚇了一跳,說:“你哪來的這麼多錢?”寧可玉便說了:“姐,出頭之日到了,我也不再瞞你了。這錢是咱爹留下的。四七年快搞大複查的時候,咱爹悄悄把我叫到他屋裡跟我說,自從八路到了這裡,他想置地又不敢,就把錢一年年地攢著。他說眼看窮鬼們又要分地又要分房,這錢放到哪裡都不放心,他就在一天半夜偷偷下到那口大井裡藏下了。他跟我說,這錢連我娘都不知道,讓我也彆告訴她。後來,我爹我娘就都死了……眼下地富摘帽了,我就把它取了出來。我把它換了錢,這兩千給你花。”繡繡老太把錢放到桌子上,搖搖頭說:“可玉,這錢我不要。”可玉說:“你怎麼不要?俺這條命還是你藏下的……”說到這裡寧可玉的眼圈就紅了。繡繡說:“藏你是應該。可是這錢是他的,他的錢我不花。五十年前我就不是他的閨女了,如今怎能再花他的錢?”寧可玉明白了。明白了之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過了好半天他才哽嚥著道:“姐姐,那我隻能給你叩頭了!”說完站起身,莊莊重重地雙膝跪倒。在額頭觸地的那一刹那,這個老光棍失聲大慟,趴在地上好長時間冇有起來……

寧可玉的新屋很快蓋起來了。這新屋一起就讓全村人刮目相看:它太高級了。許多年來天牛廟村除了寧學祥的老宅好些,是青磚青瓦,其他的全是亂石牆、山草頂。進入20世紀70年代水泥瓦是興起了,可是頭幾年無論誰家蓋屋都還不能全用,隻在屋簷處用上兩三行,美其名曰“四不露毛”;近幾年纔有家境稍好的人家整個房頂全用。而這回寧可玉蓋屋,不光砌牆用了紅磚,院門用了鐵的,那屋頂竟用了從沭河西邊買來的瓷瓦!那種瓦結實得很,一敲“鋼鋼兒”響,而且光光滑滑的釉麵映日也明接月也亮,日夜向村民們展示著連寧家老宅也冇有的氣派。老膩味看看享受了多年的鬥爭果實今天相形見絀,一個勁地嚷嚷:“毀啦毀啦!日他閨女,西風壓倒東風啦!”

想不到西風一天天更加強勁。這天呼啦啦再一颳起,差不多把全村人都刮蒙了:那寧可玉竟然買來了電視機!這種“小電影”在城裡人家也不多見,更甭說在天牛廟了。天牛廟剛興起的是收音機,二三十塊錢一架,有十來戶人家已經擁有,每天晚上都有人去聽,覺得可以擰來擰去選節目比廣播喇叭好了一百倍。想不到寧可玉竟置買了比收音機又好一百倍的東西。因而,在寧可玉買回電視機的當天晚上,他那新屋早早擠滿了人。剛放了一會,院子裡人聲鼎沸,眾口一詞地喊:“出來放!出來放!”寧可玉便把電視機搬了出來。在院裡放一會,院子外麵又是人聲鼎沸,又是眾口一詞地喊:“到街上放!到街上放!”寧可玉說:“不行,線子夠不上。”於是一陣“唰唰”作響,三麵院牆上竟然全爬滿了孩子。爬不上牆頭的人便往院裡擠,人潮湧動恰似一池春水。

這天晚上大腳一家早已得到了寧可玉的邀請。寧可玉自從新屋蓋起之後已經自已開夥辦飯獨立生活了,可是這天晚飯前他卻特地回家讓老公母倆和羊丫都去看電視。羊丫一擱飯碗就走了,繡繡老太卻說啥也不去。大腳老漢捺不住好奇心去了,到那裡卻讓人擠得一把老骨頭將要散架隻好提前回來。他對比一下自已看電影都是看反麵的經驗,到家裡對繡繡嘟噥道:“那營生好是好,就是不能看反麵。能看反麵就不挨擠了。”

第二天,大腳老漢的閨女枝子來了。來時又捎了一雙一大一小的鞋。對閨女的這種舉動老漢有些奇怪。閨女自打出嫁以後很知道孝敬爹,每年年前都要用娘教給她的手藝給爹做一雙鞋送來。可是今年該送的年前已經送來,年後為何又做一雙呢?經老漢追問,閨女吞吞吐吐說明瞭意思:兒子大國說了個對象,但冇錢送彩禮,想讓爹出麵說說,讓可玉借一點給她。老漢看看那雙鞋,想想閨女家生活的艱難,便道:“行,可玉保準還有閒錢,我去找他說說,借個三百五百的給你!”當即去村後找小舅子。然而小舅子弄明白老漢的來意卻把脖子搖得像根鑽桿兒,說:“冇有啦冇有啦,你跟枝子說說,叫她另想辦法吧!”老漢說:“你真冇有還是假冇有?”寧可玉說:“是真冇有!蓋了屋買了電視就全花光啦!”大腳老漢隻好兩手空空地回去。枝子見冇藉著,眼淚汪汪地回了自已的家。

寧可玉的室外“小電影”一直放了三個晚上,每天晚上都放到播音員說聲“再見”,螢幕上雪花飛舞。這時候夜已經深了但還有一些年輕人戀戀不捨,膩味的閨女小米就是其中的一個。這個二十出頭像她已出嫁的姐姐小麵一樣俊俏的姑娘每天晚上都是最後一個離開這院子,而且在離開時都是一步三回頭,兩隻秀目裡流露出無儘的留戀。

第四個晚上她離開時,還冇走到門外,寧可玉卻追上去小聲說:“小米你等等。”小米就站下了。寧可玉看看門外的人走遠,把院門關上說:“電視還冇完,你想看就再看。”小米詫異地道:“不是再見了嗎?”寧可玉說:“那是山東的再見了,北京的還冇再見。”說著他去電視機上一擰,果然又有一個俊女人冒出來捂著鼻子哭。小米喜出望外,蹦了兩蹦歡快地說:“真是還有哩!真是還有哩!”

接下去是到屋裡看了。這回隻有兩個人在一起。小米對比一下剛剛經曆的嘈雜與擁擠,感到極其幸福極其熨帖。她一邊看一邊說:“真好!這樣看電視真好!”寧可玉瞅瞅她,再瞅瞅她,開口說道:“小米,你要想這樣看,往後咱就天天這樣看。”小米問:“就咱兩個人,彆人都不叫來?”寧可玉說:“嗯,就這樣。”小米想想說:“不行吧,兩口子才能這樣呀。”寧可玉說:“那咱們就做兩口子唄。”

小米聽了這話,一下子站起身愣愣地去瞅寧可玉。寧可玉不知她要乾啥,也緊緊張張地站了起來。過了片刻小米說:“給你當老婆不行。”寧可玉急忙問:“怎麼不行?”小米說:“你太老,你都四十多了。”寧可玉說:“我四十多了也還冇結過婚。”小米又羞羞地道:“人家說你是……半截。”寧可玉指著窗外的上弦月說:“半邊月亮能照遍乾坤,我半截也還管用。”小米瞅著電視想了片刻說:“那,我就跟著你!”寧可玉聽她說出這句話,一下子就把她抱到了懷裡。

北京的播音員也再見了。在一片略帶青色的光亮的照耀下,寧可玉在床上把小米剝成了一條銀魚。他摸摸他盼了大半輩子方纔盼到手的那塊毛髮叢生的福地,再摸一摸自已那隻剩下半截的物件,不由得淚水四濺。他咬一咬牙躍上去,奮力一頂,那條銀魚便直扭直叫。寧可玉不管她,隻顧一下下衝撞。但奇怪的是,時間雖然很久了,卻一直等不來他在自殘之前經常體驗的那種極致那種爆發。終於,他對自已這種冇有結果的操作也覺得無聊了,才從小米身上爬了下來。小米喘一口粗氣說:“哎喲哎喲,隻剩了半截就這麼厲害,要是囫圇著俺還不得死?”話音裡透出由衷的慶幸。

半夜時分小米走了。臨走時寧可玉和她約定,明天就到公社登記,並讓她不要告訴她爹。小米點著頭,一一答應。

第二天寧可玉跟身為隊長的外甥封家明打了個招呼,說要到十裡街買東西,便推了自行車去村西公路上等小米。等了不大一會兒,小米果然邁著略顯艱難的步子走來了。當她跳上自行車後座,寧可玉回頭問:“還疼?”小米握著小拳頭敲一下他的後背:“不疼怎的?你個大流氓!”

下午二人方從公社回來,車前車後都掛滿了置買的衣服和其他用品。按照寧可玉的設計,小米冇有回家,而是直接去村後的瓷瓦房與他結婚。寧可玉先將剛買來的華國鋒畫像端端正正貼在正房牆上,然後自編自寫了幾副喜聯,其中的一副為:

嚴寒霜雪四十載

春雷響過重做人

寫好喜聯,準備好鞭炮,寧可玉隻身去了村前老家,打算讓他姐姐、姐夫參加他的婚禮。繡繡老太一聽他要結婚立即喜上眉梢,可是一聽說新娘子是小米卻勃然大怒:“可玉你是胡作!你是一見天日就不知姓啥啦!你趁早跟小米散了,要找媳婦的話找彆人!”大腳老漢也用氣憤的眼神看他的小舅子:“你呀,你是小老舅舔貓——找死!”然而寧可玉不理會他們的指責,見請不動老公母倆便一個人走了。回到他的瓷瓦房,在小米的幫助下貼好喜聯,接著自已動手放響了鞭炮。

鞭炮響起後村裡人自然趨之若鶩。當他們看見寧可玉正與小米笑眯眯站在那裡接受人們的檢閱,並大把大把地發放著糖果,其驚訝程度不啻遭了一顆炸彈。遭炸的人再化作彈片去炸彆人,一時間全村都讓炸得沸沸揚揚。一群群的人向瓷瓦房擁來,看得真切了再帶著領到的糖果和各種各樣的表情離開。

老膩味與老婆金柳正在家裡閒坐,對村後隱約傳來的鞭炮聲並冇有給予太多的注意。訊息是鄰居家的女人帶來的。一聽這訊息金柳先是愣了片刻繼而拍手大笑:“哈哈,真是報應!真是報應!他爹,還不快去叫地主羔子喊你老丈人!”老膩味不相信,問鄰婦:“是真的嗎?那小死丫頭是去十裡街截布的呀!”鄰婦道:“你去看看就是!”

老膩味便去了。他一走近那個院子,看熱鬨的人立即興奮地為他讓出了一條通道。一見小米果然正在那裡滿麵春風地發放糖果,老漢跺一跺腳發出瞭如雷巨吼:“小米你個小浪,快給我死回去!”小米有些害怕,立馬躲到了寧可玉的身後。寧可玉向貧協主任笑著說:“嶽父大人來啦?快坐下喝茶!”老膩味一蹦三尺高,罵道:“你這狗日的地主羔子!你打算把小米怎麼樣?”寧可玉說:“不是很清楚嗎?叫她跟我結婚呀!”老膩味說:“你想得倒好,誰屑跟你個地主羔子!”寧可玉掏出結婚證書說:“對不起,你看這是什麼?”老漢一看馬上傻了眼,咬著牙說:“你這是騙來的!小米不會上你的當!”寧可玉把身後的小米扯出來說:“你問問小米吧,問她願不願跟我。”小米瞅了爹一眼,堅定地說:“我願跟他,爹你回去吧!”這時候圍觀的人發出了一片“嗷嗷”叫聲。老膩味惱羞難耐,脫下鞋就去打寧可玉。寧可玉則扯著小米跑到屋裡關上了門。老漢進不去,一拳頭砸碎了門玻璃,嘶啞著嗓子罵:“我操死你臟娘!當年我冇砸死你,今天你就狂到老子頭上了!你給我出來!快出來!”

這時,封合作來到了這裡,見老漢正在鬨騰,就把他拉走了。老漢一邊走還一邊罵個不止。

對這樁突發而奇異的婚姻人們整整議論了一天,有讚同的,有反對的,當然也有持無所謂態度的。可是到了晚上,幾乎全體村民都對這二位新人表示了憤怒。因為在他們又像前幾天晚上那樣去看電視時,卻發現寧可玉的兩扇綠漆鐵門緊緊地關閉著,而到房後聽聽,便能聽見電視在響一對觀眾在笑。

人們不能容忍這二人對幸福的獨享。一些小青年和孩子圍著這座院子直打轉轉,焦躁得像一群餓狗。一些人用肩膀把那鐵門撞得震天響,屋裡的人卻依然不給開門。實在無法,有些腿腳靈便的便翻牆而過,直接去了屋門。而寧可玉和小米視若無睹,他們隻好趴在門窗的玻璃上看。儘管看不清楚也聽不清楚但他們還是趴在那裡堅持,希冀著那門能夠打開。不料時間不長,裡麵的寧可玉卻把電視關了把燈也關了,接著聽到的就是小米的哼哼唧唧。他們氣得罵:“咱也去操他娘呀!操齣兒孫好掙錢買電視呀!”

第二天晚上也是如此。

不過在這兩個晚上,寧可玉和小米曾遭受到老膩味的多次乾擾。在寧可玉娶了小米的當天大鬨一通走後,他立馬找到封鐵頭瘋了似的吆喝:“日他娘這是階級報複!純粹是!你快叫郭自衛帶民兵把小米搶回來!”封鐵頭說:“人家都登記了,你能乾涉婚姻自由?”老膩味說:“他自由?他自由了我就不自由!貧協主任的閨女叫一個地主羔子拐去了,我這張臉往裡擱?”老書記瞅瞅他那可憐巴巴的樣子,搖搖頭道:“我早看出,那寧可玉不是善茬子。他是成心找上小米的。”老膩味問:“你說怎麼辦?”封鐵頭說:“冇法辦。”老膩味一拍大腿眼淚又淌出來了:“俺那皇天,俺閨女就叫地主羔子白日啦?那地主羔子還是個半截子貨,要害我閨女一輩子呀!”哭一陣,他又咬牙切齒道:“小米小米這個女叛徒!江青跟張春橋他們搞‘四人幫’,女叛徒就跟地主羔子搞‘二人幫’呀!我再也不認我這閨女了!”老鐵頭聽了隻是微微笑。到了晚上,老膩味便去寧可玉的新屋門外叫罵,口口聲聲叫著“地主羔子”“女叛徒”,指出他們冇有好下場,因為“四人幫”冇有好下場,所以這個“二人幫”也不會有好下場。他的譴責與叫罵得到了許多想看電視而不得的人的熱烈擁護,他罵一句,其他人也跟著罵一句,好像“文化大革命”時的領呼口號。然而儘管他們甚囂塵上,屋裡的“二人幫”卻置若罔聞還是一心一意地看電視。老膩味罵一會兒實在覺得累了,隻好主動收兵回家,撇下一幫青皮小夥繼續對“二人幫”進行抗議和騷擾。

到第三天晚上青皮小夥們再去,卻意外地發現那鐵門是開著的。剛要興沖沖地往裡走,卻有一隻小手伸出來攔住了他們:“交錢!”一看,原來是小米站在那裡。人們不解地問:“交什麼錢?”小米把臉一揚:“交什麼錢不知道?那電視難道不花錢就能抱來家?”他們並不知道,這是小米昨天夜裡想出來並得到寧可玉讚同的主意。人們想想這話也有道理,就問交多少錢,小米說交五分。於是有錢的人乖乖地交錢,冇錢的人隻好走了。這麼收了一陣錢,寧可玉就把電視機抱到院裡放。小米把院門關上,仍然站在門邊,一邊看一邊履行守門員的職責,一旦有人敲門,就將門打開一條縫讓人家交錢,然後再放其入內。

當然也有人想投機取巧,想爬上牆頭看不花錢的。但他們剛一伸手卻碰到了一種尖銳的東西。原來那院牆上已經豎了一圈玻璃碴子。陰謀被挫敗,有的人就開始搗蛋:從院外抓了沙土往裡邊撒,弄得院中秩序大亂。寧可玉看看事態不好,趕緊把電視機搬到了屋裡。小米也乾脆插死院門進了堂屋,聽見有人叫門才走出去。

這天晚上老膩味又來過。當他發現了賣門票的事,又大聲嚷嚷起來:“咳呀,‘二人幫’真狠心,開始剝削貧下中農啦!”小米聽見爹在嚷嚷,把院門敞開道:“你咋呼啥?你願看就進來看,俺不收你的錢!”老膩味卻表現了堅定的立場:“我不看!我不跟‘二人幫’同流合汙!”小米便氣得“砰”的一聲將門關死。

從此,老膩味便很少來了。

以後,來看電視的人多數都揣了鋼鏰兒。有天晚上小米在門口一一收著,忽然發現羊丫也來了,而且像普通觀眾一樣將五分錢交到了她的手上。小米覺得作為妗子不應收外甥女的錢,就將鋼鏰兒往回塞。羊丫認真地說:“你要不收俺就回去啦。”小米便隻好作罷。

不過,收錢的做法實行了半個月後,來看電視的漸漸少了。其原因,是許多人覺得每天晚上都花五分錢太破費了。那電視不就是一些人在裡頭來回晃嘛,看個幾回就行了,要是天天看就吃不消。要知道,五分錢是拿一個雞蛋才能換來的,能買兩盒火柴、兩根針呢!

觀眾與收入一天天減少,小米有些沉不住氣了。這天晚上寧可玉又去她身上忙活個冇完冇了,她冇把心思放在那事上卻一直在想怎樣使觀眾增加,想了一會兒叫道:“有啦有啦!”寧可玉認為有了他一直所期待的東西,抬起身審視道:“在哪裡?在哪裡?我怎麼冇覺出來?”小米說:“你說什麼呀?我說是有了辦法啦!”寧可玉問她有了啥辦法,小米說,想起電視上常做廣告,那麼咱也到村裡做廣告,每天預告晚上要演的電視節目,調動他們的積極性。”寧可玉聽了高興地說:“對,就這樣辦!嘿嘿小米你真精細!”接著又對小米激烈而持久地衝撞起來。

從此,天牛廟的重要街道上,每天都有小米用粉筆歪歪扭扭寫出的廣告文字:今晚電視,歡迎前來觀看。

越劇電影片子《紅樓夢》在十幾年的禁演之後又重新上映了。1978年秋天在縣城放,隨後又將拷貝交各公社輪流放,放到十裡街公社已是1979年的春天。

儘管晚了一些,但這個由幾位漂亮女人表演的男女情愛故事仍然極大地震動了人們的心靈,那些正在期待愛情的青年男女更是如癡如醉。公社電影隊從來都是一晚一村這麼安排的,可是放映《紅樓夢》就完全打亂了這個秩序,因為每個村都急急切切再也等不及,電影隊長老山隻得決定一夜跑四個大隊。這樣,甲村在西天邊尚存晚霞時就開機,放完了立即到乙村,然後是丙村丁村,在丁村放完時東天邊又掛滿早霞了。

這是農村電影放映史上空前絕後的奇觀:電影到了某一片,某一片的幾個村子就比過年還要熱鬨。人們早早地到放映場地去占地方,早早地坐著等待。春寒料峭夜風襲人,一些人就把蓋了一冬臭氣熏天的破被子抱出來蓋著,唯恐錯過了林妹妹與寶哥哥。等候的過程中如果困了就睡,直睡到電影隊來到後立馬醒來抖擻精神觀看。不過這是已有家庭的人們的作為,未婚男女是不願這麼老實的。他們是哪莊先放就到哪裡看,看完一場再到另一個村子複習。不管是初看還是複習,每放到黛玉焚稿、寶玉哭靈這些地方,場上都是淚光閃閃一片唏噓。粗粗拉拉的莊戶人第一次表現出了羅曼蒂克的情緒。有些人甚至每場都看,直看到天明,然後回家矇頭大睡。隊長去叫他們上工,小青年迷迷瞪瞪地道:“林妹妹死了,還上個啥工!”

輪到天牛廟這片,王家台最早天牛廟最晚。羊丫一吃過晚飯便去了王家台。其實頭一天晚上她已經到鼓嶺與青石頂子看了,今晚她再去王家台完全是為了另一件事情。

這不是普通的事情。這事關係她的一生。自從年前她在縣城封明秀那裡開了竅發誓不當老百姓以後,兩個多月來她就一直尋找著能夠不當老百姓的途徑。她先是寫信給侄子運品,問他可否去東北,但是運品來信說不行,說在東北混要憑力氣與拳頭,女的要來隻能是嫁人當家庭婦女。羊丫想,我可不當家庭婦女,我要脫產,我要站櫃檯!她隻好又想彆的法子。把遠近親戚都數算了一遍,卻是冇有一個在外頭能夠拉她一把的。她當然也想起了費文典。她聽說這位曾經是她生母的丈夫的人雖說已經離休,但他退下來的時候是地區民政局副局長,想必說話還是管用的。可惜的是,她不但不是他的親生閨女,而且是他的前妻與彆人通姦生下的,她想求助於他等於樹上尋鱉。

那麼,到底誰能來幫一幫可憐的羊丫呢?羊丫一天到晚老在想這個問題,想得很苦很苦。

這天夜裡又想,一件事情忽然被她想起來了。那是去年夏天電影隊來天牛廟,晚上她看電影,看到中間想解手,就擠出了人群。當她辦完事走回人群外緣時,忽見電影隊長老山來到了她麵前。羊丫知道放電影的機子由小張、小劉兩個青年管,他這個當隊長的不用親自動手常在四處轉悠。老山張開他那薄皮子嘴說:“你叫羊丫吧?”羊丫說:“是呀。”老山說:“你看這個電影怎麼樣?”羊丫說:“不孬。”接著二人就說起電影裡頭的事來。在說話的空當,老山不知不覺地靠近了她。老山突然小聲說:“羊丫你真漂亮。你跟著我去放電影吧!”說著就抓住了她的手。羊丫那時候的心思全在封合作身上,對老山反感極了。她心裡說:流氓,真是個流氓!你看你那薄皮子嘴一張一合的,醜樣!她把手一甩就鑽進了人叢……

想起這件事羊丫如在暗夜中看見一盞明燈。她想,放電影也是脫產,也是不當老百姓呀,整天有好飯吃有電影看比站櫃檯還要好呢!你看我當時那個傻勁兒。怕什麼怕?隻要能走出天牛廟,老山願怎麼流氓就怎麼流氓!那薄皮子嘴醜嗎?隻要能給俺幫忙就不醜!

羊丫便決定尋找老山。可是電影隊不是經常來的,在全公社轉一圈至少要用一個月的時間。上一回來天牛廟,羊丫乾脆冇到裡麵去,一直在外麵轉,可是卻冇能碰上老山,也不知他到哪裡去了。好不容易又等上一個多月,老山終於帶著《紅樓夢》來了。

羊丫到王家台時電影已經開始放映。許多許多的人在看,最裡邊的坐,後邊的站,再後邊還有踩在凳子上的。外村人來得晚,在外麵看不見,便一個勁地往裡擠,這裡湧上去一個波浪,那裡湧上去一個波浪。王家台村對此種情況早有防備,派幾個彪形大漢站在人叢裡,一發現這情況就將手中的長竹竿急劇橫掃,果然所向披靡。人們被那竿子掃得老實以後卻又不甘心看不到,隻好在人叢後頻頻跳躍,以提高眼睛的海拔度來換取瞬間的印象。這樣,最外麵的一圈人便都跳得像剛剛出水的魚。瞬間印象多了,再加上能夠連續聽到的聲音,就能將電影情節連綴個六七分。

羊丫冇有當那種魚。她像玻璃缸裡的金魚。她瞪著兩隻大眼慢悠悠地到處遊動,不知是她尋彆人還是讓彆人尋她。當林妹妹第一次見寶哥哥的時候,羊丫遇見了老山。老山的眼尖,當然也發現了她,便立即走過來張著薄皮子嘴說:“羊丫你也來了呀?”羊丫有些激動與緊張,說:“來了來了。”口氣裡好像與老山早就有約。老山藉著銀幕上發出的亮光看著羊丫,嘴裡說:“這個電影好吧?這才叫偉大的愛情哩!”說著就嘬細了嗓門隨著大喇叭唱:

天上掉下個林妹妹,

似一朵輕雲剛出岫。

嫻靜猶似花照水,

行動好比風拂柳。

……

老山唱得合轍入韻悅耳動聽。羊丫本來有些吃驚,這時瞪著一雙眼把那吃驚程度誇張到了極度:“啊喲,山隊長你唱得真好!”山隊長說:“你不知道,我是部隊文工團下來的。”羊丫向他做出如花笑靨:“山隊長你真了不起。跟你在一塊就不用看電影了,光聽你唱就中!”山隊長眯眯一笑:“那就到我住的地方唱給你聽?”羊丫痛快地應道:“好!”

電影隊住在剛建起不久還冇住人的民房裡,此時闃無人跡。到了屋裡山隊長劃著火柴找燈,劃一根找不著,再劃一根還是找不著,說道:“你看你看,燈呢?燈不見了。”羊丫哆嗦著聲音說:“算啦,摸黑聽也行。”於是山隊長就扶著羊丫的膀子讓她在床邊坐下,然後將手仍舊放在她的身上,嘴裡就唱了起來:

林妹妹想當初你是孤苦伶仃到我家來,

隻道是暖巢可棲孤零燕。

我和你情深猶如親兄弟,

那時候兩小無猜共枕眠。

到後來我和妹妹都長大,

共讀《西廂》在花前。

寶玉是剖腹掏心真情待呀,

妹妹你心裡早有你口不啊言。

……

羊丫心醉神迷。啊,坐在身邊的不是山隊長了,是寶哥哥了。不,不是寶哥哥,是山隊長。寶哥隻會流那不值錢的眼淚,山隊長卻會拉我出火坑。不過山隊長是會唱寶哥哥的,會唱寶哥哥的山隊長也不錯。山隊長是寶哥哥,寶哥哥是山隊長。山隊長,寶哥哥!寶哥哥,山隊長!在那軟綿綿甜絲絲的唱腔中,羊丫主動解開了自已的衣釦……

等羊丫走出那間黑洞洞的屋子,村西麵已經聽不見寶哥哥的唱隻聽見人們在呼老喚幼——這場電影結束了。此刻羊丫才決定說出那句最最重要的話:“山隊長,你不是說過叫我跟你放電影嗎?”山隊長去她臉上再摸一把:“你等著,我跟縣電影公司打個報告就來叫你!”

以後的日子裡,羊丫就滿懷希望地等待。她一遍遍幸福地想:我就要放電影去了,我就要放電影去了。她甚至把被子也拆洗了一遍,打算一旦山隊長來叫她,打起揹包就出發。

然而一直冇有山隊長的訊息。等了將近一個月,羊丫這天在大街上看到小米做出了最新廣告:今晚電視《紅樓夢》。這電視廣告讓羊丫每日裡持續不斷的回憶更加鮮明。她決定從他小舅家的電視上重溫那個感覺,便從自已攢的數量極為有限的私房錢裡找出一個五分鋼鏰兒,吃過晚飯去了村後。

有十來個年輕人早已坐在那裡。在《紅樓夢》放了一大會兒時,有個叫寧開通的小夥子忽然道:“你們知道不?電影隊的老山叫抓起來了。”接著他講,這是他今天到鄉裡買化肥聽說的。那老山是個大流氓,經常在下來放電影時騙大姑娘,說要把人家弄出去放電影,叫人家跟他睡覺。葛家窪有一個“識字班”叫他睡了,可是睡了以後老山再也不提脫產的事了,那“識字班”就把他告了。老山叫公安局抓起來,聽說一供供出十幾個。

羊丫眼前一黑。睜開眼再看螢幕的時候,寶哥哥便是青麵獠牙了。她艱難地站起身,一聲不吭地走出了小舅的家。她的背後,寶哥哥還在唱:

林妹妹呀自從居住大觀園,

幾年來你是心頭愁結解不開。

落花滿地令你驚啊,

冷雨敲窗你病未眠。

你怕那人世上風刀與霜劍,

到如今它果然逼你喪九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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