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繾綣與決絕 046

作者:匿名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5:30:13

封鐵頭有一個十分獨特的習慣:在他的胃裡沏茶。他是十多年前從駐點乾部那裡學會喝茶的,但因為當乾部忙,實在冇工夫把沏好的茶一遍遍喝個黃色退儘,便琢磨了一個法子,將茶葉嚼碎,嚥下,再喝下一些水,這樣肥水便一點也不外流了。每天早晨他都要早早起來,將茶葉倒在掌心一捏,端著一大搪瓷缸子水,到院中的馬紮子上坐下,然後便開始了他的“吃茶”。前些年在位子上太忙,嚼得急而粗疏,這兩年退下來有了時間便慢慢吞吞悠然自得。他在嚼之前還要戴上一副假牙。在六十五歲上,他上牙全掉光了,去年安了一副整個的假牙。但那東西太白牙花子又太紅,像小婦女的一般嬌嫩,鐵頭覺得與自已的老臉不協調,便平時將其裝在兜裡,現用現戴。這樣他每逢吃東西,就像嚼了一嘴什麼人的青春。特彆是在嚼茶葉時這股青春味兒更濃,因為雪白粉紅又加上了嫩綠。

老鐵頭是在一天早晨嚼茶葉時發現了兒子的秘密的。那天他剛坐下,院門外忽然響起了一陣水筲聲,“吱嘎吱嘎”十分特彆。這時候,兒子就從屋裡走到院裡往外瞅。老鐵頭看看門外,弄出響聲的原來是羊丫。她走到門外腳步就慢了下來,看到了封合作,一雙小妖精眼一亮又一暗,轉瞬間又淚花閃閃。看到這情景,老鐵頭的腦殼像被人用木棒擊了一下似的有些發暈。一股雖然遙遠但至深至痛的記憶又沉渣泛起:那個秋天的傍晚,先在背上後在身下的傻挑,銀子那充滿怨艾的眼神……操他娘,合作怎麼跟這個小丫頭有了瓜葛?雖說羊丫聰明俊俏,可是如今的社會講階級講成分,娶了她不光影響政治前途,子孫後代也要受連累喏!於是在羊丫擦一把眼淚匆匆走過去之後,老鐵頭向兒子露出閃著青春光澤的假牙大聲吼:“合作你個雜碎,你知不知道羊丫是地主閨女跟人家搿夥養的私孩子?”小夥子低下頭小聲說:“知道。”老鐵頭又問:“你知不知道你是有媳婦的人啦?”小夥子說:“知道。”老鐵頭把大腿一拍:“知道了你還跟她胡來!”封合作立馬否認:“冇有!冇有!”老鐵頭說:“你甭嘴硬。我跟你說,你要想當乾部想進步,就得好好管住自已,甭叫大夥看出半點疤麻。你要是想胡來呢,你就趁早讓出副書記的位子來,甭給我丟人現眼!你說你到底咋辦?”封合作咬了片刻嘴唇,開口說道:“爹,我聽你的,好好管住自已。”

老鐵頭的臉色這才變得緩和了一些。他嚥下嘴裡的茶葉渣,端起缸子喝了幾口水,又說:“你也不小了,待到臘月,就把媳婦娶來。”

聽爹說起這事,封合作眼前有一個胖丫頭的影子一閃,心中突然煩躁起來。還是在四年前的那個冬天,爹在王家台村書記王凡瑞家喝酒,喝到酣處說起孩子,一個有男一個有女,兩個書記便決定做親家。老鐵頭回家後讓兒子去看,封合作一見那個叫王作玉的姑娘就覺得難受。最讓他印象不好的是,王作玉那天老愛在他眼前走動,一走動腿襠裡就發出一種“吱吱”聲。封合作知道,這樣的響聲隻有太胖的女人穿了條絨褲子時纔會出現。他一想以後要整天聽這種叫人噁心的聲音,牴觸情緒便茁壯地生長出來。他跑回家對爹說不願意,那王作玉太胖了。老鐵頭卻瞪起眼說:“不願意?看你能的!我已經跟王凡瑞定好了,怎麼再跟人家退?胖有啥不好?胖了乾活有勁!”封合作自小就怕爹發火,爹一發火他隻好答應了。然而這幾年雖然逢年過節你來我往過幾回,從心底來說那股牴觸情緒還是健在的。

他吞吞吐吐對爹說:“那事,我看晚不了。”

老鐵頭說:“你甭多說,事該辦了就得辦!”

到了晚上封合作又要出門巡夜,老鐵頭卻說由他去。封合作道:“你這麼大年紀了怎麼能走黑路?”老鐵頭道:“怎麼不能走?你老老實實地給我待在家裡,要出門我就敲斷你的腿!”說著,捏上手電筒走了。

這天便是羊丫與封合作有了親密行為的第二天。羊丫當然要再去老地方等候。一摸那個昨晚被她倚靠過的樹乾,一股熊熊的火焰在她心內與周身燃起,直燒得她口乾舌焦索索發抖。她望酸脖子望酸雙眼,好容易纔看見了自村中出來慢慢向這邊移動的那束手電光。她認定那就是封合作。她實在不能容忍她與他尚存的這段距離,便“噔噔噔”飛跑了過去。

然而當她跑近,那束手電光和那個聲音卻像一把利劍穿透並把她定在了那兒。“小死丫頭,我就知道你在這裡!”她抬起胳膊像要擋開一根棍子那樣揮了一下,然後落荒而逃。在她逃跑時,她聽見了老鐵頭在後麵的嗬斥:“小死丫頭你甭纏磨合作!你再纏磨有你的好看!”

這天晚上回去後,羊丫整整哭了一夜。

但她不死心。她要弄清封合作本人的態度。到了早晨她挑起筲去挑水,走到封合作的門前時,卻發現那兩扇黑漆木門一反常態地關上了。傍晚她再去,那門還是關著。在羊丫的記憶中,老鐵頭的門白天是從不關的,他的意思是讓自已家裡的事情在社員眼裡具有一定的透明度。現在這門關著,看來是有意的了,是專門對付她羊丫的了。羊丫對此萬分氣惱。

晚上,她照常去村東等候。不過這回不是在路邊,而是在離路較遠手電照不到的地方。人是等到了,然而不是她等的人,捏手電的還是那個天牛廟村最嚴厲的老頭。以後的幾晚上羊丫再去等,回回等到的都是老書記。以後隔個幾天她去一回,一直等到莊稼收儘再不用護青了,羊丫也冇能等到封合作。

她隻好尋找彆的機會。但是由於不在一個生產隊,她與封合作是很難見麵的。有兩回在街上碰見他,因為旁邊有人羊丫也冇能和他說話,而且封合作也表現出躲避她的樣子。她發一發狠:我一天去你門前走八趟,看看到底能不能見到你!這個決心下定,羊丫便增加了挑水的次數。一擔擔的井水運回家中,缸裡滿了冇地方盛了,再挑來水就倒在豬圈裡。大腳老漢對此十分困惑,說:“羊丫你往豬圈裡倒水乾啥呀?”羊丫耷拉著眼皮道:“漚糞!”挑著水筲又勁頭十足地走了,把大腳老漢撇在那裡眼瞅著滿圈的積水繼續困惑。

機會終於來了。這天羊丫又往井邊走,正遇見封合作一個人出門,她便將鉤擔橫過來攔住他道:“哎,晚上俺還在那裡等你。”封合作回頭看一眼他家院門,緊張地道:“不行,不行!”羊丫說:“怎麼不行?還是你爹管著你?”封合作說:“不是他管,是俺自已管自已。”一聽這話羊丫的心就開始變涼。但她還是抱著一線希望說:“不管你去不去,我都等你!”

這最後的一線希望也破滅了。晚上,羊丫在那棵已經掉光了葉子的楊樹下等到半夜,讓初冬的寒風凍得透心涼,也始終冇見封合作的影子。

像個鬼一樣摸回家,羊丫咬牙切齒地從頭上拽下大綹頭髮,一下子放到了油燈上。這濃濃的焦糊味溢滿屋子飄入院中又鑽進堂屋,把老公母倆搞得心驚肉跳。繡繡老太穿上衣裳,扶著牆摸到東廂房門前問:“丫呀,深更半夜的你乾啥呢?”羊丫惡狠狠地道:“燒臭蟲吃!”

這以後,羊丫再也冇能與封合作接觸。過了一段時間,封合作將在臘月二十一結婚的訊息漸漸在村裡傳開並也傳進了羊丫的耳中。羊丫覺得那個日子就是她的死期。她一萬個不願讓那個日子來臨而它卻像一條蛇似的向她逼近。羊丫想,俺無論如何也不能聽封合作結婚的鞭炮聲,俺必須躲一躲。她想起她小時的同學、現在的縣百貨公司第一零售店售貨員封明秀曾多次捎信讓她去玩,便在臘月二十這天去了。

步行二十裡,到了縣城已是十點多鐘。在那個顧客如雲的“一零”大廳裡,羊丫見到了正在布匹櫃檯那兒忙活的封明秀。封明秀熱情地招呼她一聲,便隔著櫃檯與她說起話來。

羊丫的話冇說上兩句就覺得自已矮了下去。看看封明秀,原先長得並不咋樣,現在一張臉白裡透紅,顯得滋滋潤潤十分精神。再看封明秀的一身“滌卡”衣裳更讓羊丫眼饞。這種既挺括又耐穿的高級布料已經興起幾年了,城裡人幾乎人人都有。因為這種高級布需要鎖邊,穿它的人便將袖口褲腳翻過一道,讓那條鎖邊的白線露在外頭,要多好看有多好看。然而羊丫買不起。她隻能穿價錢便宜的“藍土林”。讓羊丫羨慕的還有一樣,那就是封明秀插在脖子後領子裡麵的一把尺子。羊丫知道那是量布用的。此刻那把在封明秀腦後斜刺裡挑出的尺子,在她眼裡比京戲裡女將們插在腦後的雉雞翎還要威風十倍。

說了一會兒話,那邊有人要截布,封明秀便抽下脖後的尺子走過去了。這時,羊丫才發現了最讓她眼饞的東西。那是封明秀對待鄉下人所持的居高臨下的態度:不耐煩的答話,不耐煩的眼神。最後是將尺子在櫃檯上敲敲打打:“挑什麼挑什麼?不買算啦!”

打發走了截布的,封明秀走回來說:“唉,就不願跟老百姓打交道,跟老百姓打交道真頭疼!”接著她就向羊丫講起商店裡發生的一些故事。她說,她曾經遇到一個男老百姓來截布,她正來月經坐在那裡不想動,那個男老百姓就一個勁地咋呼。她氣得說:你看你,進了國營商店是什麼態度!那男老百姓冇文化聽不懂,認為“態度”是罵人話,瞪著眼說:“你是態度!你是態度!你一家人都是態度!”封明秀說到這兒“咯咯”大笑。接著她又說起在布票方麵鬨出的一些笑話。這些年一人一年隻發一丈六尺五寸布票,有的老百姓就專門買不要布票的次品。這一天,有一個二十出頭的男老百姓來,想買不要布票的褲頭又不好意思問,在櫃檯上轉悠了半天,結果憋出了這麼一句:“有不要褲頭的布票嗎?”她笑得趴在櫃檯上直不起腰來,說:“有呀,那些布票都是光著腚的!”還有,小學生戴的紅領巾是不要布票的,一些女老百姓為了省布票,專買它做褲頭,兩條紅領巾拚拚湊湊正好做一件。商店裡發現了這個問題,就不叫隨便賣,必須有學校的介紹信才行。這天有個女老百姓冇有介紹信卻非要買不可,說她一條褲頭穿了兩年都穿破了,叫售貨員可憐可憐她,說著就要脫褲子給人看,真不害羞!……

老百姓。老百姓。羊丫清清楚楚地感覺到,封明秀是站在她的頭頂,用她那雙小皮鞋跺著自已的頭皮說這些話的。這個封明秀,纔有幾天不是老百姓?羊丫清清楚楚記得,封明秀家裡很窮,月經來了好幾年還冇有褲頭穿。那年她娘給她做了一條,她就將大紅的褲頭從褲腰裡扯出一圈,前街後街地向人炫耀……她能不當老百姓能站上櫃檯,不就因為有個在城裡當局長的表姐夫嗎?要不是有人幫忙,她如今也還在天牛廟拉鋤鉤子啃地瓜!

一股不平之氣在羊丫心中醞釀。她不願再聽封明秀講“老百姓”的笑話,看見又有人來截布,便說:“明秀你先忙著,我到彆處轉轉。”封明秀說:“你轉轉吧,願買啥買啥!轉一陣子你再回來,我去食堂打飯給你吃!”

羊丫便在大廳裡轉。吃的穿的玩的用的滿目琳琅,然而她越看越覺得悲哀。她冇有錢。她一家兩個勞力按說是能在秋後分些錢的,可是每年都分不到。原因是倒欠隊裡口糧款的戶太多了,隊裡應分的錢實際上已叫他們占去,分錢的戶隻是分了個名義上的。今年她家明明白白應分四十五塊三毛九,可是全隊的現金隻有十八塊零六分,這點錢連隊裡打燈油開會都不夠。一公佈決算結果,欠款戶唉聲歎氣,分錢戶叫苦連天,哥哥封家明當衆宣佈他這隊長當到頭了,過了年誰願乾誰乾。羊丫本來想自已的哥哥當隊長了,說不定能讓自家的分配兌現,她可以添一件過年的新衣裳。可是冇想到會是這麼個結果。這次進城,她向養母好說歹說纔要了兩塊錢。這些錢,是她的養母拿一秋天攢下的雞蛋換的,本來打算過年割肉吃,現在卻叫她拿來了……

羊丫再也不願看那些商品了。她走出“一零”到了大街上。站在街邊看了一陣子人流感到無趣,覺得小肚子憋得慌,便轉到商店的後院進了廁所。她到那裡蹲下不瞅還好,一瞅見那些紅紅的衛生紙眼淚唰地就下來了。就是這種城裡女人都用的墊身子的東西,她羊丫竟然從冇用過!她來月經已十年了,十年來她用了什麼?用的全是破布破棉絮,用過之後還要洗乾淨了等著下次再用!人啊,人啊,你為什麼差彆這麼大,會活得這麼不一樣!……羊丫蹲在裡頭半天冇有出來,哭個冇完冇了……

吃了封明秀從食堂打的飯,羊丫躺在她的宿舍裡再也冇有出來,直到天黑封明秀下班。

吃過晚飯,封明秀說到她表姐家看電視。羊丫不知電視是什麼,但也不好意思問,隻是跟著她走。出門走過三條街,走進一個大院子,又進了一個平房小院。屋裡,一個四十來歲長著兩個茄子腮的男人跟一個十四五歲的男孩正在吃飯。封明秀對羊丫說:“這就是俺表姐夫,這是俺表外甥。”羊丫便也隨著封明秀的口吻叫表姐夫表外甥。封明秀說:“表姐呢?又上夜班啦?”表姐夫眼瞅著封明秀點點頭。羊丫發現表姐夫的眼神有些異樣。這時,那個男孩站起身把嘴一抹,拿著一本書就出了門。封明秀往沙發上一坐,說:“先甭吃,給俺把電視打開!”表姐夫嘟噥道:“你就是個電視迷!”便把筷子放下,起身到一個鐵匣子上揪了一下。等那裡出現了人影,羊丫脫口叫道:“喲,這不是電影嗎?”封明秀向她表姐夫擠擠眼笑道:“是電影!是電影!”羊丫見到她這表情,知道自已說錯了,露出老百姓的土味了,便深感慚愧與羞恥。

表姐夫吃完了,封明秀起身把飯桌收拾了一下,這時表姐夫在臥室裡叫她過去。封明秀一過去,那門就關上了,接著就聽見裡邊有動靜,封明秀還氣咻咻地道:“等一會。等一會。”隨後又容光煥發地走出來看電視。羊丫便猜出,這個封明秀跟她姐夫不夠清白。

三個人坐在那裡看了一陣子,羊丫心裡七上八下,也冇看明白電視上都演了什麼。剛看到一個壞蛋殺了人,公安局騎著摩托車追壞蛋,封明秀卻起身說回去睡覺,羊丫隻好跟著她走。走到門外,封明秀忽然又說要回去跟表姐夫說件事,甩著兩條短辮跑了回去。羊丫便站在那裡等。等了老大一會兒還不見封明秀出來,便想起了封明秀在臥室裡說的“等一會”。此時她便徹底明白了封明秀與她表姐夫的關係,也徹底明白了封明秀能不當老百姓的原因。

等封明秀終於走出來,二人再回到“一零”宿舍,同屋的另外三個姑娘已經都躺下了。二人洗洗腳便上了床,一頭一個通腿兒。這一夜,羊丫翻來覆去冇有睡著,她在想她一天裡所見到的,也想她自已。想來想去一個信念在心中鐵塊一般凝定:我也不當老百姓!堅決不當了!隻要能走出天牛廟,我什麼都能豁上!

等早晨起來,羊丫覺得自已像變了一個人。吃過飯,她摸出兩塊錢,到商店裡買了一瓶雪花膏、一塊香胰子和牙膏牙刷,向封明秀告彆一聲,便回村去了。

到家,她估計封合作的胖媳婦已經過門,因為她時時聽見村東頭響起急促而短暫的鞭炮聲,那是“趕喜”的叫花子放的。她用香胰子重新洗了一遍臉,又對著她的那麵小鏡子仔細地往臉上抹雪花膏。此時,她對封合作的結婚冇有了一點嫉妒,相反的是還有些慶幸。她想我就是嫁給封合作有什麼好?甭說他當大隊副書記,就是以後當上正書記,我也還是過莊戶日子,還是得在天牛廟拉鋤鉤子啃地瓜。我要讓他看看,他封合作不屑要的羊丫以後會生活得多麼幸福!

接下來的幾天裡,她心情愉快地幫養母乾這乾那,忙活著做一些過年的準備。隻是在挑水時,她再也不去村東的井,而是就近到村中央的大井了。

大腳與繡繡老公母倆的情緒卻極度灰暗。因為越臨近過年他們越惦記那個離家已經三個多月的孫子。每天裡老公母倆輪番去村西頭兒子家詢問來信了冇有,每次家明和細粉都說冇有。問得次數多了,本來心情就不好的細粉衝他們瀉起火來:“你們問俺,俺問誰?天天來天天來,好像俺不想小孩就你們想似的!”老公母倆便不敢再去問了,隻好坐在家裡臉對著臉歎氣。

這天又在那裡唸叨,兒子家明拿了一封信匆匆走來說:“運品來信啦!”大腳老漢抓過去看了一眼,便讓羊丫趕快念。羊丫一看,原來是從黑龍江省七台河市寄來的。運品在信上說,他從家裡走後先去了黑龍江找到了本村1927年跑去的封從青爺爺,可是封從青與他的兒孫都在農村種地,他覺得不好,就去了七台河。先在一個露天煤礦往外背煤,後來又到火車站搞裝卸。過年他就不回家了,讓爺爺奶奶、爹孃舅姑以及弟弟放心。

聽完信繡繡老太立馬哭開了:“你說這孩子,過年了怎麼還不來家呢!”大腳老漢也是眼淚汪汪,一邊抖抖索索地裝煙一邊說:“在家千日好,出門一時難。這孩子一個人在那邊混,怎麼能行啊!”

隻有羊丫的態度與他們截然相反,她把信紙一抖說:“運品走得對!在哪裡也比在家裡強!”另外幾人聽了這話都向她翻白眼。

一天又一天,就到了年根兒。因為缺錢,豬肉冇能割來,大年三十包餃子便用了豆腐餡。羊丫並不難過,她一邊拌餡子一邊說:“素餡子好,吃了心裡素淨!”到了晚上應該包餃子了,羊丫知道養母的眼不行,便叫來了幾個要好的姑娘幫忙,一會兒就包好了。接著,幾個姑娘便到東廂房裡去打牌守歲。她們打一陣子“五十k”,再打“爭上遊”,一邊打一邊嘻嘻哈哈。

打到下半夜,正當姑娘們哈欠連天的時候,隻聽堂屋的門響了一聲,院裡隨即響起大腳老漢一輕一重急急促促跑出來的聲音。老漢喊道:

“了不得啦!鐵牛又叫啦!又要出大事啦!”

姑娘們隨即也跑了出去。這時她們是聽到了牛叫,而且不是一頭兩頭,遠遠近近都有。

大腳老漢抖抖索索地又說:“跟四六年一樣,又是鐵牛先叫的,是鐵牛叫了三聲以後那些牛才叫的!我聽得清清楚楚!”

幾個“識字班”覺得老漢說得有些玄,不再予以關注,又回到屋裡打牌。可是老漢還站在院子裡大聲自語:“要出大事啦!要出大事啦!”

老漢這麼自語了幾句,又急乎乎回屋裡摸出一刀火紙,在腋下夾著去了村前。

在子夜的沉沉黑暗中,鐵牛正臥在那裡。這時的它卻一聲不響了。聽聽村中,那一片牛叫還在繼續。大腳老漢蹲到它跟前把紙點著了,就著那朵跳跳躍躍的火,他瞅著鐵牛在心裡發問:剛纔是你叫的吧?

這問剛一發出,老漢忽覺心裡一動,似乎是鐵牛在回答他:是,是我叫的。

老漢又問:你為什麼叫?

然而他冇等得到鐵牛的回答。他又在心裡連問兩遍,心裡還是虛虛的冇有答案來填充。老漢便不再問了,隨後懷著無比的敬畏,跪倒在地認真地叩了三個頭。

這時,牛叫聲已不單是天牛廟有了,好像遠遠近近的村子裡都有牛叫,除夕夜的廣闊原野開始騷動不安。

許多年來,寧可玉一直認為自已早已死了,是在1966年的冬天死去的。

那是一個不堪回首的冬天。膩味再度掌上大權,當了天牛廟村的“文革委員會”主任。與外村的“文化大革命”不一樣,他冇認真去鬥當權派,隻把封鐵頭踢到一邊就算了。膩味乾的,主要是除“四舊”和鬥“地富反壞”四類分子。除“四舊”的第一個行動是到村前砸土地廟。他領著一幫年輕的紅衛兵扛著钁頭赳赳而去,劈裡啪啦一陣子,就把土地老爺洗心革麵才換來的青瓦小廟給放平了。隻是在刨牆根時,從裡麵清出三大盤約十多根蛇,稍稍給了紅衛兵們一點驚嚇。這一行動結束,便是從各家清理“四舊”。寧、費、封幾姓家被譜清出來了,一些人家藏的字畫與書籍被清出來了,連一些婦女藏的銀首飾也被清出來了。也就是在這次行動中,繡繡年輕時戴過的那個玉佩也讓人記起,讓人勒令交了出去。這些“四舊”是要在光天化日之下暴露暴露的,膩味便組織了一次遊行展覽:牽出幾頭老母驢,讓它們身披寫滿各姓譜係的白布,馱上兩籃舊書舊畫,再在頭上彆著銀首飾,蹄子上戴著銀手鐲。母驢們經過這麼打扮也不害羞,在人叢裡和口號聲鬨笑聲中怡然前行走得像大家閨秀。遊行結束,在村前鐵牛旁邊將能燒的堆起來一火焚之,不能燒的就拿回村裡放著。

這些除得差不多了,紅衛兵意猶未儘,便尋找新的目標。有人提出,學校裡那兩個來自青島出身資本家的夫妻老師有“四舊”之一的舊習慣:他們不像當地貧下中農那樣夫妻分作兩頭睡覺,而是每天都睡在一頭。這事,不光有人看見過,而且他們白天把兩個枕頭並排放著就是鐵的證明。於是紅衛兵就殺往學校,掃除資本家老師的舊習慣。為了懲罰他們,紅衛兵把床抬出來,非讓這兩口子當眾表演不可。兩口子畏於紅衛兵的強大聲勢,隻好上床並肩躺下。不過他們這麼一躺,大家都覺得太刺激,忍不住浮想聯翩。有的小青年便嬉笑著叫:“壓摞呀!壓摞呀!——人壓人呀,不算欺負人呀!要想增加人呀,還得人壓人呀!”這麼一叫,兩口子就抱在一起哭了。膩味主任覺得小青年這麼吆喝不好,乾擾革命大方向,便宣佈了這些行動的結束。

對四類分子的鬥爭也在步步深入。寧可玉就是從那時候開始挨鬥的。開了兩次會,被鬥對象隻有七八個,膩味覺得不夠勁,便將鬥爭範圍擴大,選了三個地富子弟,其中包括寧可玉。同時,還選了兩個“流氓成性”的壞分子。這兩個狗東西家中有老婆還不滿足,還與彆的女人弄景景,不鬥他們一傢夥也實在不行。這樣再開會被鬥對象就多了,在台前一站一大溜,讓紅衛兵們很來情緒。每逢批鬥,紅衛兵都要給這些人戴上“驢帽子”,因為他們在公社和縣城看過遊行和批鬥,那些被鬥對象都戴一種又粗又長近似叫驢的胯間物的紙帽子,便給這紙帽起了個別緻名稱。不過,他們製作起來充分發揮了藝術才能,將其做得更加相似。寧可玉等人就經常戴著“驢帽子”挨鬥。先是彎腰低頭認罪,然後就是“休息”。這種“休息”最吃不消:紅衛兵將一把用秫秸紮起用紙糊起的“凳子”放到他們的腚下讓他們“坐”,他們隻得做騎馬蹲襠式,拿出一個坐的樣子。有幾個年老的或是女的堅持不住,一腚夯下把“凳子”坐壞了,就會招來一頓揍。寧可玉等幾個地富子弟因為年輕尚能“休息”下去,紅衛兵覺得這樣不過癮,就讓他們“篩糠”,把他們的棉襖給扒去,讓北風稍一幫忙,他們的全身便果然抖個不停……

寧可玉不知這種日子何時才能結束。這種日子不光折磨他的身體與精神,還嚴重地粉碎了他想結束光棍生活的渴望。自打十六七歲開始他就想女人了,然而一直到二十六七也冇有人給他提親,他的老姐姐四處求人也冇有乾的。寧可玉明白,這全因了他的成分:冇有姑娘願意嫁給他,再生養小地主羔子。可是,那種慾望依然存在。他的被子每年均遍佈精斑,老姐姐每逢給他拆洗都是淚眼盈盈。現在一上台挨鬥,娶妻的事就更冇有指望了。意識到這點,他便對直接與他作對的膩味恨之入骨。在那一個個漫漫長夜,他讓仇恨與慾望折騰得翻來覆去睡不著的時候,漸漸醞釀了一個計劃:去強姦膩味的閨女小麵。小麵剛剛十九歲,因為娘漂亮她便也俊,一張臉像麵一樣白,因而被人叫作小麵。寧可玉想強姦小麵可以達到兩個目的:一是報仇;二是做一回男人。每想到這,他便有一種難言的衝動,隻是在又一次弄臟被子之後,另一種與之相對立的念頭才從他的內心深處陡地升起,像太陽曬化霜雪似的把他的計劃取消。

雖然經常挨鬥,生產隊的活兒還是得乾。這天,隊裡派人去縣城賣已經喂大的豬崽,讓寧可玉也去。到了那裡,寧可玉的感覺是比村裡還要亂。滿街的紅袖箍,滿街的大字報。不時有一隊隊年輕人舉著紅旗呼嘯而過,也不知是乾什麼。當他們賣完豬崽在大街上走時,忽然又出現一夥紅衛兵邊跑邊喊:“好訊息好訊息!特大好訊息!”同時還把一張張紙往人們手裡遞。寧可玉接過一張看看,上麵印著這樣的話:“特大喜訊:我們最最敬愛的偉大領袖、偉大導師、偉大統帥、偉大舵手,世界人民心中最紅最紅的紅太陽毛主席身體非常非常健康,最近經中外專家鑒定,年齡至少能達到一百四十歲!這是全世界革命人民的最大幸福,是全世界革命事業不斷勝利的可靠保障!讓‘帝修反’發抖去吧!讓資產階級當權派哀鳴去吧!……”

寧可玉不知自已是如何回家的。他在他的小西屋裡躺下,又從兜裡拿出那張傳單看了一遍,心裡一遍遍地唸叨:完啦,完啦,一切都完啦!俺是冇有出頭之日了!

他一躍而起,打算立即實施他的複仇計劃。他知道小麵因為家裡缺少鋪蓋,每天晚上都到一個叫雨雨的姑孃家中與她通腿睡覺。寧可玉打算晚上埋伏在小麵要經過的路上,等她走近便抱住她並捂住她的嘴,或者乾脆就把她掐死,然後扛到村外荒地裡去……想到這裡,他的陽物便沖天而起。

可是,寧可玉這時卻從窗子裡看見了他的老姐姐。他忽然想,老姐姐這輩子身上背的恥辱已經夠重夠多了,如果我再弄出大事,豈不跟殺了她無異?不行不行。我必須活下去,再到生產隊裡掙工分以報答她的救命之恩。他搖搖頭,又取消了他的罪惡計劃。

但是他的老二依然勁頭十足。他低頭看了一眼,淒淒慘慘地道:“你死了那番心吧!”看看地上有一把砍柴刀,便彎腰摸起,將老二放在床沿上,一咬牙就舉起了刀……

寧可玉當時留下的記憶是血流如注和疼痛難忍。當他被外甥封家明和其他幾人抬到縣醫院時方甦醒過來。他上了手術檯,大腳老漢才遲遲來到,從懷裡掏出半截陽物讓醫生給他小舅子接上。醫生用鑷子夾去看了看,輕蔑地說:“既然自已不想要了,還接它乾什麼?”順手給扔到了垃圾箱裡……

十天後,寧可玉回了家。繡繡守著他大哭一場,但他一滴眼淚也冇掉。他覺得,隨著他那半截陽物的丟棄,他好像把這世界也丟棄了。他在心裡一遍遍說:俺死了。俺死了。

在家躺了幾天,就又到隊裡乾活。許多人見了他都開玩笑,有的說:“可玉,繳槍好呀,繳了槍八路軍優待俘虜!”有的說:“可玉你如今冇有男爺們的傢夥了,記工是記十分還是記七分?”寧可玉臉上一絲表情也冇有,依然埋頭乾活。這一天費金條瞅見封家明不在,還與幾個小青年嘀咕片刻,發一聲喊,一齊躥上去把寧可玉摁倒扒下褲子,要看看他的傢夥到底成了什麼模樣。不料寧可玉竟然冇做一點點反抗,一副任人宰割的樣子,讓自已襠間那半截醜物毫無障礙地現在了大家眼前。大家見他是這樣子,遂失去了作弄他的興致,訕訕笑著散開道:“真剩了半截!嘿嘿,真剩了半截!”寧可玉爬起身來,把褲子重新束好再繼續他的勞動,臉上還是一絲表情也冇有像個木頭人兒……

在家中也變了樣子。以前吃飯,他還是到堂屋和姐姐姐夫以及羊丫一塊兒吃的,吃飯中間有時還說上幾句話。然而打自殘之後他一回家就躺到小西屋裡,連吃飯也不去,繡繡隻好把飯送到他的床前。在他進食的空當裡,繡繡也不走,就坐在那裡看他吃,一邊看一邊流著淚歎氣。待他吃完了,繡繡再擦一把眼淚收拾了碗筷走出屋子。

唯有上工還是正常的。唯有每天早晨的掃街還是正常的。一天一天。一年一年。

過年,更是寧可玉在小西屋裡靜躺的時候。自從隊裡臘月二十六放了工,除了早晨出去掃街,除了拉屎撒尿,他便再不出屋。就那麼不分晨昏地躺著,睡一會醒一會,醒一會再睡一會。

除夕夜,大腳老漢的喊聲曾驚醒了他。遠遠近近的牛叫他也聽見了,但他不相信鐵牛會叫。這些年因為老漢長年不乾活,他也有些煩他,認為老漢聽見鐵牛叫純粹是耳朵出了毛病。待老漢在院中折騰一番之後,他又迷迷糊糊地睡去了。

就這麼睡到大年初五的晚上,從冇進過小西屋的羊丫卻風風火火闖了進來。她興奮無比地大聲道:“小舅小舅!地主富農要摘帽啦!”寧可玉抬起頭問:“摘什麼帽?”羊丫說:“中央下檔案了,從今往後,把地主富農跟貧農中農一樣看待!”

寧可玉一骨碌從床上爬了起來。

大腳老漢大約也知道了這件事情,此刻正在院子裡用先哲一般的口氣說:“我說是鐵牛叫了嘛!我說是要出大事了嘛!這不是?這不是?……”

中國共產黨中央委員會《關於地主、富農分子摘帽問題和地、富子女成分問題的決定》傳達到天牛廟村之後,反應最為強烈的就是貧協主任膩味老漢。那天下午他正在老書記封鐵頭那兒彙報地富分子在春節期間的表現情況,郭自衛到公社開會回來了。郭自衛拿出一份檔案,說了給地主富農摘帽的事,天牛廟的兩個老共產黨員都吃驚地瞪大了眼睛。膩味立即指著檔案說:“不對頭!不對頭!這檔案肯定是假造的!”郭自衛將那份紅頭檔案做一展示,說:“中央檔案誰敢假造?”老鐵頭說:“自衛,你念一遍聽聽。”聽完,這位老書記便低下頭去久久冇有說話。隻有膩味在一邊拍著大腿直叫:“這還了得!這還了得!怎麼能給他們摘帽呢?一摘帽他們還不張狂啦?”他催著老書記說,“你表態!你說怎麼辦!”老鐵頭緩緩點頭道:“中央已經說話了,咱能不辦?”膩味更加著急,他打著轉轉道:“這是什麼事!抓綱治國抓綱治國,綱都不要了,還抓個雞巴槌子!”

老鐵頭冇管他,他把兒子封合作喊來,與兩位支部書記商量怎樣在天牛廟村落實這事。他們決定,當天晚上就傳達到全體黨員,明天晚上傳達到全體社員,然後就按公社的要求,研究上報需要摘帽的地富名單。

商量完這些,老鐵頭對膩味說:“以後,不能再叫他們掃街了。”

膩味把脖子一梗:“街還得掃!他們就是不叫地主富農,叫社員了也得掃街,社員掃街是應該的!”

老鐵頭說:“不行,不能再那麼辦了。”

膩味說:“那麼村裡的衛生咋辦?”

老鐵頭說:“以後再另想辦法吧。”

當晚的黨員會膩味冇有參加。這是他入黨三十多年來第一次冇有參加黨的會議。但他在家裡也冇法安寧,心裡像掖了一把亂草,焦焦躁躁老想打誰罵誰。老婆金柳哄著住在她家的小外孫女玩耍,偶爾一笑,他便厲聲罵:“你看你聽說摘帽恣的!可惜你爹早死了,不能再活過來日你了!”把老婆氣得抱著外孫女去了街上。三閨女小米到堂屋裡找針線補褲子也捱了他的臭罵:“亂翻騰什麼,滾你孃的!”小米卻不怕他,柳眉倒豎大聲吼:“死你個老東西!”老漢奔過來要揍她,小米卻一下子跳到門外的黑暗裡不見了。

隨後,膩味老漢就坐在那裡想遠遠近近的事。他想起1947年他主持定全村人家的成分,地主、富農,一戶戶劃定,誰讓劃到這兩類裡頭誰就有好看的了。尤其是一些中不溜的戶,定高定低冇個準兒,全憑他一句話,說你是富農就是富農,說你是中農就是中農。他清楚地記得,費文之和費文水兩戶的地相差不多,可是費文之這個東西性子太硬,瞧不起他膩味,不買他的賬,他就給費文之定了個富農;費文水呢,將事瞅得開,叫咋著就咋著,那麼就定了箇中農。如今費文水是四世同堂,而費文之一個七十多的老頭還得天天掃街,兒子打光棍,連後輩怕也熬不下了……就是這樣。就是這樣。當年在他的手下,一共是定出了五戶地主、八戶富農。對此膩味一想起來就感到自豪:不是講階級嗎?天牛廟的階級就是我弄出來的!不是講階級鬥爭嗎?天牛廟的階級鬥爭就是我掀起來的!我呀!我膩味呀!咳咳!……可是,這一切都要結束了,不準再這麼弄了。這是為什麼?難道毛主席死了真要變天?華國鋒,華國鋒,這個人值得懷疑。看來毛主席選的接班人有問題!肯定有問題!膩味又為國家的前途擔起心來。

一夜冇睡好,第二天天還冇亮他照樣去了村中央的井邊。他想趁著中央檔案還冇傳達到群眾,地主富農還不知道,他再做最後一回掃街者的監督,最後一迴向他們訓訓話。尤其是這次訓話應該好好地講。講什麼?要先講地主富農改造得有成績,這成績歸功於大隊黨支部和大隊貧下中農協會。對這點要讓他們充分認識。再講就講他們以後應該怎麼辦,叫他們明白,隻要共產黨掌權,他們就彆想張狂。帽子就攥在共產黨的手裡,誰不老實就再給誰戴上。這樣鎮住他們,才能保證天牛廟的長治久安……

打好了講話的腹稿,老膩味就蹲在井台上等。然而這天早晨地富分子們並冇有準時出門掃街。眼看天要明瞭,才聽東街上出現了一個人影和“唰啦唰啦”的聲音。不過剛響過幾聲,就見有一個人走到那裡,與他頭靠頭說了幾句什麼,那個掃街的便又扛著掃帚回去了。

壞了壞了。這些狗日的一定是知道摘帽的事,所以就敢不來了。怎麼傳得這麼快?昨天晚上剛開了黨員會呀!看來黨員會也保不住密了。

他並不甘心,他不相信所有的往日專政對象都已知道了訊息。他便蹲在那裡壓住火氣繼續等。

南街上走來了一個人,不過這人手裡冇拿掃帚。走到近前看清了,原來是寧可玉。這個四十出頭的光棍漢走到他麵前站定,惡狠狠地瞅著他說:“老膩味,我操你閨女!”

老膩味立即讓他激得大怒,一下子蹦起來說:“真是反啦?”

寧可玉又重複一句:“我操你閨女!”然後轉身就走。

老膩味追了他兩步,忽然意識到追上去也冇用,隻好停下來跺著腳大聲吆喝:“反啦!反啦!地富分子要反呀!……”

天牛廟村的主要街道,多年來第一次冇有人打掃了。在以後的幾天裡,老膩味整天在街上走來走去,一邊走一邊說:“不掃街啦!從今往後不用講衛生啦!”街上很快有了臟物,草呀糞呀隨處可見,老膩味行走中看著它們用歡快的語氣說:“好呀,真好呀!”他發現有些小孩還遵照他原來的教導去街邊牆根拉屎,便逐一糾正他們的習慣,鼓勵他們到街當中去拉,拉得地方越顯眼越好。在他們蹲在街中間堂而皇之“吭哧吭哧”拉屎的時候,老膩味還教給他們一首自編的詩歌處女作:地富摘帽,滿街屎尿!於是幾天下去,條條街道都成了垃圾場,滿街上的孩子也都張著小嘴叫:地富摘帽,滿街屎尿!地富摘帽,滿街屎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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