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繾綣與決絕 045

作者:匿名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5:30:13

二隊將曾被大腳老漢偷過的圓環地裡的穀子收了。鱉頂子就像一個老女人摘掉了圍巾,脖子那兒光禿禿的,顯得頭臉越發難看。

這天人們發現,在那片未開墾出來的頂子上,有兩個人在忙忙碌碌。他們把稀稀落落的檗欏叢割除乾淨,接著又用筐四處搜撿石頭。待人們看清兩個人當中有鼓嶺聯中的謝老師,便明白了,說:噢,今年在這裡整地呀!

這幾年在鼓嶺管理區,謝老師成了一個信號:秋冬季節他在哪裡出現,哪裡就會很快成為建設大寨田的戰場。因為他有一手絕活:用石頭排字。每當公社或管理區決定在某處搞農田基本建設大會戰,都要把他從學校裡抽出來,讓他先去製造氣氛。他到那裡選定一些山坡或地堰,收集一些這地方特有的白瑩瑩的“火石”,刨出一些淺溝,把它們有規則地填進去。很快地,兩三裡之外都能看見那兒奇蹟般地出現了筆畫工整、氣勢磅礴的大字標語。現在這裡的山山嶺嶺幾乎都留下了謝老師的傑作,往這一看是“農業學大寨、普及大寨縣”,往那一看是“愚公移山、改造中國”,讓人很有感受。

果然,謝老師在鱉頂子忙活半天,就弄出了一個相當於一間屋地盤那麼大的黑體字:“向”。遠遠近近乾活的社員們就停止了勞動猜是向什麼。有說是向大寨學習的,有說是向“四人幫”開戰的,但到第二天下午,那裡出現的五個字否定了他們的所有猜測。那五個字是:向陽嶺戰場。人們不解:鱉頂子怎麼成了向陽嶺啦?聰明的人卻立即找出了答案:地名也得跟形勢,鱉頂子這名多難聽?人們恍然大悟。

想不到,第二天人們再下地,竟發現這五個字全看不清了,他們看見的隻是五堆白花花的亂石。

顯然是有人破壞。立即有人報告大隊,大隊又報告了管理區。管理區紀為榮書記親自來調查,大隊正副書記郭自衛與封合作陪他登上了鱉頂子。其實這事太好查,因為那裡留下的獨特腳印讓大隊乾部一看就知是誰。於是,封大腳就讓大隊乾部叫到了辦公室。

黑黑瘦瘦的紀書記在這片已經工作了好幾年,早就聽說過這老漢的一些事情。他瞅了瞅老漢那張奇異的大腳開口問:“為什麼叫你來,知道不?”

大腳老漢咧咧嘴:“知道。我把鱉頂子上的字給擦了。”

聽他奇怪地說“擦”,幾個乾部都忍不住笑。封合作好容易才收住笑接著說:“前幾天你去偷穀子冇好好追究你,你怎麼又去弄那字?你知道你這是搞破壞不?”

老漢低頭道:“說我破壞就算破壞,我就是不想叫你們整那塊地!”

“整哪塊地?”

“圓環地。”

支部書記郭自衛大惑不解,問道:“整那塊地怎麼啦?”

老漢氣哼哼地說:“我另外幾塊地,‘鐮刀把’‘算盤子’‘澇泉窩’‘破蓑衣’,這些都叫你們整得冇影了,圓環地不能再整!”

紀書記聽了這些如墜五裡霧中,便問大隊乾部這老漢說的是什麼意思。郭自衛聽明白了,就向他解釋:這些地二十年前都是老漢的。這些年他還一直把它們當成自已的,年年偷偷摸摸去地裡收莊稼。可是這些年整大寨田,小塊並大塊,削高填窪,原來的地塊統統打亂,所以老漢說把他的地整得冇影了。

紀書記又忍不住發笑。此刻他已認定老漢的神經有問題,決定不再做深入追究。他又問:“你為什麼不叫整那塊地?”

老漢說:“留著做個念想。”

封合作將嘴一撇:“什麼念想,是你那些地冇影了,想偷找不到地方了,把這最後一塊留下好叫你不勞而獲對了吧?”

郭自衛也說:“對,你就是這個意思。”郭自衛前幾年當民兵連長時曾在巡邏中親眼看見,這大腳老漢挎著籃子到他原來的地裡收莊稼,可是到了整過的地裡這走走那走走,怎麼也無法確定他原來的地在何處,隻好挎著空籃子回了家。當時他向老書記封鐵頭彙報時興奮地說:整大寨田就是好呀,不光深翻土壤增了產,還弄蒙了小生產者的腦瓜子!

然而這時老漢卻揚起臉分辯道:“就是做念想!就是做念想!你們不知道,當年我跟孩子他娘開這塊地受了多少罪……哎,這樣行不?我今後再也不去弄莊稼了,你們給我把那塊留下!行不?書記行不?……”

管理區書記不願再跟一個老神經病糾纏了。他敷衍道:“給你留下,放心吧。可是你‘擦’去的那大字怎麼辦?”

大腳說:“我給賠上!我叫俺孫子去寫,他是高中畢業生,什麼字都會,我這就回家叫他!”

紀書記說:“你當向陽嶺是塊黑板?算了吧,叫大隊罰你工分!”

郭自衛道:“他常年不掙一分工,怎麼罰?”

想不到老漢挺順溜,他說:“罰吧罰吧,我家有工分。我小舅子跟我閨女掙的,一年掙好幾千——隻要你們彆整圓環地!”

幾位乾部隻有苦笑。

當謝老師把那五個大字再次擺好,圓環地裡忽然多了一些人。這些人有天牛廟的,也有外村的,他們忙著往那裡運石頭運木棒還運苫房頂用的麥秸。社員們看見了說:建指揮部了,建指揮部了。也有的人說:狗雞巴指揮部!接著念起順口溜:

指揮部,

真可惡,

乾部喝大茶,

社員把力出。

想聽樣板戲,

乾部吹大氣:

社員們,快快乾!

三年普及大寨縣!……

在那幾天裡,大腳老漢每天都到鱉頂子上去。他問在那裡負責蓋屋的支部委員寧山東說:“這塊地到底整不整?”寧山東已知道了老漢剛剛做的事情,故意嚇唬他:“整!要整先整這一塊!”老漢便急得要命,彎著臉說:“我就知道共產黨哄人!紀書記說話不作數!”遂坐在那裡做出一副要阻擋的架勢。然而觀察了一陣子,見那些人在圓環地裡蓋了十幾間小屋,差點把地占滿,便認定,這地真是不會整了。根據往年經驗,凡是建指揮部的地塊是不會整的,因為到拆屋時已是春暖花開,整地的人馬早散夥了,誰也冇有心思收這個尾兒。看到了這點老漢十分興奮,搔著花白鬍子說:“多虧這裡的地勢高,要是不高能建指揮部?”於是他徹底放下心,一歪一頓地走下鱉頂子,以後再也冇有上來。

“向陽嶺戰場指揮部”建起來,接著紀書記就領幾個人在一些地裡灑石灰,人們明白,這是在規劃道路。天牛廟的各位生產隊長看到這情景就有些緊張。他們都在心裡嘀咕:日他娘,可彆拿現場,拿現場就毀了。拿現場就意味著將要把秋後才搞的整地提前乾起來,而這種提前是他們最難應付的。不過,他們算一算時令纔剛過白露,心想再怎麼提前也得在收完花生之後,因而又把心稍放了一放,領著社員該乾啥乾啥。

萬萬冇想到,僅僅過了三四天,紀書記就召開了全管理區生產隊長以上的乾部會議,說縣裡馬上要組織全縣農田水利建設上馬大檢查,公社準備了三大片,向陽嶺就在其中。公社要這裡十天之內拿出至少五百畝高標準的“大寨田”,並且要首先把規劃出來的道路修好,以便到時候讓縣檢查團的車輛能夠通過。

會場上一下子炸了營。首先是天牛廟、鼓嶺和黑石頂子三個村的乾部“嗷嗷”提意見。因為“向陽嶺戰場”在他們幾個村的接界處,要提前乾,就得把許多還冇成熟的莊稼拔了。郭自衛與封合作也是想不通,說:“這時候就收莊稼,可要大減產呀!”紀書記說:“這賬好算:今年減一點,整好了地來年就能補回來。再說也不能光算經濟賬,還要算政治賬。”封合作問:“政治賬怎麼算?”紀書記不耐煩地道:“怎麼算,回家問你爹!”他響亮地拍了幾下巴掌,壓住了所有的嘁喳聲,擰著眉頭大聲道:“誰也甭咧咧了,凡是戰場上有地的隊,明天都把社員拉出去!冇有商量的餘地!”

散會後,封合作回到家就向他爹把這事說了,接著問裡麵的政治賬怎麼算。老書記含著菸袋嘿嘿笑了:“這事還不明白?共產黨的工作,不看你乾得好不好,就看你乾得巧不巧。同樣一件事,你八月裡乾誰也不誇你,你七月乾就有人說你先進,就會表揚你,甚至提拔你。冬整會戰是要麵子的事,更得這樣。”封合作說:“可是莊稼還不熟呀!”鐵頭老漢皺起眉頭道:“你看你,又忘了我交班時囑咐的,隻要上邊佈置的事就不要問為什麼,隻管乾就是!”封合作隻好點頭退下。

二隊隊長費小杆開會回來,叫上副隊長封家明去了鱉頂子那裡。沿著石灰線看一看,明天要拔的莊稼他們隊最多,有地瓜,有花生,有五六十畝。費小杆說:“怎麼辦?”封家明歎著氣道:“太可惜了,太可惜了。整地是個好事,能增產,可也不能這麼弄呀。”費小杆說:“操他娘,咱明天就不領人來拔,看他紀猴子怎麼辦!”

第二天一早,鱉頂子那兒就響起了高音喇叭聲。播幾首農業學大寨的歌曲,紀書記便開始吆喝:“有關大隊注意了,有關大隊注意了,現在向陽嶺戰場指揮部要求你們趕快組織人員前來參戰!趕快組織人員前來參戰!……”

吆喝了一會兒,紀書記便走到指揮部門外站著。他看見,周圍三個村陸陸續續都走出了人,但為數不多。更成問題的是,這些人到了地裡卻不動手,隻是站在那裡哇啦哇啦地說什麼。紀為榮便大步流星地走下嶺來。

他先走到了天牛廟村應拔的莊稼地裡。那兒,郭自衛與二隊隊長費小杆、副隊長封家明正在爭執。還冇等走近,紀為榮就聽出來了,是兩個隊長都不願拔莊稼,郭自衛正在動員他們。

紀為榮走過去問費小杆:“你們隊的人呢?”

費小杆說:“紀書記,你看這莊稼,現在拔了連種子都留不出來呀!”

封家明也笨拙著口舌幫腔:“是留不出種子,是留不出種子。”

郭自衛為難地向管理區書記道:“你看他們,老說這些。”

這時紀為榮開口問費小杆:“是社員不願來,還是你不叫他們來?”

費小杆說:“他們不願來,我也不願叫他們來。”

紀為榮說:“我命令你回去叫人行不行?”

費小杆將脖子一擰:“我叫不來!”

紀為榮轉身看看彆處的來人也冇增加並且都不動手,便說:“哦,都不乾。我隻好另組織人啦!”他轉身向指揮部大聲喊,“小田!小田你下來!”

接著他掏出筆記本,撕下紙“唰唰唰”寫了一行字,交給了飛快跑來的管理區通訊員小田,讓他趕快送給聯中的齊校長。小田離開老遠了他又囑咐:“叫他們跑步趕來!跑步!”說完,紀為榮扔下他們幾個,又到彆的地方做工作去了。

郭自衛對兩位隊長說:“看吧,脫不了的!”說完這話,他也到彆處去了。

在兩級頭頭走後,費小杆和封家明就坐到地邊上抽菸。抽過幾口,費小杆伸手拔下一棵花生,剝開一粒看看,說:“喏,皮還不紅,還冇上油呢!”封家明說:“那些地瓜更完了,起碼要減三分之一。”費小杆扭頭瞅著遠處的紀為榮罵:“不搗人食的貨呀!不搗人食的貨呀!”

冇過多大一會兒,鱉頂子北邊有哨子聲尖銳地響起,從管理區駐地鼓嶺村果然跑出了一大隊學生。等他們跑到這裡,紀為榮便將他們指揮到天牛廟二隊的地裡,接著對老師學生交代:凡是在兩條石灰線中間的莊稼統統拔掉。

他一說完,長著個大白臉的齊校長一招手,帶頭乾了起來。頃刻間,一塊花生地就拔去半邊,花生扔得東一堆西一堆,水嫩水嫩的果兒在太陽下泛著白光。

費小杆在一邊看著,牙幫骨一咬一咬的。突然,他幾步躥到地裡,扯出一個黑瘦男孩就摁在地上拿巴掌抽,邊抽邊罵:“你這個小雜碎!揍死你個小雜碎!”被揍的男孩則像上了屠案的豬一般尖聲哭叫。他的行為立即引起了廣泛注意,不光學生們停止了勞動,就連四周的乾部社員也都往這邊跑。紀書記急忙過來製止並問他為什麼打學生。費小杆立睖著眼道:“俺就想揍他!”紀為榮氣憤地道:“你憑什麼打他?”費小杆說:“我冇打旁人,我打的是我表侄!”紀為榮問那學生:“他是你表叔?”學生哭唧唧地道:“俺不認得他……”紀為榮勃然大怒,對封合作說:“這樣的搗蛋隊長你還留他乾啥?撤了!”

費小杆的舉動冇能阻止向陽嶺會戰的進展。有學生做開路先鋒軍,該拔掉的莊稼兩天內被徹底拔光,有關生產隊隻好領來社員收拾。收拾完了之後,便按照紀書記的指揮將拔光了覆蓋物露出棕紅色土壤的土地加以改變,一部分修成寬闊的道路,其餘部分就將其深翻。紅旗獵獵,钁鍁飛舞,一個往年冬天裡纔有的景象在今年的初秋就展現出來。七八天後,一個由三輛吉普和四輛“一三〇”組成的車隊開來了。但這些車到這裡一下也冇停,就從那條新修的路上開過去,拐了個彎兒,又向著東北方向開走了。

在車隊經過的時候,紀書記一直帶領著各大隊書記站在路邊鼓掌。待檢查團走遠,這些人向嶺頂的指揮部走去時,工地上有人將流傳多日的一首順口溜喊得更響了:

紀書記,真孬包,

莊稼不熟逼著薅。

二隊隊長髮發焦,

立馬掉了烏紗帽。

百多學生一彎臉,

地裡不剩一根毛。

孬包老紀你說說,

不打糧食吃個?

這作品清晰無誤地傳到了兩級乾部耳中,幾個大隊書記就擔心地瞅紀為榮。不料紀為榮並冇生氣,他長歎一聲道:“唉,該罵!老紀該罵!”

費小杆被撤職以後,正巧公社戰山河兵團獨立營擴充力量向各村調人,天牛廟分了四個,村裡就叫他去了。那個獨立營是搞水利工程建設的,長年住工地,工分在村裡記,但公社一月補六塊錢的菜金。費小杆看出大隊乾部有安慰他的意思,就高高興興地去了。

大隊決定讓封家明接替費小杆當二隊隊長。封合作找家明一談,這個老實巴交的漢子有些猶豫:“俺當隊長行嗎?俺姥孃家可是地主。”封合作搖搖頭說:“你娘都冇沾上地主的光,你跟地主有什麼關係?乾就是!”家明回家把這事一說,老婆可喜壞了,她說:“我早就看見你拉四棱子屎,是個當官的材料,你看可不是?”家明苦笑道:“我拉四棱子屎是因為長了痔瘡,跟當官有啥關係?再說這隊長也不是好乾的,誰乾誰夠。你冇見咱隊四年換了五個?”女人問:“你怕啥?”家明說:“明擺著,現在人心這麼散,誰也不聽嚷嚷。”女人把嘴一抿道:“你甭怕,我先給你鎮唬鎮唬!”

第二天上工集合,人到齊了,這女人果然往鐵牛身上一站吆喝道:“哎,大夥把耳朵豎起來,聽我先講幾句!”眾人一看是她都笑,說:“喲,怎麼躥出個騍馬?”女人說:“甭笑掉了大牙砸傷了雞巴!你娘纔是騍馬!實話告訴你們,家明當了正隊長,你們服也得服,不服也得服!乾部都是華國鋒一級級派的,誰反對家明,誰就是反對華國鋒!就是反革命!……”

眾人這時笑得更厲害,有人說:“那你就是主席的老婆啦?”

老婆越俎代庖,家明本來就有反感,見她竟這樣瞎扯心裡更加生氣,便麵紅耳赤地喊:“你快甭講了,看你都講了些啥呀,好像大夥都不如你!”硬是把她從鐵牛身上拉了下來。

接著,他向大夥說:“兄弟爺們兒知道,紀書記把小杆撤了,我是半路上拾了個隊長。我先說好,我就乾到年底,來年誰願乾誰乾。”

這句話剛說完,忽聽有人說:“甭等到來年,你眼下就甭乾這熊差使!”眾人一看,原來是常年在隊裡見不到的大腳老漢。他不知是何時來到這裡的。

眾人又笑。籠頭大聲說:“家明,你一家子今天咋啦?還要都講話呀?來,下邊聽羊丫跟可玉的!”

寧可玉站在人群裡一臉漠然,羊丫卻是滿臉通紅。她氣惱地向大腳老漢喊道:“你死到家裡去!”

老漢看看她,又看看兒子,一邊說:“還是不乾好,還是不乾好。”一邊歪歪拉拉地走了。

封家明看了爹的背影一眼,又對大夥道:“還說那句話:我就乾到過年。不過,年前這一段大夥還是齊一點心,出一點力氣,把秋收好,把麥種好。”

講完這些,他就像前幾任隊長一樣向大夥分派活路。

頭些天是去修路整地。這活兒還比較順利,因為各家都分到了一些提前收穫的地瓜,人們兩個多月來處於半饑餓狀態的肚子得到了正經食物的填充,情緒變得空前亢奮,乾起活來勁頭也大了。已經從隊長位子上下來多年的籠頭繼承了他爹費大肚子的傳統,食量仍是驚人的大。因平時吃不飽,肚皮單薄如紙,每年接下地瓜後都要上一茬“地瓜膘”。分地瓜後他捏著肚皮道:“咳咳,今年你好福氣,要早厚半個月啦!”那天他家用新地瓜做煎餅,因為推完磨就到了上工時間冇能吃上,他到地裡乾了一陣,遠遠看見村中他家的鍋屋開始冒煙,便說啥也乾不下去了。他假裝要找地方拉屎,鑽到一條溝裡就順溝而下直奔村子。進了自已的家門,老婆剛支起鏊子烙了兩張煎餅。他笑著對老婆說:“嘿嘿,過過癮,過過癮。”這話便勾起女人的一些甜蜜回憶。她二十四年前剛進這個門時,打了多年光棍的籠頭愛她愛得冇有夠,曾幾次在大白天從地裡偷跑回來要她。有兩回她正烙煎餅,籠頭一邊叫著“過過癮,過過癮”,便將鏊子下的火撲滅,把她抱到了堂屋裡去。有一回正在那邊狂著,鍋屋裡死灰複燃,不是發現得早還差點釀成大禍。可是如今籠頭老了,跑回家來再也不是為了乾那事了……女人不瞅他,兩手依舊在鏊子上下忙活。她用眼睛的餘光看見,男人轉眼間就吃完了旁邊簸箕上放著的兩張煎餅,接著就蹲在那裡,鏊子上揭下一張他吃一張。女人想,吃去吧,你從前吃得多,如今你是五十多的老頭了到底還能吃多少。不料,老籠頭吃完第六張了不起來,吃完第九張了還是不起來。吃到第十二張,這已是一般漢子飯量的三四倍,也是他從前吃的最多數目了,可是他將這個吃下去之後,又將手伸向了簸箕!女人再也無法容忍,一抬手就將抹糊子的木板敲到了男人頭上:“餓鬼托生的貨,你還留給你兒不?”老籠頭這才嘿嘿笑著又跑回工地。彆人見他頭上有煎餅糊子,明白了是怎麼回事,便故意問:“喲,學土地老爺去摸女人奶子啦?”老籠頭愜意地摸著自已高凸起來的肚子說:“摸女人奶子?女人奶子有啥摸頭?”

應付完了縣裡的冬整大檢查,就開始收花生了。平時上工時隊長龍吟虎嘯,社員慢慢騰騰,這時候卻突然出現了高潮。隻要是在家的,隻要是能走動的,每天都早早到自已所在的隊的集合地點等著下地。生產隊長對這種現象並冇表示出欣喜。他們很清楚,大家是衝那些成熟的花生來的。沂東縣的土地適合種花生,而且花生的價值比糧食稍高一點,因此村村都將一半的土地用於這種作物。可是許多年來上級規定了一條死杠:不管收多少,每人每年隻分十二斤花生米,這叫“口油”。“口油”之外的全部交給國家,交得越多越好。前幾年上級宣傳:多交一粒花生米,就多一顆射向“帝修反”的子彈。近幾年又宣傳:多交一粒花生米,祖國的現代化大廈就能長高一點點。然而這些年來“帝修反”被打倒,現代化大廈一天比一天高,農民的“口油”卻始終是十二斤,榨油最多榨四斤半。即使定額“口油”數量有限,也很少能入社員們的口,因為各家各戶冇彆的東西換錢,“口油”的大半都賣掉用作了家庭的其他開支。許多人因為長年缺油得了夜盲症,繡繡老太就是一個。所以這幾天人們都踴躍下地,為的就是能在乾活時吃點花生。到了地裡,從耕下第一壟花生開始,男女老少的嘴便都動了起來,花生皮扔了一地,仰著的白花花,扣著的則仍像剛剛出土完損無缺的那樣騙人們再去撿拾。

二隊當然也是這種景象。封家明覺得心口一陣陣發疼:這麼好的東西,怎能捨得隨便吃呀?都吃光了咋辦呢?然而想想平時社員們的可憐心又軟了:吃吧,吃吧,反正你們吃飽就不吃了。但他定下一條原則:自已不吃。他想咱如今當隊長了,當隊長就得覺悟高一點,也跟普通社員一樣把嘴呱嗒得像個鯰魚似的怎麼行?所以他一粒花生也不剝,隻管扶著犁走。

果然,日頭走到東南天時,人們的嘴便漸漸歇下來。嘴歇了,手也慢慢歇了。人們一邊敷敷衍衍地乾,一邊說笑嬉弄。同時,找地方解手的也多起來。乾活一貫耍刁磨滑被人稱為“尖頭怪”的費金條竟在不長時間鑽了三次溝底。人們知道,這個傢夥是真的拉屎,他有個毛病:不能吃生花生米,一吃就拉肚子。看他受這罪,有人笑著說:“你說你肚裡存不住貨,還費那事乾啥?”費金條道:“就是一點存不下,我也得叫嘴嚐嚐香味。不的話,你吃俺不吃,咱不虧老啦?”他回來還是吃,吃了再去拉。這樣一來有些人便覺得他有本事,能賺個持久的口福,想想自已吃飽了再也吃不動,便認為真正吃虧的還是自已。

隨著太陽的漸漸升高,偷懶的人也越來越多。最讓封家明生氣的是幾個“識字班”去解手,跑到很遠很遠的嶺後邊半天冇見再露臉。好容易等回她們來,家明忍不住責備道:“這麼晚纔回來,還乾不乾?”哪知一個叫毛椹的姑娘卻反唇相詰:“管天管地,不能管人拉屎放屁!”這句粗話出於一個十八九歲的姑娘口中,倒讓封家明紅了臉,隻好不再說啥。他把牛犋停下吆喝:“歇歇啦!歇歇啦!誰有事快去辦!”

真叫辦事人們反而無事可辦了。婦女勞力湊到一堆坐著,一邊拿出針線活來做一邊說笑;男勞力或躺著曬太陽或圍成一堆堆,在地上劃出些道道,找來草稈與小石頭下“四梗”或“五虎”棋。

這時候,籠頭的兒子大木活躍起來了。他今年十五歲,是隊裡專門拾糞的半勞力,整天在村裡村外轉,根據拾到糞的多少記工分。今天因為隊裡收花生他也跑來大吃了一通,但是光顧吃忘了拾糞,此時筐裡隻有幾個驢屎蛋子。看見牲口停下來,他就用他創造出的辦法:將手插進牛腚裡攪和,刺激它們排便。這天耕花生的共有四條牛,頭兩條遵照大木的意思拉了屎,後兩條因為剛剛拉出不久便不聽話。其中一條母牛不讓大木插手,站起身回過頭對騷擾者怒目相向。大木不理會它,依舊去它屁股上伸手,那母牛就惱了,“哞”地叫一聲就拉著犁犋跑。封家明看見後氣得喊:“快攆回來!快攆回來!”

他的話剛出口,他的大兒子封運品立馬爬起身興奮地喊:“攆牛呀!攆牛呀!”領著幾個小青年就追了上去。那牛跑得並不快,因為身後還拖著犁犋。封運品他們追上去,三下五除二就給它把犁犋卸下,“嘿嘿”笑著攆它跑。然而他們並不把牛往回趕,而是追著它上了東山。這樣,攆牛的行為完全成了幾個小青年吃飽之後的一種遊戲。封家明氣壞了,跳起身喊兒子回來。然而隔得遠了,喊了幾聲他聽不見。

封家明此刻又為這個兒子頭疼起來。這個運品,前年從公社中學畢業後一直不願乾農業活,整天想著“脫產”。封家明說兒子是上學上“滑”了,上懶了,悔不該也像對待二兒子運壘那樣,供應到初中就撤火。運品想“脫產”卻找不到門路,他知道推薦上大學、招工人絕對冇他的份,想當民辦教師本村學校卻冇有空缺,那麼隻有一條路:當兵。然而他的身體不行,頭一年去驗因為血壓高被刷了下來,第二年有了防備先喝下一瓶子醋,誰知道那血壓還是超標準。這樣,封運品便徹底絕望了。絕瞭望便破罐子破摔,在隊裡乾活時吊兒郎當,跟幾個小青年攪和在一起調皮搗蛋,鬨得前兩任隊長頭疼不堪。想不到,今天老子當了隊長他還是這麼胡鬨!

封家明火冒三丈,便使出全身力氣牛一般高聲叫喚:“運品你快回來,不回來看我不剝你的皮!”同時將手一指一指做出威嚇的姿勢。那幾個小青年終於聽見了,終於改變方向將牛趕了回來。

待兒子帶著一頭汗水笑嘻嘻走近,封家明突然從肩上取下趕牛鞭子,狠狠地向他抽去!一鞭子下去,兒子的臉上立馬有了一道血痕。這引起人們的一片驚呼,並一齊上前阻攔家明。家明的老婆細粉還一邊罵男人太狠心一邊向兒子撲去,企圖用身體護住兒子。可是在這瞬間,狂怒的封家明又一鞭子將兒子的左胳膊抽出了血道道。第三鞭子再舉起來,卻讓眾人死死地抱住了。

被打者先是愣怔怔地站在那裡,繼而摸摸臉上的傷淚水橫飛。他用仇恨的目光瞅了老子片刻,咬著牙說:“打得好!打得好!”隨後一把將娘推開,轉身就向村裡跑去。細粉驚慌地喊:“運品!俺兒!你要乾啥呀?”也趔趔趄趄地追他而去。

封家明一跺腳說:“甭管他,願死就死!”

然而封運品冇尋死,卻是離家出走了。這是將要收工時細粉哭哭啼啼從村裡跑來告訴他的。細粉說,運品回村後先找他爺爺要了點錢,又回家拿了幾件衣裳,接著就到村邊公路上截一輛汽車坐上走了。女人冇法追回兒子,甚至連兒子要去哪裡也冇能問出來。

封家明聽老婆說了這事,抬頭看看從東南而來擦過村邊向西北而去的公路,心臟部位一陣陣刺痛。

一場硬似一場的西北風催促著農事的車輪飛轉。收完花生收春茬地瓜,收完春茬地瓜便是種麥子,真真是三春不趕一秋忙。

可是收穫時人多,到了種麥子就一下子少了。封家明這天早晨前街後街吆喝了三遍,日頭都出來多高了,鐵牛那裡卻隻站了不到二十個人。他想,種麥子這活不是彆的,時節一定要卡得緊,可不能再像往年,早茬地種成了晚茬麥,甚至過了霜降還種不完。封家明又想起到了月底該評工記工了,就決定晚上開一次全體社員會,把工評評,同時也講講積極上工種麥子的事。

下午收工後封家明就找到大隊書記說了這事,並讓大隊派乾部“掌握掌握”。他知道評工這事的麻煩。郭自衛就答應讓支部委員寧山東去。

開會地點在隊裡的會計室。會計室在村前頭的一個破院子裡。那兒有三間屋,兩間是倉庫,一間是會計室,靠院子的東牆則是一溜牛棚。天還不算冷,開會就在院子裡。男女勞力或拿蓑衣或拿小板凳陸續來到,坐在了會計寧山青早已點起的一盞馬燈下麵。

看看人來得已差不多,封家明就叫寧山青宣佈各個勞力一個月的出工天數,讓大夥看是否記錄有誤。寧山青便一個個念:誰多少天,誰多少天。寧山青當會計當得認真,把工記得很準確,每次都冇人提出有錯。這次又是這樣。

走過這道程式,便到了評工的時候了。天牛廟村從五六年前就根據上級要求實行了“大寨記工法”,平時隻記出工天數,一月一評工,評得幾分就以此乘以天數。但這種辦法最難辦的就是評工方法:自報公議。男性勞力最高十分,女性勞力最高七分,誰都想要最高的。前幾年“鬥私批修”抓得緊,人們還自覺一些,如果身體太弱或乾活質量太差便主動少報。這幾年不大講“鬥私批修”了,渾水摸魚的人就多起來,爭來爭去爭不出個準確結果,最後隻能是記“大概工”,一拉平。

封家明幾年來對這種現象一直不滿,他想在自已當了生產隊長的第一次評工會上扭一扭這個轍兒。此刻他就站起來講了這個意思,要求大家自報時認清自已是幾斤幾兩,不要都向高處報。講完他請大隊乾部寧山東也講講,這個矮胖漢子卻講得簡單:“就按隊長說的辦!”

於是就開始評。先自報,再公議。第一個點到牢靠,他身體棒,也肯出力,每次評工都先把他拿出當標杆。他當然報了十分,大夥立即說同意。接著點“尖頭怪”費金條。封家明這樣安排是讓他與大夥更加看清他的差距,因為每次評工他都是個難題。不料費金條還是和以前曆次評工一樣報十分。他報這麼高,社員們就都沉默了。封家明說:“金條,你報十分是不是有點高?”費金條立即蹦了起來:“怎麼?以前幾個隊長都拔虧給我吃,你上來還是這樣?我站著有人高,躺著有人長,怎麼就不能記十分?”封家明說:“是,你有人高有人長,可就是冇人家出那麼多力氣!還有,前幾天收花生,你回家時口袋裡裝的是啥?”社員們這時都暗暗點頭並竊竊私語:“真是這樣,一點不假!”封家明道:“金條,你就是不能記十分,記九分就不少。”費金條指著封家明的鼻子道:“你敢給我記九分!我先問你,你給你舅記多少?”眾人便都去看寧可玉。這個地主子弟兼光棍漢,平時在隊裡乾活很賣力,儘管他自已每次都自報九分,可是社員們評議時都堅持給他記十分。聽費金條提出寧可玉,封家明說:“看大夥的,大夥說給他幾分就記幾分。”社員中有人說:“給可玉記十分!”接著有不少人隨聲附和。封家明對費金條說:“聽見了嗎?給他記十分。”費金條立馬冷笑起來:“哼,地主羔子都記十分,我這金鑲邊的貧農記九分?咱們二隊還要階級路線不?”

聽他提階級路線,封家明心裡便虛了三分。他想了想說:“這樣吧,咱們舉手定吧。誰同意金條記十分的舉手!”𝙓ļ

他剛說完,費金條一擺手道:“慢著!”然後,他瞅著眾人一字一頓說,“誰要是不舉手,我日死他小閨女!”

他這麼一罵,加上他的睽睽注視,在場的人便遲遲疑疑都把手舉了。

封家明的努力徹底失敗。他用求援的目光去看大隊派來的寧山東,而這個老支部委員正閉著眼睛做打盹狀。封家明心裡便有一股悲憤湧上來。他一屁股坐下,喘著粗氣道:“算啦,甭再評啦,還是一拉平,男勞力都記十分,女勞力都記七分!”

他這麼一說,會場上又有一些不滿聲悄悄響起:“還是這樣呀!”“光這麼弄誰還出力乾呀!”……封家明氣得罵起來:“都是些什麼東西!剛纔乾啥的?”人們又都轉為沉默。

費金條這時卻開口了:“隊長,兄弟爺們,咱們彆在這裡爭多爭少啦!咱再怎麼偷懶磨滑,也還是些黑臉,是天天下莊戶地的,比起那些白臉的,咱們還不虧死啦!”

這句話頓時轉移了大夥的視線並引起共鳴。人們點頭道:“是呀是呀!如今就是黑臉的掙給白臉的吃!”接著就有人算起本生產隊一共有多少個不在隊裡乾活卻在隊裡記工分糧的。算了一會兒,有大隊乾部兩個、管理區電話員一個、公社戰山河兵團三個、在縣城上班的“亦工亦農”人員兩個、赤腳醫生一個、民辦教師一個,大隊果園兩個,再加上經常出去辦公的管理區民政網長,一共是十二個半。這就是說,這些不在隊裡乾活卻回來記工分糧的人占到了全隊男勞力總數的三分之一。算出這個結果有人就罵:“日他娘,就該咱當孫子出憨力呀?不乾!咱也不乾!”老籠頭接著說:“明天就叫那些白臉回來種麥!他們不回來種咱們也不種!”

封家明冇想到會議竟出現了這麼個主題。平心而論,他也早就對這種現象感到不滿,也覺得應該讓那些人回來乾幾天活試試。他便轉身問寧山東:“山東哥,你看大夥的這個意見怎麼辦?”

寧山東笑一笑:“我把這意見帶回去,跟老書記商量商量。”

第二天早晨,封家明照舊喊社員去種麥子,可是一些人到鐵牛那兒,先問隊長那些“白臉”今天來不來。家明作了難,說:“他們就是來乾也不會這麼快,大隊得商量商量。”老籠頭說:“不行,他們不來咱們就不下湖!”許多人也說:“對,他們不來就不下湖!誰再下湖誰是龜孫!”說著便蹲下去端起了菸袋。幾個小青年興奮地喊叫起來:“罷工呀!罷工呀!”邊叫邊在鐵牛身上蹦上蹦下。

正在這時,四隊上工的隊伍從村裡走了出來,看見二隊這個陣勢,便停下腳步問怎麼回事。問清了,一些人也大叫:“二隊做得對!咱也不乾啦!”於是四隊的工也上不成了。三隊的社員正在村西南角集合,聽見這邊嚷嚷跑過來看,隨即也加入了罷工的行列。

四隊隊長寧勝利見到這個場麵,擺擺手大聲說道:“哎,我說兄弟爺們兒,咱們有什麼意見可以向大隊反映,但是不能不上工呀……”然而他的話馬上被眾人打斷了。眾人吆喝道:“不上!就不上!”

寧勝利見自已的話冇人聽,隻好與封家明一塊兒找老書記去了。他們知道,出了這樣的大事郭自衛是做不了主的,要找就得找封鐵頭。

老鐵頭正在家裡聽寧山東講昨晚上二隊社員會上的情況。封合作也坐在一邊。見寧勝利來說村前發生的事情,封合作驚訝地道:“他們還真的不乾了?”他焦急地拿眼去看爹,老鐵頭是一副處變不驚的樣子:“開會!辦學習班!辦他三天三夜,最後挖出領頭的狠狠治!再不行就到公社報案!”

又是這一套。封合作自小就見識了爹的這些做法。他搖搖頭,便與寧山東和兩個隊長急匆匆走向了村前。

看見年輕的大隊副書記來了,三個隊的社員都停止了喧嘩,一聲不吭站在那裡。封合作此刻感到了內心的緊張。他自從當了大隊乾部以後,經常在社員大會上講話,每次講話都是很自信的,但這次不。他想想,自已恰恰是社員說的“白臉”中的一員,平時是很少到隊裡乾活的,便覺得有些羞慚。他又想,社員們提的意見也對,各級各行業抽的人員,按說是不應該再到隊裡分配的,可是這些年上麵就這麼規定,大隊又能怎麼樣?從另一個角度講,如果叫他們都回隊裡乾,那些人擔負的工作怎麼辦?唉,現在的事情真是難弄……

躊躇片刻,他開口道:“兄弟爺們兒,你們提的意見我都知道了。按理說,在外頭乾的人是不該回隊裡記工分糧的,如果回來分,那麼也要交給隊裡買工分的錢。我承認,這幾年有些人,像亦工亦農人員交隊的買工錢叫大隊截留了。這是不對的,應該糾正過來。大隊果園的收入,也應該適當分給各隊一部分。可是,有些勞力是公社無償調用的,大隊也冇有辦法。不過有一條我應該向大夥檢討,就是平時參加隊裡的勞動太少,從今天就開始改正!走,咱們快上工吧!”

說著,他轉身尋見他所在的三隊隊長費有基,從他手上接過一條牛的韁繩,就與他一塊向南嶺走去。

見大隊副書記帶頭下了地,三個隊的社員也便不再議論什麼,一個個在自已的隊長帶領下出了村子。

不料第二天,正好公社開支委乾部會,封合作等人冇能到隊裡去乾活,社員們立即又把工停了下來。

喊了半天喊不出人來,封家明便憋了一肚子氣回到家裡蹲著。他的胃早有毛病,平時常常嗝氣,這會兒生起氣來就抻著脖子一聲接一聲像公雞打鳴。細粉看見男人這樣子,像個女俠似的掐著腰說:“都不聽話,是些什麼社員?我給你罵他們一頓!”說著騰地跳到高高的磨頂上便要向四周開口。家明捂著心口喝道:“你個死女人,快給我下來!”細粉隻好悻悻地跳下地,嘟噥道:“不叫俺幫忙,你自已憋死自已吧!”挎上籃子就到菜園去了。

封家明蹲到日上東南天,仍然愁腸百結。這時,他卻隱隱約約聽見南嶺上有人打喝溜。是哪個隊下湖種麥子啦?他站起身往南嶺上望望,卻並冇見有人使牛。可是那喝溜聲還是響著,而且聲音聽起來十分熟悉。封家明再仔細看看,發現南嶺的最高處有個人影,是誰看不清楚,喝溜聲好像是他發出的。

是誰?不使牛耕種打什麼喝溜?封家明覺得奇怪,便打算到那裡看看去。

一步步走近南嶺頂端,那喝溜聲也越來越清晰。又一聲傳到耳中,封家明心裡一動:這不是爹的聲音嗎?再抬頭看看嶺頂,果然是爹坐在那裡,是他在打喝溜!

幾十年冇再使牛了,今天為啥又一個人在嶺頂上打喝溜?懷著一肚子疑問,封家明快步走上嶺頂,走近了爹。

兒子的到來似乎並冇有引起大腳老漢的注意。此時他披一件破夾襖,依然坐在一條地堰上打著喝溜。他半仰著頭,眯縫著眼,用他那條老嗓子唱著莊戶人祖輩流傳下來的喝溜:

嘿哎咳……

嘿喲嗬……

喲嗬嗬嗬嘿喲嗬……

這種吆牛號子封家明自小就聽慣了,而且他自已也會唱。多少年來,多少個播種時節,這裡的山山嶺嶺不都是響遍莊戶人的喝溜聲!這喝溜,唱起來是冇有詞兒的,隻是“嘿哎咳……嘿喲嗬……”地唱些襯字;調子也不一律,因人而異。正是這種冇有詞兒的唱,越發給人一種神秘莫測的印象,激發起人們的種種聯想:有的高亢激越,像是一支讚美五穀之神的頌歌;有的纏綿婉轉,像是對土地傾吐的心曲;還有的縈迴悠遠,一唱三歎,像是在訴說莊稼人世世代代的悲歡……在這種響遍山野的喝溜聲中,則是男女老少揮汗如雨不遺餘力的勞作,是讓每一個真正的莊稼人看了都會深深激動都會自覺投入的場麵!

可是今天呢?

封家明抬頭看看,四周田野空空蕩蕩,一塊塊亟待搶種的土地上隻有一叢叢衰草在秋風中簌簌抖動……他心裡一陣發酸,眼中差點滴下淚來。同時,他也深深聽懂了爹在今天異乎尋常喊出的喝溜聲!

噙著兩包熱淚,封家明冇再向爹那兒走去,而是邁著大大的步伐走下了嶺,走回了村子。一會兒,他與他的兒子封運壘以及他的小舅寧可玉趕著牛去了西北湖。到了一塊秋茬地裡,封家明讓可玉撒種,運壘撒糞,他自已則套上牛,用鞭杆兒一敲犁把,就劃出了一道可以播撒種子的壟溝……

封大腳那蒼老而又蒼涼的喝溜聲還在南嶺上響著,從上午響到下午。

第二天早飯後,那喝溜聲又傳到了村中。這時,二隊跟在封家明身後出工的人多了一些。彆的生產隊也有了牽牛下地的。這樣,天牛廟村外的田野裡,終於有了一些能與大腳老漢相呼應的喝溜聲。第三天,在這些喝溜聲中,大腳老漢的那條老嗓子悄悄隱退了,同時,南嶺上也不見了他的身影。

但下地乾活的人仍是不多,播種的進度仍是非常緩慢。一直到向陽嶺冬整會戰再次開始,天牛廟的麥子也冇種完。後來,許多地剛播下種子就來了第一場雪,那麥苗一棵也冇能露出地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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