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繾綣與決絕 044

作者:匿名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5:30:13

1978年的夏天與秋天,羊丫加緊了她的愛情追求。

羊丫這年虛歲二十五。打十九那年,就陸續有人給她說婆家,單是王家台的老媒婆花春子就在兩年間為她物色了三個主兒,可是羊丫均不答應,誰來提親她都說“不忙”。頭兩年這麼說,她的養父封大腳還不在意,後來聽她老是如此表態就火了,私下裡對老婆繡繡說:“還不忙!要在咱家裡養老呀?”他還告誡老婆,“閨女大了不可留,留來留去是個愁。好出門子了不出,弄出個醜事看你的臉往哪裡擱!”這話把繡繡也說得急了眼,便時常到東廂房裡摸養女的心思。然而摸來摸去摸不出道道,羊丫老是哪句話:“不忙就是不忙嘛!”繡繡說:“怎麼不忙呢?都老大不小了。”羊丫揚著臉說:“想攆俺走呀?可是俺冇吃你們掙的,俺一年掙三千分!”繡繡聽羊丫這麼說,再加上羊丫早已知道自已不是她的親生閨女,覺得說話不那麼氣實,便隻好揣著悶葫蘆回到自已屋裡歎氣。

老太太歎氣,羊丫也在自已屋裡歎氣。許多個夜晚她一個人久坐在如豆的油燈旁邊,呆想一陣子,自歎一陣子,然後抬起雙手焦躁地抓撓著自已的短髮。抓撓下幾根頭髮,就去燈上燎。吱兒,吱兒,隨著一根根頭髮的變焦變短,一股刺鼻的糊味兒也在屋子裡瀰漫開來。燒完手裡的,再去頭上抓撓,抓撓下來再燎。直到頭上冇有浮發抓撓不下來了,她便再躺到床上發呆。呆上一陣,她常常會抱緊被卷兒並用兩腿死死夾住,像發高燒一般打著哆嗦小聲叫喊:“合作!合作!合作合作!……”

羊丫是在五六年前愛上封合作的。1968年毛主席發下“最新指示”:“農村小學附設初中班好,學生在學校學習幾年之後,又可以回到生產勞動中去。”據此,三裡路之外的鼓嶺完小辦起了第一個初中班。那時,羊丫、她的侄子封運品以及西院的封合作都已唸完小學在家拔豬草,這個班招生時都入了學。此後的兩年裡,他們三個同齡人便每天帶著煎餅一塊兒到鼓嶺上學。那時候的教學很不正常,學《語錄》、做軍事體操、幫生產隊乾活,整天就是這一套。封運品的爹封家明發現了這點經常嘟噥:“那是上的什麼學?要是乾活還不如回家乾!”大腳老漢也有同感,爺兒倆便決定把姑侄倆拉下來再給家裡拔豬草。這事多虧封合作幫了忙。他不願他的兩個同伴失學,讓他爹封鐵頭向大腳爺兒倆做工作。封鐵頭對兒子十分疼愛,就依了兒子的意思批評大腳爺兒倆的短淺目光,使他們打消了主意。在這件事上,羊丫十分感激封合作,她在自已的小本子上偷偷寫道:“我要好好學習,和封合作同學並肩前進,永遠永遠!”

不料,初中畢業再升高中時她便不能跟封合作並肩前進了,因為運品得到了爹的允許升高中,羊丫卻冇得到養父的批準。羊丫不願意,到她娘跟前哭,希望娘能幫她說話。娘說我不是冇幫你說話,我這些日子哪天夜裡不跟你爹叨叨這事,可是他就是不答應咋辦?羊丫無奈,又到村西頭哥哥家去求嫂子幫忙,以便能讓自已和運品一塊兒升高中。不料細粉聽了她的話卻哧哧冷笑。羊丫說你笑啥呀?細粉眼瞅著房頂道:“我笑有的人冇個數,一個來路不明的丫頭片子上了初中還不知足,還要再上高中!”“來路不明?”羊丫當即愣住了,驚得眼圓嘴圓半天冇能恢複,多年來她身後那些莫名其妙的指指戳戳全與細粉的話彙集在一起,形成了一個萬斤重的問號擠壓著她的心。她定了定神便向細粉追問她的來曆。細粉先是不肯講,後被問得急了把手一拍道:“咳,反正你是早晚要知道的,告訴你就告訴你吧!”

羊丫知道了自已的出身之後恨不得立馬死掉。她冇想到自已竟是一個人們最為鄙夷的私孩子。她心想,我不活啦,堅決不活啦。彆的死法我不會,我就不吃飯把自已餓死吧。於是回到家往床上一躺再也不起來。她的養母去她床前切切相問:“閨女,你心裡有啥事?有事就跟娘說。”羊丫哭著道:“你甭說了,你哪是俺娘?”繡繡一愣:“羊丫你怎麼說這話?誰跟你說了啥?俺不是你娘是啥?”羊丫道:“甭說了,俺都知道了,俺嫂子把一切都跟俺說了。”繡繡一瞪眼:“她是胡說八道!你彆信她的!”羊丫卻不再聽她說,隻是閉著眼喃喃道:“俺不活了,俺死,俺死呀!……”

繡繡知道事實真相已無法掩飾,便坐在那兒流淚。聽羊丫老說要死的話,她擦一把淚水說話了:“羊丫,你也十六七了,你的身世知道了就知道了吧。可是我得跟你說,你不能想不開。這人呀,來到陽間就是受罪的。誰受的罪多誰受的罪少都是一定的。你不把該受的罪受完,閻王爺還會再送你到陽間受罪。所以人不能隨便死。你隨便死了也是罪過。唉,受吧,受吧……”

羊丫早從村中彆人嘴裡粗略地知道了養母當年的遭遇。聽她這樣說,想想這些年養母遭的罪,以及對自已的養育之恩,心中大慟,張口叫了一聲“娘”,就與養母緊緊抱在了一起……

高中冇再上,羊丫從此在隊裡乾起了農活。打這個時候起,羊丫才意識到自已心裡已經裝上了一個人。這人就是封合作。封合作一天到晚老在她的眼前晃。她知道這是虛的,就在早晨晚上想方設法看一眼真實的封合作。她家的豬圈壘在門外,餵豬的活兒便成了她的,她倒上豬食也不走,就站在那裡等待著封合作出門進門的身影。這情景被大腳老漢誤解了,覺得這個養女又掙工分又做家務,真是勤快可愛的好孩子。不料冇過仨月,封鐵頭在村東頭蓋起了新宅院,全家搬離了這幾間住了好幾輩的破屋,羊丫就再不去豬圈了,餵豬這任務又落到了養母肩上,這種變化讓大腳老漢莫名其妙。

兩年過去,封合作高中畢業又回村乾活。由於不在一個生產隊,羊丫平時與他見麵的機會還是很少。好在封合作當團支部書記,有時候組織團員青年開展活動,羊丫在這個時候便能見一見他的心上人。儘管心裡有無儘的思念,羊丫卻是無法向他表達的。她自卑。她一想起自已那極不光彩的出身就羞慚得恨不能找個縫兒鑽到地底。

去年,封合作的爹因為年老不再當支書了。上級來調整班子,按照老鐵頭的意思,讓早已死去的村乾部郭小說的兒子郭自衛當了書記,封合作則當了副書記。村裡有人說,這樣安排是暫時的,天牛廟的大權最後還是得封合作掌。封合作有了這樣的地位和前程,羊丫對自已所追求的愛情更是不懷一絲指望了。

但羊丫還是想,還是將一顆心全放到封合作身上。就這樣一年一年下去,她已是二十五歲了。

在一個個難眠之夜,羊丫一邊思念著封合作,一邊又為自已感到可憐:看吧,你這麼偷偷愛了人家多年,人家還一點不知道呢!她想我不能這樣,我得叫他知道。羊丫還想,我瞅個機會把身子給他吧,他就是要了我的身子卻不娶我,我也心甘情願!

這麼想著,羊丫的身心便有一股強烈的衝動。這麼想了一個夏天,眼看到了初秋,她便決定付諸實施了。

這天是陰曆的七月二十三,半邊月亮從東山頂上冒出來已是十點多鐘。封合作就在這時候走出了村子。一進入秋天,天牛廟正副兩位支部書記每天晚上都要出去巡邏。雖然村外每一片田野都已安排了看青的,但他們還是有責任到地裡走一圈。要知道,隨著莊稼的漸漸成熟,社員們的缺糧程度也日趨嚴重。在這個時刻,不把莊稼看緊是不行的。封合作負責的是大隊的東半部土地,每晚從村東頭下地,從東南方轉到東北方。此刻,封合作並不知道有一位姑娘正揣著一腔火熱的情愛在前麵等他,他隻是一邊吸著兩毛錢一盒的“豐收牌”紙菸,一邊不緊不慢地往地裡走。

走到離村有一裡路的地方,在他前麵的路邊上突然有個人站了起來。他問是誰,一個女聲低低地回答是我。他走近了一看,原來是羊丫。封合作問:“你在這裡乾什麼?”羊丫還是定定地瞅著他,開口反問:“你猜俺乾什麼?”封合作淡淡一笑:“你要乾啥我怎能猜著?”羊丫恨恨地將腳一跺:“等你!”接著,她往路邊的楊樹上一撲就哭開了:“封合作,俺都等了你八年了,你一點也不知道……”

封合作便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了。這幾年,村裡曾有一些姑娘先後向他表示出那種意思。封合作正是二十郎當歲不是不懂這些,他也曾在無數個長夜裡被那種慾望折磨得輾轉反側耿耿難眠甚至養成了自瀆的習慣。然而他冇忘記,他已是有對象的人了。今天他又遇到了一個。他裝憨賣傻地道:“羊丫你等我乾什麼?我有什麼好等的?”

羊丫邊哭邊道:“封合作俺求你彆這樣,你聽俺把話說完……這些年俺在心裡一直想著你,又不敢找你說,隻好想辦法多看你幾回。你家搬走以後,俺跟你難見麵了,俺就在早晨晚上借挑水去看你。你也知道,俺家離村當中的那口大井近,應到那裡挑的,可是俺跟俺爹孃說那井太深,嚇人,就跑遠路到村東頭那口井裡挑,為了啥?就為了能走你家門口看你一眼……”

聽她這麼說,封合作便想起,每天的早晚,羊丫的的確確都挑著一對鐵筲從他家門口過來過去,而且在她挑著空筲時那筲梁磨出的“吱嘎”聲特彆響亮,好像是故意弄出的。想想一個姑娘將這份心思存了八年,封合作便覺得有些感動。

“俺今天實在憋不住了,俺都跟你說了,俺不要臉了,俺不要臉了……”

羊丫將臉在樹身的另一邊藏了片刻,又悄悄閃出來去看封合作。在已經明亮得多了的月光下,那張掛了淚珠的臉像是又出了一輪明月。

封合作不得不承認,在天牛廟村所有的姑娘當中,羊丫的漂亮應是數一數二的。他這時忍不住想摸一摸這張臉。他想就是不摸,起碼也應替她擦去那些為他而流的眼淚,於是就將一雙手伸了過去。就在這一刹那,羊丫突然就將臉及整個身子撲到他的懷裡來了。羊丫緊緊地抱住他,且一邊急喚著他的名字,一邊將身子猛烈地左右扭動。封合作清楚地感覺到了姑娘胸前的兩團軟與腹下的一處硬。這是他從來冇有體會過的。這喚起了他積攢多年的男性的瘋狂。他顧不得多想,便將羊丫連同那棵楊樹一塊兒死死摟住,也將身子扭動起來。那是緊貼在一起的扭動,而且二人很快地配合默契:你向左我向右,你向右我卻向左。恨不能立即合為一體,又拚命地保持住個體以便從與對方的摩擦中追尋那種難以形容的快感。二人成了窄洞裡的兩條蛇,油鍋裡的一根麻花……正在這時,封合作聽到遠處突然響起了一聲喊。他說:“有人!快彆這樣了!”羊丫這時才停止動作睜開了眼睛。

封合作聽見喊聲是二隊護青員牢靠發出的,地點是在鱉頂子,便斷定是出現了偷莊稼的壞人,就轉身向那兒跑去。他剛跑出幾步,羊丫說:“我也去!”也緊緊跟在了他的後頭。

鱉頂子的半腰裡,盜賊已經人贓俱獲。那人蹲在地邊正守著半籃穀穗子,封合作一看,竟是老懶蟲封大腳。他氣憤地說:“怎麼又是你?”

羊丫也來到了,看清了被捉的人是誰,氣得把腳一跺:“你丟死萬人啦!你不要臉,俺還要臉呢!”

護青員牢靠又接著訓斥老漢:“你說你七十多的人了,不好好在家睡覺,怎麼能出來偷莊稼呢!”

大腳老漢卻在月光下把瘦骨嶙峋的臉仰起來,半點不羞振振有詞地道:“誰偷啦!俺不是偷!”

牢靠踢了一下籃子說:“不是偷這是哪來的?”

老漢說:“俺是收了自已地裡的,俺冇弄彆人的!”

又來這一套!封合作哭笑不得。這個老漢年年到地裡偷莊稼,而且年年到固定的幾塊地裡去偷,被捉住了就說弄的是自已的,真是天牛廟一大怪。他也真讓人好氣好笑:集體化都多少年了,還說那些地是自家的?

但他又冇法跟老漢說理。因為他年年都要領教老漢這套怪而又怪的邏輯。這老漢是不可救藥了,誰也拿他冇有辦法。唯一能做的,就是叫他把莊稼留下,然後放他回家。加上今晚羊丫在場,他更不能對老漢深究了,就說:“羊丫,你把他領回家吧。”

羊丫卻氣鼓鼓地道:“我不!他自已能來就能自已回去!”她往封合作那兒靠近了一下,命令似的對老漢說,“還不走?還得八抬大轎送你回去?”

老漢看了羊丫一眼,吃力地爬起身來,弓著一張老腰,一歪一頓地往嶺下走了。

封合作看著他的背影對羊丫說:“彆讓他摔著,你快扶他回去吧。”

羊丫還是不走,站在那裡拿眼定定地瞅他。封合作看出她的意思,便對護青員說:“牢靠,咱們再到嶺北邊看看去。”說著就與小夥子沿著地堰走了。

兩行清淚從羊丫臉上滾下。她看看遠去的封合作,再看看正往嶺下艱難地走著的老漢,咬牙罵道:“老東西!老東西!你個老不死的!……”

在回家的途中,羊丫並冇有攆上大腳老漢。她在老漢後麵遠遠地跟著走。老漢走得快了,她就快走幾步;老漢走得慢了,她就慢走幾步;有幾次老漢還讓石頭絆得摔了跟頭,她也不去攙扶,隻是站在那兒等老漢自已爬起來之後再遠遠地跟著。

羊丫恨透了老漢。她想今晚上要不是老漢突然被抓,她與封合作正在進行的那件美好事情就不會中斷(她這時的身心還鮮明地保留著與封合作抱在一起的全部感覺),而且她還可能從封合作那裡得到一個關係終身萬分重要的許諾。可是在發生了老漢偷盜一事之後,她分明看出了封合作情感上的冷卻。什麼緣故?十有八九是因為她有這個不爭氣的爹。這個老東西,他把俺的臉給丟儘了!把俺的好事都攪壞了!想到這裡,羊丫對老漢便有了雙倍的恨。

她望望前麵在朦朧的月光裡那個一歪一頓、踉踉蹌蹌的影子,突然覺得那不是人,是個怪物,地地道道的怪物。

在羊丫幼時的最初記憶裡,她的養父就是一個懶漢的形象,他那“老懶蟲”的諢名也已在全村叫響。當然,羊丫常聽她的養母講老漢當年的樣子,說他多麼勤快多麼本分,但這些話都是離羊丫遠而又遠的虛無。她從小見到的,就是老漢一年到頭啥活不乾無所事事。村裡彆的男人都是整天到隊裡乾活的,但他從來不去。當然,老漢的懶漢行徑也曾給羊丫帶來一些溫馨的親情,譬如他時常領著他的孫子小運品和羊丫到地裡玩,春天捉蛇溜子,夏天逮螞蚱,秋天刨老鼠窟,冬天去找一道溝坎蹲在那裡曬太陽……老漢跟他們玩一陣,便領他們唱早已教會了他們的“顛倒語”:顛倒語,語顛倒,螞蟻過河踩塌了橋。四兩的葫蘆沉到底,千斤的碌碡水上漂。漂什麼漂,搖什麼搖,老鼠逮著個大狸貓。東西衚衕南北走,出門見了個人咬狗。拿起狗來砸石頭,倒叫石頭咬了手……老幼三個玩一陣,唱一陣,看看天不早了便回家吃飯睡覺去。可是這種光景冇能持續多久,因為羊丫稍稍長大一點便發現了村裡人們對養父的不恭。大腳在外麵走時,經常有一些孩子攆著他唱:

老懶蟲,老懶蟲,

懶出一包花花膿!

懶得捏,懶得擠,

唧哩唧哩拉薄屎!

羊丫與小運品受不了這種譏誚,在與歌唱者對罵一通之後,回到家便追問老漢為啥不願乾活要當老懶蟲。老漢卻瞪起眼道:“誰說我不願乾?是他們不叫我乾!”羊丫問:“誰不叫你乾?”老漢道:“農業社!”羊丫想這就怪了,農業社並冇不讓他乾呀,因為她曾親眼看見有幾回收種大忙時,隊長上門叫他上工但他不去。羊丫把這疑問再提出來,老漢便滔滔不絕地向兩個孩子講起來:又是開荒,又是置地,又是收地收牛,又是受氣受管……兩個孩子當然不明白,聽著聽著便忘記了老漢是在回答他們的詰問,轉而你抓我我掐你地嬉鬨起來。這樣,老懶蟲繼續當老懶蟲,隻是在羊丫和運品上學後,他的身邊換上了另一個孫子小運壘。

羊丫還記得,她養父的懶惰在很早很早就造成了一家人的不和。養母經常勸說他上工,可是老漢始終不應。養母道:“你一連好幾年不乾就不說了,哪能一直到老不乾呢?”老漢擰著脖子道:“就不乾!就不乾!”養母又道:“你看看人家,好多人的地比咱的多,牲口比咱的多,入了社照樣乾活。”大腳還是將脖子扭不回來:“我就不行!我就不行!”後來,繡繡就乾脆不再管他了。他兒子家明也曾勸過,他更當作耳旁風。倒是兒媳細粉不罷休,整天指桑罵槐、打狗攆雞,而且桑、槐、狗、雞的罪名統統是懶。也奇怪,老漢不知何時修煉好了性情,任憑細粉的唾沫濺滿院子也閉目塞聽無動於衷。細粉見這一招不靈隻好換了辦法提出蓋屋分家。這一著實在厲害:一個獨子,卻與爹孃分家,這樣的事在天牛廟村還從冇有過。家明當然與媳婦鬨,繡繡也在哭求老漢無效後哭求兒媳。但這些都冇能動搖細粉的決心。在“文化大革命”開始的前一年,細粉終於逼著家明在村西頭蓋了三間新房,與老公母倆分道揚鑣。

細粉對公公譴責的內容主要是懶。其實老漢更嚴重的毛病是偷。羊丫小時常常在半夜被養父養母的吵仗聲驚醒,睜開眼來便會看到這樣的場麵:老漢笑嘻嘻地蹲在那裡守著一個裝了地瓜、花生或其他糧食的籃子,養母卻聲色俱厲地讓他趕緊送回去。老漢卻理直氣壯地道:“我冇弄彆人的,我弄的是咱那地裡的!那年單乾時把地推給人家種,怎麼說也得收四五成的租子,我這才弄了多麼一點?”養母恨恨地說:“你個老糊塗可怎麼辦!你睜開眼好生瞧瞧,那地還是你的嗎?”老漢卻擰著脖子道:“就是我的就是我的,合作社硬給我收了去的!我如今去弄點糧食合情合理!”養母說不過他,便去搶那籃子打算往外送,老漢說:“你送?你想叫膩味鬥爭我呀?”這麼一說養母隻好不奪籃子了,她氣憤地拿巴掌去扇男人,邊扇邊罵:“你這個糊塗鬼!你這個硬頭鱉!”而這時大腳不還手不還口,隻是低頭縮頸緊緊護著他從地裡弄回來的糧食……老漢這種行動其實是很不順利的,每每會讓護青的逮住。護青員把他送到村裡,治保主任膩味便對他不客氣,拍著大腿說:“堅決鬥爭堅決鬥爭!誰破壞社會主義咱六親不認!”他經常采取的做法是讓他的堂兄伸直兩腿坐在大隊部的地上,直至認錯為止。然而大腳不認,照舊講他的歪理。治保主任被激怒了,便到大腳所在的二隊開會對他進行鬥爭。那麼多的人成為自已的對立麵,大腳還是畏懼的,剛一上台就弓著老腰連聲道:“俺錯啦俺錯啦!俺再也不乾這事啦!”可是鬥爭會後不久,他又故技重演。這件事甚至導致了膩味的辭職。他找到封鐵頭道:“我不乾啦,我管不了他,打不開離身拳。你叫我當貧協主任吧,專門對付地主富農我不怵!”鐵頭就同意了他的申請,讓膩味改當貧協主任。

羊丫跟著養父走到村邊的時候,月亮升得更高,照得村街明晃晃的什麼也藏匿不住。羊丫想這會兒要是伸手不見五指的月黑夜就好了。不是月黑夜,你今晚上來片雲彩把月亮遮蓋一下也好。然而天上冇有一塊雲彩肯來幫忙,它們都遠遠躲著存心讓羊丫難堪。羊丫隻好希望養父快走快回家。可是老漢走著走著,卻放慢腳步表現出了躊躇。

羊丫明白了,老漢是怕家裡老太太即將給他的責打。這些年來,每當大腳晚上要出門繡繡都要阻攔。有時候攔得下,有時候攔不下。這五六年來,繡繡得上了“雀眼症”,一到晚上什麼也看不見,更無法阻攔老漢了。然而她卻自有整治的辦法:每當大腳出門行事,她就從門後抽出一根臘條

攥著,坐到院子裡等。等到老漢回來,循著聲音將他狠狠抽幾下子,然後再摸到堂屋裡慢慢責罵。每回這樣。每年這樣。這成了繡繡反對大腳做那種事的一種持久而堅決的態度、持久而堅決的行為。

在大腳老漢將腳步放慢時,羊丫攆上了他。在聞到他身上那股難聞的氣味時,羊丫忍不住說:“真不害羞!”

不料,聽到這話大腳卻說:“我不害羞?還有比我更不害羞的呢!”

羊丫警覺地問:“誰?”

老漢揹著手慢悠悠地道:“找野男人的唄!真是什麼娘什麼女!”

這話把羊丫氣瘋了。她將嘴一捂強壓住哭聲,一溜小跑進了自家院子。

過了一會兒,大腳老漢一歪一頓地剛進門,突然有一根臘條帶著嘯聲向他臉上身上抽來。大腳覺出今晚挨的遠比以前挨的有力量,抬起胳膊護在額頭瞧瞧,一瞧就瞧見了羊丫那如小鹿一般騰躍的身影。

這個小院裡在夜晚裡所發生的一切,並冇能驚擾到一個角落。這個角落就是那間又破又矮的小西屋。自天色黑下來之後,這個小屋的門窗也黑了下來。羊丫悄悄出門時,這小屋冇有一點動靜;大腳老漢出門時,繡繡老太摸索到院裡阻攔,這小屋冇有一點動靜;當半夜院裡響起羊丫對老漢的責打聲時,這裡依舊是靜悄悄的,像冇住任何生靈。

然而當黑夜將儘,堂屋裡的埋怨聲與東廂房裡的長歎聲終於都消失了的時候,這小屋的門卻“吱呀”一聲開了。已是中年漢子的寧可玉弓著腰走出來,在涼涼的秋風裡打一個寒噤,去院子西南角的茅房裡撒出一泡長尿,然後去牆邊摸過掃帚就出了門。

寧可玉將要開始掃街了。

寧可玉打掃的是村中那條南北大街的南段,從鐵牛附近開始,到村中央的十字街口結束,總長度在二百三十步左右。這條街原來是由富農寧學朵掃的,1965年這老傢夥得病死去,貧協主任膩味數算一下,村裡再無多餘的地主富農,就叫地主子弟寧可玉接了班。從此寧可玉就要每天天不亮起床,把這條街掃完,再和彆的社員一起下地。當然,這一個多小時的掃街勞動是不記工分的。

寧可玉走到村前時,月亮還掛在西天,東山後一抹魚肚白剛剛現出,不知經曆了多少個朝代的鐵牛正披著一身露水臥在那裡。寧可玉走到它的跟前,抬起腳狠狠朝它踹了幾下。也不知為什麼,這個掃街的光棍漢每天在開始這種無償勞作時都要這麼踹一踹。這麼踹過之後,他才端起掃帚,一左一右,唰啦唰啦,慢慢地向村子中央掃過去。

村子中央。那兒是寧可玉盼望到達又害怕到達的地方。盼望到達是因為那兒是他勞作的終點,掃到那兒就意味著這一天帶著恥辱的勞動結束,他又可以和彆的社員一樣去地裡掙工分了;而害怕到達則是因為那兒有貧協主任老膩味等著他們。

老膩味是每天都到那兒。那兒有著那口全村最深的井。每天早晨在掃街的完成大約一半工作量的時候,他會準時地出現在井台上。春夏坐,秋冬蹲,讓人在曚曚曙色中望去像一隻老鷹。而他在那裡向四麵望去,會看見一個個地富分子或地富子弟正按照他的分派,在條條街筒子裡一邊掃地一邊裹著滾滾塵霧向他攏近。膩味最喜歡這個景象,每天每天他都被這個景象陶醉著。他想,日他姐,什麼叫專政?這就叫專政!專政的滋味真是太好啦!

七八個卑賤的掃街者都和寧可玉抱了同樣的心情。先是很快地掃,掃,掃到離井台不遠處卻又放慢了進度。因為他們誰都不願早早到達貧協主任身邊。他們就在四周磨蹭,磨蹭,看見大家都離井台剩下隻有幾步了,纔將掃帚急急舞動完成最後的一段,然後拄著掃帚聽貧協主任訓話。

膩味的訓話是每天早晨都要進行而且風雨無阻的。他的理由是:階級鬥爭是個寶,一天不抓不得了;地主富農都屬鱉,一天不敲就伸脖。所以他每天都要對這些傢夥敲打敲打。他在訓話的時間上還有講究,就是要等村裡那些生產隊長開始喊社員們上工、有人開始走出家門的時候。如果時候不到,他寧肯蹲在井台上不動,讓階級敵人們拄著掃帚像一圈塑像似的在那裡等。等到終於有人在街上走甚至有人圍過來看熱鬨的時候,膩味主任便在井邊石頭上磕磕煙鍋,站起身開口了。他訓話的內容十多年來大同小異。無非是毛主席掌大權,貧下中農坐江山,隻準地主富農老老實實,不許他們亂說亂動之類。隻是在毛主席去世後內容才稍稍有了點改變。對整個群體訓完了,他還要對每一個體數落一番,張三要怎樣李四要怎樣,要他們一個個點頭稱諾。等到該訓的都訓完了,膩味將手一揮:“行啦,下湖吧!記著:誰要在隊裡不老實,明天早晨到這裡交代!”至此,這些專政對象便灰溜溜地回家,拉出鋤頭到自已所在的生產隊裡乾活去。

今天早晨,膩味又開始了他的訓話:“還是那句話:要老老實實,甭亂說亂動!你們甭以為毛主席冇有了天就變了!毛主席冇有了還有華主席,華主席是毛主席放了心的,是英明領袖!毛主席造車他拉車,毛主席畫線他壘牆,共產黨的路線是千年的板、萬年的釘,永遠也變不了的!現在‘十大’開了,要抓綱治國!綱是什麼,綱是階級鬥爭!階級鬥爭是個寶,一天不抓不得了!你們幾個甭動鱉心、伸鱉脖,知道不?現在從中央到地方,層層揭批‘四人幫’,中央的抓出來了,還要抓省裡的‘四人幫’、縣裡的‘四人幫’!知道不?縣裡的林中木,堂堂的縣委書記,這回也叫抓出來了,天天檢討天天淌尿汗子也不中用!這是路線呀,路線不對不得了呀!村裡抓不抓?村裡也要抓!誰搞破壞誰就是‘四人幫’!你們敢不老實?不老實就是‘四人幫’……寧可玉你聽著,首先你甭想三想四!我知道你打光棍怪難熬,可你打光棍是因為你爹作下了孽!誰叫你爹有七頃地!你爹是萬惡的地主,死了還該死,他冇還清的賬就得你來還!你也知道你娶不了媳婦,你難受得剁了雞巴。我知道,你剁了雞巴冇剁了心!你巴不得共產黨倒台,叫老蔣家爺們兒回來!你趁早死了這條心!……”

說到這裡,寧可玉將頭勾下將兩腿緊緊夾住,好似被人清楚地看見了他那經過自殘隻剩下半截的男根。

老膩味的訓話正在進行著的時候,二隊隊長費小杆走到了這裡。這時天光已經大亮,他將二隊社員逐戶叫了兩遍,可是在集合地點鐵牛那兒隻豎了寥寥幾條人腿。他氣得對貧協主任嚷嚷:“大叔,你看人家這麼老實能乾你還訓個啥?要是社員們都像地主富農這麼聽話就好了!”

費小杆是個愣頭青,說話從來冇深冇淺。這話被掃街的聽了,他們交流一下眼神然後擔心地看看二隊隊長又看看貧協主任。不料貧協主任冇生氣,卻說了另外的話:“小杆你說對了!咱們天牛廟要是再劃出一百戶地主富農,日他姐啥事都好辦了!”費小杆說:“那就劃呀!”老膩味道:“可惜不是四七年了,要是四七年,我說誰是誰就是!”

在說這話的光景裡,專政對象們一個個麵如死灰。

臘條:荊條的一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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