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古代言情 > 繾綣與決絕 > 043

繾綣與決絕 043

作者:匿名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5:30:13

臘月。

臘月是中國農村一個十分重要的月份。春夏秋冬一個大循環結束了,莊稼人的四肢變得悠閒起來,便能集中地使用腦瓜顧後瞻前,把思想的範圍儘可能放大一些。這是一個難得的空間。

中國那些多是從農村走出來的政治家深深地瞭解這一點,便像染布師往白布上傾倒染料一樣及時地將自已的思想灌輸到這個空間裡去,一些關於農村的重大舉措往往選擇在這個時間貫徹。

臘月初四到初六,中共沂東縣委召開了全縣農村工作會議,各村黨支部書記和農業合作社社長以上的乾部全部參加。會上傳達了來自北京的聲音。那個偉人的聲音讓會場上縣、區、鄉、村四級近兩千名乾部深深地受到了震動:

在全國農村中,新的社會主義群眾運動的高潮就要到來。我們的某些同誌卻像一個小腳女人,東搖西擺地在那裡走路,老是埋怨旁人說:走快了走快了。過多的評頭品足,不適當的埋怨,數不儘的清規和戒律,以為這是指導農村中社會主義群眾運動的正確方針。

否,這不是正確的方針,這是錯誤的方針。

目前農村中合作化的社會改革的高潮,有些地方已經到來,全國也即將到來,這是5億多農村人口的大規模的社會主義的革命運動,帶有極其偉大的世界意義。我們應當積極地熱情地有計劃地去領導這個運動,而不是用各種方法去拉向後退。……

農業合作化使我們在無產階級社會主義的基礎上,而不是在資產階級民主主義的基礎上,鞏固了同農民的聯盟。這就會使資產階級最後地孤立起來,便於最後地消滅資本主義。在這件事情上,我們很冇有良心哩,良心是不多哩,就是要使帝國主義絕種,封建主義絕種,資本主義絕種,小生產也絕種。

我們有些同誌太仁慈,不厲害,就是說,不那麼馬克思主義。使資產階級、資本主義在6億人口的中國絕種,這是一件很好的事,很有意義的好事。我們的目的就是要使資本主義絕種,要使它在地球上絕種,變成曆史的東西。……

四級乾部經曆了一番震動之後回頭看看,頭上都冒了冷汗:以前咱們真是小腳女人哩,搞了個半社會主義的初級社就覺得了不起了,這怎麼行哩?我們不要半社會主義,我們要全社會主義!我們要辦高級社!走社會主義不能等,要坐飛機追!沂東縣七十二萬人的領導者們在新落成不久的縣政府大禮堂裡形成了一個共識,喊出了一個聲音。會議正進行的時候,要求馬上辦高級社的申請書像雪片一樣送上主席台,堆得滿桌滿地都是,甚至把會議主持人的小腿肚子都埋住了。休息時統計一下,全縣還冇有辦高級社的一千三百多個初級社,除了極個彆的冇有申請,其他都送上了申請書。會議繼續舉行時,董縣長噙著熱淚,當場批準了所有的申請,會場上頓時歡聲雷動,還有人不知從哪裡找來了鑼鼓,敲出了喧天的聲響。會後,全體代表上街遊行,熱烈慶祝沂東縣農村社會主義高潮的到來。附近一些村的乾部還連夜調來自已的秧歌隊、高蹺隊,夾在遊行隊伍中間載歌載舞,使縣城內萬人空巷觀者壁立。

封鐵頭帶著縣城裡的這種情緒,於正月初六的當天晚上回到了天牛廟。他連夜召開村社乾部和全體黨員會,傳達了全縣農村工作會議精神。他按捺不住滿腔的振奮,歡快地眨著眼睛說:“咱們以前還求著中農入社,這回讓他們來求咱吧!區長講了,誰不入社就把誰和地主富農劃成一類!”

膩味這時已經當上了合作社的治保主任,他猛地跳起來道:“好呀,土地交公再不分紅,我早就料到有這一步!”個彆黨員看著他那高興樣子,想想這傢夥早已將土地變成鈔票變成酒肉滋潤了他的肚腸,不由得嫉妒得要命、後悔得要死。然而現在一切都晚了,封鐵頭向大家講,明天就召開轉高級社動員大會,要求全體黨員乾部首先報名,並把土地證交上。

第二天大會在村前鐵牛那兒舉行。一清早天就陰著,等村民們吃過飯往村前走時,就開始有零星的雪花在飄。但這種不太好的天氣也冇能阻止大會的進行。在越下越大的雪中,封鐵頭走上台去,開始了他的講話。

他當然要首先傳達上級的聲音。但上級的聲音從他的嘴裡轉達出來已經有了許多的改變。如關於“小腳女人”這個意思,他就向村民講要“打倒”。這話讓到會的中老年婦女驚驚惶惶。她們低頭瞅著自已的三寸四寸或五寸的金蓮小聲叨叨:“這腳本來就不好用,再要打倒可怎麼走路?”他講“絕種”這意思,便說要叫富裕中農“絕種”,這一下把一些富裕中農嚇得篩糠:“俺那娘哎,這回要殺俺啦!”但再聽一會他們終於聽懂了會議的主旨:並不是要打倒誰要殺誰,是叫大家入社。入社顯然冇有打倒與殺頭嚴重,婦女與富裕中農籲出一口長氣。

但這口長氣剛出,土地無償入社不再分紅這一條卻又把全體村民驚呆了。了不得,原來是這樣弄呀?會場上立馬亂鬨哄的。可是冇容他們討論明白,台上出現了一個情景:膩味把土改複查中倖存下的兩個富農拉到台上,讓他們麵向大夥站著,然後高聲喊:“誰入社就是走社會主義!誰不入社就是走資本主義,就跟他們一夥!”

看著這個場麵,人們自然而然地憶起了八年前的那一個個場麵,好多人不寒而栗。在這種氣氛裡,一些黨員乾部走到台前,在早已準備好的一份名單上摁下了表示同意入社的手印兒,然後將帶來的土地證放到了桌上。收完這些,封鐵頭讓其他村民也報名交證。在這個過程中,村民們麵麵相覷互助商量:“交不交?”“不交行嗎?”

貧雇農們表現得乾脆爽快:“交就交,反正地是共產黨給的,人家要收咱就給人家,就當冇有土改那回事!”他們摁了手印,立馬回家拿來了土地證。

中農就不行了。他們一個個急得血往臉上湧,直弄得紅頭漲腦。這件事情太突然了,突然得讓他們像在做夢,一個個站在那裡囈語連聲:“要把地收去?地不再是自已的了?”他們希望這是個夢,希望這夢醒過之後一切還原,但村乾部們吆喝他們上前摁手印的聲音卻明明白白地告訴他們這不是夢是現實。於是他們就真是不知所措了。

封大腳初到這個會場的時候心裡挺坦然。他知道村裡又要動員入社,心裡說:咱早就說明白了,不入就是不入,還能把咱抱著撂到井裡去?所以他站到人群的最後邊,叼著菸袋,有一搭無一搭地聽著會議的內容。

可是,冇過多長時間,這個會議所要辦的事情終於讓他弄明白了。明白了之後他心裡湧起了巨大的恐慌。等到人們開始回家拿土地證的時候,他也急乎乎回了家。

他回家後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打開床頭的櫃子,找出了六張紙片子。這其中的五張是1951年政府為他的五塊地所發的土地證,另一張則是前年買費大肚子的地所立的地契。他匆匆看了一眼,便往四下裡亂瞅企圖藏住它們。他把它們掖到席底,覺得不行,又取了出來;他踩著凳子把它們塞到一個高高的牆窟窿裡,可是端詳了一下又將其掏出捏在了手中。正在這時院門一響,兒子家明回來了。家明進屋後說:“爹,乾部催咱們家了,快把證送去吧!”大腳把腳一跺,把證往懷裡一揣,高聲喊:“我不交!我就不交!”

院門又響,這回是繡繡抱著羊丫進來了。她到屋裡看看爺兒倆這樣子,咬著嘴唇站立片刻,說道:“他爹,交吧,又不是光咱交,都這樣。”

大腳看了妻子一眼,就抖抖索索地從懷裡抽出了手。家明把紙片子拿過去,轉身就向門外走去。

這時,大腳的心就像被一根線牽著似的,“咯噔”一下疼痛難耐,便下意識地起身跟在了兒子的後頭。茫茫然走過一條街,又走過一條街。直到已經聽到會場上的人聲了,他才幡然醒悟,停住腳步,轉身沿著一條小衚衕從村東頭出了村,一歪一頓地走向了鱉頂子。

此刻雪下得更大了,那雪已經在路上積了一層,把他一大一小的腳印清晰地留在了身後。他走到鱉頂子,走到他的圓環地裡,拂掉浮雪,抓一把土攥在手裡,就再也把握不住自已,“哇”的一聲就蹲到那裡哭開了。

他想起了十九年前開拓這塊地時的情景:他掄著一把老钁頭,一下一下地刨著;繡繡拖著個大肚子,在他身後一點一點地撿那石頭。後來繡繡把孩子累掉了,她的血她的肉都埋在了這裡……這麼多年了,他為了讓這塊地肥起來,一年一年深翻,一年一年地往土裡加糞。終於,這地改變了成色,一點也不比彆的地少收糧食了……這塊地就是這麼來的。而在大腳以前,世界上是冇有這塊圓環地的。這是大腳一生中最為得意的一件作品。他早就發現過這塊圓環地的妙處,你在地裡走,走一天、走一年甚至永遠走下去也走不到地頭。大腳曾無數次想:這塊地永遠走不到地頭好呀,在這裡,我的子孫後代也這樣走下去,永遠走不到頭,永遠永遠守住我給他們創下的這份家業!

可是,我這塊地,我這塊用血汗換來的地,連同祖傳的十八畝地和我好不容易纔置買的六畝地,卻都不是我的了!

大腳的心口窩疼得十分厲害,隻好用手緊緊地捂住。

大腳在那裡蹲了好久好久,雪在他的棉襖與棉帽上堆了老厚老厚。

後來,他把頭抬起來,讓目光離開他自已的土地,向著遠處投去了。

隔著紛紛揚揚的雪花,大腳猛然發現:這時天牛廟四周的田野裡已經有了好多好多的人。他們不知是何時走出村子的。現在,這些莊稼人都披著一身白雪,散在各處或蹲或站,在向他們的土地做最後的告彆、最後的憑弔!

大腳的眼淚又湧了出來。他不敢再看了。他把臉埋在抱著雙膝的胳膊彎裡,好半天冇再抬起來。

後來是一陣腳步聲由遠而近響起。他抬頭看了看,是在附近有一塊地的費文水。大腳擦了擦腮邊的淚痕。

費文水走到他的身邊,裝上一袋煙纔開口說話:“兄弟,甭難受啦!”

大腳吸溜了一下鼻子冇有吭聲。

費文水吧嗒了兩下菸袋,又說:“甭想不開,這是天意,神鬼都擋不住!”

大腳不明白他的話,向他的臉上投去了問詢的目光。

費文水從嘴裡拔出菸袋,向天地之間指點著:“你看這雪!它偏偏在今天下!這是什麼意思?很明白!很明白!”

大腳問:“什麼意思?”

“下了這場雪,你看你還能分清各家的地界?”

大腳便睜大了兩眼看。嗬,果然,大雪茫茫,皚皚遍野,所有的土地都連成了一片,那些地與地之間作為界線的壕溝、田埂什麼的統統不見了!

大腳的心受到了強烈的震撼。他喃喃地說:“是這樣呀,是這樣呀……”

可是,大腳對一些問題又心生疑問:土地都交了公,到底成了誰家的?是毛主席的嗎?可是毛主席又不能來種,還是由咱們莊戶人種。可是雖然咱種,那地卻又不是咱的。那麼到底是誰的呢?大腳想不明白,狠狠地用了陣腦瓜子還是想不明白。

雪仍在下,仍在紛紛揚揚地傳達著那種神聖的意旨。

送豬迎猴的那個年大腳過得恍恍惚惚。往年這個時候他在享受著種種熱鬨的空當裡,會認認真真地思考一番新的一年裡自家農事的安排,同時為牲口加加料,讓它積攢起春耕春種所必需的膘力;還要對犁耙等農具進行一番檢修,以便到時候說用就用。但今年這些統統不用他操心了:地成了公家的,不用他考慮怎樣耕種;牲口已經讓社裡牽去一塊兒餵養,再不用他一夜起來幾次去牲口棚裡伺候;就連大農具如犁耙之類也讓社裡收走,用不著他親自檢修了。

大腳感到心裡空空蕩蕩。許多年來,家裡的大事小事都離不開他,他有一種頂天立地的感覺,覺得自已在這世上是個非常有用的人。而現在,這種感覺一下子冇有了。他有生以來第一次產生了對自已的不自信。他甚至懷疑自已還有冇有必要再活在這個世上。夜裡,他整宿整宿地睡不著覺;白天,他吃不下飯,從屋裡走到院裡,再從院裡走到屋裡,連他自已也不知要做什麼。“唉——”“唉——”小院中一天到晚迴響著他那悠長而沉重的歎息聲。

看他這樣子,妻子當然憂心似焚,瞅空就勸導他一番。繡繡說:他爹,入了社不用自已操心好呀,你也是快四十的人了,就安安穩穩地隨著大夥乾活,享享福吧。又說,他爹,世道如棋局局新,人隨王法草隨風,興個啥法就啥法,彆想不開了。大腳聽著妻子的娓娓話語,也頻頻點頭:是嗬。是嗬。俺想得開,想得開!可是,夜深了他還是輾轉反側。繡繡實在冇有好辦法了,想起從前每次房事後男人都很快入睡,便主動將他往溫柔之鄉裡引。大腳也隨著她走,但往往是剛剛上路或者走到中途就委頹下來。繡繡問:怎麼啦你?大腳歎口氣道:咳,俺又想起了那些事……繡繡再也無話勸他,隻能把頭枕在男人的腋窩裡默默地聽他那一聲聲沉重的呼吸。

白天,兒子也多次勸他。兒子這段出去開會多,每逢開會便是這一家的代表,因而勸導父親的語言便有許多是從會上學來的。兒子說:入社好呀,入了社走共同富裕的道路,大夥都過上好日子。這些話大腳聽不進去。兒子又說:爹你要明白,啥時候莊戶人也得靠力氣吃飯。有地咱靠力氣,地交了公咱還是靠力氣。靠工分吃飯,按勞分配,咱家怕誰?咱家光是整勞力就是三個!分糧保準不比旁人少!

這麼說,大腳慢慢聽進去了。他點點頭道:“嗯,我也尋思咱不比彆人差。”

這以後,大腳便不那麼難受了。他開始平平靜靜地等待,等待著去社裡掙工分。

過了正月十五,社裡開始上工了。天牛廟的高級社這時已經有了一個響亮的名字,叫作“紅星高級農業生產合作社”,社長是封鐵頭,副社長是郭小說和寧山東。寧蘭蘭還是婦女主任,膩味還是治保主任。社內劃分爲六個生產隊,土地與勞力都搭配得差不多少。剛開工這天,各個生產隊都集中起全體男女勞力,先放了一掛鞭,然後由生產隊長分派活路。

大腳一家被分在第三生產隊,隊長是費大肚子的兒子籠頭。籠頭因為出身好,這兩年在初級社裡乾活積極,便被社委會任命為三隊隊長。一看由他來領導,大腳立馬覺得來氣:你種過幾年地?你家原來的地都叫你爺們兒踢蹬光了,你憑啥本事當這個隊長?但這話他隻能在心裡咕噥,是不能說出口來的,便站在那裡看他怎麼派活。

籠頭是第一次在幾十口子麵前說話,緊張得額頭冒汗結結巴巴。但他還是將第一天的活路說清楚了:一部分人去使牛耕地,一部分人去鋤麥苗子。

大腳是希望去耕地的。每年的春耕開犁,在他眼裡都有一種神聖的意味。雖說這幾年兒子能夠使牛了,但每年的頭一天卻都由他親自掌犁。他覺得隻有走走那第一道墒溝,親自感受一下那墒溝裡散發出來的腥乎乎的初春陽氣,心裡才能踏實,對一年的農事也似乎有了把握。他希望籠頭會滿足他這一心願。可是,籠頭把去耕地的勞力一一指派完畢,就是冇點他大腳的卯。他實在忍不住,就大聲說:“我也去耕地!”籠頭見是他在叫喚,臉上現出一絲譏笑:“你能耕地?”大腳一聽這話就惱了,說:“我耕了大半輩子了,咋不能耕?”然而籠頭不再理會他,轉身釋出他的另一項指令,讓其他的勞力都去西北湖鋤麥苗子。大腳不甘心,又說要求去耕地,費大肚子開口為兒子維持秩序了:“得服從領導嗬!這不是單乾的時候了,如今社會(主義)了!”大腳生出一肚子氣,隻好不作聲了。

在大腳扛鋤的光景裡,被指派耕地的人已經拉出牲口下湖了。大腳看見了他的“黑大漢”。在牛群經過他的身旁的時候,清清楚楚看見“黑大漢”抬起頭與他對視了一眼,他清清楚楚地看見了牛眼中的依戀與悲傷。我的牛呀,我那多年來相依為命的牛呀,我今天卻不能跟你一塊兒下地了!

大腳呆立在那兒,一直看著“黑大漢”在彆人的驅趕下出了村子。

等第三生產隊二十多名社員走到西北湖,日頭已經東南晌了。要鋤的第一塊麥地,竟是大腳家的。就是這塊麥地,他為了增產,便用了莊稼人一般不捨得用因而將要失傳的辦法:用熟芝麻拌種。這辦法果然見效,眼下那苗子黑綠黑綠,比周圍哪一塊都顯得旺相。在地頭稍做歇息時,眾人說起這事來,都說大腳種地真破本兒。大腳聽了心裡十分熨帖。

開始乾活了,眾人呼呼啦啦走到了地頭。這一下讓大腳感到了彆扭。他乾了半輩子農活,還從來冇跟這麼多人一塊兒乾過,更何況是在他的地裡!看那麼多人光是因為數壟排鋤就費了老大一會兒工夫,大腳心裡說:這麼多人乾活就是窩工呀。他冇跟大夥挨在一起,而是去地的另一邊插下了鋤。不料籠頭卻喝道:“到這邊來!不要弄亂了套!”大腳說:“在哪邊鋤還不是鋤?”而籠頭卻不答應,堅持要他跟眾人靠在一起。大腳隻好拉著鋤走過來,嘴裡嘟噥:“你看,俺鋤了三十年的地,如今倒不會鋤了,得讓人家教著啦!”

鋤地的“一”字陣容總算排好,大夥便開始鋤了起來。這麼多人在一起當然是要說話的。有男有女在一起也免不了開開玩笑甚至打情罵俏。大腳聽起來就很不習慣。心裡說:一心不能二用嘛,你一邊說一邊乾能不分心?

這麼想著,他就注意觀察一些人乾活的質量。他看見,一個他叫不出名字的年輕媳婦一邊鋤一邊跟彆人開玩笑,手中的鋤掄得不那麼對頭。他實在忍不住,就走過去看了看。這一看不要緊,小媳婦鋤的地讓他觸目驚心:在她的身後,許多草還健康地站著,而一些好好的麥苗卻身首兩處。這麥苗,是他親手撒下熟芝麻才養成這樣的呀!他氣得把大腳一跺:“是吃人糧食的嗎?瞎了眼啦?”

小媳婦聽了回頭一看,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可是片刻之後她把小鼻子一皺,說道:“喲,這樣管人家,是隊長呢還是社長呢?”大腳吼道:“我就要管!這是我的麥子!”小媳婦笑了:“你的?咯咯咯,大叔你還說是你的?”

大腳這才意識到自已說錯了。就在這時,一股血從胸中直湧腦門,他把鋤往肩上一扛:“日他孃的,俺不乾了行不行?”說著就朝地外麵走去。他聽見,身後籠頭批評了小媳婦幾句,又直著嗓子喊他:“大叔你回來!集體化了,得有集體化的紀律!”

可是大腳冇回頭。

事後,大腳一連在家裡躺了三四天,任老婆兒子怎麼解勸也不起床。家明隻好與他的小舅可玉繼續去隊裡上工。

這天晚上,大腳草草吃了點飯,又躺到床上抽悶煙,後街上的費文良忽然到了他家。費文良壓低了聲音跟他說:“大腳哥,你跟我到寧學武家。”大腳問:“去他家做啥?”費文良說:“商量退社的事。”大腳吃了一驚:“這社還能退?”費文良說:“怎麼不能退?人家外村都已經鬨起來啦!”大腳眼睛一亮,立馬下床跟他走。到院裡正遇著繡繡從兒子屋裡出來,問他去哪,大腳說:“串個門去。”三步並作兩步走出了門去。

寧學武是村裡有名的富裕中農,入社前有四十多畝地,兩頭牛,六間大瓦房。大腳跟著費文良走到那個整整齊齊的院子門口,門旁樹蔭裡閃出一個人來,走近看清是他們二人纔開門讓他們進去。大腳想,還有站崗的!便覺出今晚他參加的這一活動非同尋常。

屋門也是關著。走進屋裡,大腳看見已有二十多個漢子擠坐在裡頭,人人嘴裡的菸袋都“吱吱”叫,屋裡的煙氣嗆得人直想咳嗽。大腳不便說啥,也蹲到牆角裡抽菸。另一個牆角裡,寧學武正在與兩三個人嘀嘀咕咕。

當又有三四個人進來,寧學武站起來咳嗽一聲說話了:“兄弟爺們,今晚上把大夥找來乾啥,我不說大夥也明白。大夥都是莊戶人,都有一份家業。咱們的那些地,不是像寧學祥那樣,硬霸了人家的,是咱們的老祖一輩輩出力流汗創下的。可是,如今叫人家一張嘴就收去了。大夥想想,這事行嗎?”

一屋子人頭都晃動起來。人們七嘴八舌:“不講理呀!”“胡來呀!”“這是殺正經莊戶人呀!”……

寧學武接著說:“不行,我是死也不甘心!我尋思大夥也是這樣!現在外邊好多村子都鬨起退社了,我二姑那個莊,梧桐嶺,已經有一多半的戶退了社,地還是各家種各家的。咱們也得這樣乾!”

屋裡的人們齊聲響應:“乾!乾!”

在寧學武旁邊蹲著的費文良站起身說:“這可不是弄著玩的,要乾就得乾到底!咱們先喝個齊心酒!”

說著,他就倒酒。原來牆根早預備好了一罈子酒和三個大黑碗。這時,寧學武的大兒寧順芝從院裡提來了一隻大公雞遞給爹。寧學武也不用刀,狠狠地在雞脖子上咬了一口,那血便汩汩滴入三個碗裡。他把大公雞扔掉,端起碗,一字一頓地說:“鬨垮農業社,要地要牛!有馬同騎,有禍同當!誰有二心,不得好死!”

在場的人全都從嘴裡取下了菸袋,瞪起眼睛。在寧學武喝了第一口後,那三個碗便在一隻隻手上傳遞著,誰接過去就狠狠地喝上一口。

酒到了大腳手裡,他一下子嗅到了那股血腥。在這一刹那他突然意識到,他今晚上參加的是一項十分危險的行動。啊呀,又是地,又是血!這地和血是分不開了。可是這些人能鬨成嗎?他想起了幾天前費文水跟他講的“天意”和那場紛紛揚揚的大雪……他的心開始戰栗,他突然想退出這次行動。

但他又不能不喝。但他又實在喝不下去。他便將嘴唇在碗邊蹭了一下,冇把酒喝進一滴去,接著將碗傳給了彆人。好在屋裡燈光太暗,人們冇看見他的作假。

喝完酒,寧學武便與眾人商定了行動計劃:今天晚上散會後各人再聯絡一部分人,明天早晨上工時在各個生產隊一塊鬨,牽回自已的牲口,各家到各家的地裡乾活去!

大腳一夜無眠。繡繡看出他有心事,便問他出去做啥了,大腳如實以告。繡繡沉吟了片刻道:“我看你甭去鬨,冇有好結果的。”大腳說:“我看也是鬨不成。”繡繡說:“那咱們就不去了。”大腳說:“不去不去。”

可是第二天早晨,大腳卻說啥也在家待不住了。他對繡繡說:“我去看看。我隻是看看!”然後急急走出門去。

他剛走到西街口往日上工集合的地方,那兒的行動已經開始了。隻聽有人吆喝:“走,去牽牛呀!誰家有牛不牽就是雜種操的!”一群人轉眼間炸了營。一些漢子就往牲口棚那裡跑,急得籠頭一蹦三尺高大喊:“要當反革命呀?要當反革命呀?”見喊不住他們,便急忙找社乾部們報告去了。

大腳站在那兒愣了愣,也立即一歪一歪向著牲口棚跑去。他也要去牽自已的牛去!他太想再趕著他的“黑大漢”去耕自家的地啦!

到了那裡,所有的牛驢幾乎都物歸原主。主人們情緒高漲地牽著它們離開牲口棚,向自已的家裡走去。牲口棚裡隻剩下了大腳的那頭牛。看到離家月餘已經變瘦了的“黑大漢”,大腳鼻子一陣發酸。他拍拍牛頭道:“咱們回家,咱們回家。”

天牛廟退社風潮的出現當然是不能容許的。就在有牛的戶自已耕了兩天地之後,他們聽到了封鐵頭在村部大榆樹的高杈上用鐵皮喇叭筒下的通知。他要求全體村民晚上都到村前鐵牛那兒開會去。“不去不行!誰也不能不去!”鐵頭用那種帶了金屬味道的聲音一遍一遍強調。

正吃晚飯的時候,大腳也接到了費文良來下的通知。費文良把他拽到屋裡小聲告訴他,讓他開會時帶著棍子。大腳驚問:“帶棍子乾啥?”費文良道:“已經打聽清楚了,今晚上開的是整鬨社分子的會。鄉裡不光來乾部,還調了三四個村的民兵,準備在開會的時候抓人。”費文良讓大腳爺兒倆都準備好,一有事就開打個奶奶的!

費文良走後,大腳嚇得夠嗆。他想了想,決定今天晚上的會他不去參加。飯後兒子要去開會,他想不讓去又不便告訴他底細,隻好囑咐他:你去就去,可是一看著有事就趕緊往家跑。家明疑疑惑惑地答應了。

晚上的村民大會還冇開始就充滿了緊張氣氛。村裡有個留聲機,以往每次開會前都放上一段,讓村民們聽聽呂劇《小姑賢》或者《王定保借當》。可是今天晚上冇再放。台子上隻有兩盞汽燈呼呼地亮著,治保主任膩味揹著一支“三八大蓋”在台上走來走去。這是一種極為少見的場景。

而人們也突然發現了與其對峙的另一方。那是一些中農。他們都隨手提著一根棍子,而且到這裡後自動聚成一堆。

這情況讓膩味發覺了。他將胸脯一挺大聲喊問:“帶棍子乾啥?”費文良答:“冇聽說嗎?這些日子鬨瘋狗,帶棍子打狗呀!”膩味看了他們幾眼,冇再說什麼,卻轉身向村裡走去。人們知道,他是向封鐵頭報告去了。於是寧學武他們便急急忙忙加快集結速度,很快,帶棍子與不帶棍子的,在鐵牛旁邊坐成了一大片。хł

過了一陣子,社乾部同鄉裡的三個人來到了會場。封鐵頭先講了兩句讓大家坐好之類的話,接著就宣佈請米鄉長做報告。米鄉長仍然披著那件青布大氅,往台上一站威風凜凜。他首先講了一通全國全省全縣農業合作化的大好形勢,接著臉色一沉,厲聲道:“想不到,在你們天牛廟村還有些壞分子要破壞合作化,開黑會,鬨退社,有組織地向社會主義發動進攻!這真是膽大包天!現在我命令:凡是參加開黑會的都給我站出來!”

這時會場上人們明顯地分成了兩邊。貧雇農這邊聽見鄉長的命令,都伸長脖子往中農群裡看。而中農們這時候則坐在那裡一動不動,連一點聲響也冇有。

膩味喊道:“快出來!敢不聽鄉長的?”

中農群裡還是冇有人站出來。

正在僵持中,會場南邊忽然有一個年輕人飛快地向中農那邊跑,一邊跑一邊喊叫:“毀啦!毀啦!外莊的民兵圍上來啦!”人們急忙往會場外麵看,果然,在汽燈燈光照及的南麵河灘上,正有大群的持槍持棍人擺成長蛇陣向會場靠近。

寧學武這時高叫一聲:“操傢夥!”中農群裡便“唰”地站起一片漢子。當然,也有一些人趕緊開溜。

台上米鄉長看見這陣勢,用手一指喝道:“都給我老實!”接著,他向場外的民兵一揮手:“快把他們都給我抓起來!”一二百名民兵便“嗷”的一聲齊擁上來。中農們自然冇忘了手中的傢夥,隻聽得“嘁哩喀喳”,一場打鬥便爆發了。膩味這時喊:“天牛廟的民兵也上呀!”他抄起槍來,朝天打了兩發子彈,然後把槍倒過來,掄起槍托衝進了混戰的人群。人群外圍多是鄉裡調來的民兵,他便努力往裡擠,打算接近他的對立麵。不料他正在擠著,腦後卻重重地捱了一下打擊。他回頭一看,打他的持棍人竟不認識。他剛要說:“操你孃的瞎打呀?”可是眼前一陣發黑,便倒了下去。

這場打鬥是由“打死人啦”的一片驚呼止住的。雙方停住手一看,地上果然躺倒了五六個。拿火去他們臉照照,發現一個是膩味,一個是外來民兵,其餘四個都是中農。中農傷號裡包括費文良,他滿頭滿臉都是血,也不知是哪裡破了。

米鄉長與封鐵頭等人也急壞了,趕緊跑來看傷勢如何。試一試他們的鼻息還都有,鄉長便命令道:“快送縣醫院!”於是社乾部們便趕緊讓人找擔架。

這時有不少人喊:我也傷了!我也傷了!看看他們都是些輕傷,米鄉長道:“是民兵的一塊上醫院,是鬨社分子不管!”

經過這場流血鬥爭,天牛廟紅星高級社得到了鞏固。因為出事的當天夜裡米鄉長就讓人把鬨社的頭子寧學武捆起送到了縣裡。副社長郭小說還在村裡放風說,誰不把牛牽回來就把他牽到縣裡去。這樣一來,參加鬨社的人都老老實實把牛送回來,並規規矩矩地回到生產隊裡參加集體勞動。

封大腳卻遇到了難堪。他不好意思回隊裡送牛,就讓兒子牽走了。但他更不願再回隊裡乾活,就在家裡蹲著冇去。然而堂弟膩味卻找上門了。他嚴肅地說:“大哥,我真為你感到丟臉啊!你怎能去參加鬨社分子的黑會呢!”大腳不承認,說:“我冇去!誰看見我去啦?”膩味說:“人家都交代出來了,你還醉死不認酒錢!”大腳便冇話說了,一任堂弟義正詞嚴地對他施行社會主義教育。

兩天後,大腳聽說費文良從縣醫院回來了,心想得看看人家去。到晚上偷偷地敲開費文良的門,頭上依然纏著紗布的費文良卻怒氣沖沖地讓他快走。大腳說:“文良兄弟,你咋這樣呀?”費文良說:“你自已還不明白!我問你,開大會的那天晚上你鑽到哪個牆窟窿裡去啦?膽小鬼!”大腳讓他罵得不敢抬頭,隻好灰溜溜地走了。𝚇ĺ

摸黑在街上走了一段,大腳越想心裡越不是滋味。兩頭不為人呀!兩頭不為人呀!他在心裡痛苦地叫著。我怎麼到了這個地步?怎麼到了這個地步?老天爺!

大腳的自信程度,降到了有生以來的最低點。

完啦!我封大腳完啦!他抬頭看著滿天的繁星,一聲聲悲歎。

第二天,他非但不去隊裡上工,索性連床也不起了。繡繡端了飯給他,他蜻蜓點水一般戳上兩筷子就作罷。

第三天,他還是冇有起床。不過到了晚上,隊長籠頭來了。年輕的生產隊長一來就問他為何不上工,大腳想了想,說道:“俺有病。”

“什麼病?”

大腳把那張超大號的腳一抬:“腳疼。”

籠頭看那腳真是不正常,便冇再進一步追究,說:“如果好了就趕緊上啊!”接著起身走了。

也真奇怪,大腳說那隻腳疼,那隻腳還真的在夜間疼起來了。他隻覺得從腳跟到腳弓、從腳弓到腳趾哪兒都疼,直疼得他翻來覆去睡不著覺。繡繡想儘一切辦法,為他又搓又揉,都無濟於事。

然而到了白天,那腳疼卻消失了。

腳不疼了就得上工,這是隊長的命令。可是大腳卻不願去,他一想到隊裡上工心裡就難受得不行。於是決定不去。他想不光現在不去,就是以後也不再去了!

他跟妻子和兒子說:“俺從今往後在家養老享清福呀!”妻子與兒子也不管他,他們該乾啥乾啥。大腳每天蹲在家裡,看螞蟻爬樹,看公雞鬥仗,看日頭怎樣從東牆外升上天空又怎樣在西牆外藏個無影無蹤……

在家待的時間長了覺得悶,大腳便想出去走走。這天上午,他一歪一頓地走出村子,一眼看到鱉頂子上麵的那塊躺在早春的豔陽天裡等著播種的圓環地,眼淚就“嘩嘩”地流了下來。恍惚中,他覺得那地在像自已的女人一樣呼喚他,在百般溫情地迎接他,讓他胸中翻騰起一種纏綿繾綣的感覺,恨不得立馬奔過去把渾身的力量都傾瀉在她的身上……

然而這時他忽然看見,籠頭帶著一大幫人向那裡走去了。他的心又陡地涼了下來。他再也不敢向那裡看了。他轉過身,拖著那隻沉重的大腳又一歪一頓地回去了。

過了兩天,籠頭來催他上工,他還是說腳疼。那腳是仍然疼。不過是在夜裡,白天就冇有事兒。

看公公這個樣子,細粉漸漸地發表出不滿言論。她在東屋裡大聲說:不到四十就養老呀,真是會享福!她在院門外跟彆人說,俺家供著菩薩呀!衣來伸手飯來張口,還有這樣不顧兒孫的老祖哩!

屋裡大腳與繡繡麵麵相覷。大腳道:管她說啥,我就不乾!隊長都管不了我,她還想管!

繡繡冇有說啥。

而細粉繼續發表言論。這天又在那裡說,繡繡道:“運品他娘,你不就是想咱家能多掙些工分嗎?你爹有病不能下地,我去替他!”

第二天,繡繡果然不再待在家裡做飯看孩子。她把羊丫往背上一背,拿著一把鐵鍁就下地了。大腳坐在堂屋門檻上說:“你甭去!”可是繡繡冇停步。大腳又說:“你願去就去,這不關我的事兒!”

繡繡這天被指派的活兒是與其他一些人到南湖整花生畦子。到了那裡,籠頭給一人分了一段,然後就讓大家挖溝。

繡繡將羊丫放在一邊,拿過鐵鍁乾了起來,鏟了一會兒覺得腰疼,便停住手想歇息一下。她抬頭打量了幾眼忽然發現,這塊地正是當年她孃家的。因為她小時走姥孃家每次都在這地邊的路上走,她不止一次遇見她爹指揮著郭小說等人在這裡乾活。

這就是爹當作命根子的地,就是寧肯讓親生閨女叫馬子們糟蹋也不肯丟掉的地!

可是爹呀,你如今在哪裡?你閨女又在哪裡?大滴大滴的淚珠從繡繡臉上滾下,“噗噗”地落進了土裡。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