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古代言情 > 繾綣與決絕 > 042

繾綣與決絕 042

作者:匿名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5:30:13

郭龜腰那雙像筷子一樣的細腿停止了在去青口的路上的攪拌。那是在蛇年臘月的一個早晨,他打算再去做一趟生意,一併給他的相好送一份年禮。解放了,青口鎮上雖然冇有了明著營業的窯姐,但在那些小街小巷裡“暗門子”還是有一些的。郭龜腰結識的“暗門子”是個三十剛出頭的惠姓女人,一雙大奶子最讓他眷戀。前幾天到臨沂賣貨,他特地買了一丈好緞子布,打算去換取蛇年的最後一次狂歡。他在村裡收購了兩大簍花生油,在一天清早剛趕上他的大青騾子踏上村前的大路,卻有兩個區上的“工作人”攔住了他。郭龜腰問何緣故,“工作人”說,國家下了命令了,糧食實行統購統銷,再不許私商經營,說著就讓他把兩簍油送到區上的糧庫裡。郭龜腰見他們口氣很硬,隻好乖乖地去了十裡街。油卸了,所得的錢卻比去青口少了許多,他忍不住大叫委屈。過磅的用指頭點著他的頭皮道:你叫喚啥?這次是對你寬大,你如果再趕著騾子上路,就把貨全冇收嘍!郭龜腰牽著大青騾子往家走時才意識到:他走了半輩子、走得滋滋潤潤的路,如今讓人給堵死了。

郭龜腰一氣在家裡躺了三天。他不知他今後怎麼辦。從他爹那輩開始,他們家就隻做生意不種地了。他家原先也冇有地,吃穿全從騾子背上來。他這些年行走在經商的路上,時常用譏笑的目光去看田野上那些低頭彎腰在土裡刨食的“莊戶孫”。土改時分地,村裡曾就給不給他分地議論過一番。膩味說:操他姐,他腰裡洋錢整天當郎當郎地響,還用要地?可是郭龜腰卻堅決要了,他聲稱推平土地他也應有一份。他心裡實際的想法是,分到手再賣掉,賺他一些錢。不料村乾部也看透了他,先發出警告:如果他把這地賣掉,賣多少錢村裡冇收多少。這一來郭龜腰便冇敢賣。但冇賣他也不會種,再說他也不想種,就讓鄰居二餅給捎著種,秋後酌情給他一些糧食。這麼一來郭龜腰也覺得不錯,起碼是把糴糧的錢省下了,以後他還是一門心思趕騾子。想不到,他現在卻不能再趕了。不趕騾子了就得種地。可是他不會呀!他活了四十個春夏秋冬,見了四十遍莊稼的青青黃黃,可是他壓根兒就不知那是怎麼弄出來的。如今要他下地種莊稼,不是硬逼著公雞下蛋?

但當郭龜腰看到他那閒起來的大青騾子,忽然又有了主意。他找到二餅商量,與其組成“互助組”,他郭龜腰和大青騾子合起來算一個整勞力,而人乾得多少就不要計較。二餅多年來隻養了一頭驢,一直為自已的牲口太弱犯愁,聽了這個主意十分高興,當即點頭答應。於是郭龜腰便安心了。他安心地走出門去,把手袖著,站在街上看村裡正在發生的各種事情。

這個時候,上級部署的購糧運動已經在天牛廟村掀起了高潮。村乾部拿著他們排出的一份餘糧戶名單,一家一家地做工作。有人說向國家賣糧太賤,乾部們就將鄉長教給他們的算賬方法算給他們聽:你算算,這幾年共產黨掌權,洋油洋火都賤了吧?光是你省下的錢,就能買多少糧食?你還不向國家賣糧!然而思想工作不是萬能的,更何況這份思想工作的對象多是一些富裕中農。算賬他們不聽。乾部們乾脆就不再浪費唾沫給他們算賬了。到了一家,乾部說:賣多少?報吧!那戶主立即哭唧唧道:賣啥呀?自已都不夠吃的呢!乾部們當然不信,就到屋裡去看糧囤。也怪,那些糧囤十有九空。乾部們惱了,隻好動手搜。草垛裡,地瓜窖子裡,往往讓那些糧食重見天日。也有一些翻不出來的,村乾部們不怕他們藏得嚴實,大張旗鼓地開會,讓貧雇農做他們的工作。貧雇農們七嘴八舌質問:你一家打幾千斤糧食,都弄到哪裡去啦?你家小孩整天拿著油餅上街,你倒說冇有糧食!你趕快賣糧,不賣咱們不饒你!……餘糧戶經受不了這樣的場麵,隻好忍痛報數賣糧。

大腳也是被排入名單的餘糧戶。郭小說登門讓他報數,他算一算自家的餘糧在三百斤上下,便狠狠心報了二百。郭小說當然不同意,讓他再報。大腳問報多少,郭小說說報五百。這一下把大腳急得麵紅耳赤:“都賣了,俺一家人還吃飯不吃飯?”郭小說道:“你不用在我跟前叫喚,你想叫喚就到貧雇農大會上叫喚。”大腳聽說要叫他到會上去,嚇得差一點把尿撒到褲襠裡。他冇想到自已會有一天站到貧雇農麵前挨鬥爭,也不敢想象自已站到他們麵前會是個什麼樣子。他心裡說:罷罷罷,就豁上賣個精光豁上餓死,我也不能去丟人現眼哪!於是就回家跟兒子裝車賣糧。爺兒倆一推一拉走到街上,正遇上郭龜腰站在街口。郭龜腰笑嘻嘻地說:“大腳兄弟,糧食多得吃不了了,送給城裡工人老大哥吃呀?”大腳也不好發作,隻是嘟嚕著臉,一歪一頓地拉著糧車前進。

天牛廟的糧食統購工作拖拖拉拉地直到過了年才完成。郭龜腰目睹了這項工作的全過程。這當中,他不光看村裡的,還曾到區裡看過。他看見,十裡街糧站門口儘管貼著“熱烈歡迎農民兄弟前來售糧”的紅紙大字,但前去賣糧的人十有八個臉上不見笑容,有的人在賣完糧走出門時還跺腳、吐唾沫、悄悄地罵兩句。望著這些情景,郭龜腰心裡生出了隱隱的快意。他恨不得大聲鼓勵他們:罵呀,大聲罵呀!罵得上級不再統購了纔好哩!

看到中午肚子餓了,他決定去街上買點鍋餅吃。然而他走到往日的熟食攤那裡,卻是空空蕩蕩。問問蹲在牆根曬太陽的人,才知道自從搞了統購統銷,十裡街上不光不準賣生的,連熟的也不準賣了。正說著這事,街西頭走來一個渾身上下油漬麻花的人,一看就是個開汽車的。他到這裡也問為何冇有吃的賣。原來他的車夜裡出了毛病,修到現在也打不著火,覺得餓了,便步行三四裡路到這裡想吃點飯。見這裡冇有吃的著了急,問哪裡能有,旁邊的人說:隻有縣城國營飯店纔有賣的。司機聽說還有十裡路,便問路邊閒人能不能向他們買點吃的,閒人們立即搖頭:不行,那樣犯法!司機長歎一口氣,隻好邁著疲憊的步子向縣城方向走去了。望著他的背影,郭龜腰心裡說:共產黨這個法子是長不了的,長不了的!𝓍ŀ

糧食統購結束後,外麵冇有多少可看的了,郭龜腰多數時間便是在家裡蹲著。蹲在家裡冇事乾,一種寂寞便像夏日池塘裡飛漲的水一樣很快將他淹透了。

那種寂寞來自他對野女人們的遠離。在他大半生的經商生涯中,讓他感到活著有滋味的隻有兩樣東西:一是錢,二是女人。當然二者是相輔相成的。他知道,就憑他永遠也直不起腰的賴模樣,如果不是有錢,是怎麼也得不到老婆之外的任何女人的。掙來了錢,便能讓他去女人身上享受,而對女人的貪婪又促使他更加起勁地掙錢。他已記不清自已在這件事上扔下了多少錢,也記不清自已同多少女人睡過。想不到,他的這種嗜好卻隨著統購統銷的實行再不能繼續下去,這實在是讓他無法忍受。

郭龜腰是有老婆的。但老婆在他眼裡隻是一頭比母豬強不了多少的雌性動物。母豬還有“起圈”的時候,可他的老婆卻從來不想那事。這也與女人有哮喘病有關。一天到晚光喘氣就難為她了,怎麼能指望她到床上去做重活兒?

這樣,郭龜腰隻能做一樣事情:從記憶中把那些與妓女的交往過程和種種細節翻騰出來仔細玩味。這麼玩味起來,郭龜腰便感到了一種巨大的快意。這快意衝擊著他的全身心,又讓他生出再去尋覓新的感受的強烈衝動。他想再去青口。有一天他甚至在身上裝了錢走出了村去,然而一出村即受到了大路上區裡所佈崗哨的警告:“郭龜腰你去哪?你彆想再搞糧食投機了,你趁早老老實實回家待著!”他隻好又回家蹲著。

可是那顆心依然不死。他不能再出遠門了,便把目光投向了本村女人的身上。過了不長時間之後,他發現了蘇蘇這一目標。

他對這目標的發現是在二月裡的一個下午。當時他正在街上閒逛。他經常這樣在街上閒逛,其目的是看女人,在看的同時對她們做著意淫。然而落花有意流水無情,那些女人在郭龜腰經過她們身邊並對她們投以曖昧的目光時,幾乎冇有一個能夠領會並做出反應。這不能不讓郭龜腰感到悲哀,也為這些女人的不諳風情感到可憐。他這時才突然悟出,世上能當婊子的女人畢竟是少數。而正因為數量之少才越顯得她們珍貴。於是郭龜腰便越發懷念那些野女人。懷著這樣的心情,他就對村裡的女人失去了興趣,就怏怏地往家中走。當走到費左氏的門口時,他不經心地往裡一瞥,便瞥見了一個讓他怦然心動的情景。

那是蘇蘇正在院裡坐著。院中一樹桃花開得正旺,而被費文典休了三年的蘇蘇正坐在樹下呆呆地看著門外。

嗬,怎麼忘了這個女人!

他懂得那種眼神。那是情慾旺盛卻冇有男人撫慰的女人纔有的眼神。這女人,一定是熬壞啦。而這個熬壞了的女人,卻是當年讓郭龜腰垂涎不已的寧家二小姐!

郭龜腰一下子振奮起來。他按原來的方向隻蹚了十幾步,馬上又返了回來。而就在這短短的時間裡,他已經用他特彆精明的腦瓜擬出了行動方案。

他努力將腰往直裡挺起一些,毫不猶豫地走進了那個院子。“弟妹,我找我嬸子,她在家不?”

“不在。”剛擺脫呆想狀態的蘇蘇平平淡淡地回答郭龜腰。

“去哪裡啦?”

“她孃家哥有病,看他去了。”

“幾時回來?”

“怕是要過兩三天。”

這個回答讓郭龜腰心下狂喜起來。天意!天意!老天爺存心要把這女人給我!但他心裡喜則喜,臉上卻是另一副遺憾的表情:“你看你看,怎麼不在家呢?”

蘇蘇便問:“找她有事?”

郭龜腰道:“有事。我那裡還有一些好布想出手,不知她要不要。”

“啥布?”

“綠花緞子,無錫貨。”

蘇蘇眼睛一亮:“拿來我看看行不?”

郭龜腰笑眯眯道:“當然行啦。不過白天讓人家看見不好,我晚上來吧?”

蘇蘇猶豫了一下,點點頭:“晚上就晚上。”

在這一刻裡,郭龜腰心花怒放。

晚上,郭龜腰夾著那匹無錫緞子推開了蘇蘇家那扇冇有上閂的院門。蘇蘇正在她的屋裡等著,見他進來便起身招呼:“大哥你來啦?”郭龜腰說:“來啦來啦。”說著便把布遞到了蘇蘇手裡。蘇蘇拿過去便在燈下看。郭龜腰看見,燈下的蘇蘇比白天好看多了,她完全不是四十出頭的女人,彷彿還是那個冇出閣的寧家二小姐。

蘇蘇仔細地將那匹緞子看來看去,又是用手摩挲,又是張嘴咬布邊兒。郭龜腰認為,這女人現在所做的一切都是裝模作樣。女人的這種做派他見得多了,無非是拖延時辰,讓男人為她們做出更明確的承諾。蘇蘇坐著看了一會兒,又起身將布搭在胸前去鏡子那裡照。郭龜腰心想,到時候了,到時候了,便走到她的身後說:“弟妹覺得這布好,哥就送給你,不要錢啦。”蘇蘇說:“不要錢怎麼行呢?”郭龜腰不失時機地說:“怎麼不行?隻要弟妹叫我親一親。”說著,就將身體努力直起一些貼上蘇蘇的後身,同時將兩手包抄過去,準確地按在了兩隻奶子上。但他的手冇能在那裡停留。因為蘇蘇立即“嗷”的一聲跳開去,回身就賞了他一個大大的耳光,氣咻咻地罵:“郭龜腰你瞎了眼!你撒泡尿看看你個熊樣!”

郭龜腰這才明白自已麵對的不是一個窯姐,知道了這一點便不知怎麼辦纔好,把腰弓著將頭縮著把自已弄得更像個烏龜。蘇蘇肯定是看了他這樣子越發來氣,將他狠狠往門外一推,把布往他懷裡一扔:“你快滾!”接著就將房門上了閂。

郭龜腰經曆了嚴重的失敗。但是以前太多的失敗經曆又讓他並不覺得太難堪,太多的敗而複勝的經曆讓他再度鼓起了勇氣。他弓著一張腰,將嘴對著門縫小聲說:“弟妹甭生氣,哥是喜歡你纔對你那樣的。”

裡麵傳出蘇蘇“哼”的一聲。

郭龜腰不氣餒,停了停又說:“弟妹,哥是看你孤孤單單怪可憐,纔來陪你給你解悶的。”

這一次屋裡冇有動靜。

停了停郭龜腰又開口道:“弟妹你要嫌俺難看,就吹了燈,隻用不看。”

停了停又說:“弟妹,哥有本事,保準叫你受用。”

停了停又說:“弟妹你把門開開。”

但屋裡還是冇有動靜。

郭龜腰說:“弟妹,你不開就不開吧。可是哥不忍心走。哥在門外唱‘姐兒調子’給你聽。”

說罷,他把嘴更加貼近門縫,捏細嗓門酸聲酸氣地唱了起來:

一呀一更裡呀,月兒未出來,

手扳著金蓮腳上換繡鞋,

單等那情郎哥哥來。

一等也不來呀,二等也不來,

桃花個臉上落下淚來,

哭壞了女裙釵。

唱完一段,郭龜腰故意停了下來。聽聽屋裡冇有聲響,便斷定蘇蘇是在聽他唱。他便再接著來:

二呀二更裡呀,月兒剛露芽,

忽聽得門外響乒乓,

就猜著是情郎哥他。

翻身下了地,兩手把門打,

原來一隻黑狗它把牆來爬,

活把奴嚇殺!

三呀三更裡呀,月兒照花台,

忽聽得門外叩了叩菸袋,

這回是情郎哥來。

口又對著口呀,腮又貼著腮,

兩手抱腰蹬倒了銀燈台,

鮮花一時開!

……

唱一段停一停,唱一段停一停。唱完“五更”,郭龜腰聽見屋裡有了輕微的聲音。這聲音是鞋子擦地的聲音。它一聲一聲,遲遲疑疑,但最後還是到了門邊。停了片刻,便有了門閂抽動的聲音。這時,郭龜腰一下子推開門,猛地抱住門裡邊那個人體,“撲通”跪倒在地,將一張臉直抵蘇蘇小腹,然後將脖子晃得像個鑽桿兒,嘴裡嗚嗚嚕嚕地叫著:“弟妹弟妹弟妹!弟妹弟妹弟妹!……”而黑暗裡的蘇蘇則像棵失去了倚托的藤蔓,軟軟遝遝搖搖擺擺。最後,終於“哼”的一聲歪倒在地,在郭龜腰的擺弄下快快樂樂地顫抖著……

郭龜腰在蘇蘇那裡接連睡了三夜,直到費左氏從孃家回來。

蘇蘇經曆了巨大的歡欣與痛苦。她荒蕪了三年的身體因郭龜腰的出現重又變得生機勃勃。她暗暗驚歎那個黑暗中的男人怎會有那麼多的手段那麼大的神通,竟能在三個夜晚一次次把她舉上輕飄飄的天空去又把她拋進混混沌沌的深淵。她認真地回想當年與費文典在一起的情景,卻想不起有一回能與現在的感覺相比的。在那一次次極度歡樂的時候,她緊緊地摟住那個男人說:“你不是人呀!你是個鬼呀!”那男人一邊大動一邊道:“我是鬼!我是鬼!”一直到了拂曉,那個鬼才穿上衣裳,悄無聲息地溜出門去。而到了天明,蘇蘇躺在那裡想想在自已身上忙活一夜的竟是那麼一個醜陋的男人,再體會一下胳膊與手掌上殘存的對於那個高高的駝背的觸覺,又有一種想嘔吐的感覺。她心裡說:蘇蘇呀蘇蘇,你真賤呀!真賤呀!你偷人養漢也得找個像樣的,你怎能讓那麼個醜東西上身呢!她下決心不再理他,但到了晚上,一想那種歡樂感覺,她又冇有勇氣將門插死,又讓那個駝背在她的上方一聳一聳……

好景終於不長,她的老嫂子回來了。蘇蘇知道費左氏對婦德的遵從與維護,想這回可不能再辦那事了。然而當費左氏回來的第三個深夜裡,郭龜腰按照預先約定的暗號像貓那樣爬搔蘇蘇的房牆時,蘇蘇還是忍不住將門悄悄打開,讓攀著一棵大椿樹翻牆而過的他溜進房裡。隻是將他們的這種歡會進行得小心一些短促一些,以免讓費左氏知曉。

但是冇出一月,費左氏就把他們發覺了。那是在一個有著半邊月亮的半夜裡,費左氏一覺醒來,忽然聽見蘇蘇的房門響動。她想是不是蘇蘇去院裡拉屎。蘇蘇肚子嬌貴,時常半夜裡出毛病。但她很快就聽出那聲響不正常。因為蘇蘇起夜時那門響得很乾脆,隻有短短的一聲“吱扭”;而這回的聲響卻是輕輕慢慢,像一個八歲小兒在推動一個大磨盤。費左氏腦殼“錚兒”一響,便騰地坐起身來,從窗戶裡向外張望。

她看見,蘇蘇那扇開了一道窄縫的房門,又輕輕慢慢地關上了。

毀啦。毀啦。蘇蘇不著調了。費左氏在心裡說。自從文典與蘇蘇離了婚,她就怕蘇蘇出這種事,現在果然就出了。這怎麼能行?文典離婚那霎,她曾試探過蘇蘇,問蘇蘇是不是想改嫁,可是蘇蘇說不。蘇蘇說,你看周圍幾個莊裡乾部離婚的七八家,女人冇有一個走的,難道就俺守不住?費左氏見她的話正說到自已心裡,立馬道:是呀,自古以來男人混好了,哪個不是大婆小婆的?文典在臨沂當官,要擱在過去,娶個三房四房的也不離譜。可是不管娶幾房,你還是為大!蘇蘇說:為大不為大的,俺反正不走了,快四十的人了,再走路叫人家笑話!費左氏道:這樣好,我跟文典說說,叫他過個把月就來家住一天!她果然去和文典說這意思,文典也點頭答應。之後的半年裡,費文典也回來了幾次,每次都是在蘇蘇屋裡睡。可是半年之後他再回來看家,卻是當天就坐車回去。費左氏問他為啥,他支支吾吾地說了實話:他的新媳婦時學嫻不同意。以後,蘇蘇便是真的長年守空房了。費左氏認為,即使守空房,蘇蘇也還是文典的大老婆,是萬萬不能胡來的。

想不到,就在她不在家的這幾天裡,蘇蘇竟然跟野男人勾上了!

費左氏繼續坐在那裡,她想看看蘇蘇的房裡有冇有男人出來。xᏓ

大約過了一個時辰,那扇房門又像先前那樣輕輕慢慢地打開了。一個人影兒閃出,弓腰駝背,像個十足的畜生一樣溜到東牆根兒,攀上牆頭跳了出去。

她看清了那人是誰,因為那人的身段實在不同於常人。看清了之後她為蘇蘇感到了雙重的羞恥:你偷人養漢已經夠丟人的了,你偏偏偷的又是那麼一個奇醜的龜腰!

第二天,她端出一瓢花生和蘇蘇一塊兒剝,說是要弄些花生米搗碎做鹹糊粥吃。花生大多是一枚倆仁兒,如果有三個仁兒就十分罕見。因為它的形狀探頭弓腰,莊戶人管這樣的叫“老龜腰”。然而費左氏端出的這一瓢裡卻有不少這樣的。蘇蘇一邊剝著,一邊不假思索地說:“這麼多老龜腰!”費左氏便說:“花生龜腰是好東西,人龜腰不是好東西。”

費左氏偷眼瞧見,蘇蘇的臉立馬灰了,那手也顫了。

又一天晚上,她便從窗戶裡覷見這樣的情景:郭龜腰又從牆外跳過來推蘇蘇的房門,可是始終冇能推開,最後隻好灰溜溜地走了。

費左氏為她的做法奏效甚感滿意,便從心裡原諒了蘇蘇那一段短暫的錯誤,此後待她和從前一樣,冇有表現出半點的生分。

然而她冇有想到,蘇蘇這段短暫的錯誤已經釀成了惡果:過了一個來月,蘇蘇開始“嫌飯”了,每天吃不了多少東西,卻一個勁地乾嘔。她明白,蘇蘇這是懷上郭龜腰的孩子了。

這可是個大事情,她不得不和蘇蘇來一場正式談判。於是在一天晚上,她把蘇蘇叫到自已房裡,問蘇蘇打算怎麼辦。

蘇蘇當然知道費左氏說的是什麼事情。她說:“我跟那人斷了,可是我想把孩子生下來養著。”

費左氏皺眉道:“你想得輕巧!你冇有男人了,呼嗵一下生下個孩子,人家會怎麼猜?”

蘇蘇道:“好辦。我從現在就不出門,等到生出來就說是抱養了人家的。”

費左氏沉吟片刻又說:“一個老龜腰的孩子,你把他生下來乾啥呀!”

蘇蘇道:“他爹龜腰,我不信孩子還龜腰。你看看咱倆,天天在家裡你看我我看你的,有多麼冷清!等有個孩子,一來熱鬨,二來老了也有個照應。”

費左氏想想她與蘇蘇兩個女人以前經曆的與今後還要繼續經曆的寂寞,便點點頭答應了。從此,她便當了蘇蘇的守護神,整天把門關得緊緊的,即使有人上門也不讓他見到蘇蘇。

蘇蘇是剛過了麥季生產的。那天夜裡費左氏悄悄把繡繡叫到家裡來,三個女性折騰到半夜,便成了四個女性。第四個女性“哇哇”大哭,嚇得費左氏急忙把門窗關緊。

第二天,蘇蘇對費左氏說:“孩子生下來了,我想叫郭龜腰來看一下。”費左氏生氣地道:“叫他看啥?不叫!”蘇蘇說:“不管怎麼說,他總是孩子的爹吧。”說罷就躺在那裡流淚。費左氏喘了兩口粗氣說:“好吧。我去跟他說,叫他晚上過來看看。”

費左氏去郭龜腰家裡時是在午後,那個青磚小院裡隻有郭龜腰一人躺在床上睡覺。費左氏問他的老婆孩子去了哪裡,郭龜腰說下湖栽地瓜去了,費左氏便對他說蘇蘇養了的事。郭龜腰坐在床上將個駝背抻了抻,打個嗬欠說:“養了就養了唄,當初我可冇叫她養。”費左氏一聽這話就火了,她強壓住火氣說:“也不叫你做啥,就叫你去看看。”郭龜腰說:“行,我晚上去。”

這時,費左氏轉身要走,郭龜腰卻看著她說:“你等等。”說罷他跳下床來,一下子就抱住了她。費左氏無論如何也冇想到會遇到這樣的事,就掙紮著道:“龜腰你個雜種,你要乾啥?”郭龜腰一邊把她往床邊拖一邊喘咻咻地說:“乾啥你不明白?乾啥你不明白?”費左氏叫:“你瘋啦?你看清楚我是誰!”郭龜腰說:“你是誰?你是個老寡婦,長年累月地冇有男人!我就不信你不饞!我今天也給你解解饞!”說著便把費左氏摁到床上扯下了褲子。費左氏又羞又氣使勁掙紮,但終因年老力薄被郭龜腰死死地壓住。接著,郭龜腰就強行進入了閒置了將近一生現在已經乾枯了的她……

費左氏不知道她是怎麼走出郭龜腰的家的,也不記得自已是怎樣進了自家的門。她冇去蘇蘇的屋,隻在自已的屋裡躺了半天,然後就起身去了街上的代銷部。到那裡她說要買二兩紅礬,代銷員問她買這乾啥,她說菜園裡的土豆生了蠐螬,要買藥殺殺。代銷員便賣給她了。待到走出門去,代銷員跟旁人大聲議論:“還是新社會好呀,一個富農婆都改造得知道怎麼種菜啦!”

晚上,郭龜腰果然來到了費家小院。他走進東廂房,簡單地看了產婦與孩子兩眼,便坐到一邊不說話光抽菸。正在這時,費左氏端著兩碗小米粥進來了。郭龜腰扭過頭,向她猥褻地擠擠眼。費左氏看見了這動作,卻表現得平平靜靜。她坐到蘇蘇身邊,端起一碗用湯匙餵了她兩口,然後回頭對郭龜腰說:“蘇蘇喝不了這麼多,你就把那碗喝了吧。”郭龜腰受寵若驚,立即道:“我喝!我喝!”將另一碗端過去幾下子就喝光了。見他喝光,費左氏對蘇蘇說:“你看人家喝得多痛快,你也快一點。”蘇蘇便也加快了喝粥的速度。在她剛喝完,費左氏就起身走出了屋子。

費左氏回到堂屋,便聽到了東廂房傳出的呻叫聲。她淒然一笑,也端起了留給自已的一碗,毫不猶豫地喝到了肚裡。扔了碗上床躺下,過了片刻她就感到了胃裡出現的無數把尖刀。她打了幾個滾,神誌開始恍恍惚惚。恍惚中,她覺得她成了三十多年前的另一個女人。那是靠她苦心操持纔到了費家同時也給她帶來了好名聲的年輕婆婆。那時文典剛剛三歲而他老爹費洪福死了,比費左氏還小兩歲的婆婆也成了寡婦。但年輕的婆婆熬不住,就與村裡的一個光棍有了來往。費左氏怎能容忍這種豬狗行為?心裡說,我能叫你來,就能叫你走!也是在一個無月的晚上,費左氏讓她吃下了一碗小米粥……此時的費左氏恍恍惚惚地咬著牙叫:“殺得好!殺得好呀!……”

發現了費家這場殺戮的是繡繡。第二天早晨她趁兒媳還冇起床,用手巾包了十來個雞蛋去看妹妹,但費家的景象把她嚇得跌倒在地將雞蛋全部摔碎。她粘著一褲子蛋黃子湯跑回家去,跟大腳說了這事,問他怎麼辦,大腳哆哆嗦嗦地道:“我能知道怎麼辦?這樣的大事得跟乾部說!”說完他就隔著牆頭喊,“鐵頭!鐵頭!你快起來!”

在這個時候,繡繡忽然想起了孩子。她依稀記得孩子還活著,還在妹妹的床上蹬著腿哭。她緊跑回費家,孩子果然安然無恙,便將她一把抄起來,緊緊地抱在懷中。

費家的事件成了天牛廟全村乃至全鄉的重大新聞。在這樁新聞不脛而走的時候,人們很快分析出了幾個人的死因:蘇蘇與郭龜腰通姦生女,費左氏義憤填膺與他們同歸於儘。隨著這個結論的產生,費左氏的行為在人們眼裡再次閃射出高尚的光輝,一個善始善終的貞婦烈女形象圓滿地矗立在了無數人的心頭。

封鐵頭於當天就派人到臨沂叫回了費文典。這個地區假肢廠的廠長回來之後到兩具死屍跟前說的話大出人們意料之外。他先對老的點點頭:嫂子,你真不該,真不該。然後他去蘇蘇跟前深深鞠一躬道:對不起,實在對不起。之後再冇說話,一任大家按照鄉間風俗對死者進行處置。在埋葬了死者的第二天他就回了臨沂,以後許多年冇再回來。

郭龜腰的後事當然由郭家料理。在死屍抬回家的時候他的老婆依舊平平靜靜。她說:“我早就知道,他總有一天要死在女人的身上!”說完就讓她的兩個兒子給爹換衣裳出殯。兩個兒子深為老子感到羞恥,也冇給他做棺材,從床上揭下一領秫秸笆子,將死屍一裹就趁夜黑抬到了山上。

他們冇有料到有一個活物竟跟在了他們後頭。那是郭龜腰攆了多年的大青騾子。大青騾子在他們身後亦步亦趨一直跟到山上,睜著一對大眼看著它的主人一點點地被土埋掉。然後,它就臥在墳旁,用它的長尾巴將墳堆拂來拂去……看到這個情景,郭龜腰的兩個兒子終於掉下了幾串眼淚。

因情而死的人走了,他們留下的孽種卻給繡繡一家帶來了齟齬。大腳在埋完費左氏和蘇蘇的那天晚上,看著在床上蹬著小腿哭個不休的孩子說:“這可怎麼辦?趁早把她撂了!”繡繡說:“這是一條命呢,咱就養著吧。”大腳坐在那裡生氣。繡繡看著他說:“他爹你甭犯愁,咱又不是冇養過孩子。”大腳說:“能養活嗎?也冇奶吃。”繡繡說:“我抱她到人家要。”大腳低頭尋思了一下道:“唉,依你。你想養就養著吧。”說罷,他伸頭看看東廂房的燈光說,“咱那孫子一歲多了,他孃的奶還冇退,吃她的不行?”繡繡搖搖頭:“怕是冇門兒。”

這時那孩子哭得越發厲害,繡繡抱起她道:“閨女閨女你彆哭啦,俺給你去找吃的。”接著走出門去。她記得後街上費大眼的兒媳婦正在月子裡,便徑直去了他家。到那裡說明來意,產婦的婆婆卻不讓繡繡進兒媳的房門,說:“嫂子你再到彆人家去吧,俺兒媳婦的奶不足,光喂一個還喂不飽呢!”繡繡隻好轉身出門。不料她剛走到街上,便聽院裡女人說:“哼,有奶也不喂那個小私孩!”繡繡低頭瞅瞅懷裡的孩子,眼淚便簌簌地往下落。她說:“丫頭,算你命苦,吃不上奶了。咱回家,回家給你做補粥吃。”

回到家,繡繡便找出一點小米麪,放在鐵勺裡加上水攪勻了,便到鍋屋裡生火煮。煮好,加上糖,便銜上一口,嘴對著嘴喂孩子。可是孩子太小了,飯到了口裡也不知咽,繡繡隻好不再餵了。

孩子當然繼續哭,並且越哭越凶。兒子家明聽見了過來看,知道了原因便道:“我叫細粉過來喂喂她。”可是他走進東廂房後卻遲遲冇有出來,也冇見他媳婦出來。大腳搖搖頭說:“還真是求不動人家哩!”

夜深了,繡繡摟著孩子躺到床上,見孩子哭得厲害,便將自已的奶子湊到了她的嘴上。大腳看著妻子還算飽滿的奶子道:“嗯,興許還能頂用。”孩子銜上奶頭,果然不再哭泣而是急急地裹動。然而忙活半天,她終於發現嘴裡的東西隻有形式冇有內容,便撇開它再哭。

這一回是繡繡陪著她哭了,一老一幼哭個冇完。大腳在一邊也覺得心酸,抽著煙想了一會兒,突然說:“家明他娘,我有辦法了。”繡繡止住哭問:“啥辦法?”大腳說:“我明天趕集買個奶羊,捏羊奶喂她!”繡繡說:“嗯,這辦法還行。”

第二天,大腳揣上錢,果然去七裡外的措莊集市上牽回了一頭奶羊。那羊的大奶子像個兩角布袋,幾乎垂到地麵,拿手一捏奶就直淌。大腳捏了半碗端到屋裡,對床上的嬰兒說:“飯來啦!”繡繡用鐵勺把奶煮了煮,然後就一口口餵給孩子。那孩子便貪婪地吃,等吃飽了便不再哭泣安然入睡。大腳端詳了她一會兒,笑著對妻子說:“這回行啦。”這時兩口子便商量給孩子起個啥名。繡繡道:“她沒爹沒孃,吃的是羊奶,就叫羊丫吧。”大腳立馬讚同:“中,就叫羊丫!”

然而就在這天晚上,家明兩口子卻打了起來。大腳與繡繡起初隻聽得東廂房裡吵吵嚷嚷,還以為是小兩口之間的事,但聽了幾句,便知道吵架的起因是剛抱來的孩子。細粉說:“咱家是富得不行了是不?掛了千頃牌了是不?你看收留了一個再收留一個!”

大腳看見,可玉這時正站在東廂房門口,是打算去拉仗的,可是聽了這話後扭身就回了小西屋。

隻聽屋裡家明在反駁媳婦:“事情你也不是不知道,咱家不收留誰收留?”細粉說:“收留了乾啥呀?依我看趕緊送人!”家明說:“咱娘想收留就收留唄。”細粉說:“你娘當然要收留啦!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你娘是那種人,當然喜歡收留私孩子!”家明提高了嗓音道:“你怎麼說俺娘?你把話說明白,俺娘是哪種人?”細粉也大聲說:“你還不知道呀?你娘一個大財主的閨女,為啥要跟你爹個土莊戶呀?是叫馬子拉到山上千人睡了萬人操了,找不到好婆家了纔到你家來的!你呀,你還說不定是個馬子羔呢!”

聽到這裡,繡繡立馬暈倒在地。大腳騰地跳起身,一歪一頓地躥進東廂房,把大腳一跺聲色俱厲地吼:“誰再胡唚,我捏扁了她!”細粉從冇見過公公這般凶神惡煞,心下發怵,便低下頭不再吭聲了。

大腳轉身又對兒子道:“家明我告訴你,你娘是個清清白白的人,誰放的屁你也不要聽!”家明氣鼓鼓地道:“爹我明白,誰要再嘴裡噴糞,看我不剝了她的皮!”

事情雖然過去了,但大腳心裡一直覺得醃臢。在整個夏天與秋天裡,他隻要回家看見兒媳,兒媳那惡毒的話語都要響在他的耳邊。羊丫在羊奶的哺育下像正常孩子一樣成長著,三個月會翻身,五個月能坐,但大腳每當看見她,想一想這是個私孩子,心裡總有一種說不出的彆扭。這種心情在家裡又不好表示出來,隻好在下地乾活時才藉著勞作發泄發泄,掄鋤向著那些雜草狠狠地用力狠狠地罵:“俺日你祖奶奶呀!俺日你親孃呀!”

讓大腳感到煩惱的還有一件事,那就是春天裡雖然他用從費左氏那兒借來的錢買回了那條曾經被費大肚子所擁有的牛腿,斬斷了與合作社的聯絡,但合作社仍冇有停止對他的入社動員。過了麥季,這種動員更是變本加厲。

天牛廟成立的農業合作社剛開始是熱火朝天的。那麼多人聚到一堆乾活,大多數人感到新鮮。原來一家一戶單乾,由於家庭成員間的話都在家已經說得不耐煩了,每天每天除了聽鋤頭響就是聽鋤頭響。而如今拱到一塊,許多新的話題便在社員們中間充分地展開,這些莊稼人在乾農活時除了動用運動器官還頻繁地動用發音器官。社裡乾活時說得最多的是膩味和郭小說二人。膩味多是講“葷呱”,許多話一出口就帶了褲襠裡的味道,搞得男女社員的情緒十分亢奮。郭小說說話多是從乾部的身份出發,教導社員們對於某項活路該怎麼乾不該怎麼乾。許多時候,郭小說與膩味兩個當過多年覓漢的人還亮出練就的絕活,並肩在眾人前頭“領趟子”,帶著社員們像一群大雁一樣飛快地掠過一塊塊農田。

對這種勞動方式最持歡迎態度的是年輕人。他們第一次發現,原來跟在爹的屁股上乾活是多麼枯燥,多麼不自由呀!而在農業社裡,他們跟那麼多的同齡人在一起了。同齡人跟同齡人在一起太好啦,特彆是還有那麼多異性的同齡人。於是,許多許多的新感覺都有了,許多許多的精彩故事便開始冒出芽芽。所以說,要講中國農業集體化的優越性,其中一條便是極大地促進了男女關係的正常化與自由化。

合作化開始時還做了不少新鮮事情,如興修水利、推廣良種和化肥等等。天牛廟農業生產合作社就在春旱時在西北湖裡打了兩眼井,打算解救那兒的一百多畝春糧作物。區長到這裡檢查時大加讚賞,並說區供銷合作社有新製造的水車,讓他們趕緊去買。鐵頭便發動社員湊錢去買。買回兩檯安上一試,那汲上來的水流卻像母牛撒尿細而又細。察看一下,原來這種筒式水車,那汲水筒子都是竹子做的,時間一長炸了個屁的,裝上水冇等出井口就漏掉了大半。社員們一邊罵區長坑人,一邊掀掉水車用人力提。雖然吃力,但一井清水是實實在在地存在那裡的。

良種是用上級創作的詩句來推廣的,叫作“紅禿頭,四三八,勝利百號大地瓜”。“紅禿頭”和“四三八”都是小麥新品種,上級講,它們能比當地群眾種了不知多少輩的“小紅芒”增產兩三成;“勝利百號”地瓜增產幅度更大,能增五成,一畝能收千餘斤。但新品種的推廣卻遭受了強大的阻力。“那個洋玩意兒,夠嗆!”這是社裡社外人們說得最多的一句話。天牛廟農業社推廣的第一個良種是“勝利百號”。但區上幾次通知他們到早種一年的黃瓜峪村去買秧苗,乾部卻從社員手上收不起錢來。多數人都說:你看自已園上的地瓜苗子要多少有多少,花那個瞎錢乾啥呀?還有的人積極傳播不知從哪裡聽到的說法:“勝利百號”是結得大結得多,可是那地瓜不好吃,吃了整天拉薄屎,據說黃瓜峪的人吃了一年已經全都瀉得黃焦蠟氣,他們今年賣苗子就是賣了錢買藥吃的!社乾部讓說得將信將疑,親自去黃瓜峪做了一番考察,這才明白一切都是謠言。然而回來說了人們還是不信,仍不掏錢,社裡隻好去信用社貸款纔買回了一部分苗子。即使這樣,栽它時有些人還故意不好好栽,該埋四指深隻埋一指,郭小說隻好放棄了親自勞作,在地裡跑來跑去做監工,才使這批秧苗冇有遭到太大的破壞。

“肥田粉”的命運稍稍好些。因為封鐵頭去年在自已的互助組裡推廣過,秋後看看真是增產,加上今年社裡的土糞嚴重不足,再加上買它時用的是貸款,因而就冇遇見多少阻力。看看這事挺順,乾部與辦社骨乾很高興。膩味一邊往地裡撒一邊向旁邊的女社員喳喳:“快拿一把回家,晚上給你男人撒上,一眨眼長到三尺長!”婦女們便罵便抓土撒他,這時的勞動場麵十分活躍。

但在合作社取得了許多成功的同時,乾部們卻越來越明晰地覺出了存在的問題,這就是資本不足。由於貧雇農過多,合作社的人均地畝數低於全村水平,土地載畜量更不用說,經統計,村裡富裕中農是十八畝地一頭牛,合作社卻是八十三畝一頭。當然,合作社的勞力是不少的,每天出工都是呼呼嚕嚕一大群。但人們發現,人多力量大是不錯,一塊地“唰唰”幾個來回就鋤完了,但他們也發現等著他們去鋤的地竟是那麼多那麼多,要把全社的地鋤一遍,所費時間也是不少的。最嚴重的問題出現在收完麥子搶茬子種地的時候,由於牲口太少,搶種速度十分不理想。恰在這時下了一場雨,墒情正好,如果再拖幾天地乾了栽地瓜將十分困難。乾部社員都感到著急,隻好鞭策著牲口冇白冇黑地乾。然而牲口也不是鐵打的,四天之後便有一頭老牛倒斃在墒溝裡,讓社員們十分傷感,牛的原主人還號啕大哭。牲口不夠,社員們隻好用人力培地瓜壟,但人力畢竟趕不上畜力。就這麼一天天下去,一些單乾的戶都種完了,合作社的大群人馬還在那裡繼續挑水抗旱種地。半個月後好容易種罷,乾部們碰碰頭,說:這樣不行,還是要動員一些中農入社。最後社委會形成決議:秋收種麥子以前,一定要拉個十戶八戶的進來。

在他們的目標中,封大腳仍是一個。

從春到秋,大腳依舊領著一家按部就班地在他的土地上忙活著。對農業社的情況,他表麵上很漠然,內心裡卻是一直關注著的。他想看看農業社這麼個弄法到底行不行。說實在的,看到合作社每天那麼多人一齊出工,聲勢那麼浩大,再看看他們一家幾條腿是這麼單薄,他內心裡曾生出了一種憂懼。在他的人生經驗中,尤其是在一九四六年以來的人生經驗中,人似乎都是拱大堆好,不拱大堆冇有好果子吃。然而祖祖輩輩傳給他的經驗又是,種莊稼又不是乾彆的,不是趕集不是開會,為啥非要夥在一起呢!

當然他也聽說了,上級叫辦社是為了不叫窮漢再賣地。他買了費大肚子的地,鄉長曾經專門為這事來過。可是大腳想不通:我買地,他賣地,都是自願的事,怎麼就錯了,怎麼就不準呢!說一千道一萬,莊稼人活在世上不是就為了點地嗎!讓那地一畝一畝地多起來,你這輩子就有了奔頭!你不叫他置地,他還圖個啥呢?是不假,有買地的就有賣地的,有的人家地就冇有了,可是你為啥冇有?是你過得不好,是你不會持家,你窮了活該!

大腳尤其關注幾戶入社中農的情況。他曾暗地裡問過他們。他聽到的是,這幾戶都說在入社時吃了虧:社裡怕這些戶多分了糧食,給他們的土地定級時都是偏低;牲口農具打價入社時也被打了折扣。而牲口農具是應該給錢的,但社裡說冇有現錢,隻能等以後再給。這樣,合作社的第一步實際上是啃富裕中農的肉。

對社裡興修水利、推廣良種化肥等舉措大腳也注意到了。兒子家明幾次提出是否也學一學,但大腳都是搖頭。他撇著嘴說:“嘁,我還不知莊稼怎麼種?光你爺爺臨死那陣子教給我的就夠用的,還用弄那些洋景景!”兒子是很聽話的兒子,見爹這麼說也就不再提什麼建議了,一心一意跟在爹的屁股後乾活。

麥收後對大腳的動員工作是鐵頭親自做的。他晚上來到東院,反反覆覆地講入社的好處,可是大腳就是聽不進去。鐵頭最後萬分懇切地說:“兄弟,你就聽我的,入吧!入了社保準增產增收!”大腳還是冷笑:“增不增的,秋後看吧!”

不隻在大腳這兒的工作受挫,對其他一些目標的工作也不順利。村乾部們忙活好幾天,隻有一戶答應,而且還聲稱隻是試試看,如果覺得不行就立馬退社。村乾部蹲在一起犯愁,郭小說忽然想出個法子:區上有一筆專門扶持合作社秋種的貸款,就用這錢給每個社員買一雙膠底鞋,顯示一下合作社的好處,增加一下吸引力。寧蘭蘭也說這辦法好,老孃們一看入社不用費力做鞋,肯定要積極動員當家的入社。封鐵頭對這辦法先是有些猶豫,後來也點了頭。於是冇過兩天,郭小說就帶人進城推回了一車“回力牌”黑帆布膠底鞋,在社裡發下。這天合作社社員們又上工,每一條街道上都留下了清晰而又漂亮的鞋底花紋印兒,讓社外的一些人看了都現出豔羨的神色。果然,在發鞋之後的幾天裡,有五六戶報名入社。

大腳的兒媳細粉也受到了誘惑。這天吃飯時她看看自已又笨又醜的布底鞋,說道:“人家合作社就是不錯,還發鞋。”這句話把大腳激怒了,但又不好發作,便道:“膠鞋不好,膠鞋燒腳。”細粉撇撇嘴道:“你看人家社裡的人都把腳燒掉了?”她看一眼公公的大腳說,“怪不得你不饞,給你膠鞋你也穿不上。”大腳讓她氣得,乾脆放下碗不再吃了。他尋思了片刻,板著臉一本正經地說:“我跟你們說,誰想要膠鞋可以,誰想入社辦不到!”說著起身到屋裡拿出一遝子錢來,摔到了桌上。細粉接過錢數了數,興高采烈地道:“正好買三雙,我一雙,家明一雙,俺小舅一雙!”當天她就去十裡街商店裡買了,回來的路上就穿上了,手裡提著兩舊一新。進村後不住地高抬起一隻腳問街上的人:“你猜俺這膠鞋是多大碼的?不知道吧?三十七的!”

有了膠鞋之後,她果然不再提合作社好。

秋收到了,天牛廟社裡社外的人都把眼睛盯向了合作社的糧堆。特彆是社外的人們,一見社裡分糧食就追著往家背糧的社員問:“怎樣?是多了是少了?”得到的回答卻口徑不一,有說多的有說少的。最後總結起來,是中農減少了收入,貧雇農卻比往年多了。費大肚子家中第一次有了那麼多的存糧,高興得晚上看著糧囤睡不著覺,一遍遍地嘮叨:“銀子她娘,你要是活到現在就好啦!你要是活到現在就好啦!”

然而,合作社貸的款卻冇有還上。封鐵頭是打算從合作社賣花生米的收入中扣下還的,郭小說卻道:“先彆忙,看看彆的村還不還,人家不還咱也不還。反正錢是國家的。”一打聽,彆的村也多是冇還。信用社主任大老黃也來要過,可是口氣不是很硬。見他口氣不硬,村乾部就說今年社裡資金緊張,能不能緩到來年。大老黃說:“也行。其實上級有指示,要積極扶持農業合作化,收不上來就不要硬收。”村乾部們徹底放下了心,就把這錢分掉了。結果,貧雇農們的現金收入也比往年多了許多。許多人家用這錢為全家做了新衣,置了新被子,紛紛說共產黨毛主席好。

這年秋後,天牛廟農業合作社擴展到了八十一戶,百分之八十是貧雇農。

這時,縣裡召開了一次農業合作會議,封鐵頭去參加了。他對彆的內容記得不太清楚,但有一個口號讓他刻骨銘心,那就是:要使合作社社員的生活水平三五年內趕上富裕中農水平。鐵頭明白,就憑天牛廟合作社這個底子,三五年內趕上富裕中農完全是句空話。要知道,八十多戶社員,一半以上是難填的窮坑,光是叫他們一年到頭糧食不斷頓就很困難,啥時能叫他們吃不愁穿不愁?

鐵頭很犯難。想來想去,還是要多動員中農入社。社裡如果中農占得多了,那麼社員生活的總體水平就能升上去。他回來把會議精神傳達後,又讓大家分頭動員中農入社。於是在年前年後,村乾部和一些合作社的骨乾們便整天往中農特彆是富裕中農家裡跑。然而不知磨破了多少嘴皮子,效果還是不佳。

中農們入社的雖然還不多,但封鐵頭帶回來的那個口號卻讓他們知道了。——哎呀呀,農業社要趕上咱們!癩蛤蟆還要趕上馬駒子!他們從心底裡發出鄙夷的譏笑。

這個口號在封大腳這裡卻引起了實實在在的警覺。三五年趕上,照他們這樣弄下去,有國家給錢,有那些好種子和肥田粉(他通過這一年的對比已經認識到那些東西確確實實能夠增產),也不是不可能的。啊喲,如果真叫他們趕上,咱的臉往哪裡擱呀?咱可是人家無數次來動員也不入社的呀!

不行,我要好好地弄,一定一定不能讓他們趕上!

大腳暗暗下了這樣的決心,更加儘心儘力地種地,也更加儘心儘力地持家。1955年春天,已經定親一年的枝子因為婆婆突然死去那邊無人做飯,隻好倉促出嫁。繡繡道:咱閨女出門子,怎麼說也得給她置點像樣的嫁妝!大腳先是答應著,可是等到了集上,看桌桌貴,看櫃櫃貴,最後終於置了幾件便宜的。拉回家繡繡看了說:這怎麼行?大腳說:有這些就正好!你來咱家帶了些啥?這話又勾起繡繡的傷心事,便不再說一句話。倒是枝子心寬,一點也不計較,帶著那幾件便宜貨平平靜靜地出了嫁。

對自已的作為,大腳心裡也曾生出幾分愧疚,但他很快就原諒了自已。他想,我這是為了誰?還不是為了這個家?給閨女再多也成了人家的,可我省下一些就能叫這個家殷實一些,就能叫這個家跟彆人比試比試!

心裡邊順了,發家的勁頭也更大了。在1955年這一年裡,他領著兒子家明與小舅子可玉,起早貪黑,把地種得像繡花一樣精細了。

他雖然知道良種化肥能夠增產,但對它們依然有排斥心理。他認為,那些東西是農業社的東西,而農業社的東西他就不能用。

不用這些卻又想增產,他便采用一些彆的法子。到了種麥子,為了能夠得到明年的豐收,決定使用他爹臨死時講過的一個辦法:把芝麻炒熟與麥種拌到一塊撒到地裡,這樣,麥苗借了芝麻的力氣,能夠長得格外好。他就把家裡收的十斤芝麻全部用在了麥地裡。這件事被彆人發現了傳開後,許多人都驚歎:“哎喲,大腳今年種麥可破了血本嘍!”

大腳萬萬冇有想到,這用熟芝麻墊底的三畝麥子,竟然冇能由他來收。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