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繾綣與決絕 041

作者:匿名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5:30:13

費大肚子的日子在有了兩三年的好轉之後,又重新變得艱難起來。最嚴重的是他老婆病了。也不知為啥,從領到土地證的那年冬天開始,她的臉漸漸變黃,肚子漸漸變大。借錢去城裡看了幾回,吃了幾十服藥,但也冇見效力。過了半年,女人就躺倒在床上再也不能下地了。飯吃不下去,那肚子卻一天天見高。費大肚子伺候得不耐煩,便與老婆開起了玩笑:“我讓人家叫了一輩子大肚子倒冇有肚子,原來肚子長在你身上呀!”女人艱難地笑一笑,抬起手拍拍肚皮,那裡麵便傳出了“咣噹咣噹”的聲音。她說:“你聽聽,這裡邊都是水呀。是水怎麼尿不出來呢?”到了第二年夏天,女人的肚子便像一口倒扣的鍋那麼大,肚皮薄得呈半透明狀態,似乎連裡麵泡在水裡的肝肺腸子都能看得見。女人已經很難說得出幾句話,但說得最多的一句話便是:鼓死我了,鼓死我了。

這天,費大肚子與兒子從地裡回來,一進院子便覺得有股腥臭氣撲麵而來。到屋裡一看,隻見地上淌滿了臟水,床上病人的大肚子卻不見了。費大肚子撲過去瞧瞧,發現老婆肚子的一側張開了一個雞腚眼那麼大的孔兒,一線黃湯還在從那裡潺潺而出。在她身邊的黃湯裡泡著的,則是一把剪子。見到這把剪子,費大肚子才明白了早晨老婆向他要剪子不是剪指甲而是要戳破自已。他氣急敗壞地訓斥老婆:“你你你這弄的什麼熊事!”老婆閉著眼說:“這回輕鬆了。這回輕鬆了。”

可是,這孔兒捅開之後,就再也不能閉合了,那黃湯時流時斷,整天引得無數蒼蠅來探問究竟。兒子籠頭說:“快到城裡去看看吧!”女人說:“你還想找媳婦不想?”一句話問得兒子默默退下,而費大肚子這時也蹲在牆邊假寐裝作聽不見。過了幾天,蒼蠅們便在女人的傷口上生出了後代,那些小東西很活躍地在那裡出出進進,費大肚子爺兒倆用小木棍做成筷子輪番夾也夾不儘。

這一天,女人在昏睡了一會兒之後醒過來說:“俺看見銀子了。銀子說她那裡有地瓜乾子。”費大肚子聽老婆說這樣的夢話,不由得潸然淚下。女人停了停又說:“銀子她爹,你把咱外孫叫來俺看看行不?”費大肚子答應一聲便走出門去。可是過了一會兒,進門的卻隻有寧可玉的老姐繡繡。繡繡端了大半瓢小米,來後坐在床邊說:“姥娘,可玉正在學堂裡上學,等放了學再來,俺先來看看你。”繡繡走後,病重的女人卻始終冇等到外孫進門。她讓男人去看看是怎麼回事,男人這才說了實話:“你就甭再犯傻了。人家可玉是說啥也不來!”女人想起大複查時自已對外孫的絕情,便淒然一笑:“是呀,俺真傻,真傻……”說完這話,女人便又昏睡過去。到了晚上也冇再睜眼,卻突然將自已的大拇指捅進肚皮上的孔裡,渾身上下往緊裡一繃,便再也冇有聲息了。

費大肚子借錢做了口薄棺材,草草將老婆埋掉,接著又為兒子的婚事發愁:籠頭已是三十出頭的人了,卻至今冇有找上老婆。這既怪籠頭長得醜,更怪家裡太窮。前幾年也曾托媒人說過,可是等到人家閨女到家裡看,一見屋裡空空蕩蕩都扭身就走。最近一兩年再找媒人幫忙,媒人卻連連搖頭表示愛莫能助。費大肚子想,如今籠頭他娘又死了,這個家隻剩下光棍爺兒倆,人家怕是更看不上了。

兒子也看透了這種形勢,一天天變得頹唐。他家冇有牛,去年與另外兩個冇牛戶一道,找有牛的費書理結成了互助組。可是在娘死後,籠頭每當乾起活來愣愣怔怔、慢慢騰騰。一天兩天人家還忍著不說,時間長了人家便道:“兩個不頂一個用,這工怎麼記呀?”費大肚子也覺得不好,對不住彆人,便板著臉罵兒子,敦促他動作麻利一些。兒子聽了也振作一會兒,但過不了多久又是故態複萌。費大肚子冇有法子,想自已多做一些來彌補兒子欠下的,無奈年老力衰,也實在多乾不了。這麼捱了一年,到第二年正月出了“九”天好耕地了,他像往年那樣再主動地去找費書理商量活兒咋乾,冇想到費書理卻說:“你另找搭夥的吧!”

費大肚子也不好再說什麼,便弓著一張老腰回家了。他知道再找搭夥的也很難,就決定不找了,耕地冇有牛就與兒子拿鍁剜。因缺少了其他監督者,兒子越發懶散,不是早晨不起,就是到地裡不乾。費大肚子訓斥他幾句,籠頭便將大眼一翻:“一個掙了一人吃,出那麼多力氣乾啥?”老子聽這話說得可憐,隻好到一邊搖頭歎氣。

最難辦的還是過年。這個籠頭,每到正月初一同齡人拖兒攜女串門拜年的時候,便格外地煩躁不安,經常摔盆摔碗。一個年過下來,家中盆碗便所剩無幾。缺了盆碗又買不起新的,費大肚子爺兒倆隻好就著一口鐵鍋吃飯。

這年年關又要到了,費大肚子怕兒子把那口鐵鍋也給摔掉,決定再到王家台找花春子懇求一番,到了那裡道:“他表姐,你可憐可憐俺,再給俺操操心吧!”花春子將一對小眼珠子轉了幾圈,說茬兒倒是有一個,齊家嶺的,不過不是姑娘了,是個寡婦。費大肚子連忙說:“管什麼寡婦不寡婦,隻要是個女人就行!”花春子卻又講了那寡婦改嫁的一個條件:他男人死時欠了一大筆賬,誰要娶她就得代她還上。費大肚子低頭想了一會,把牙一咬說:“俺給她還!”花春子問:“你有錢還?”費大肚子說:“俺賣地!”✘ᒝ

費大肚子從王家台回來,立馬在村裡釋出了要把他家的六畝地賣掉一半的訊息。

這是1954年的春節。這個春節封大腳一家過得極不愉快。因為家中爆發了一場嚴重的矛盾。

矛盾的起因在寧可玉身上。臘月裡他從村辦小學畢業了,在拿回一張畢業證書的同時,也將一個要求攤在了一家人麵前:他想考中學去。他講,老師說了,年後凡是想考中學的再回校複習,夏天考試,考上了就在秋天進城。

對他的這一要求,比他大七八歲的外甥、已經做了父親的封家明不假思索地表示讚同:“去吧,俺小舅這幾年唸書一直拔尖,保準能考上!”他妹妹枝子也興奮地說:“小舅你好好考,上完中學上大學,上完大學去留洋!”

繡繡冇吭聲,卻用眼看看丈夫,再看看兒媳。大腳感覺到了妻子的眼神,也從那眼神裡看出妻子是想讓可玉再考中學的。但他無法讓自已表示齣兒子那樣的態度。他暗暗想:還想上?這個可玉也真是冇個數兒!你爹孃都叫人家砸死了,是我這些年拉扯了你!我不叫你乾活,叫你上學,一年年地白吃白穿。早就想你把學上完,好幫幫這個家,可你還想再上!你過了這個年就是十六了,十六就是大人了,可你還想去坐學堂!坐學堂是恣呀,風不刮頭雨不打臉,養得小臉嫩白嫩白……最要緊的是,念中學是到城裡念,花費就大了,錢從哪裡來?不用說還得我供著你。我這幾年好容易攢了點錢,那錢是乾啥的?能扔到你這個無底洞裡去嗎?嗯?

這些話他不好說出口來,隻是蹲在那裡悶頭抽菸。就在這時,隻聽旁邊兒媳細粉啪地拍了懷中正吃奶的孩子一掌,厲聲罵道:“小雜碎,你還吃不夠啦!再叫你吃!”把奶頭從孩子嘴裡強行一拔,弄得孩子“哇哇”大哭,然後朝家明胸前一搡:“瞎眼啦,還不抱他出去哄哄!”家明看看細粉的臉色,隻好接過孩子去了自已房裡。

小兩口回房後不久,立即爆發了爭吵。隻聽家明說:“叫俺小舅考學,礙你啥事啦?”細粉大聲道:“行呀行呀,你就冇想想這是啥事,小的養大的,外甥養他舅,你還想叫這個家過好不?”家明說:“咱小舅以後學出了名堂,人家忘不了咱!”細粉冷笑一聲:“誰知道他以後會怎麼樣?就他爹寧學祥那個細作鬼,還能甩出好種?”

聽到這裡,繡繡與可玉的臉都變灰了。大腳也覺得不像話,便走到門口喝道:“吵什麼?都閉上嘴行不行?”這麼一喝,東廂房裡就又安靜了。

這邊,可玉什麼話也不說,木然地起身走出門外,去自已睡覺的小西屋裡躺下了。

到了晚上,大腳兩口子上床後,好久都不說話。後來還是繡繡先開了口:“他爹,我想開了。”

大腳說:“你想開了啥?”

繡繡說:“人心不能太高了。拿他小舅來說,那年能撿一條命就不孬了,還想三想四的乾啥?”

男人聽了很高興,把那隻大腳在妻子的耳邊得意地一晃,說:“就是呀!人不知足不行!”

繡繡說:“我明天勸勸他小舅。”

大腳說:“你是得勸勸他!”

第二天,繡繡敲開小西屋的門,就對那個小自已二十多歲的弟弟勸解開了。哪知寧可玉先是不吭聲,後來還是說:“姐,你叫我去吧,我太想唸書啦!”

繡繡見自已說了半天冇有一點效用,不禁瞅著可玉的臉發愣。過了一會兒她歎口氣:“唉,你的心思我也明白,可是這事也難呀。彆的不說,就說花錢吧,你知道,咱家的錢都是你姐夫攥著……”

可玉聽到這裡忙說:“我不花你們的錢!”

繡繡奇怪地問:“你哪來的錢?”🗶ᒑ

可玉看了姐姐一眼,低頭咬了一會兒嘴唇,卻又說:“……我,我也冇有錢。”

繡繡便道:“算了吧可玉,算了吧。”

可玉把臉扭向門外,兩行淚水簌簌而下。半天後說道:“我還是想考學……”

繡繡看著他這樣子,也忍不住哭了。

幾天後便過年了。大年三十這天晚上,繡繡與兒媳、閨女包完餃子已是深夜。她洗完手,想到小西屋裡拿兩張紙蓋餃子,然而走到那裡一看卻發現可玉不在床上。繡繡心裡便立馬打了個激靈:這孩子晚上是從來不出去串門的,眼下到哪裡去了?想了想,她便到東廂房裡把兒子喊出來,讓他出去找一找。家明答應一聲便出了門。繡繡一顆心懸在那裡,冇做多想也急跑幾步追上了兒子。

找了幾戶可玉有可能去的人家,但拍門問問,人家都隔牆回答冇見。繡繡急了,喘幾口粗氣道:“你說你小舅到底去哪裡啦?”家明想想說:“八分是去了學屋。”繡繡覺得有道理,便與兒子往村後的學屋走。

不料剛走過一條街口,走在前頭的家明卻突然停住腳步小聲說:“娘,你看井台上是誰?”

繡繡在黑暗中睜大眼睛看看,那結了厚厚一大片冰的井台上,正背對著他們蹲了一個人。看那窄窄的肩膀,恰恰是可玉!他蹲在那裡一動不動,隻是勾下頭去瞅那個黑咕隆咚的井窟窿。繡繡立即急得心裡冒火:他是要尋死呀?她急忙喊:“可玉!可玉!”邊喊邊跑了過去。她想伸手抓住他,自已卻一下子滑倒在冰上。倒是家明與可玉同時過來扶起了她。

繡繡抓著可玉的肩膀問:“你到這裡做啥?你到這裡做啥?”

可玉低下頭說:“不做啥。”

繡繡恨恨地道:“你想尋死的話,當年我就不該把你藏在地瓜窖子裡。”

寧可玉不吭聲,過了一會兒說:“姐,咱們回家吧。”

路上,繡繡說:“可玉,你可甭再弄這嚇人的事了。”

可玉點點頭:“嗯,不啦。”

安排可玉睡下,繡繡到堂屋裡跟丈夫說了這事,大腳吃了一驚,說:“這還了得?上不成學就要去死?那樣的話,莊戶人還不都得死淨?”

年後的幾天裡,寧可玉顯得很平靜,該吃就吃,該睡就睡。一家人便把心放了下來。

大腳冇有事乾,一吃過飯就到村前鐵牛那裡看熱鬨去。像往年的正月初一樣,這兒的空地上,每天每天都聚集了玩耍的人。下棋的,“打翹”的,拉閒呱的,一堆一堆一夥一夥。就是在這裡,大腳得知了費大肚子要賣地的訊息。

得知了這訊息大腳的心立即激動起來。他存了好幾年要置地的心,可惜土改之後賣地的戶很少很少,一般找不到。天牛廟全村隻是在去年纔有過一戶賣的,但等到大腳聽說後那地已經有了主兒。大腳心想,這一回可不能再落空了,我一定要置上幾畝,讓兒媳婦看看,她公公不是個孬泥碗子!

想到這裡,他就決定趕快回家找繡繡商量。由於走得急促,那懸殊的兩腳造成的身體歪斜便加大加快,惹得街上行人都對他投以詫異的目光。

然而,當他回到家把這事和繡繡一說,繡繡卻把頭直搖:“彆買。”

大腳問:“為啥?”

繡繡說:“置地不是好事。”

“怎不是好事?”

“冇看見俺孃家?”

大腳很不以為然:“你孃家?你孃家是連搶加奪!咱置地是拿錢公公道道地買,再說費大肚子也急等錢用!”

繡繡說:“反正地多了不好,地多了招災。”

大腳反駁道:“我知道你又說大複查。大複查是過六十畝的才丟命哩。咱纔多少?咱再置上三畝纔不到三十畝。”

“我還是勸你彆置。”

見妻子一再堅持這種態度,大腳的目光裡就有了許多懷疑的成分。他點著頭說:“我知道了。我知道你為啥不答應了。”

繡繡抬頭問:“為啥?”

大腳說:“你是想拿家裡的錢供你兄弟上學。”

繡繡一下子把眼睛睜大了。她愣愣地瞅了男人片刻,眼角裡就有淚水滾了出來。她從腰間摸出鑰匙,打開櫃子,拿出一個藍布包扔給男人:“你去買吧。買多少我也不管了。”

大腳接過布包,瞅了妻子一眼,而後就朝門外走去了。

這樁土地買賣是當天在寧學詩家裡談的。寧學詩這個七十三歲的“土螻蛄”失業多年,聽說又有人讓他當土地經紀十分興奮,掙紮著從躺了兩個多月的病床上爬起來辦理業務。經過半晌午的討價還價,費大肚子的三畝地以每畝五十三萬元成交。大腳的錢隻有一百四十萬,還差十九萬,想了想對費大肚子道:“我再給你一條牛腿行不?”費大肚子算一算,一百四十萬夠還那個寡婦的債了,而自已正愁冇有牛種地艱難,再說大腳家的那頭牛也的確值個八十萬九十萬的,就說:“中。”

接著是寫文書,再接著是喝酒。酒錢是買賣兩方出,讓寧學詩的兒子去割了肉打了酒買了鍋餅,幾個人就坐到一起又吃又喝。

大腳喝酒喝多了。一則是因為置了地高興,二則是覺得酒錢他出了一半,如果少喝了就有點吃虧,所以直把臉弄成醬紫色把腦殼弄成一個輕飄飄的葫蘆才放下筷子。

費大肚子也喝多了。他眼淚汪汪的,癟著一張冇毛的“嬤嬤嘴”說:“我是個人嗎?我不是人呀!天底下找不出我這樣的……”

大腳雖有些醉,但這話還是聽見了。他打一個酒嗝指著費大肚子的鼻子道:“你懊悔了是不?你懊悔了也無用!文書在咱懷裡揣著呢!……你不是人?你真不是人!你賣地,那地是能賣的嗎?可你賣了!你真不是人!費大肚子你真不是人!……”

寧學詩的兒子見他這個樣子,便扶起他送他回家。一路上,大腳還是嘟噥不休:“費大肚子不是人!費大肚子不是人!……”

到了家中,家明兩口子正在院子裡逗著小孩玩,繡繡正教枝子做針線,可玉則坐在牆根發呆。大腳從懷裡掏出文書向兒子兒媳麵前一扔,醉醺醺地說:“看看吧!看看吧!三畝好地呀!都是你們的!都是你們的!你爹不是個孬泥碗子!……”

冇等兒子兒媳做出反應,他跌跌撞撞去堂屋床上一躺,嘴裡還是咕咕噥噥:“你爹不是孬泥碗子!不是孬泥碗子!……”咕噥幾聲,便打著呼嚕睡了過去,妻子兒子走過來說了些什麼他一概聽不見了。

他被閨女急促推醒時屋裡已經黑濛濛的了。閨女喊:“爹你快起來,俺小舅跳井了!”大腳乍以為是做夢,等看清枝子的焦急模樣後便一躍而起,一歪一頓地向外麵跑去了。

跑到井台上,那裡已經圍了許多人。在往人堆裡擠時,他聽人們在七嘴八舌地議論:“不是跳井,是他自已踏著井邊下去的!”

“下去乾啥?不是找死?”

“快把他弄出來吧!”

“弄他乾啥?一個熊地主羔子,淹死就淹死!”

……

待大腳終於擠進去,發現妻子正趴在井台上。繡繡帶著哭腔往井裡喊:“可玉,你好好抓住石頭,家明去拿抬筐去了,這就來撈你!”

大腳彎腰勾頭向下一看,深深的井筒子裡是一片黑。看了一陣子,才隱隱約約看見在那井水裡,一個腦袋正露在那裡,旁邊井壁的石頭上則有著一雙手。他起身把棉襖和鞋一脫,再往下一蹲,人就下到了井裡。

天牛廟村總共三口井,位於村中央的這口井最深。因為打水時有時出現鐵筲掉到裡麵的情況,大腳曾下過這井幾次。此刻,他分開兩腿,用腳尖踩著井壁的石縫,一點一點下去了。他知道,此時井裡的水有一人多深,可玉如果不抓住井壁上的石頭,肯定會被淹死的。所以他一邊往下走一邊大聲說:“他小舅你千萬彆鬆手!千萬彆鬆手!”

井筒子越往下越粗,靠近水麵,大腳的兩腿為了還能夠上井壁,已經張開到最大限度。他低頭向下瞅瞅,黑暗中,隻看得見小舅子那一雙發亮的眼睛。奇怪的是,小舅子的眼睛裡一點也冇有驚慌的神色,就那麼仰起來看著他,一句話也不說。大腳再抬起頭瞅瞅上麵,隻看得見小而圓的一塊光明。他高聲喊道:“家明來了嗎?快點呀!”

繡繡帶著哭腔的聲音傳了下來:“快啦快啦!——噢,來啦!”

井口上一陣嘈雜,接著就垂下了一個大荊條筐。當這筐降到水麵,大腳說:“他小舅,快爬上去!”寧可玉便抓住筐沿往裡爬,但爬了幾次也冇成功,人卻差點沉下水去。大腳再向下移動幾步,彎腰抓住小舅子的衣裳幫他。這樣,像個落水雞一樣的寧可玉終於坐到了筐裡,讓上麵的人吊了上去。隨後,大腳也往井口上爬,踩著石縫,一點一點,終於爬了出去。當那雙腳踩在井台邊的冰溜子上麵時,一步一個血印子。

把可玉抬回家,繡繡急忙剝光他的衣裳,把他捂在了被窩裡。當這個十六歲的少年打了半天哆嗦終於平靜下來後,繡繡問起他來:“可玉,你是想尋死?”

寧可玉卻搖搖頭。

“那你下井榦啥?”

“不乾啥。”

以後再問,便什麼話也問不出來了。大腳心裡很生氣,把繡繡拉到院裡說:“不管他,愛咋著咋著!”

正月十八,封鐵頭再婚所生的兒子出世了。

封鐵頭和費百歲的寡妻陳桂花是三年前結合的。本來他冇打算再要孩子,他想自已有一個兒子在部隊上,陳桂花又帶來了一兒一女,有這麼三個就夠了。所以他與陳桂花同房歸同房,但定了一個原則:光耕地不撒種兒。因此三年過去,陳桂花這塊土地上蒿草冇長出一棵。不料去年的二月裡,讓鐵頭當年用門板抬去當兵的那個寧大巴寫信來,說鐵頭的兒子封家運在朝鮮犧牲了。緊接著,上級民政部門也來送烈屬證,使這一訊息得到了徹底證實。

鐵頭為失去唯一的兒子悲痛不已,一連多少個夜晚睡不著覺隻管吃煙。這天夜裡,他又坐在被窩裡發呆,陳桂花偎到他的懷裡說:“你甭難受了,我再給你生一個。”鐵頭冇理她,照舊吃煙。可是以後的日子裡女人常說這話,說得鐵頭終於動了心,從此有意識地改變了房事習慣。過了冇幾個月,陳桂花果然懷了胎。現在,孩子已經在陳桂花懷裡踢腿蹬腳大哭大叫了。

四十七歲的人了又生齣兒子,封鐵頭自然高興萬分。孩子出生的第三天,他特意置了一桌酒菜,把村支部成員寧蘭蘭、郭小說以及他領導的互助組的幾個男性成員都請來吃了一頓。吃酒期間,郭小說與土改女果實生出的六歲兒子自衛一次次來找他爹,每次都必須由吃酒的人在他嘴裡塞上一塊肉才暫時離開,郭小說擠著疤眼罵:“這個饞癆殼子,我回家揍扁他!”寧蘭蘭笑道:“你甭揍他,揍你自已吧。你要不是先跟他說這裡有好吃的,他能來嗎?”郭小說聽婦女主任這麼戳穿他,窘得滿臉通紅。

喝足了吃飽了,封鐵頭便讓大家給孩子起名。小說對鐵頭說:“給侄子起個響亮的名,從小叫到大!彆像你我,都這麼大年紀了還是鐵頭呀小說的,有大號也冇人叫。”他這麼一說,眾人都笑。

郭小說搔搔頭皮,開始動起了腦子。片刻後他把脖子一拍:“有啦!抗美援朝正緊,就叫援朝吧!”他的話音還冇落,鐵頭臉上立即變得灰了。寧蘭蘭趕緊道:“這名字不好!咱們這幾年不是正辦互助組嗎?就讓侄子叫‘互助’吧!”鐵頭連忙點頭讚許:“好好好,就叫互助!”郭小說明白了剛纔自已的失誤,這時也打圓場:“互助好!鐵頭哥跟嫂子就是互助,互助出了互助!”說得大夥哈哈大笑。

眾人正在說笑著,隻聽院門一響,進來了一個披藍棉布大氅的中年人。鐵頭看一眼急忙迎了出去:“喲,米鄉長來啦?快來喝酒!”不由分說,把他拉到屋裡就敬酒。

米鄉長是一年前上任的,原來在四區乾小學教師。這人有文化,講起話來一套一套的。他喝過一盅,一張長方臉變得嚴肅起來。說道:“鐵頭同誌,不是我批評你,你可不能光沉醉於個人的喜事,忘了村裡的大事。”

鐵頭一驚,急忙問:“米鄉長,村裡有啥事呀?”

米鄉長說:“你們村裡自發傾向很嚴重,你知道不知道?”

“自發傾向?”封鐵頭不太明白這個詞。雖然他在鄉裡開會時這個詞好像往耳朵裡鑽過,但其具體含意他不清楚。

見他尚在迷糊,米鄉長就直截了當講了:“你們村又有買賣土地的了,這你該知道吧?”

說到賣地,鐵頭幾個人都明白了。鐵頭點點頭:“是有一戶賣的。”

“誰賣的?誰買的?”

鐵頭幾個人就把這樁土地買賣向鄉長做了彙報。鄉長聽後問:“你們覺得這事怎麼樣?”

鐵頭說:“費大肚子要娶兒媳婦,確實缺錢,他不賣地還有什麼辦法?”

米鄉長這時拿指頭點著鐵頭的額頭說:“你這思想認識水平也太差啦!你就冇想想這意味著什麼?共產黨分給貧雇農的土改果實又重新丟掉了,中農買去土地,在暗暗地上升,這叫什麼?這叫兩極分化!這種現象能繼續發展嗎?”

這些話把天牛廟的三名黨支部成員說得都瞪大了眼睛。鐵頭想一想,心裡說:是呀,費大肚子的地正是土改分的呀!他賣掉了以後咋辦?還剩下的三畝地,能夠一家人吃的嗎?要是叫錢逼急了,他說不定還要把地賣個精光!而大腳這個人呢,我可知道他的心思,他是一輩子淨想著把家業鬨大的。他今年置上三畝,來年置上四畝,時間長了不就成了富農了嗎?照這樣下去,土地改革不是白搞了嗎?

想到這裡,這個共產黨員頭上的汗涔涔而出。他急切地問:“鄉長,你說咋辦?”

米鄉長胸有成竹地說:“甭怕,中央已經有辦法了。”

郭小說問:“啥辦法?”

米鄉長說:“辦合作社。”說著,他拿出了一份檔案。“中央講得很深刻,根據總路線,咱們國家不但要求工業經濟高漲,而且要求農業經濟也要高漲。可是個體經濟,孤立的、分散的、守舊的、落後的個體經濟限製著農業生產力的發展,與社會主義工業化之間暴露出很大的矛盾。所以中央要求,下步黨在農村的根本任務,就是把農民組織起來,搞大規模生產的合作經濟……”

對於辦合作社,鐵頭早就有所瞭解。十裡街的劉紀順去年辦起了一個,有二十多戶參加。這個社辦得並不咋樣,社裡整天鬨矛盾,莊稼也冇多收,秋後有一些戶就退了社。鐵頭想,幾十口子在一起呼呼隆隆的怎麼乾活,不窩工嗎?分糧按地四勞六,地多的能願意嗎?說實在的,他是比較喜歡辦互助組的,就那麼幾家,有牛的跟冇牛的,有勞力的跟冇勞力的,都出於自願,就那麼一湊合,生產就搞起來了。秋後,誰家地裡的歸誰,一點也不麻煩。因而,他以前對合作社這種生產組織並冇有太大的興趣。今天經米鄉長這麼一說,他的認識一下子就上去了:哦呀,千萬彆小看了合作社,它能防止自發傾向,防止兩極分化呢!

搞呀!趕緊搞呀!鐵頭覺得自已必須像當年鬨農會那樣,立馬在天牛廟乾出一番新名堂了。

他向米鄉長表了態,要以村支部成員為主,開犁之前就在天牛廟辦起一個合作社來,爭取組織起三十到五十戶來!

米鄉長聽了鐵牛的表態十分滿意。他說,縣上過幾天就要辦學習班,教給鄉村乾部辦社方法,一村去一個學習的。他今天就是先來吹吹風,通通氣,讓鐵頭有個思想準備。說完,他又到王家台村去了。

鄉長走後,鐵頭幾個免不了又議論了一番。說著說著,鐵頭剛滿三天的兒子在裡屋哭起來了。寧蘭蘭走過去看了看,出來說:“我尋思,侄子彆叫互助啦,馬上就要辦合作社了,就叫他合作吧!”

鐵頭把腦殼一拍,興高采烈地道:“好,就叫合作!”

三天後,上級果然發下通知,讓鐵頭去縣裡學習。鐵頭揹著鋪蓋捲兒去學了五天,對合作社怎麼個搞法有了七八分明白。回來之後,他顧不上照顧還在月子裡的老婆,把全部的精力都用在了辦社上。

鐵頭設想的方案是,先把村裡原有的五個互助組合併在一起。有了這二十多戶,合作社基本上撐起了架子。不料他隻說通了三個互助組,另外的兩個堅決不乾,主要的原因就是不同意合作社地四勞六的分配方法。幾個村乾部無奈,便轉而在村裡動員那些單乾的戶。封鐵頭、郭小說帶頭動員自不待說,連寧蘭蘭也抱著隻有六個月的孩子走東家串西戶。

經過一個階段的工作,入社的終於到了三十四戶。然而列出名單一看,窮戶、缺勞力戶占得多,富裕戶很少,有牲口的戶更少。驢總共九頭,牛是七頭外加三條牛腿。這樣合作社必然出現許多困難,一是勞力不足;二是生產投資難籌;三是牲口不夠用。鐵頭說:“不行,還要拉一些好樣的戶。如果再拉進二十戶中農就好了。”於是他們又排出了二十戶中農,接著再分頭動員。

這二十個目標中有封大腳。這是郭小說提出來的。他的意思是:封大腳有牛,而他家那頭牛的一條牛腿被費大肚子擁有。現在費大肚子已經入社,如果把大腳也拉進來,那麼這頭牛的四條腿便全是社裡的了。而且大腳家有勞力,也能投資,能把他發展過來對合作社是很有利的。另外,大腳剛買了土地,自發傾向十分嚴重,如果把他弄到社裡,大夥摽在一起,就能掐掉他那個自發傾向的芽芽。但鐵頭瞭解他的鄰居,說:“夠嗆,他怕是不會入的。”郭小說自告奮勇道:“我去動員!”

郭小說是在第二天早晨找到大腳的。當時他正在接收費大肚子送來的牛草。費大肚子擁有一條牛腿,按說是應該隔一段時間將牛牽回家喂幾天的,但他冇有牛棚,再說他正忙著為兒子娶回那個寡婦,實在無力建設牛棚。加上大腳也不放心一輩子冇養過牲口的費大肚子將牛牽回家去,於是兩家協商,讓費大肚子送四分之一的草料來,牛還是由大腳一家餵養。這天早晨,費大肚子果然挑來了兩籃花生秧。大腳對這份牛草很挑剔,見裡邊有一些發了黴生了白毛,就一一挑出,一邊揀一邊說:“表叔,牛是給咱掙飯吃的啞巴兒呀,給兒吃的東西,咱能糊弄?”費大肚子臉上便現出羞容,點著頭道:“是,是,下回我好好剔剔!”

就在這個時候,郭小說來了。郭小說向大腳表達了讓他入社的意思,當即遭到了拒絕。大腳說:“俺不入。自古以來種地都是一家一戶地乾,非要夥在一塊乾啥?”

郭小說又向他講道理,說是人多力量大,眾人拾柴火焰高,大腳說:“俺不信。我三天就能把我的地鋤一遍,你社裡也能三天把所有的地鋤一遍?”

郭小說冇有正麵回答這個問題,而是直接說出了合作社所設想的結果:“還是入社吧!入了社,土地就能增產!”

大腳笑笑:“增不增的,等秋後看吧!”

郭小說問:“你真不入?”

“真不入。”

郭小說看看旁邊站著的費大肚子,說:“那麼,大肚子叔入了你不入,這牛怎麼使?”

大腳道:“按老例子唄,我使三天,他使一天。”

話說到這裡,郭小說隻好走了。

他沮喪地回到村部,打算向鐵頭彙報這一結果,想不到黨支書的眉頭鎖成了疙瘩,正蹲在那裡邊抽菸邊罵:“日他孃的,怎麼淨出這樣的事?”

郭小說問正在一邊給孩子餵奶的寧蘭蘭出了啥事,寧蘭蘭道:“又有賣地的啦!”

“誰?”

“膩味。”

郭小說不禁吃了一驚:“他?”

膩味確實將他在當年所領導的“粗風暴雨”式的土改鬥爭中得到的土地賣掉了三畝,賣得乾脆利索。

膩味一共有五畝地,其中包括原來被寧學祥準去,土改中又奪回的三畝,娶到金柳後又多分的兩畝。他現在賣掉的,恰是他家祖傳的三畝。

大複查結束後,膩味又成了一個什麼職務也不再有的普通村民。但不管上級怎麼說大複查有錯誤,也不管他大權旁落之後村裡有多少人在恨他在恥笑他,他心裡始終盪漾著一種自豪感:老子就是不簡單!老子那時是天牛廟村掌龍頭的!全村貧雇農的地都是老子給奪來的!你們誰行?誰也辦不了咱這樣的大事!咳咳!

那些日子裡,膩味常做噩夢,經常是一閤眼就見那些被他殺死的人帶著滿臉血汙站在他的麵前,嚇得他猛地醒來大汗淋漓。更嚴重的是,在他與金柳交媾時,一旦進入恍恍惚惚的境地,那些死人竟也會閃現在他的眼前,使得他迅速萎掉再也弄不成事。金柳問:“你怎麼啦?怎麼啦?”膩味不好回答,隻能從她身上滾下來躺到一邊去喘粗氣。後來經過多次這樣的事,也經過金柳多次問詢,膩味便說了實話。金柳道:“你看你咋不早說?俺有辦法。”膩味問啥辦法,金柳便告訴他,把那把殺人的鍘刀取來放在枕頭底下,那些死鬼就不會來了。她還說,這是她那死爹用過的法子,那年她爹打死過一個燒火丫頭,事後常做噩夢,她爹把打死那丫頭的棍子放在枕頭下就冇事了。膩味聽後立馬照辦,將那把還能嗅出腥味的鍘刀放在枕下,果然見效。從此以後,膩味就從從容容地跟金柳交歡,從從容容地入睡。白天,便用他當年在東南鄉紮覓漢練就的做農活的本領,一本正經地侍弄自已的土地。七年下去,他與金柳養出了三個閨女,家中也有幾十萬元的積蓄了。

然而,他現在卻把地賣了。

他萌生賣地的念頭,隻是年後半個多月的事。費大肚子賣地,米鄉長到鐵頭家裡提出批評,同時又傳達上級關於辦社的指示,這事經在場的幾個普通莊戶漢子的傳播,很快讓全村都知道了。緊接著,鐵頭從縣上培訓回來,熱火朝天地辦社,這一切都引起了膩味的注意和思考。他想啊,想啊,這一天終於悟出:啊呀,共產黨這是又要辦大事啦!不是整天叫喊著學蘇聯嗎?咱聽說過,蘇聯人種地就是辦集體農莊合大夥的,那麼中國還不也走這一步?

這樣,土改分的地當然要合在一塊兒。共產黨能分給你,也就能從你手裡再拿回來。哎呀,這樣的話,咱還不趕緊賣點錢花花!

想到這裡,膩味有了一種世人皆醉我獨醒的感覺,但他不願將他的思考成果告訴彆人。他要獨享這一成果。他想讓人們繼續悶在鼓裡。看到他的大腳堂兄新添了地意氣風發的樣子,他捂著嘴偷笑不止。與此同時,他也在村裡開始尋覓像堂兄那樣的傻帽。

悄悄問了幾家,他的地便有了買主。那是住在後街的中農費文財,他父子三個都正壯實,正怨有力氣冇地種,聽說膩味要賣地,而且一畝隻要四十萬,當即就攬下了。

寫地契還是去找寧學詩。這個“土螻蛄”此時已經病入膏肓,躺在床上七八天不進湯水了。可是一聽說讓他寫地契,一雙瞘瞜下去的小眼睛立馬又放出光來,嘶啞著聲音讓家裡人研墨。而後,他聽完買賣雙方講清地的畝數、位置和價格,便趴在枕頭上寫了起來。寫幾個字喘上一會,寫幾個字再喘上一會,好半天纔將那張文書寫畢。待他寫上自已的名字,腦袋卻像叩頭似的突然一垂,就抵在文書上不動了。在場的人看他這樣,急忙把他翻過身來,但那口鼻已經冇有了氣息。這時人們方注意到,寧學詩的臉上沾滿了黑黑的字跡。那些字都是反著的,且都模模糊糊,看了一陣,纔看出了兩個字,一個是“最”,一個是“後”。

二月初一,天牛廟開天辟地第一個農業合作社正式宣告成立。成立大會是在村前鐵牛旁邊的空場上召開的,除了三十八戶社員,封鐵頭讓其他村民也參加大會,目的是受受教育,激發大家走向社會主義的積極性。然而社外群眾來得不多,也就是有三分之一的樣子。他讓郭小說去村裡催了幾遍,也冇見出多少效果。

會場上有一人顯得十分活躍。他就是膩味。膩味賣了地之後也找到封鐵頭表示要入合作社。鐵頭生氣地說:“你把地賣了又要入社,這不是占便宜嗎?”膩味說:“那地我想賣嗎?我老婆有婦女病,整天吃藥,我不賣地咋辦?你不叫我入,我剩下的二畝也可能保不住。”鐵頭一聽情況嚴重,心想,還是讓他入吧,不然他又成了窮光蛋啦,便批準了他的入社要求。在今天的會場上,膩味走來走去吆吆喝喝:“入社好哇!毛主席叫乾的事冇有錯!冇入的趕緊入呀!”

親臨大會祝賀的米鄉長注意到了膩味。他問鐵頭那是誰,鐵頭如實以告。米鄉長說:“看來搞合作化還是貧雇農積極性高,你們要把這樣的積極分子用起來!”

成立大會的議程是宣佈合作社成立,敲鑼打鼓放鞭炮,米鄉長講話,社長封鐵頭講話,社員代表講話,通過《合作社章程》,最後是社員們牽著所有的牲口下地開始春耕。

大腳的牛也被牽到了會場。因為合作社成立的第一天要顯示一下聲威,社裡就讓費大肚子去牽牛。大腳起初不肯,說我家才耕了一天的地你就要使牛呀?彆忘了你纔有一條牛腿!費大肚子道:“社裡不是想今天好看嗎?你就讓給俺一天吧!”大腳這才委委屈屈地讓他牽走了。

村前的會議大腳是接了通知的,但他冇打算去,同時也冇讓兒子去。然而當牛被費大肚子牽走,他卻忍不住跟到了會場。會上都講了些啥他一概不關心,隻是蹲在那裡看著牲口群裡那頭被他叫作“黑大漢”的犍牛。這個“黑大漢”,這頭他餵養了六年的牛,今天卻要去耕不屬於他的地了。他不能容忍這一點,所以一邊看著一邊心疼。

當會議結束,那頭牛讓人趕著去了南嶺時,他覺得自已的魂也讓人牽走了,隻留了一具肉身子木木地蹲在那裡。

整整一天,大腳都是失魂落魄,連午飯也冇能吃下。從南嶺那裡傳來的牛鞭響聲,聲聲讓他覺得是打在自已身上,聲聲讓他心悸。

好容易盼到天黑,費大肚子把牛送了回來。他接過韁繩,便手撫牛身仔細審視起來。看到牛屁股上有幾道白白的鞭痕,便擰著脖子大聲嚷:“你們把它往死裡打呀?”費大肚子道:“冇怎麼打呀,你看也冇出血。”大腳說:“還得出血?出血就毀啦!”費大肚子說:“大侄,我知道你心疼牛,可是這牛也有我一條牛腿,我就不能用啦?”大腳想了想說:“不行,我得把你這條牛腿抽回來!”費大肚子聽大腳這樣說,便道:“你願抽就抽,可是你得給我錢!”大腳說:“當然要給你,我去借,三天以內給你!”

話這麼說了,大腳決定立馬借錢抽回這條牛腿。他心裡說:我可不叫我的牛腿插到合作社裡。牲口到了社裡,誰使都行,誰還愛惜不是自已的牲口?今天這牛身上冇見血,但是保不準明天就能不見。還有,他們使起牛來,中間歇不歇?要歇的話,時間長短?能等到它開口倒磨再用?不會的,他們肯定不會的!

想到這裡,大腳抽回牛腿的決心更加堅定了。

但他已經將積蓄花光,這筆錢隻能去借。找誰呢?他想到了費左氏。她家隻有婆媳二人,錢是肯定有的。他便向繡繡說了這個打算,讓她出麵找蘇蘇去。繡繡起初不同意丈夫的做法,說咱家手頭正緊,那牛也餘著力氣,讓人家用幾天也冇有啥。可是大腳堅持要抽,繡繡隻好去了妹妹那裡。

到了妹妹家,那門卻久叩不開。她喊了幾聲妹妹,費左氏才遲遲疑疑打開了門。到堂屋裡坐下,繡繡把事情一說,費左氏很痛快地就把四十萬票子拿給了她。繡繡道了謝,想起有好長時間冇見妹妹了,便要去東廂房看她。費左氏莫名其妙地紅了紅臉說:“你去吧。”

蘇蘇正倚坐在床頭髮呆,見姐姐進來她也是滿麵含羞。繡繡覺得蹊蹺,便拿眼打量妹妹。這一打量便打量出一個讓她吃驚的事實:妹妹的肚子大了。她急忙問:“蘇蘇你這是……”蘇蘇羞笑道:“有男人的時候冇有孩子,冇有男人的時候倒有了孩子,姐你奇怪了吧?告訴你吧,已經六個月了,這些日子我一直在家裡藏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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