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繾綣與決絕 040

作者:匿名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5:30:13

在整個二十世紀上百年間,天牛廟的莊稼人對於中國戰局的關注之切莫過於1948年。尤其是那些貧雇農。這年的春天,他們一邊戰戰兢兢地在分到的土地裡播下種子,一邊高高豎起耳朵去捕捉共產黨與國民黨打仗的資訊。他們知道,他們分到手的地能否種下去甚至自已這條命能否活下去,全在於這兩黨誰勝誰敗了。由於神經高度緊張,一旦傳來些訊息便在村裡引起極大波動。三月底,有人說了不得了,國民黨從莒縣那邊打過來了,許多人家便收拾了衣物日夜不睡隨時準備逃命,連該種的花生也不種了。過了幾天又聽說,莒縣城南是來了國民黨不假,可那是叫共產黨從濰縣攆出來,往臨沂逃跑的,路上叫共產黨打死了好幾千,剩下的已經跑到了臨沂城。人們待了幾天果然冇見有國民黨打來,才把一顆心稍稍放下。到了三伏天,接連下了兩天兩夜大雨,又一個可怕的訊息傳來:國民黨大部隊已經趁著雨天水大,坐船殺過了沭河,現在正在河東岸的村莊裡殺人,一兩天之內就能殺到天牛廟。這一次人們更是驚慌萬分,聽到訊息的當天夜裡便無人在村裡睡覺,全都拖兒攜女去了東山。封鐵頭也慌得不行,連夜到區上問,區上說,哪有的事呀,是沭河發大水決了河堤,讓六區的一些村莊受了淹。鐵頭跑回去,到東山把這真相講了,一部分人下了山,另一部分膽小的堅持在山上蹲到天亮。

到了秋天,在滿湖莊稼全都成熟了的時候,終於有了讓人振奮的訊息:共產黨把濟南占了,緊接著又把臨沂攻下了。濟南是省府,臨沂是州府,共產黨攻克這兩個城市的訊息無疑給翻身農民吃了一顆強有力的定心丸。他們奔走相告額手稱慶:這回真是牢靠啦!真是牢靠啦!

秋後,戰區已經離他們更遠,在南麵幾百裡以外的徐州一帶了。然而,這戰事仍與他們息息相關:天牛廟曆史上規模最大的出夫高潮也開始了。“一切為了前線!”“保家保田保飯碗!”上級傳下的新口號,以呼喊,以書寫,深深鑽進莊稼人的耳與心。十月十七,天牛廟第一批由四十名青壯年組成的夫子隊上了前線,緊接著,兩個月裡走了七批,全村青壯年走了百分之八十。走一批就由幾個黨員乾部帶,到了第七批,封鐵頭看看村裡再無男性黨員,便讓婦女主任寧蘭蘭當代理村長,自已也帶著夫子走了。

按照村裡的指令,大腳十九歲的兒子封家明在第三批裡,定在十一月初六走。這是兒子第一次出遠門,況且這樣遠的路連大腳也冇走過,大腳不免有些放心不下。在家裡悄悄發怨言:“讓俺保田?俺的田不用保,都是自已拿血汗換的,國民黨來了是咱的,共產黨來了也還是咱的。”封家明因為常在外頭開青年會,便覺得爹這話不順耳,說:“爹你真落後,共產黨跟國民黨怎麼能一樣呢?”大腳說:“不一樣不一樣,共產黨好,你快給共產黨推糧袋子去吧。”🗶ł

繡繡在一邊正給兒子補棉襖,她看了旁邊的同父異母的小弟弟寧可玉一眼,向兒子說:“家明,你上了前線,說不定能見著你舅。你要見了就跟他說,甭再跟著老蔣乾啦,共產黨的江山是坐定啦,叫他回咱天牛廟吧。”大腳聽了立即道:“他敢回來?回來還有他的好果子啃。”繡繡咬斷一截線頭,停住手戚然道:“那也能把屍首留在老家。”家明點點頭道:“我見了他一定說!”

封家明出完夫,是臘月二十八這天冒著大雪回家的。進門後一家人幾乎不認識他了。隻見他麵黃肌瘦,走路一瘸一瘸的,那身由娘修補一新的棉褲棉襖有了許多破洞,裡麵的棉花都臟兮兮露在了外頭。大腳明白,麵黃肌瘦是累的,可是他的腿怎麼啦?向兒子問了,兒子把褲腿提起來,把老的小的全都嚇壞了:家明的腿大變了樣子,那薄薄的皮膚下,好像鑽進了許多條蚯蚓,彎彎曲曲盤在那裡透出青紫顏色。繡繡驚問:“俺兒,你這是怎麼啦?”家明答:“叫水炸的。”他說一個月前他所在的夫子隊運一批軍糧,走著走著遇到一條大河,橋已經叫國民黨炸掉了,民夫們就脫了衣裳下水,硬是把裝了麵袋子的小車抬了過去。過了河,他和另外一些人就走不動了,在一個村子裡歇了四五天,腿就成了這個模樣。聽了這話,大腳兩口子和閨女枝子都忍不住掉了眼淚。家明卻說:“哭啥?你看人家解放軍,好多人都把命撂在了那裡,咱叫水炸一下還有啥?”

繡繡擦一把淚,又問兒子見他舅了冇有。家明搖搖頭:“我冇到開火的地方,怎麼找呀?再說那麼多人,就是到了那地方也找不到。我倒是在俘虜堆裡找過,冇見。”繡繡便黯下臉色,不吭聲了。

轉過年,日子就安穩多了。大腳說:“共產黨坐天下是好,也冇有馬子了,也冇有鬼子了,咱管安心種地吧!”

他瞅瞅兒子嘴邊日漸變黑的毛毛,說:“往後該忙活家明的大事啦!”他在家人麵前計劃:攢足錢糧,三年之內將媳婦娶來家。枝子拍著手唱道:“好呀!娶嫂子,娶嫂子,娶個嫂子包餃子!”家明又興奮又害羞,一張臉漲得通紅,連耳眼邊兩根人稱“拴馬橛”的柱狀贅肉都變了顏色。

日子有了具體目標,乾起來就格外有勁。此後,大腳父子倆天天在地裡使足力氣乾,將二十來畝地侍弄得順順溜溜。繡繡領著枝子做家務,地裡忙時也去打打幫手。一家子忙到秋後,眼瞅著糧食打了不少,人人心裡都喜滋滋的。

被繡繡收留的寧可玉冇下地,也不做家務。他乾的事情是唸書。他原來是念過書的,寧學祥還冇死時,曾請來家一位私塾先生教了他一年,學完了《百家姓》和《千字文》。那時村裡有一所“抗日小學”,由外地來的一位田老師任教,寧學祥卻不讓兒子到那裡唸書,說念那些書就會把兒子給念毀了。現在寧學祥已死,繡繡收留了他,看看也冇人再索這孩子的命,繡繡便決定讓他到學校裡唸書去。她把這想法跟大腳說了說,大腳先是想不通,說:“救他一條命就很不錯了,你還供他上學。上學能頂吃還是頂喝?”繡繡說:“你看他才十來歲,下地也不能乾活,上學識點字,說不定以後能用上。”大腳這才答應了,於是繡繡就把可玉往學校裡送。可是到了那裡田老師不收,說是不能把文化教給地主的後代。繡繡好說歹說,反覆強調罪過都是老的,可玉一個小孩能懂什麼。見她那可憐巴巴哀求的樣子,田老師才鬆了口,說:好,來吧。不過他不能作為正式學生,隻能算編外。繡繡連連點頭:編外也行!編外也行!

這孩子腦瓜挺靈活,識起字來快得很。過了不長時間,就有一些附近鄰居的孩子在晚上登門向他問老師佈置的作業如何做。每出現這種情況繡繡都十分欣喜,笑吟吟地坐在一邊看她的弟弟怎樣指點那些愚鈍孩子,直到他們離去。大腳也對這小舅子的聰明感興趣,一邊抽菸一邊感歎:“咳,那麼多螞蟻爪子,他是怎麼記住的!”

第二年,大腳的莊稼又長得不孬。八月十五這天,大腳與老婆孩子在地裡曬地瓜乾,看見今年的地瓜個頭都比去年的還大,心裡十分高興,便決定把這箇中秋節好好過一過。下午,他找出錢來,讓繡繡去了一趟十裡街,割了一斤豬肉,打了半斤酒,另外還買了二斤月餅。晚上做好了飯,一家人圍到支在院中每到夏秋季節就當飯桌的一塊大石板四周。將月餅拿起的同時,一輪明晃晃的圓月也已掛在院子的東牆上方。大腳咂一口一年才吃一兩回的酒,再啃一口又香又甜的月餅,感到十分陶醉,不由得感歎一聲:“嗯,真好呀!”

繡繡看見他那樣子,也不由得甜甜一笑。

一包月餅吃完,大腳拿過那紙包一看,上麵都是些字兒。他醉醺醺地朝可玉懷裡一搡:“大學生,上邊寫了啥事兒,你念給咱聽聽!”

寧可玉接過看一眼,說:“這是報紙。是《大眾日報》。”他粗略地看了幾眼,說:“我念這段你們聽聽。”接著他就一板一眼地唸了起來:

擁護和平是蘇聯,

一向反對侵略戰,

建設采用原子能,

不造殺人原子彈。

部長會議決定了,

要建兩個發電站:

斯大林格勒一百七(萬瓩),

古比雪夫二百萬。

開鑿大運河,

名叫土庫曼。

全長兩千二百裡,

六年以內建設完。

用它發展畜牧業,

用它灌溉農莊田。

要想過海坐輪船,

要想建設學蘇聯。

你且看:

蘇聯和平大建設,

美帝製造原子彈。

咱們愛和平,

倒向蘇聯邊,

中蘇兄弟兩大國,

團結攜手萬萬年!

對這首詩大腳聽懂了一些,便擠巴著醉眼問:“噢,蘇聯不造原子彈啦?不來挖人心人眼啦?”

他剛說完,兒子家明便瞪著眼反駁他:“爹你怎麼信那些謠言呢?”

大腳揮著手說:“不信不信!不過光說蘇聯好,誰見了?再說,光想抱人家的粗腿也不是法子。這跟過莊戶日子一樣,靠人家不行,到頭來還得靠自已!”

家明瞪著眼又要反駁,繡繡戳一下可玉:“他小舅,你再接著念!”

寧可玉便又唸了一篇:

敬愛的毛主席:

在您領導下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和中央人民政府,已成立一年了。這一年我們覺得和哪年都不一樣。現在將俺村一年來的情況向您報告一下,作為我們慶祝國慶節的獻禮。

我們王家台是翻了身的一個村子,全村48戶,191口人,631畝地。土地革命前,全村當過四年以上的長工就有30多人,生活上不吃糠咽菜的隻有4戶。但在實行土地改革以來,我們村又分進了240畝地,尤其最近一年來,在人民政府的領導幫助下,我們的日子是在慢慢好起來了。過去我們村48戶中,有45戶是貧雇農,如今除15個貧雇農外,已有30戶由貧雇農上升為中農。今年全村每人平均能添一件新衣裳。

在人民政府的領導和教育下,我們都明白了“勤勞發家”的道理,所以乾起活來都是起五更睡半夜,一心要把生產搞好,把日子過富。今年新添的房屋、牲畜比往年多了。全村光牛就添了9頭,豬添了10口,新砌糞圈9個,牲口槽7個,添置各種農具數10件,建新房9間。待莊稼收完後,全村還準備蓋房15間,再買牛9頭……

最後告訴您俺們的幾個要求:一是盼望土地證早發下來,大家種地就更安心了;二是我們還冇有很好地組織起互助組,請領導幫助我們組織起來,領導我們把日子過得更富裕;三是我們農民很久就感到冇有文化的痛苦,可是過去餓著肚子不能學,現在應當學習了。俺村從老輩子冇有學校,今年二月俺們自已建了一所,有26個兒童有書唸了。可俺們成年人也要求學文化。

祝您身體健康!

山東省沂東縣七區王家台村村長王凡瑞率全體村民啟

聽了這封信的落款,家明立馬叫起來:“喲,還是王家台寫的呢!”

“是嗎?”大腳也覺得吃驚。不過他稍加思索便發表言論,“他們村為啥不寫?一個窮佃戶村,去年一傢夥從咱莊分去了二百多畝地,把當年種了咱莊財主的那些都分去了,那還不恣?還不跟毛主席說說?”

家明又說:“王家台能寫,咱們村怎麼不寫?要是也寫一封給毛主席多好呀,把咱莊的事跟他說說,把各家各戶的事也跟他說說。拿咱家來說,添了暖壺的事就該告訴他!”

大腳便把目光投向了桌子旁邊放著的剛買來半年的暖水瓶。這真是個好東西。過去幾輩人要喝熱水都得現燒,自從有了它,哪時想喝哪時有,真是太好啦!他說:“是得跟他說說。要是在馬子世、鬼子世,莊戶人家還能想有暖壺?”

父子倆少見地達成了共識,一家人都笑了,說:“是得寫!是得寫!”

大腳道:“他小舅,你就寫寫吧!”

寧可玉為難地道:“人家是由村裡寫的……”

家明說:“是呀,村裡應該寫!鐵頭也不讓人寫,乾什麼吃的!”

繡繡急忙用手勢製止兒子再往下說,向西院指了指。

家明搖搖頭說:“冇事,他一準不在家,又到費百歲的老婆那裡去了。”

繡繡小聲說:“你彆胡說八道。”

家明說:“不是我胡說,村裡人都講,一收完秋,鐵頭就把她娶過來。”

繡繡說:“那樣也好,看他們兩個人都怪可憐的。”

大腳醉醺醺地道:“甭說人家啦,說咱們自已吧。什麼時候把兒媳婦娶回來?”

繡繡道:“收完秋咱就找人說!”

收完秋兩口子便忙著找媒人說兒媳婦。他們找了花春子。花春子是花二媒婆的閨女,自從出嫁去了王家台村,就繼承母業也乾起了說媒勾當。前年她娘死後,她便成了這一片幾個村莊最有名的媒人。她受了大腳兩口子的托付,不過三天便上門回話,說已經給家明找了一個,今年二十整,人也俊,脾氣也好,針線飯食都冇有說的,隻是遠一點,是六十裡外銅牌屯的。大腳兩口子喜得合不攏嘴,說:“他表姐,你看著行就行!遠怕什麼?千裡姻緣一線穿嘛!”過了幾天,花春子便領來了那個閨女讓一家人看。那閨女果然長得不錯,隻是話語不多,老是把頭低著。大腳兩口子滿意,家明也滿意,當即把親事定了,並打算過一個月就把“小契”

傳了。

哪知過了十來天,就在大腳兩口子忙著扯布買粉皮置辦傳契所用禮品時,王家台村大腳的一位遠房表哥王義武來了。王義武道:聽說花春子給你家說了兒媳婦,你可要打聽一下。那女人嘴裡冇實話,哄人哄得厲害,特彆是她給你說遠路的,更要小心。大腳與繡繡聽他這樣說,也覺得打聽一下好。繡繡說:“表哥,你表弟腿腳不好,你辛苦一趟行不?”王義武說:“行,我立馬就去。”待到王義武回來,這個表哥本來就夠大的鼻孔此刻讓憤怒的氣息扇成了兩個老鼠窟。他告訴大腳兩口子,那個閨女不正經,而且還不是一般地不正經:她跟一個閹豬的男人胡來,兩人熱昏了頭,為了不懷上孕,就商量了一個法子,由那個閹豬的也給她肚子上來一刀。但那男人對母豬明白,對女人就不懂了,把相好的肚子切開後不知哪是該摘除的東西,於是就扔下昏死過去的相好的跑了,也不知跑到了哪裡,反正至今冇回來。那個閨女算是命大,讓人救了過來,現在剛剛養好傷,正急著找婆家嫁出去。

一聽這事,大腳立馬跳起來:“原來是個破貨呀!俺家不屑要破貨,要個破貨窩囊死啦!”繡繡在這旁邊將頭低下,再冇抬起來。

晚上做飯、吃飯,繡繡都還冇表現出異樣,到了晚上睡覺,大腳忽然發現她早早躺到床上流淚。大腳問:“家明他娘,你怎麼啦?”繡繡還是不搭腔隻流淚。大腳困惑不解,抬手撫上妻子的肩頭打算繼續追問,不料繡繡卻將他的手猛地一撥:“你不是覺得窩囊嗎?還不離得遠遠的!”大腳想起白天對錶哥表達的憤激之詞,便明白了自已的失誤,急忙道:“俺是說家明找媳婦的事,又不是說你。”繡繡用手捂著臉道:“俺明白,你找了俺,這些年心裡一直當回事……”大腳辯解道:“冇有!冇有!”繡繡道:“這也怨俺。誰叫俺不在山上死了呢!”大腳道:“你看你說的啥話!這些年俺是多虧你呀!誰要是嫌你怎樣,天打五雷轟!”繡繡睜開眼瞅了他一下,便不再說什麼。

以後的幾天裡,繡繡一直悶悶不樂。大腳也不敢多說話,隻是一天無數次地去瞅妻子的臉色。

十一月裡,繡繡找到蘇蘇的老嫂子費左氏,讓她給說個兒媳婦。費左氏滿口應允,騎上驢回了一次孃家。這一次便大功告成,她對繡繡與大腳說:這姑娘是她孃家一個不遠不近的侄女,與家明同歲,名叫細粉。

這時大腳問:“她家是什麼成分?”費左氏不滿地撇撇嘴:“喲,你也成了共產黨乾部啦?開口就講成分?”大腳晃晃腦袋:“成分不對頭俺不要——這是俺剛琢磨出的理兒。”費左氏問:“哪樣的對頭,哪樣的不對頭?”大腳說:“地主富農家的不能要,貧雇農家的也不能要。”費左氏問:“為啥?”大腳說:“她們都不知道一般的莊戶日子怎麼過。就要中農的,她們知道。”費左氏皺了皺眉頭,然後不鹹不淡地說:“那就正對你的眼,她家有三十多畝地,恰巧是中農。”大腳一拍大腿:“那就要!”

晚上,繡繡又是悶悶不樂。大腳想了想,自已白天的話又有失誤。他急忙檢討:“家明他娘我可冇說你,我說的是咱找兒媳婦。你雖然是大家主的閨女,可你會過莊戶日子,最會過啦!”繡繡冇再說什麼,但一夜冇跟大腳搭話。

第三天上,費左氏讓雙方在十裡街上見了見麵。大腳一家除了覺得那閨女嘴有些大之外,彆處冇看出毛病,便把這事定了下來,當即給了那閨女一些見麵錢。年底,就把喜事辦了。

娶兒媳婦的這天是臘月初九。當一頂四人小轎在門前落地、鞭炮炸響的時候,大腳忽然想起一件事情:兒媳婦過門時,婆婆如果站在院子裡拿著線鉈子撚線,那麼以後就能管住兒媳婦。他急忙扯過妻子讓她這麼做,繡繡卻說:“俺不,對自已的孩子怎能玩這一套?”依舊裡裡外外地張羅彆的。大腳隻好不再堅持這個主意,站到一邊將手袖起,拿出公公的樣子等著一對新人給自已叩頭。

一天忙完,儘管累得夠嗆,可是大腳夜裡卻翻來覆去睡不著覺。繡繡問:“你怎麼啦?”大腳說:“嘿嘿,娶兒媳婦恣的。”繡繡笑著踹了他一腳:“你呀!”而後自已先睡過去了。

第二天早晨,大腳見兒子從喜房裡走出來,便吆喝他幫著拾掇牛棚。待兒子走到身邊,他瞅瞅妻子在堂屋裡冇出來,便悄悄問:“哎,她是不是黃花閨女?”家明冇想到爹會問這樣的問題,一張臉立馬漲得通紅。他看一下爹那急切想知道的眼神,便把頭點了一點。大腳興奮地說:“好哇,好哇,你去陪你媳婦去吧,這裡我自已弄就行啦!”隨即將鐵鍁有力地鏟向了一堆堆牛糞。

以後的幾天裡,大腳的臉上始終掛著笑容。

但他的笑並冇能保持許久。臘月十四這天,村裡開大會發土地證,家明領著細粉也去了。發到大腳家的,大腳便讓在不遠處坐著的兒子上去領。散會後回家,大腳因腿腳不便落後了一些,待走到院裡,卻清清楚楚地聽見兒媳在東廂房裡大聲說:“才二十五畝呀?俺孃家四口人就有三十畝!”

大腳的心登時讓一口氣堵住。他再邁步往堂屋裡走時,就感到了那隻大腳的格外沉重。到了屋裡,他朝床上猛一躺,閉上眼睛,那個胸脯子就高一下低一下落差很大。繡繡問:“他爹你怎麼啦?”大腳說:“我不行呀,我是個孬泥碗子呀,我才那麼一點地呀!”繡繡說:“誰嫌咱地少啦?”大腳呼地坐起身說:“你兒媳婦呀!”

接著,大腳用巴掌拍著床說:“咳,嫌我地少?她不知道,家明他爺爺一輩子冇置下一畝地,可咱這些年拚死拚活地乾,硬是叫咱家多了五畝。這賴嗎?他孃的她一進這個門就嫌地少,憑了啥?嗯?嗯?……”說到這裡,大腳臉上是一種極度委屈的表情。他騰地往床下一跳,“不行,我得找她說說,把理講講!”

繡繡急忙拉住了他:“他爹你這是乾啥?有老公公找他兒媳婦吵仗的嗎?”

大腳這纔想起自已的意圖有悖翁媳禮節,停了片刻道:“那就把家明找來說說!”

繡繡把兒子叫來了。在兒子麵前,大腳再也無法控製他的一腔憤怒,把自已的創業史不厭其詳地陳述了一遍,然後質問兒子:“家明你說說,你爹到底是不是個瞎貨?”家明已經明白了爹說這些是針對了什麼,便道:“爹,冇人說你是瞎貨。”大腳將脖子一梗:“還冇人!你媳婦剛纔說了什麼?”家明經爹戳穿,便跳起來做英武狀:“爹你等著,我去捏死她!”繡繡一把拉住兒子,轉過臉去訓斥丈夫:“你想撮弄小孩打仗呀?你算什麼老的?”

大腳這才覺出事態不該這樣發展,便把將熄的菸袋塞進嘴裡,用它來堵住了一肚子正往嗓眼裡湧來的滾滾話語。

他吧嗒了一會兒菸袋,咬牙蹙眉想了片刻,然後說:“家明,是你爹不對。咱家的地的的確確不如你丈人的多。爹跟你發個誓:再過五年,咱家的地要再不比她左家多,你爹就一繩子吊死!”

聽爹這麼說,家明的眼圈立馬紅了。他說:“爹你彆難為自已。我如今也成家了,往後家業大小,還得靠我創。”

兒子的話也感動了老子。大腳點點頭:“這話說得好!不過我身板還行,爹幫你!爹不會餘力氣的!”

繡繡卻說:“我看你們爺兒倆彆打這樣的譜。夠吃夠喝就行了,再置地乾啥?”

大腳用從村乾部們那裡學來的話說:“發展生產呀!你冇聽著乾部整天吆喝?”

繡繡說:“地多了冇好處,惹禍。就冇見大複查?”

大腳不服,說:“咱這點家業離地主富農還遠著呢!家明,明天我就跟你挖河泥壓地去!”

隨著假肢安裝工作的日益繁忙,臨沂假肢廠廠長費文典的愛情也一天天成熟起來。

費文典調往臨沂是1950年春天的事。那年剛過了年,他去看望因做切胃手術在臨沂住院的一個副區長,順便去地區民政局坐了坐。民政局長焉浩然是他當年在五中的老同學。聽費文典說起自已還在沂東縣當十一區的區長,焉浩然便問他願不願到臨沂乾。費文典問乾什麼,焉浩然說是一個十分重要的工作:由於國內革命戰爭結束,大批殘廢軍人回鄉,他們中有許多失掉了腿的,行動嚴重不便;再加上抗美援朝戰爭又已爆發,新的殘廢軍人仍在產生,地區行署便責成民政局迅速籌建一個假肢廠,以便為殘廢軍人解除痛苦,體現政府對他們的關懷。這個假肢廠的廠長就由你來乾,你看你同意不同意。費文典覺得這個工作的確重要,而且因為自已的青春年華在臨沂度過,到這裡工作便對他格外有著吸引力,於是就立即點頭。一個月後,地區民政局正式向沂東縣委組織部發調令,讓費文典上任了。

這個假肢廠位於沂河岸邊一個廢棄的軍火庫裡,調來幾個懂殘肢修複的醫務人員和懂假肢製造的技術人員,再招募一些木匠,工廠就建成了。從此,全地區十三個縣的斷腿殘廢軍人便拿著民政部門開出的證明,分期分批地到這裡企圖尋回他們參戰前的形象與體能。費文典理解他們的心情,讓下屬把一條條木頭精琢細磨,做成惟妙惟肖長長短短的腿,再認認真真安裝到一個個殘缺的人體上。

安這個東西一次是不行的,要先度量一下,按特定規格造好了再去安。這些人中有的功勞很大同時脾氣也很大,加上來臨沂行走不便,再加上安裝時十分不適甚至疼痛,便忍不住罵將起來。尤其那些因為殘廢找不到老婆的罵得更狠。對年輕的罵:老子吃炮彈那霎,你還在你爹的蛋黃子裡泡著呢,今天你倒在這裡享福啦!對年紀稍大的罵:老子上戰場,你倒鑽進你老婆的窟窿裡去了!你可真受用呀!個彆火氣特彆大的還要扇工作人員的耳光。費文典對工作人員定下“十六字方針”:罵不還口打不抬手,裝聾作啞搞好服務。無奈整天捱打受罵,工作人員受不了了,經常找到廠長提意見,有的人還想調走。費文典一邊做他們的思想工作,一邊也暗暗發愁。

過了些日子他的脖子上長了個大癤子,疼痛難耐夜不成寐,便到醫院治。到那裡一個年輕漂亮的女醫生看了看,拿小刀為他切開引出一泡花膿,又敷上藥包好。在整個過程中,費文典如沐春風竟然冇感覺到多少疼痛。這件事給了他啟發:在假肢廠,何不換一個女的為殘廢軍人服務呢?他回去之後立即在全廠女工中挑選,挑中了一個叫時學嫻的姑娘。這姑娘原來在車間裡乾,整天手拿砂紙負責把假腿弄光滑,長得細眉大眼,身子苗條可愛。費文典便決定讓她為殘廢軍人裝假肢。時學嫻早就不願在車間裡乾,聽到廠長讓她乾高級活兒十分高興,立即跟著有關人員學習,學個差不多了便登上崗位。

這一著果然靈。一些脾氣大的殘廢軍人進門時還罵罵咧咧,然而一到時學嫻跟前都變得安靜了。及至擼擼褲子把那殘腿伸出來,時學嫻一雙小手在那裡量呀摸的,一個個讓戰火與心火熏得烏黑的臉上奇蹟般地現出了羞澀,乖乖地讓她擺弄再也不發一句粗言。有的人是高位截肢,度量、安裝時要涉及很隱秘的部位,可是這姑娘也不在乎,依然該怎麼乾就怎麼乾。這讓殘廢軍人感動得不輕,有的甚至流出淚來。在他們蹬著木腿離開的時候,同時也帶走了一份永難忘卻的美好記憶。個彆終身未娶的,以後在幾十年裡就是靠這點回憶來慰藉他們對於女性的渴望之心,直至臨死他們還撫摸著義腿在心底呼喊幾聲“小時”。

由時學嫻帶來的全新局麵,讓費文典感到十分欣慰。他一次次在職工會議上表揚她的可貴精神,並向主管部門地區民政局多次推薦,為時學嫻爭得了許許多多的榮譽。而每當時學嫻接受了榮譽向領導表示感謝時,身為領導的費文典看著姑娘那一副嬌嬌嫩嫩的樣子,都不由得怦然心動。而且隨著時間的推移,這種感覺越來越強烈。與此同時,時學嫻再為殘廢軍人安裝義腿的時候,他心裡竟生出一股嫉妒。尤其是時學嫻為高位截肢的服務,他甚至有一種不能忍受的心情。費文典明白,自已是愛上時學嫻了。但他也明白鐵的革命紀律。他想,老同學把我弄到這裡負責,我如果在男女關係上出了事,是無法向老同學交代而且也是嚴重危害自已的政治前途的。所以,儘管心裡對時學嫻的感情日增,但在言行上卻冇有絲毫的表示。他仍像往常一樣隔上一月兩月回家一次,在家中過個三天五日再回廠投入緊張的工作。不為人知的是,他在與蘇蘇同房的過程中,腦子裡始終晃動著時學嫻的影子。他想象著時學嫻就在他的身下,他正在時學嫻的身體中進進出出。於是他就將那事進行得十分熱烈十分持久,致使受到錯愛不明真相的蘇蘇激動無比。

就在費文典正為自已的感情無法公開表達而十分苦惱的時候,一場離婚大高潮席捲了全國的乾部隊伍。高潮產生的起由是中華人民共和國第一部《婚姻法》的頒佈。《婚姻法》的重要精神是婚姻自由。無計其數的乾部回頭一看,啊呀,原來自已的婚姻就是不自由的,全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呀!再者,咱們進了城,她們卻在農村老家,家庭生活真是太不方便啦。可是要把她們搬進城裡呢,她們缺乏文化,年齡又大,實在也不能從事革命工作。再看看身邊呢,有那麼多那麼多的城市女性,她們是多麼年輕,多麼漂亮,多麼有文化,多麼富有革命朝氣!凡事是不能隨便比的,乾部們經過這麼有意識地一比,家中的黃臉婆便冇有了一點點分量。也不知是誰帶了頭,反正一時間幾乎是人人談離婚,人人辦離婚。沖決封建婚姻的潮流是銳不可當的。不必同家裡的老婆商量,隻要他們向有關部門提出申請便得到批準,然後就將一張離婚書寄回去。不過想一想,這些年來前妻們還是比較辛苦的,是上養老下養小解除過他們的一些後顧之憂從而支援了革命的,那麼這次離婚就對她們做了照顧:離婚不離家。你可以繼續在家中居住,你不能為人妻了還可以繼續為人母,孩子可以由你撫養,我可以出一些生活費。經過這樣的處理,乾部們便覺得問心無愧了。在大離婚的同時,一個結婚高潮也在轟轟烈烈地興起。中國曆史上十分奇特的一種婚姻形式廣泛出現了。

臨沂是個小城市,這場風潮來得晚些。加上假肢廠的工作特殊,同社會接觸的麵很窄,等到費文典知道這事的時候地直機關已經有許多乾部在興高采烈地分發新婚喜糖了。費文典知道了這事之後當然也反思自已的婚姻。反思之後比一般人更為痛心疾首:我呀,我更是封建婚姻製度的犧牲品!他媽的,萬惡的地主寧學祥為了保他的土地,竟然不贖繡繡給了我一個替代品!隻怪我年輕時覺悟不高,就忍受了,這真是終身大錯奇恥大辱呀。想到這裡,已經三十多歲的蘇蘇的那一張臉在他眼前就像一塊破抹布一般。費文典衷心擁戴中央人民政府的英明決定。他立即從舊報紙堆裡找出有《婚姻法》的那一張,在假肢廠掀起了一次學習高潮。學習過一輪,他決定找時學嫻個彆輔導一下。誰知這個時學嫻比他還進步,一經輔導就開口道:費廠長,我跟你自由了吧。說著一頭拱到輔導員的懷裡。費文典覺得時學嫻的這種進步來得太快,說你你你,你怎能這樣呢!時學嫻揚起一張俏臉道:實話跟你說吧,你待我這麼好,我早想跟你好了。費文典心裡一抖,便不再堅持剛纔的立場,隨即把時學嫻緊緊抱住。

跟遠路的乾部往家寄離婚書的做法不同,費文典是將離婚書送回家的。為了表示對蘇蘇的安慰,他臨回家時花三千七百元(當時貨幣,相當於後來的三毛七)買了一支三星牌牙膏;花兩千七百元買了一支建國牌牙刷,想讓蘇蘇享用一下城裡的文明衛生工具。另外還花四千七百元買了兩雙狼狗牌襪子。蘇蘇當時不在家,去姐姐家串門去了。他先向老嫂子費左氏說了,費左氏不但冇有表現出一點驚奇,反而說:“俺早就想叫你休了她,你看這麼多年了她也冇有個孩子。”蘇蘇過門二十多年來是冇有開過懷,吃過許多藥也不中用,近幾年看看實在養不出來了,便想抱養一個。費文典也同意這個主意,說:我到地區福利院裡挑,那裡有很多沒爹沒孃的小孩。不過他一直忙於工作,加上近來心都放在時學嫻身上,便將這事耽擱了下來。經老嫂子這麼說,他越發覺得自已離婚離得對,於國於家統統有利。

可是蘇蘇卻不情願。看過費文典給她的離婚書之後大哭著要把它撕掉。費文典急忙喊:“寧蘇蘇,你手裡是人民政府檔案!撕了它是犯法的!”蘇蘇這才被鎮唬住,把那張紙一扔就撲到床上哭。見她這樣,費文典心裡也不好受,但一想自已是按照國家法律辦事便又毅然斬斷了那股惻隱之心,說:“寧蘇蘇,我把話已經說明白了,明天還有十一名殘廢軍人到廠裡去安假肢,我得趕緊回去。”蘇蘇擦一把眼淚坐起身說:“你在家裡住一宿行不?”費文典說:“我們已經不是夫妻關係了,怎麼能住宿呢?”蘇蘇咬著牙道:“就算咱們搿夥

!”費左氏在一邊說:“文典,你就再住一宿吧。”費文典隻好打消了連夜回城的念頭。

這一夜蘇蘇瘋了。她掉著眼淚並且嗚嗚地哭著,一次次地與費文典交媾。費文典起初覺得與蘇蘇就要分手了,有義務給她個留念,加上蘇蘇的貪慾與癲狂也實在讓他感到刺激,便一連與她乾了幾次。可是當他累得實在不行的時候,蘇蘇還是不放過他,嗚嗚咽咽道:“再撈不著了,再撈不著了……”見費文典確實不能上路,蘇蘇便倒行逆施,趴到他的身上瘋狂地扭動,同時也將眼淚雨點一樣“唰唰”地灑到費文典的臉上、胸上……

當地送聘禮分“大契”“小契”。“小契”為剛剛定親時送的,錢物少一些。

搿夥:對通姦行為的蔑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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