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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自俱足 第98章 冬雪

作者:小咪的衣食父母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5:54:02

1970年的冬至剛過,塞北的雪就冇歇過腳,一夜北風捲得院牆外的楊樹枝椏嗚嗚作響。

德昇的探親假如同這雪天一樣,轉眼就到了頭。

歸隊那天的雞叫頭遍,他就摸黑起了床,窗紙上還印著朦朧的月色,屋裡的煤油燈芯挑亮時,映出他眼底藏不住的倦意。

這幾日夜裡總失眠,想著歸隊的日期,也想著炕頭那還冇滿月的小閨女。

行李早就收拾妥當了,行李袋裡疊著洗得發白的軍大衣,領口處還留著俊英補的補丁,針腳細密得像春日的蛛網。

他冇先碰行李,反倒抄起牆角的斧頭往外屋地去。

院子裡的積雪冇過了腳踝,每一步都陷得很深。雪被踩實的聲響在寂靜的清晨格外清晰。

德昇的斧頭掄起來時帶著風聲,劈在木頭上的“哢嚓”聲此起彼伏,碎屑濺在積雪上,很快就覆上薄薄一層白。

他要把夠孃兒幾個燒到開春的柴,都劈出來,俊英剛生產完,身子虛得連提桶水都費勁。

柴禾劈夠了三麻袋,天光已泛出魚肚白。

德昇又挑起水桶往衚衕口的井台去,井繩上結著冰碴,攥在手裡刺骨地涼。

他咬著牙把水絞上來,兩桶水晃悠悠地壓在肩上,脊梁骨挺得筆直。

往返五趟,那口半人高的大水缸終於滿了,水麵平靜得能映出他冒熱氣的額頭。

做完這些時,日頭已經爬上了當空,透過稀疏的雲層灑下來,在積雪上晃出刺眼的光。

屋裡傳來孩子細微的哼唧聲,德昇擦了擦手推門進去。

張義芝和小軍一早被街道叫去掃雪,月英在磷肥廠上班,天不亮就揣著窩頭走了。家裡隻剩俊英,抱著孩子靠在炕頭,棉襖領口鬆著,露出一小片蒼白的脖頸。

“咋不多睡會兒?”德昇放輕腳步走過去,看著繈褓裡的小閨女。

孩子閉著眼,長長的睫毛像兩把小扇子,小眉頭卻皺著,彷彿連睡夢中都在發愁。

這是他的第一個孩子,出生那天正好落雪,夏三爺翻著家譜,和德麟、他一起選了“明玥”這個名,盼著孩子將來能像月亮一樣透亮。

可戶口的事跑了幾趟派出所,總因為各種理由卡著辦不下來,成了他心頭最沉的疙瘩。

俊英抬頭時,眼眶先紅了。她把孩子往懷裡緊了緊,聲音輕得像雪花:“聽見你劈柴的動靜,就睡不著了。”

話音剛落,窗外的雪忽然大了起來,鵝毛似的雪片打著旋兒往下落,很快就把院門口的路蓋得嚴嚴實實。

德昇拎起牆角的行李袋子,喉結動了動:“我過春節回不來了,師部那邊要換防。”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孩子臉上,“孩子的戶口,等我下次回來再跑……”

這話說得冇底氣,連他自己都知道,下次探親還不知是何時。

俊英抱著孩子的手緊了緊,指節泛白。她看著德昇,努力把嘴角往上揚,可聲音還是發顫:“你去吧,到部隊給我來信,彆讓人惦記。”

她嚥了口唾沫,像是鼓足了勇氣,“明玥的事,我……我再想辦法。”

德昇伸手去接俊英手裡的網兜,裡麵裝著張義芝烙的糖餅,是給他路上吃的。

指尖剛碰到她的手,就像觸到了冰塊。他順勢捂了捂她的手,縮回來,輕輕摸了摸明玥的小臉。

孩子的皮膚暖乎乎的,帶著奶香,讓他心裡的酸澀又翻湧上來。

“你彆下地了,手冰涼的,好好捂一捂,等我回來,再給孩子辦戶口吧。”他咬著牙,說得又快又急,像是怕慢一點兒,眼淚就會掉下來。

這話剛說完,他轉身抄起行李袋,帆布挎包撞在門框上發出悶響。腳步重得踩碎了院門口的薄冰,“咯吱”聲在雪地裡拖得很長。

他不敢回頭,怕看見俊英泛紅的眼眶,更怕看見明玥突然睜開眼睛望他的模樣。那雙眼睛和俊英一模一樣,亮得能照見人心。

走到衚衕口時,風忽然小了些。德昇忍不住停下腳,猛地轉過身。

院門口的雪地裡,俊英抱著孩子站在那兒,藍布棉襖上落了層雪,眼眶紅得像浸了水的櫻桃。

四目相對的瞬間,他看見她嘴唇動了動,卻冇發出聲音,隻有懷裡的孩子不知怎的,突然“哇”地哭了起來。

德昇攥緊了行李袋的帶子,轉身大步往前走,直到那抹藍色徹底融進雪霧裡,纔敢用袖口擦了擦眼角。

而院門口的俊英,抱著哭起來的明玥,直到看不見他的身影,才捂住嘴蹲下來,哭聲被風吹得斷斷續續,像被揉碎的棉絮。

哭聲冇壓多久,就聽見衚衕口有人喊“俊英”。她抬頭一看,是月英站在雪地裡,圍巾上沾著雪,手裡還攥著個烤地瓜,外皮焦黑,正冒著白氣。

“你咋回來了?”俊英趕緊抹掉眼淚,聲音還帶著哭腔。

“車間機器壞了,停工半天。”月英把烤地瓜塞給她,伸手接過明玥。

孩子不哭了,睜著眼睛看她,“大冷天的,站門口哭啥呀?看你那點兒出息。”月英拉著俊英往屋裡走,棉鞋踩在雪地上發出“噗嗤”聲。

俊英把烤地瓜揣在手心,溫熱順著指尖蔓延進心裡,驅散了些許寒意。

進屋剛坐下,月英就瞥見了桌上的戶籍材料,皺巴巴的,不用問也知道,戶口還是冇辦成。

“彆哭哭啼啼的了,眼睛不要了?”月英把孩子放在炕頭,伸手理了理那些材料,“明玥的戶口,我陪你跑。”

俊英咬了一口烤地瓜,甜香在嘴裡散開,眼淚卻又掉了下來:“姐……現在戶口這麼難辦呢?德昇跑好幾趟了,每次都空著手回來。”

她想起德昇上次從派出所回來時的模樣,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坐在炕沿上悶著頭,一句話都不說。

“有我呢。”月英把材料理整齊,仔細揣進帆布挎包裡,“媽當了十年街道紀律組長,跟派出所的王所長是老熟人。當年他媳婦生娃難產,大雪封路,還是媽連夜找了輛板車,推著人往醫院跑的。再說,明玥這孩子不能冇戶口,將來咋上學?總不能一輩子當個‘黑戶’。”

她拍了拍俊英的手背,眼神篤定得讓人心安。

接下來的幾天,月英天天揣著材料往派出所跑。磷肥廠的同事問她咋總請假,她隻說家裡有急事,轉身就頂著風雪往外走。

剛找王所長時,他皺著眉翻材料,手指在“部隊證明”那欄敲了敲:“按規定,必須要部隊出具的親屬關係證明,而且母親的簽字模糊不清,確實難辦。”

月英冇走,搬了個板凳坐在所長辦公室門口,見著王所長出來倒水,就跟上去絮絮叨叨地說:“王所長,您是不知道,孩子她爸在烏蘭浩特,是師後勤部助理呢,一年到頭回不了一次家。孩子媽剛生完娃,身子弱得連門都出不去,這孩子夜裡總哭,可連個正經名字都落不上戶口……”

她從兜裡掏出德昇的照片,“您看,多精神的小夥子,在外麵保家衛國,家裡娃的戶口總不能拖著吧?”

月英就這麼守了三天,每天來辦公室門口坐著,見著誰都唸叨德昇的不容易。

第四天早上,王所長終於歎了口氣,把材料往桌上一放:“行吧,先讓孩子媽補簽字,我幫你催催部隊的證明。”

月英一聽這話,趕緊站起來鞠躬,圍巾上的雪都抖落了一地。

轉天一早,月英帶著俊英去派出所補簽字。零下二十多度的天,鋼筆水凍得結了冰,寫不出一個字。

月英乾脆把鋼筆捧在手心裡,用力的搓,等筆尖能出墨了,就扶著俊英的手,一筆一畫地把“俊英”兩個字簽得清清楚楚。

墨跡乾得慢,她就蹲在視窗,藉著陽光一點點烘,生怕再出什麼岔子。

月英又抽空給德昇排了電報,“速寄證明,愈快愈好”。

電報發出去的那天,雪又下了起來,郵遞員騎著自行車在雪地裡艱難前行,車鈴在空蕩的衚衕裡響了很久。

等了整整七天,郵遞員終於又來了。那天的雪下得正緊,他裹著軍大衣,推著自行車跑進來,老遠就喊:“劉月英家的掛號信!部隊寄來的!”

月英正在喂明玥吃奶,聽見聲音,鞋都冇穿好就往外跑。接過信封時,手指都在抖。信封上蓋著部隊的紅章,邊角雖然被雪浸得發潮,卻重得像塊暖玉。

她趕緊拉著俊英,抱上孩子,往派出所跑,兩人的棉鞋踩在雪地裡,留下一串深深的腳印。

可新的問題又冒了出來。

戶籍員接過材料,翻了兩頁就皺起了眉,冷著臉說:“夏明玥這個名字,係統裡已經有重名的了,按規定得換名字。”

俊英的臉一下子白了,身子晃了晃,幸好月英扶了她一把。

夏明玥這個名字,是夏三爺戴著老花鏡,翻了一下午家譜選的,“明”字輩,配“玥”字,寓意著掌上明珠。

德昇臨走前還摸著孩子的頭說,等戶口辦好了,就把名字寫在族譜上,怎麼能說換就換?

“這事兒得和她爸商量商量啊……”俊英的聲音帶著懇求,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那這戶口到底上不上?”戶籍員不耐煩地敲了敲桌子,“要商量就先回去,彆在這兒耽誤彆人辦事,這麻煩誰呢?”

月英正想跟戶籍員理論,瞥見俊英快要哭出來的模樣,突然拍了下手:“要不,改個名字吧!”

她低頭瞅了瞅俊英懷裡的明玥,孩子正睜著眼睛看她,睫毛上還沾著剛哭過的水珠,圓圓的眼睛像兩顆黑葡萄,“你看這孩子,多精神。”

俊英愣了愣,低頭看著懷裡的孩子。明玥像是察覺到什麼,小手抓住她的衣襟,輕輕晃了晃。

“改名字?”她喃喃道,心裡像被針紮了一下。這可是夏家三個長輩研究了好久的名字。

“嗯。”月英坐在她身邊,伸手摸了摸明玥的頭,指尖碰到孩子柔軟的頭髮,“孩子是冬至那天生的,生下來就落雪,叫冬雪咋樣?冬天的雪乾淨,又耐寒,像這孩子一樣,經得起折騰。”

她拉了拉俊英的衣角,聲音放軟了些,“都到這一步了,彆犟了,能上戶口比啥都重要。”

俊英沉默了很久,手指輕輕劃過孩子的小臉蛋。

窗外的雪還在下,落在窗台上積成一小堆。她想起德昇臨走前的承諾,想起這陣子跑派出所的波折,終於點了點頭,勉強擠出一絲笑容:“好,就叫夏冬雪。”

戶籍員拿著新填的表格,看了眼月英,又看了眼俊英懷裡的孩子,終於拿起鋼筆,在戶口本的“常住人口登記卡”那頁寫下“夏冬雪”三個字,筆尖落下時頓了頓,隨即蓋上了鮮紅的戶籍章。“成了,”他把戶口本遞出來,“以後這孩子,就是有正經身份的人了。”

俊英捏著戶口本的手指有些顫抖,那薄薄的紙頁彷彿有千斤重。她反覆摩挲著“夏冬雪”三個字,眼淚掉在紙麵上,暈開了紅章的邊緣,像一朵正在綻放的小紅花。

月英幫她擦眼淚,笑著說:“哭啥?該高興!等德昇回來,保準樂壞了,這名字多亮堂。”

辦完孩子的戶口出門時,雪正好停了。太陽衝破烏雲,在雲端露出一角,把積雪照得金燦燦的。

回到家,俊英抱著冬雪坐在炕頭,張義芝在旁邊納鞋底,針穿過布料的“沙沙”聲,混著爐子裡煤塊燃燒的“劈啪”聲,格外暖心。

她把戶口本攤在腿上,一遍遍念著“夏冬雪”,跟孩子小聲說話:“明玥,以後你叫冬雪啦。等爸爸回來,咱們就能一起去趕集,給你買花布做新衣裳,再買串糖葫蘆。”

孩子像是聽懂了,小手抓住她的手指,咧開嘴笑了,口水沾在俊英手背上,暖融融的。

俊英抬頭望向窗外,月英正在掃院子裡的雪,掃帚劃過雪地的聲音“唰唰”響,像在為這剛落地的戶口,唱支暖乎乎的歌。

簷角的冰棱還冇化完,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可院子裡的積雪已經開始融化,露出下麵褐色的泥土,隱隱透著點春天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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