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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自俱足 第9章 刀影

作者:小咪的衣食父母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5:54:02

轉過最後一個街角,南大廟那朱漆斑駁的大門和高聳的飛簷終於出現在視線儘頭。

然而,德麟的心卻瞬間沉到了冰窟窿底!廟門口的青石台階旁,赫然站著幾個荷槍實彈的警察!

他們穿著青黑色的製服,像幾尊冰冷的石雕,眼神如鷹隼般銳利,帶著審視與不懷好意,來回掃視著每一個行人。

一個挑著青菜的壯漢被他們粗暴地攔住盤問,籮筐被槍托捅得歪斜,水靈的菜葉散落一地。

德麟的腿肚子開始不受控製地打顫,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單薄的衣衫,黏膩冰冷。他幾乎能聽到自己血液衝上頭頂的轟鳴聲。

他死死咬住下唇,一股腥甜在嘴裡瀰漫開來。不能停!停下就是死!

他強迫自己邁開灌了鉛似的雙腿,學著前麵那個被盤問後放行的老人的樣子,微微佝僂著背,儘量讓腳步顯得平穩自然。稚嫩的臉上笨拙地模仿著對神佛的敬畏神情。一步,一步,踏上了南大廟那被雨水沖刷得光滑冰涼的石階。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幾道冰冷審視的目光如同實質般黏在自己背上,幾乎要將他穿透。

邁進高高的門檻,一股濃重的香燭紙灰混合著陳舊木料和塵埃的氣息撲麵而來。

大殿內光線昏暗,高大的神像在繚繞的煙氣後麵目模糊,隻有長明燈豆大的火苗在幽暗中不安地跳動。瀰漫著令人窒息的肅穆和死寂。

德麟的心在胸腔裡狂跳,幾乎要撞碎肋骨。他飛快地掃視四周,除了他自己,殿內空空蕩蕩,隻有幾縷香菸在神案前嫋嫋盤旋。

他不敢有絲毫遲疑,徑直朝著最裡麵那尊巨大的觀音菩薩像走去。

菩薩低垂的眼瞼似乎在悲憫地俯視著他,又似乎對即將發生的一切漠不關心。

供桌寬大厚重,積滿了厚厚的香灰。德麟放下沉重的擔子,趁著彎腰的瞬間,目光迅速掃向供桌左上角。

菩薩蓮台巨大的底座緊挨著桌沿,那裡光線最為昏暗。

他顫抖著伸出右手,假裝整理筐裡的蒜苗,左手則藉著身體的掩護,摸索著伸向菩薩蓮座與供桌接觸的陰影深處。指尖觸到冰冷粗糙的木料,沾滿了滑膩的香灰。他屏住呼吸,按照韓慶年說的位置,急切地在那個角落摸索著。

終於!指尖觸到了一個極其隱蔽的凹陷,一個僅容一指深入的小洞!德麟的心頭掠過一絲狂喜。

“喂!你!乾什麼呢?!”

一聲炸雷般的厲喝在空曠寂靜的大殿裡陡然響起,帶著金屬般的冰冷和不容置疑的威嚇!

德麟的血液瞬間凝固了!全身的肌肉僵硬得像石塊,連呼吸都停滯了。他保持著彎腰的姿勢,一寸一寸,極其緩慢地轉過頭。

一個身材高大、麵色陰沉的警察,不知何時已悄然站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一隻手按在腰間的槍套上,鷹隼般銳利的眼睛正死死盯著他那隻還藏在菩薩腳下的左手!那目光像淬了毒的針,紮得德麟渾身冰涼。

“官……官爺,”德麟感覺自己的喉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扼住,聲音乾澀嘶啞,帶著無法抑製的顫抖,“我……我娘讓我……來給菩薩進些新起的蒜苗……求……求個平安,保佑家裡……買賣順當……”

他強迫自己抬起頭,努力迎上警察那懷疑的目光,眼神裡拚命擠出鄉下孩子特有的那種惶恐和愚鈍的虔誠。

警察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那雙銳利的眼睛像探照燈一樣,上上下下掃視著他:沾滿泥漿的破舊布鞋,打著補丁的粗布褲子,洗得發白的單褂,還有那兩筐沾著水珠、散發著泥土氣息的蒜苗。他的目光在德麟臉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審視他表情的每一絲變化,然後又緩緩下移,落向德麟那隻依舊藏在陰影裡的左手。

時間彷彿凝固了,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般漫長。空氣緊繃得如同拉滿的弓弦,德麟甚至能聽見自己太陽穴血管突突跳動的聲音,汗水順著鬢角滑落,滴在冰冷的青磚地上,摔得粉碎。

就在德麟感覺自己快要支撐不住,那隻藏在背後的手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痙攣,幾乎要控製不住地抖出來時,廟門外猛地傳來一陣激烈的爭吵聲和推搡聲,似乎有人被攔下發生了衝突。

“媽的!搞什麼鬼!”

德麟身後的警察不耐煩地咒罵一聲,狠狠瞪了德麟一眼,似乎覺得眼前這個瘦弱驚恐的鄉下小子實在翻不出什麼浪花,最終還是猛地轉身,大步流星地朝殿外衝去,檢視外麵的騷亂。

就是現在!千鈞一髮!

德麟甚至來不及思考,求生的本能和韓慶年那瀕死的囑托壓倒了一切恐懼。他閃電般抽出左手,那枚沾著他冷汗、滾燙如烙鐵的銅哨被他用儘全身力氣,精準地塞進了那個小小的、冰冷的孔洞深處!指尖傳來空洞的迴響。

緊接著,他飛快地抓起一大把濕漉漉的蒜苗,幾乎是扔在了菩薩像前的供桌上,青翠的蒜葉散亂地鋪開。

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冰冷堅硬的蒲團上,額頭重重地磕向地麵,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不敢停留,甚至不敢再看那菩薩蓮座一眼,迅速起身,挑起籮筐,頭也不回地衝出了大殿。

跨過高高的門檻時,刺眼的陽光晃得他一陣眩暈,他腳步虛浮,幾乎栽倒。

他挑著空了大半的擔子,腳步踉蹌地衝回夏家鋪子的小院。

眼前的景象讓他的心再次沉了下去。

院子裡一片狼藉!堆放整齊的柴火被掀翻在地,幾筐晾曬的乾蒜頭被踢翻,雪白的蒜瓣滾得到處都是。地窖口的蓋板歪斜地敞開著,裡麵黑洞洞的,像一張擇人而噬的嘴。

夏二爺像一尊沉默的石像,揹著手,直挺挺地站在院子中央那片狼藉之上。他聽到德麟的腳步聲,緩緩轉過身來。

表哥?!德麟的心咯噔一下。他猛地抬頭,對上了夏二爺冷峻的目光。

那張平日裡就冇什麼表情的臉,此刻更是陰沉得能滴出水來,溝壑縱橫的皺紋裡嵌滿了冰冷的怒意和一種深不可測的審視。

德麟下意識的移開眼神,他不敢問,也不敢想藏在地窖裡的表哥韓慶年的遭遇。

夏二爺那雙渾濁的眼睛,如同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死死地盯在德麟身上,彷彿要穿透他的皮肉,看進他五臟六腑裡藏著的那個剛剛被塞進菩薩腳下的秘密。

那目光如有千鈞重,壓得德麟幾乎喘不過氣。他僵立在院門口,肩上的扁擔彷彿有千斤重。

夏二爺什麼也不說,隻是這樣死死地盯著他,足足有半盞茶的工夫。

空氣凝固了,隻剩下院牆外遠遠傳來的市井喧囂,和屋簷上水珠滴落的聲音。每一滴水珠砸在青磚上,都像砸在德麟緊繃的心絃上。

終於,夏二爺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發出一聲極輕、卻又沉重無比的歎息。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過身,佝僂著背,一步一步,沉默地走進了光線昏暗的堂屋。

那扇沉重的木門在他身後“吱呀”一聲,關上了,也像是關上了德麟所有僥倖的希望之門。

院子裡隻剩下德麟一個人,站在那片被踐踏的狼藉之中。

韓慶年,鮮血,銅哨,警笛聲……輪著翻兒的闖進德麟的腦海。他忽然覺得委屈,覺得對不起父親和母親,還有從小就愛她的姑姑韓夏氏。

天光晦暗,濃雲低垂,沉甸甸地壓在盤山縣城的屋脊上,也壓在他單薄得如同紙片一樣的肩膀上。

後巷深處,一聲若有似無的警哨尖嘯,如同冰冷的鋼絲,驟然勒緊了這死寂的空氣,也勒緊了德麟的脖頸。他猛地打了個寒噤,隻覺得一股冰冷的寒氣從腳底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僵硬地抬起頭,目光越過低矮的院牆,投向那片被灰暗天幕緊緊籠罩的、迷宮般的縣城屋頂。瓦楞間殘留的雨水,映照著天光,泛著鐵灰色的、冰冷的光澤。

前路茫茫,迷霧深鎖,他彷彿被孤零零地拋在了一片陌生而凶險的海域中央。腳下的青磚地冰冷堅硬,提醒著他現實的殘酷。

懷裡那枚銅哨留下的灼痛感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入骨髓的寒意。

身後的路,在夏二爺那扇緊閉的門後,已然斷絕。而前方,那濃霧瀰漫、深不見底的未知裡,究竟蟄伏著怎樣猙獰的巨獸,又預備著如何將他這粒微塵徹底吞噬?

德麟拖著沉重的腳步進了地窖。他不敢也冇有勇氣把所有的繁雜的思緒趕出去。他隻想靜靜地,一個人蜷縮在地窖的角落裡舔舐悲傷,療愈委屈。

“德麟,”旁邊的蓄水缸的蓋著被頂開了,露出韓慶年泡的發白的臉。

德麟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韓慶年揉著德麟的亂髮:“德麟,彆哭,趕緊把哥拉出來,腿麻了……”

德麟邊哭邊往外拉韓慶年,他的人小,缸高,用儘了全身的力氣。兩個人才跌倒在冰涼的濕漉漉的泥水裡,喘息,喘息。

“冇事兒了,德麟,你看,哥還好好的……”韓慶年笑了。

德麟看著他,也笑了,“慶年哥……”他哽嚥著說不下去,眼淚大顆大顆的滾下來。

“傻弟,哥是不會死的,哥還冇看到小鬼子的頭被割下來,哥死不瞑目!”

“慶年哥,銅哨子送到了!我也想看到小鬼子被割頭……”德麟的眼睛亮了,他不喘了,想起了銅哨,渾身又充滿了力量。

“哥知道,你一定行,德麟,看著吧,小鬼子的壽祿要到頭兒了!”

韓慶年的眼裡閃著光,語氣越來越篤定,聽得德麟熱血沸騰。

韓慶年的傷口已經結了痂,被水泡了太久,紫黑的痂泛著白,周邊又紅又腫。

德麟偷偷拿了乾衣服,給韓慶年換上。倆人直聊到深夜。

夜色如墨,緩緩自天際傾瀉而下,將大地籠罩在無邊的黑暗之中。

盤山縣城東北角的二層紅磚小樓宛如巨獸蟄伏,鐵蒺藜在月下泛著寒光。這小紅樓,是日寇於盤山縣城設立的指揮所,亦是日寇長官的棲身之所。昏黃的燈光從樓內透出,在死寂的夜裡,無端添了幾分詭異。

一陣細微的窸窣聲驟然打破夜的寧靜,像是空氣被利刃猛地撕碎。轉瞬之間,一切又重歸平靜。

次日清晨,當值的日寇士兵推開長官房間的門,一股濃烈的血腥味撲麵而來,令人作嘔。隻見長官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喉嚨被割開,乾涸的鮮血在脖頸處留下一道觸目驚心的傷口,猙獰而可怖。

訊息瞬間在盤山縣城傳開,人們震驚不已,私底下紛紛猜測,究竟是何方神聖所為。有人說,瞧那利落的刀口,這般身手,想必是匿身於西塘的神秘刀客。那刀客來無影去無蹤,專割小鬼子的頭。

德麟挑著蒜苗印子的擔子,不緊不慢地穿過老街。在這盤山縣城,無人不知夏二爺的蒜苗印子鋪,也無人不識敦厚善良的德麟。四麵八方的訊息,都彙聚到了德麟這兒,他心中已然有了底。

遠遠地,德麟瞧見城門口貼著的告示,腦海中突然浮現出韓慶年的模樣。他匆忙往回走,偷偷從後門進入地窖。

“小紅樓的鬼子被割喉了,還是個大官。”德麟把聽聞的訊息告知韓慶年。

“太好了!”韓慶年眼中瞬間亮起光芒,興奮地抱住德麟的雙臂。

“他們說是刀客乾的,城門口貼了告示,要抓人呢。”德麟接著說道。

韓慶年神色立刻凝重起來,他環視了地窖一週,低聲對德麟說:“我的事兒辦完了,這裡不能再呆了。”

“你身上還有傷呢,我不能讓你走,絕對不行!”德麟瞪大雙眼,望著眼前這個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表哥,急得語無倫次。

韓慶年苦笑著說:“我不能連累你,我必須得走了。你彆跟著我,也彆跟任何人提起我們見過麵,記住了,德麟。”

德麟張了張嘴,想要挽留,可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他忽然明白,韓慶年有著屬於自己的使命。

趁著夜色,德麟悄悄送韓慶年出城。一路上,兩人都沉默不語,唯有急促的腳步聲在石板路上輕輕迴響。到了城門口,韓慶年停下腳步,回頭望著德麟說:“德麟,就此彆過,照顧好自己。”

德麟從懷中掏出一個包裹,依依不捨地說:“裡麵有些乾糧和盤纏,路上用得著。”

韓慶年接過包裹,深深地看了德麟一眼。

“慶年哥,我們什麼時候能再見麵?”德麟拉著韓慶年的胳膊不想鬆開。

“很快的,德麟,等著瞧吧,小鬼子蹦躂不了幾天了,我們很快就能團聚了!”韓慶年語氣篤定,拍了拍德麟的肩膀,轉身大步離去,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

德麟望著韓慶年遠去的背影,突然想起藏在南大廟菩薩腳底下的銅哨子,想起在廟門外那場恰好發生的爭吵,想起夏二爺陰沉沉的臉色。一想到這些,德麟眼眶泛紅。那日雖說隻有他孤身一人,可他篤定,自己絕非孤立無援。

德麟隻覺得渾身充滿了力量,胸膛中滿是沸騰的熱血。他握緊拳頭,心中暗暗發誓,總有一天,他也要像韓慶年一樣,為這片土地貢獻自己的力量,將鬼子全部趕出家園。

德麟久久佇立,凝視著韓慶年離去的方向,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才轉身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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