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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自俱足 第10章 神曲

作者:小咪的衣食父母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5:54:02

1942年年中的光景,正是東北大地萬物瘋長的時節。夏三爺的心火也像蒿草一樣往上躥。他的第二個孩子,眼看就要呱呱墜地了。院子裡那棵老榆樹上的蟬鳴,都比往年叫得更急更響,像是在催生。

夏張氏的老姨,既是虔誠的薩滿教徒,能通鬼神,又是方圓幾十裡最有名望的接生婆。經她手接生的娃娃,據說都帶著幾分神靈的福佑。德麟出生時就是老姨接的生,這次自然也不例外。

老姨早早地就揹著個磨得油亮的舊褡褳,裡頭裝著艾草、紅布、剪刀、還有幾味說不清道不明的草藥根子,住進了夏三爺家的西廂房。她那張佈滿風霜的臉,平日裡顯得嚴肅甚至有些冷硬,可對即將臨盆的外甥女夏張氏,卻難得地柔和下來,眼神裡是過來人的篤定,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

臨盆那日,天光出奇的好。高遠的天空,澄澈得像一塊剛洗過的藍寶石,一絲雲絮也冇有。陽光慷慨地灑滿土坯小院,連牆角那叢野菊都舒展了筋骨。

夏張氏的痛呼聲一陣緊似一陣,從東屋傳出來。夏三爺在院子裡,揹著手,像頭拉磨的驢,一圈又一圈地踱步,腳下的鹽堿地被他踩得溜光。

他不敢進屋,隻能豎起耳朵,聽著屋裡的動靜。每一次夏張氏拔高的痛呼都讓他心頭一緊,而老姨那沉穩得近乎冷酷的指令聲——“使勁!”“憋住氣!”“快了!”——又成了他唯一的定心丸。

汗水順著他脖頸往下淌,浸濕了打著補丁的粗布汗衫。

不知過了多久,聒噪的蟬鳴聲彷彿都要被陽光烤化了。老姨推開門:“不能再拖了,上神曲……”

她洗淨了手,更衣束冠,敲響了薩滿鼓。銅鈴聲聲,鼓聲咚咚。

神曲響起的那一刻,一聲嘹亮的嬰啼,像一把鋒利的剪子,“刺啦”一下劃破了令人窒息的緊張空氣,也剪開了夏三爺緊鎖的眉頭。

“謝天謝地,是個帶把兒的!母子平安!”老姨的聲音帶著一種疲憊後的釋然和完成神聖使命的莊重,傳出來。

夏三爺隻覺得一股熱氣直衝腦門,又瞬間湧向四肢百骸。他搓著粗糙的大手,咧開嘴,無聲地大笑起來。

“德昇,就叫德昇——”這個名字在他心裡盤桓了許久,此刻終於有了著落。昇者,日上中天,光明向上。他盼著這小兒子,能比他那老實巴交的哥哥德麟更有出息,能像這七月的日頭一樣,照亮夏家的門楣。

一個新生命的降臨,在東北農家,意味著一個新的輪迴開始。

夏張氏自此開始了“坐月子”的日子。這一個月,她成了夏家最嬌寵、最金貴的“功臣”。東屋成了她的禁地,也是她的王國。炕燒得滾燙,窗戶用厚厚的草墊子捂得嚴嚴實實,一絲風也透不進來。

聞訊的親戚朋友們像約好了似的,陸陸續續登門“下奶”。這是老輩傳下的規矩,也是人情往來的暖意。來看望產婦和新添的丁口,期盼著產婦奶水充足,娃娃吃得飽,養得活,長得壯實。禮物多是實在東西:幾顆還帶著母雞體溫的雞蛋,用舊報紙包得四四方方的紅糖,一塊自家織染的藍印花小毯子,或是幾件用大人舊衣裳改的小娃娃衫褲,針腳細密,透著樸素的溫情。

夏張氏孃家遠,父母都過世了。戰禍連年,唯一的親哥也失了音訊。她心裡總有些空落落的。

幸好,老姨的兒子從幾十裡外趕著驢車來了。他風塵仆仆,肩上扛著半袋子沉甸甸的小米,黃澄澄的,粒粒飽滿。“妹子,冇啥好東西,這點新米,熬粥最養人!”表哥憨厚地笑著,把米袋放在外屋地。

夏張氏隔著門簾聽見,鼻子一酸。這半袋子小米,在這樣的年月,比金子還珍貴。是表哥一家從牙縫裡省出來的情分。

坐月子還有個頂頂要緊的風俗——“踩生”。傳說除了至親骨肉,第一個來看望下奶的外人,就是給孩子“踩生”的人。這踩生人的品性、命運,冥冥中會影響娃娃的一生。娃娃將來脾氣性格、出息大小,據說都隨這踩生人。

講究的人家,對踩生人是千挑萬選的,非得是那人品端方、家宅和睦、兒女雙全、福壽康寧的“全和人”不可。那些自認命途多舛、生活困頓、或是守了寡的婦人,都自覺地把下奶的日子往後挪幾天,生怕一個不留神,自己成了那踩生人。萬一娃娃日後有點什麼磕磕絆絆,那閒言碎語可了不得——“看吧,就是那誰誰踩的生,命硬,把晦氣帶給孩子了!”這罪名,誰也擔待不起。

同村子裡的親戚鄰居來下奶,老姨就抱著小德昇出來炫耀。看著繈褓裡睡得小臉紅撲撲的德昇,大家放下禮品,說幾句吉利話,便識趣的起身告辭,絕不留下吃飯。人情記在心裡,等滿月酒時再一併熱鬨招待。若是遠道而來的親戚,當天回不去,可得留下來好好招待一翻。

男人們為了避嫌是斷不能進產婦屋子的。夏三爺想看兒子,也隻能等老姨把裹得嚴嚴實實的德昇,抱到堂屋,他才能湊近了瞧上幾眼。那軟乎乎、帶著奶香的小生命,讓他這個五大三粗的漢子心都化了,粗糙的手指想碰又不敢碰,隻嘿嘿地傻笑。

夏張氏則被老規矩牢牢地“鎖”在炕上:不能出屋,不能見風,怕落下“月子病”,那是一輩子的事。老姨猶如親孃,管得嚴:“忍忍!女人坐月子就是過鬼門關,現在圖一時痛快,老了渾身疼,有你受的!”

產婦的夥食,也充滿了祖輩傳下來的“智慧”和“禁忌”。

若是在太平年月,小米粥煮雞蛋是每日必備,滾燙地端上來,撒上厚厚一層紅糖,甜得齁嗓子。為了“下奶”,燉豬蹄湯、鯽魚湯也是常有的。且湯裡一滴鹽星兒都不許放!下奶的偏方,放了鹽就不靈了。還有一種說法,產婦吃鹽多了,娃娃將來愛咳嗽。

可如今,年月不太平,飯都吃不上,哪裡去買豬蹄膀。夏三爺趁著夜黑風高,在大遼河裡摸了兩條鯽魚,燉了湯。夏張氏捧著那碗白花花、淡而無味的湯。想著丈夫冒的風險,含著眼淚,硬著頭皮往下灌,胃裡一陣陣地翻騰。

生冷的東西更是碰不得的禁忌。“吃了牙疼!做下病根可是一輩子的事!”老姨的話就是鐵律。夏張氏隻能想念著院子裡那棵綴滿青澀果子的龍葵秧子,偷偷咽口水。

她懷念酸脆的醃黃瓜,想念大蔥蘸醬那股子衝勁兒,這些平日裡尋常的東西,此刻都成了遙不可及的奢望。

隻有那碗滾燙的小米粥,帶著糧食最樸實的香甜,是她苦澀月子餐裡唯一的慰藉。

夏三爺有時見她吃得實在難受,偷偷塞給她一小塊鹹菜疙瘩,她得躲在被窩裡,像做賊一樣飛快地咬一小口,那鹹鮮的滋味在嘴裡化開,竟讓她眼眶發熱。

日子在小米粥的氤氳熱氣、德昇嘹亮的啼哭和偶爾的煩躁憋悶中,一天天滑過。

終於熬到了德昇滿月。夏張氏感覺自己像刑滿釋放的犯人,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那“嬌寵金貴”的特殊待遇,如同退潮的海水,開始逐漸遞減。

窗戶上的草墊子撤下了,久違的風,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吹進屋子,雖然還帶著一絲涼意,卻讓她覺得無比暢快。她終於能自己下地走幾步,能到堂屋門口看看院子裡的陽光了。

滿月後,還有個重要的風俗——“挪騷窩子”,就是帶孩子回孃家住幾天。一來是讓產婦換個環境,躲開生產之地的“穢氣”,二來也是讓孃家人看看外孫,更重要的是,孃家媽心疼自己閨女,月子裡想吃不敢吃的東西,回去都能敞開吃了,把虧欠的“營養”補回來。

夏張氏聽著鄰居媳婦們興高采烈地討論著回孃家的情形,心裡那點剛因自由而升起的喜悅,又被一層淡淡的陰霾覆蓋。

她冇有孃家可回。父母墳頭的草,怕是都長得老高了。那個失散多年的哥哥,是生是死,杳無音信。她隻能抱著德昇,坐在自家門檻上,望著那條通往孃家的路。一種難以言喻的孤寂和羨慕,悄然爬上心頭。

夏三爺看出她的落寞,笨拙地安慰:“咱家也一樣,想吃啥,我給你弄去。”話雖如此,那份隻有孃家才能給予的、毫無保留的疼惜與放縱,終究是無法替代的。回孃家的期盼,就這樣在夏張氏的沉默和德昇懵懂的咿呀聲中,悄無聲息地錯過了。日子便有些拖遝,一直捱到了德昇百天。

小孩百天,在莊戶人家眼裡,是個不大不小的喜日子。親戚們也會送來衣物祝福。這裡頭大有講究,老話兒說得順溜:“姨的鞋,姑的襪,姥姥的褲子大劈叉,紅襖綠褲三尺布,奶奶的大花被。”

夏張氏的老姨,自然充當了“姥姥”的角色。她拿出珍藏的半塊紅布和半塊綠布,細細密密地縫製起來。那小紅襖和褲子做成後,果然是一條褲腿鮮紅,另一條褲腿翠綠,從中間褲線處截然分開,當地人形象地稱之為“大劈叉”。

老姨說:“紅紅火火,綠綠生生,孩子穿上,命硬,好養活!”

夏張氏看著那顏色對比強烈的褲子,有點想笑,又覺得心頭暖烘烘的。

表哥托人捎來了一雙虎頭鞋,針腳粗獷有力,虎眼圓瞪,虎鬚挺立,透著鄉野的生氣。

德昇的姑姑送來了幾雙柔軟的白布襪子。和花布縫的小被子。紅紅綠綠的花朵圖案,俗氣卻也熱鬨喜慶。

穿戴整齊的德昇,活脫脫一個色彩斑斕的福娃娃。裹著小花被,被姨姥姥抱著在村子裡走了半圈,收穫了一路的誇讚和祝福。

夏三爺用細柳條精心編製的長橢圓形筐籃,裡麵鋪著軟和的舊棉絮和小褥子,用四根粗麻繩高高地懸掛在房梁上。夏張氏把德昇放進去,輕輕一推,悠車子就像鞦韆一樣,帶著舒緩的節奏晃盪起來。

在那種搖籃曲般輕柔的搖擺中,德昇很快就能眼皮打架,沉入夢鄉。“養個孩子吊起來”,這東北幾大怪之一,不知緩解了多少農家婦女的辛勞,讓她們能在孩子安睡的片刻,騰出手來洗衣、做飯、納鞋底,應付那永遠也忙不完的家務活。悠車子吱呀呀的聲響,成了德昇幼年最熟悉的催眠曲。

日子在德昇的咿呀學語和蹣跚學步中,如村邊的小河般靜靜流淌。他滿週歲了。

抓週的風俗,是斷不能少的。這天,夏家小小的堂屋裡擠滿了親近的族人。炕上掃得乾乾淨淨,鋪了一塊紅布。老姨、夏三爺、夏張氏,還有幾個長輩,小心翼翼地把幾樣象征不同前程的物件擺放在紅布中央:一本捲了邊的舊書、一支用禿了的毛筆、一把小木匠用的角尺、一個用高粱稈紮的小馬車、一把木頭削的小刀、還有一小串銅錢。

德昇穿著新做的紅肚兜,被夏張氏抱到炕沿邊放下。小傢夥瞪著圓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著眼前花花綠綠的東西。大人們屏住呼吸,眼神熱切地追隨著他。德昇先是手腳並用地爬過去,胖乎乎的小手在幾樣東西上空逡巡,似乎拿不定主意。最終,他一把抓住了那本舊書,還用另一隻手去夠那支毛筆,嘴裡發出“哦哦”的興奮聲音。

“好!好啊!”夏三爺激動地一拍大腿,滿臉放光,“抓了書又抓筆,咱德昇將來是個讀書的料!準能考個秀才!”

屋裡頓時響起一片祝賀聲和歡笑聲。

老姨也欣慰地點頭:“這孩子眼神清亮,是個有靈氣的。”

夏張氏把兒子緊緊摟在懷裡,眼眶有些濕潤。無論這抓週的結果有多少偶然,它都沉甸甸地承載著父母長輩最樸素的希冀和祝福。

抓週的喜慶勁兒還冇完全散去,夏張氏的表哥突然又來了。這次,他臉上冇了上次送米時的憨厚笑容,眉宇間籠著一層驅不散的愁雲和焦急。

他進了屋,水都顧不上喝一口,就對夏張氏和夏三爺說:“妹子,老三,我得接我娘回去了。南邊捎信兒來了,不太好。”

夏張氏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她看向老姨。

老姨坐在炕沿邊,背似乎比來時更佝僂了,臉上剛剛養起來的那點血色,也褪得乾乾淨淨,透著一股灰敗。她沉默著,冇像往常一樣數落兒子,隻是慢吞吞地開始收拾她那小小的舊包袱。

夏張氏鼻子發酸,強忍著眼淚:“哥,咋這麼急?讓老姨再住幾天,養養身子……”

“不住了,妹子,家裡事兒等著呢。”表哥聲音低沉,帶著不容商量的急切。

夏張氏和三爺知道挽留不住,心裡縱有萬般不捨和擔憂,也隻能幫著收拾。

送彆的路,顯得格外漫長。

一直送到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樹下。夏張氏把一包煮好的雞蛋、一小袋小米,硬塞到表哥手裡,又緊緊握住老姨枯瘦冰涼的手:“老姨,您……您可得保重身子,好了再回來住。”

老姨抬起頭,深陷的眼窩裡目光有些渾濁,她深深地看了夏張氏一眼,又看了看夏三爺懷裡懵懂的德昇,嘴唇翕動了幾下,似乎想說什麼,最終隻是極其輕微地點了點頭。

她費力地爬上驢車,坐穩了,又忍不住回頭望。那目光穿過飛揚的塵土,落在夏張氏身上,落在夏家屯低矮的土坯房上,複雜得難以形容,有不捨,有牽掛,似乎還有一種……瞭然與訣彆。

風吹起她花白的鬢髮,襯得那張臉愈發瘦削,隻剩下一把嶙峋的骨頭裹在寬大的舊衣服裡。夏張氏的心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了,疼得發緊。

驢車吱吱呀呀地啟動了,在坑窪的土路上顛簸著,漸漸變成一個模糊的小點,消失在通往遠方的土路儘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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