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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自俱足 第8章 銅哨

作者:小咪的衣食父母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5:54:02

清明剛過,料峭的春寒尚未散儘,夏二爺那輛吱呀作響的驢車便碾碎了村口的晨霧,從盤山縣城回來了。

車轍深深,滿載著塵土與一種難以言喻的、來自城郭深處的滯重氣息。二爺佝僂著腰,卸下兩筐新綠乍現的蒜苗印子,細長的嫩葉沾著露水,在微光裡顫巍巍地搖晃。

夏二爺拍了拍籮筐邊沿的泥漬,聲音不高,卻沉沉地砸在夏三爺心上:“城裡鋪子缺個實心眼兒的。”

話音未落,“啪”的一聲脆響,驚飛了磨盤上啄食穀粒的麻雀。是夏三爺手裡的鋤頭鐵磕在了冰冷的石磨上,力道狠得像是要敲碎什麼。

德麟的目光被那猝然騰起的菸灰攫住,灰白色的粉末打著旋兒,竟有幾星落在母親鬢角,瞬間便染上了幾絲刺目的白。

夏張氏一直低垂著頭,此刻更是將臉深深埋下去,蹲下身去扶那筐被二爺卸車時帶倒的蒜苗印子。

她的手指用力得指節泛白,深深摳進筐底潮濕的泥土裡,彷彿想從中抓住什麼依靠。那些剛抽出嫩穗的蒜苗莖葉,在她無意識的揉捏下,發出細微的斷裂聲,青澀的汁液沾染了她的掌心,留下幾道狼狽的痕跡。

德麟心口像被那斷裂的聲響擰了一下,他張了張嘴,喉嚨卻緊得發不出任何聲音。

“我這次來就是要帶德麟回去……”夏二爺悶悶地說。

三爺想起德勝下葬的那天,夏二爺跪在自己麵前聲淚俱下。他看著德麟茫然失措的眼神,心揪成一團,卻什麼都做不了。隻能眼睜睜看著夏二爺粗糙的大手伸過來,一把抓住他單薄的胳膊。

德麟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拽上了驢車。

驢鈴鐺在空曠的村道上單調地響著,叮噹,叮噹,一聲聲敲在耳膜上,碾過心頭。行過村口,德麟忍不住拚命回頭。

透過車尾揚起的薄塵,他看見母親依然蜷縮在冰冷的磨盤旁,雙手死死捂著臉,瘦小的身子縮成一團濃重的黑影,像一塊被遺棄在荒涼石灘上的焦炭。

而夏三爺,不知何時已跑到村口那株虯枝盤結的老樹下,袖著雙手,倚著粗糙的樹皮,站成了另一棵樹。

遠遠地,德麟凝望著他們的身影,被暮霧一點點吞噬、最終縮成兩個模糊的黑點。

驢車吱呀搖晃,碾過漫長的土路,將夏家村拋在身後。

抵達盤山縣城時,已是薄暮時分。

夏二爺的鋪子臨著一條不甚熱鬨的小街,門臉窄小黯淡。前麵是店麵,後頭連著一方小小的院落,一道低矮的院門通向幽深的後巷。這院子狹長逼仄,儘頭便是那散發著泥土與植物根莖氣息的地窖入口,那是夏家賴以活命的蒜苗印子的生息之地。

德麟第一次踏進鋪子,迎麵便是櫃檯後二大娘那張毫無暖意的臉。

二爺媳婦坐在高腳凳上,身形瘦削得如同冬日的枯枝,眼睛從厚厚的賬簿上方抬起來,冷冷掃過德麟。那目光像冰淩劃過皮膚,隨即又漠然地垂落下去,彷彿他隻是牆角新添的一件礙事傢什。

鋪子裡光線昏暗,空氣凝滯,瀰漫著一股陳舊木頭、乾癟蒜皮和難以言說的壓抑混合的味道,靜得能聽見灰塵落地的聲音。

德麟怯生生地穿過堂屋,立在院子裡,腳底踩著冰冷的青磚,手足無措。

堂屋門檻上坐著的夏二爺佝僂著背,煙鍋裡的火早已熄滅,眼神卻空洞地投向院牆外那片狹窄的天空,暮色在他臉上投下深深的溝壑,凝固成一尊石像。

“德麟啊,”不知過了多久,二爺的聲音才響起來,沙啞得如同粗糲的砂紙刮過喉嚨,“打今兒起,你就是我兒子了。”

他頓了頓,那空洞的眼神終於轉向德麟,裡麵冇有慈愛,隻有沉甸甸的、不容置疑的交付,“往後家裡的活兒,就靠你了。”

德麟沉默著點了點頭。那沉甸甸的“兒子”二字,像兩塊青磚壓在他瘦小的肩膀上。

從那一刻起,天不亮他便被拽進那陰冷潮濕、黴味刺鼻的地窖。在二爺沉默的注視下,他學著用稚嫩的肩膀挑起沉重的泔水桶,學著將冰冷的井水均勻灑在蒜壟間。窖頂縫隙透下的微光裡,飛塵和糞土的微粒狂舞,熏得人喘不過氣來。

不過幾天,德麟小小的手上便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又結成硬繭,指甲縫裡嵌滿了洗不淨的黑泥。

夜晚,德麟蜷縮在冰冷的土炕上,薄硬的棉被抵禦不住四壁滲出的寒意。窗外清冷的月光透過窗紙的破洞,在地上投下慘白的光斑,像母親鬢角新添的白霜。他死死咬住被角,鹹澀的淚水無聲地洇濕了枕頭下墊著的粗布,無聲地呼喚著爹孃,又被更深沉的黑暗吞冇。

在這個陰鬱陌生的屋簷下,德麟像一株誤入石縫的小草,屏著呼吸,努力紮根,學著看二大爺陰晴不定的臉色,避開二大娘刀子似的冷眼,將每一件分派下來的活計做到無可挑剔。

他明白,那個炊煙裊裊、磨盤吱呀的家,連同母親溫暖的懷抱,都已被命運的鞭子狠狠抽遠,縮成了心尖上一個不敢觸碰的痛點。前路漫長如這縣城幽深的街巷,而他隻能揹負著這“兒子”的重擔,在未知的黑暗裡,一步一步地挪移。

日子在單調的勞作中滑過,轉眼夏至。天像是被捅漏了,綿綿的雨絲織成無邊無際的灰幕,籠罩著盤山縣城。簷下的水珠兒成串滴落,敲打在鋪門前的青石台階上,聲聲入耳,又寂寥得心慌。

地窖裡剛起出的蒜苗印子,水靈靈的,被德麟小心地攤在堂屋的青磚地上晾著,葉尖滴落的水珠在磚麵上洇開一圈圈深色的濕痕,慢慢擴大、連接,像一張無聲哭泣的臉。

德麟守著這些水痕發呆,偶爾抬頭看一眼牆上那架老舊的座鐘。銅鐘擺有氣無力地晃著,終於慢吞吞地敲響了戊時的梆子——兩慢一快,沉沉的餘音還在潮濕的空氣裡震顫。

後院衚衕深處猝然傳來“嘩啦”一聲脆響,是瓦片碎裂的聲音!緊接著是一聲短促壓抑的悶哼。

德麟渾身一激靈,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他猛地站起,手邊的油燈被他慌亂地抓起,昏黃的光暈在牆壁上劇烈搖晃。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穩住心神,提著燈,躡手躡腳推開通往衚衕的小門。

雨絲在油燈微弱的光圈裡斜斜地飄著,像無數銀亮的針。燈光微弱地探向門洞深處,猛地照見一個蜷縮在角落的身影!那人渾身濕透,泥水血汙糊了滿臉,一隻手死死捂著左臂,指縫間暗紅的血混著雨水,正順著青磚的縫隙蜿蜒爬行,如同一條條猙獰的蚯蚓。他慘白的臉在燈光下抬起,沾著泥漿的睫毛顫抖著。

“德麟,關門,快……”

竟是韓慶年!德麟記得坨子裡大姑家的表哥,最近的見麵還是在奶奶的葬禮上,一個總是沉默寡言、眼神卻透著股倔強韌勁的韓表哥。

“慶年哥?”德麟驚得差點失聲叫出來,慌忙壓低嗓子,“你……你咋在這兒?”

韓慶年痛苦地抽著冷氣,那雙因劇痛而失神的眼睛在認出德麟後,驟然爆發出駭人的光亮和一種瀕死動物般的絕望。

他猛地抬起那隻冇受傷的手,食指顫抖著,用儘力氣抵在自己毫無血色的嘴唇上:“噓——!關後門!快!”那聲音嘶啞破裂,帶著不容置疑的急迫和深入骨髓的恐懼。

德麟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頭皮陣陣發麻。他幾乎是憑著一股本能,飛快地回身插好門閂,隨即咬緊牙關,用儘全身力氣架起韓慶年軟塌塌、沉甸甸的身體。

韓慶年滾燙的額頭抵著他的脖頸,每一次粗重痛苦的喘息都噴著灼人的熱氣。德麟踉踉蹌蹌,拖拽著將他弄進了地窖,堆著雜物和蓄水缸的角落裡。

濃重的黴味、蒜苗辛辣的氣息,瞬間被一股新鮮濃烈的血腥味攪得令人窒息。韓慶年癱倒在乾燥的草圩子上,劇烈地咳嗽著,每一次震動都讓臂上的傷口湧出更多的血。

德麟抖開染血的靛藍粗布外衣,試圖去壓住韓慶年的傷口。就在這掙紮間,“叮”的一聲輕響,一枚小小的、黃澄澄的銅哨子從他撕裂的衣襟裡滑落出來,滾到德麟腳邊的乾草上。

韓慶年渾濁的眼睛猛地鎖住那枚銅哨,又閃電般射向德麟,那隻沾滿血汙泥濘的手像鐵鉗一樣驟然攥住了德麟細瘦的手腕!力道之大,痛得德麟幾乎以為骨頭要碎了。

“聽……聽著!”韓慶年斷斷續續地喘息,每一個字都像在嘔血,眼神卻銳利如刀,死死釘住德麟驚恐的雙眼,

“到南大廟!”他艱難地吞嚥了一下,喉結滾動,彷彿嚥下的不是口水,而是碎玻璃渣,“南大廟……供桌左上角……菩薩……菩薩腳底下……有個小洞兒……”

他急促地喘息著,目光下移,死死盯住地上那枚銅哨,“把哨子……塞進去……就行!塞進去……”

話音未落,他鬆開德麟的手腕,拚儘最後一絲力氣,一把抓起那枚還帶著他滾燙體溫的銅哨,狠狠塞進德麟冰涼汗濕的掌心!

那銅哨滾燙,像一塊剛從灶膛裡扒出來的炭,灼得德麟渾身劇烈一顫,險些脫手。

他低頭看著掌心這枚小小的、沾著血汙的銅哨,冰冷的金屬此刻卻烙鐵般燙人。再抬眼時,韓慶年已耗儘所有力氣,頭一歪,徹底昏死過去。

他敞開的衣襟下,大片大片觸目驚心的青紫淤傷和那不斷滲血的傷口暴露在昏暗的油燈光下,衣角上深褐色的血漬混著青綠的蒜苗汁液,散發出一種令人作嘔的、死亡臨近的汙濁氣息。

這一幕,猛地刺穿了德麟的記憶。離家那日,母親腳下被驢蹄踏碎的蒜苗嫩芽,不也滲出過這樣青綠絕望的汁液嗎?那汁液曾混著母親的淚水,如今又混著韓慶年的血……

一種巨大的恐懼與悲傷瞬間攫住了他,胃裡翻江倒海。

地窖口外,天色已透出蟹殼青。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暴戾的砸門聲驟然撕裂了清晨的寧靜!“開門!查戶口!快開門!”

粗野的吼叫聲如同炸雷,伴隨著沉重的門板撞擊聲,一聲緊似一聲,震得整個小院都在發抖!牆皮簌簌落下,灰塵在透過地窖縫隙的光柱裡瘋狂飛舞。

這粗暴的喧囂,詭異地與鋪子裡二大娘那永遠不疾不徐、冷冰冰的算盤珠子的劈啪聲混雜在一起,編織成一張令人窒息的大網。

德麟的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鼓,幾乎要破膛而出。他猛地推開地窖口那扇沉重的木蓋板,初升的陽光如同冰冷的利劍,直刺他的眼睛。

他看見那輪慘白的日頭,正懸在夏二爺店鋪那麵褪色的藍布幌子上方,將“福記”兩個字灼燒得模糊不清。

晨光斜斜地灑在院中,照亮了竹匾上那些他親手晾曬的、因失水而蜷曲起來的蒜瓣兒。它們扭曲的姿態,竟與離家那日母親腳下被碾斷的嫩芽如此相似——脆弱,絕望,被命運隨意地蹂躪。

韓慶年昏迷前那嘶啞的囑咐,每一個字都如同燒紅的烙鐵,反覆燙在他的腦海裡:“南大廟……菩薩腳底下……小洞兒……塞進去……”

德麟死死攥緊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那枚銅哨緊緊貼在胸口,隔著薄薄的衣衫,傳來一陣陣灼痛。

他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灌入肺腑,試圖壓下那幾乎要將他吞噬的恐懼。

他不再猶豫,挑起那兩筐沉甸甸、濕漉漉的蒜苗印子,彷彿挑著韓慶年的性命,也挑著自己無法預知的未來,一頭紮進了門外那條被雨水洗得發亮的青石衚衕。

衚衕幽深曲折,晨霧尚未散儘,濕漉漉地貼在皮膚上,帶著刺骨的寒意。

他腳步匆匆,肩膀被沉重的擔子壓得生疼,踩在青石板的積水裡,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在寂靜的清晨顯得格外刺耳。

這聲音每響一下,他都覺得心臟跟著猛地一縮。身後,遠處,那尖銳刺耳的警哨聲如同跗骨之蛆,時斷時續,卻始終陰魂不散地追逐著他。

每一次哨音響起,他都感覺脖頸後的汗毛倒豎,彷彿下一秒,就會有凶神惡煞的警察從某個拐角或者緊閉的門扇後猛撲出來,將他連人帶筐掀翻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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