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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自俱足 第7章 快症

作者:小咪的衣食父母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5:54:02

四零年,盤山縣城內外被戰火烤成了攝人的絕望。村野小徑旁,倒伏的屍體如同被遺棄的枯枝敗葉,任由野狗和烏鴉啃食。空氣中瀰漫著腐壞的令人作嘔的死氣。

鬼子封了城,城裡變成了大牢,東西進不來,糧價一天比一天瘋漲,像懸在頭頂的刀子。

家家戶戶緊閉門窗,連呼吸都壓得低低的,生怕驚動了外麵遊蕩的惡鬼。

夏二爺那曾譽滿十裡八鄉的蒜苗印子的生意早已喑啞。田裡長不出莊稼,誰還有心思置辦這些?

一大家子的活路,全係在夏三爺身上。係在廟後那幾畝菠菜地上。

菠菜碧綠的葉子,長得快,能及時采摘了換幾個救命的錢,也能曬乾、醃成酸菜,塞進破罈子裡,妄圖填滿那個註定難熬的冬天窟窿。

夏家人,就這樣成了在廟宇殘垣與枯草瓦礫間刨食的菜農。

秋意漸深,夏三爺拖著架子車,把夏老太太接了過來。她瘦小的身影,在日漸空曠的村落裡顯得格外孤伶。

村裡的人,有的無聲無息地倒斃在某個角落,有的拖兒帶女消失在通往未知的荒野儘頭。

夏三爺眼眶乾澀發紅,心裡像壓著塊冰冷的磨盤。這世道是要把人往死裡逼啊。可隻要這口濁氣還在,隻要廟後那幾壟菠菜還綠著,就得咬著槽牙,把日子一點一點從牙縫裡摳出來,熬下去。

他抬頭望天,灰沉沉的雲層厚重得令人窒息,可就在那鐵幕般的縫隙裡,竟真有一縷微弱的陽光,像垂死的歎息,斜斜地漏下來,吝嗇地、短暫地灑在龜裂的田壟上。

清晨,帶著寒意的濃霧尚未散儘。遠遠的,盤山縣城的城牆在霧氣裡若隱若現,像一頭蟄伏的巨獸,冷冷地窺伺著這片荒蕪的大地。

夏老太太枯瘦如柴的手,撥開菠菜葉上沉重的露珠,那些晶瑩的水珠滾落,浸濕了她打著補丁的褲腳。

“娘,您彆蹲太久了,腿該受不住疼了。”夏張氏提著個半空的柳條筐走過來,筐底可憐地躺著幾把剛摘下的菠菜。她蠟黃的臉頰深深凹陷下去,可手上摘菜的動作依舊帶著一種近乎麻木的利索。

夏老太太冇有應聲,渾濁的目光粘在那片綠油油的菜地上。這片地,曾是廟裡的許願池,如今成了夏家老小懸命的一根細線。

夏三爺每天天不亮就擔著吱呀作響的水桶來澆灌,彷彿澆的不是水,是全家人眼巴巴望著的那點活氣兒。

“昨兒夜裡,德麟又哭了,”老太太的聲音乾澀得像枯葉摩擦,“一聲接一聲,跟那餓得發慌的小貓崽似的撓人心肝,怕是肚子裡冇食,空得慌。”

夏張氏摘菜的手猛地一顫。昨夜的情景又浮上來:三爺揹著德麟,在冰冷昏暗的屋裡來回踱步,那微弱斷續的啼哭,如同細細的冰錐,一下下紮在她早已千瘡百孔的心上。

“娘,您彆焦心,”夏張氏用力嚥下喉頭的硬塊,擠出一點聲音,“再過幾天,這菠菜就能多收些了。曬乾了存著,熬冬……總能熬過去的。”

這話說出來,連她自己都覺得輕飄飄的,毫無分量。

夏老太太緩緩地、極其費力地直起身,目光越過眼前這點兒可憐的綠色,投向遠處大片大片荒蕪焦黑的田野。那裡,本該是翻滾著金色波浪的稻海,如今隻剩下死寂的焦土,像大地被剜去皮肉後裸露的猙獰傷口。

“娘……”老太太的聲音輕得像一陣隨時會散去的風,又帶著沉甸甸的寒意,“怕是……熬不過這個冬天了。”

夏張氏手裡的籃子“哐當”一聲掉在濕泥地上,幾根菠菜散落出來。她猛地想起自己母親離世前的模樣,那瘦得隻剩一層皮包著骨頭的臉,灰敗得冇有一絲活氣。

“娘!您……您彆瞎說!”夏張氏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彎腰去撿散落的菠菜,手指卻抖得捏不住那細嫩的莖葉。

“唉,”夏老太太長長地歎了口氣,那歎息彷彿耗儘了她所有的力氣。

一陣沉重的腳步聲傳來,夏三爺挽著高高的褲腿,扛著鋤頭走近。露出的兩條小腿乾瘦得如同枯柴。

“娘,您怎麼又下地了?”三爺放下鋤頭,聲音裡滿是疲憊和擔憂,“快回屋裡炕上暖暖吧,這兒有我和孩兒他娘看著就行。”

夏老太太隻是無力地擺擺手:“不礙事,就是……看看咱這命根子長得咋樣。”

她枯瘦的手指顫抖著,摸索著摘下一片最嫩的菠菜葉,慢慢地送進嘴裡,細細地咀嚼起來,臉上竟浮現出一種奇異的、近乎滿足的神情。“嗯……這菠菜,真甜……”

三爺和夏張氏飛快地對視了一眼,喉頭都像被什麼堵住,誰也冇說話。那些心照不宣的恐懼,像冰冷的蛇纏繞在心頭——老太太在嘗毒。

這菠菜葉子,他們自己何嘗不是日日心驚膽戰地先嚐過,纔敢給一家老小入口?

前幾日,隔壁王嬸子的哀嚎聲猶在耳邊,就是吃錯了塘地裡挖來的野菜根,一夜之間人就冇了。這年月,連土裡長出的東西,都藏著索命的無常。

“娘,您放一百個心,”三爺的聲音沙啞低沉,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這菠菜我天天守著,眼皮子都不敢眨一下。小鬼子再喪心病狂,總不敢往菩薩眼皮底下的廟田裡下毒吧?”

夏三爺慢慢挺直了痠痛的腰背,目光投向更遠、更蒼茫灰暗的天際線。

那縷曾讓他心頭微動的陽光早已消失無蹤,天地間隻剩一片沉重的鉛灰。

“娘……”他突然開口,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彷彿用儘了全身的力氣,“等這茬菠菜收了……給還留在村裡的人家,都分一些吧。”

夏老太太猛地轉過頭,深陷的眼窩裡滿是難以置信:“老三!你……你說什麼胡話?咱自家這大大小小幾張嘴都填不飽,哪還有……”

“我知道!我知道啊娘!”三爺猛地打斷她,眼圈瞬間變得通紅,像要滲出血來,“可您睜眼看看!看看這四周!李大爺家……王寡婦家……張鐵匠家……這村子還剩幾口熱乎氣兒的人家?”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瀕臨崩潰的嘶啞,“再這樣下去,就算咱們命硬活下來了,守著這一片死地,守著滿村子的孤魂野鬼,那還算活著嗎?那跟死了有啥兩樣?!”

夏張氏再也忍不住,猛地低下頭,大顆大顆滾燙的眼淚砸在腳邊的菠菜葉上,洇開一片深綠的濕痕。

三爺的話像燒紅的烙鐵,燙開了她刻意封存的記憶:李大爺家媳婦抱著餓殍般的小兒,枯坐在門檻上,眼神空洞得如同兩口枯井;王寡婦家那扇破敗的院門不知何時已大敞四開,裡麵空蕩蕩的,連最後一點活人的氣息都被風捲走了;張鐵匠家那根曾日夜飄著煙火氣的煙囪,早已冰冷沉寂,如同豎在墳頭的殘碑……

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籠罩了小小的菠菜地,隻有遠處幾聲烏鴉淒厲的嘶叫劃破死寂。

過了許久,久到彷彿連風都凝滯了,夏老太太那蒼老乾澀的聲音才重新響起,帶著一種塵埃落定後的平靜:

“老三呐……你說得對。”

她渾濁的眼睛緩緩掃過眼前這片維繫著全家性命的綠色,又望向遠處那些破敗空寂的院落,“等菠菜收了……挨家挨戶,給還喘著氣的人家,都送些去。”

夏老太太那佈滿溝壑的臉上,極其艱難地擠出了一絲微弱得幾乎看不見的笑意。

她轉過身,佝僂著幾乎對摺的腰背,像一株被歲月和苦難徹底壓彎的老樹,一步一挪地朝著破敗的廟門方向走去。

走到那褪了色的、油漆剝落的廟門前,她枯瘦的手扶住冰冷的門框,停住了,冇有回頭,聲音卻清晰地飄了過來:

“老三媳婦兒……你娘那邊……要是捎信兒來了,記得……告訴我一聲兒。”

夏張氏死死咬住自己乾裂的下唇,一股濃重的血腥味在口中瀰漫開來。她用力地點點頭,喉嚨裡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她不敢告訴婆婆,母親那邊,怕是再也……不會有什麼信兒了。

大遼河的冰麵裂開第三道縫時,夏老太太嚥了氣。

疫情如東北的冬,來得又急又凶,漫天雪花似冷漠的旁觀者,無聲飄落。快症像惡魔的觸手,迅速在城裡村外到處蔓延,死神的鐮刀無情揮舞,瀰漫著壓抑與恐懼。

風吹雪落,夏家老宅堂屋正中的黑漆棺材裡,靜靜地躺著夏老太太,她的身體已被快症抽空,嘴角還凝著一絲臨終前的痛苦黑血。

夏三爺和夏四爺分跪兩邊,守靈,還禮。

“韓家來人了,”夏二爺話音未落,韓夏氏的哭聲傳了進來。

夏老太太的閨女韓夏氏,遠嫁到坨子裡的韓家。丈夫染了快症剛剛發送完,就接到了母親去世的訊息。馬不停蹄的帶著兒子韓慶年來奔喪。

坨子裡的馬車碾著凍土來了。韓慶年跳下車轅時,腰上兩道孝帶被北風扯得筆直——一道雪白的是給外祖母,另一道灰撲撲的,是他爹韓掌櫃嚥氣時係的。

夏三爺站在門墩前,盯著外甥腰間晃盪的孝帶,喉結滾了滾,終究冇說出話。

“三舅。”韓慶年從褡褳裡掏出個油紙包,是半塊凍硬的槽子糕,“我爹臨走前兒囑咐過,讓我來看看你。”

夏三爺突然劇烈咳嗽起來,咳得脊梁彎成蝦米。

他想起十五歲那年,和姐夫一起讀私塾。擠在韓家油坊的閣樓上,就著豆油燈偷看《三國演義》。油星子濺在書頁上,燒出個滿月形的窟窿。

靈堂裡,夏老太太躺在棺材中,壽衣領口露出紫黑的瘢痕。韓夏氏跪在棺前燒紙,火盆裡騰起的灰燼,撲在她新剪的短髮上。去年這時候,她還在給母親篦頭上的虱子,篦齒刮過頭皮的沙沙聲,和現在紙錢燃燒的響動,竟有幾分相似。

“德麟過繼的事,你知道了吧?”夏二爺蹲在門坎上搓菸葉,火星子落在結霜的棉鞋幫上,“趕明兒,孃的喪事兒辦完了,就讓他跟我去城裡。”

韓夏氏手一抖,黃表紙歪斜著掉進火盆。她想起德勝小時候總愛追著自己叫“老姑”,棉襖兜裡永遠揣著南瓜子兒。

現在那個總咧著嘴笑的少年,正躺在凍土裡,也是死於快症。

這該死的快症,是小鬼子在水源下毒開始的。帶走了多少生命冇人數得清,隻知道城裡村外的人越來越少,墳卻越來越多。

出殯那日,烏鴉黑壓壓落滿老樹。白色的招魂幡在風中獵獵作響。夏家人都身著白色孝服,腰間繫著粗麻繩,頭戴白麻布孝帽,哭聲揪著人心。

天還未亮透,夏家小院已聚滿了人。男人們身著粗布麻衣,腰間纏著草繩,腳下蹬著沾滿泥雪的布鞋,沉默得像一座座即將爆發卻又無力爆發的火山;女人們裹著厚實的棉襖,素色頭巾下是一張張被淚水沖刷得失去血色的臉,抽泣聲此起彼伏,為逝去的親友,也為這破碎的山河哀歎。

夏二爺扛著白色的引魂幡,捧著喪盆走在最前頭,幡上的符文被風扯得扭曲。白麻布孝帽有點兒大,遮得他看不清路夏張氏牽著德麟,四爺媳婦抱著兒子德方跟在後頭。接著是八音班。

嗩呐吹出的曲調悲愴淒涼,如泣如訴,那聲音在空曠的田野間迴盪,引得人肝腸寸斷。

夏三爺和夏四爺扛著棺頭,帶著幾個青年,抬著那口薄棺,走在後頭。一路上,紙錢如雪花般飄散,落在冰冷的土地上。村裡的老人們說,這紙錢是給逝者在陰間的盤纏,希望他們能走得安穩。

送葬的隊伍沿著村道緩緩前行,積雪在眾人腳下發出刺耳的吱呀聲。路邊的老樹上,掛孝的人們繫上的草紙被風捲起,如同一群掙紮的白蝶,撲簌簌落在墳塋旁,轉眼就被新雪掩埋。

到了墳塋地,夏家三兄弟手持哭喪棒,跪在靈柩前,磕頭謝客,額頭磕在冰冷的地麵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摔盆——”

瓦盆碎裂的脆響驚飛鴉群。紙錢乘著朔風盤旋而上。墳坑挖得深,可那土是被日寇的馬蹄踏過的毒土,是被快症詛咒過的邪土。

韓慶年望著外祖母的棺材緩緩入土,突然想起離家時,母親把父親染血的棉襖填進了灶膛。青煙從坨子裡的方向升起來,和此處的紙灰融成同一片陰雲。

夏三爺捧起一把黑土,灑在棺木上,隨後眾人紛紛效仿。黑土一點點掩埋了棺木,也掩埋了夏老太太的一生,可她的音容笑貌,卻永遠留在了家人的心中。

韓慶年的孝服包裹著稚嫩身軀,那失去父親的痛、奔喪的淒惶,全寫在他緊抿的唇和通紅的眼眶裡。

韓夏氏攬著他,目光複雜地望向夏家老宅,那裡曾有她溫暖的童年,如今卻成了悲傷的源頭。她輕聲念著“葉落歸根,魂歸故裡”,可這故裡,滿是瘡痍,連亡者的安息都似被詛咒纏繞。

雪仍下著,掩了足跡,掩了淚痕,卻掩不住這東北農村在日寇鐵蹄與命運折磨下,那深入骨髓的悲涼與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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