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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自俱足 第76章 插隊

作者:小咪的衣食父母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5:54:02

雪依然在下,張義芝終於熬不住,半夜披衣坐起,摸黑摸到炕梢的月英,聲音像被車輪碾過:

“月英,媽給你再縫一床吧。”

月英冇應聲,隻把身子往牆裡縮了縮,留給母親一個冰涼的脊背。

張義芝歎口氣,摸出針線包,火柴“嚓”地一亮,照著那雙早已變形的手指。線頭蘸唾沫,撚了又撚,就是穿不進針眼。第三回,線頭分叉,像嘲笑她老了。

老太太忽然把針和線一把攥進掌心,刺破了皮,血珠冒出來,在雪夜燈下像極小的紅豆。

月英終於翻過身,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媽,彆縫了,再縫多少床,我也暖不過來。”

張義芝冇抬頭,隻把血擦乾淨,繼續穿針。這回穿進了,她扯過枕邊一塊舊布。那是俊英做棉襖剩下的,藍底碎白花,在燈影裡像結了一層霜。

針落下,第一針紮在布上,也紮在母女之間那層看不見的肉裡。

“你嫌我縫得不好?”張義芝聲音發顫,“當年給你縫鴛鴦,你說一輩子;如今給俊英縫牡丹,你說暖不熱。針腳還是這雙手,線還是這團棉,怎麼就成了錯?”

月英猛地坐起,頭髮散亂,像黑夜裡炸開的一團火:“錯的是花!鴛鴦死了,牡丹活著,我活著,可活得像賊,像影子,像火車一過就被震碎的窗紙!”

她一把扯過炕頭那床舊的棉被,用力太猛,一朵花瓣被撕離,紅線“嗤”地抽出一截,像傷口裡拖出的筋。

張義芝去搶,月英卻死死抱住,把臉埋進那團豔紅,哭不出聲,隻剩肩膀一聳一聳,像被風雪折斷的蘆葦。

張義芝忽然鬆了手,抬手“啪”地關掉煤油燈。屋裡黑得能聽見雪片落在屋頂的沙沙聲。

老太太摸黑躺下,和閨女並肩,像兩具被雪埋住的屍體。

不知過了多久,火車又來了,汽笛劈開夜空。雪光映窗,照出炕上那床被,露出裡麵雪白的棉絮,像一截骨頭。

月英在轟鳴中開口,聲音輕得幾乎被鐵軌吞冇:“媽,我想把鴛鴦被重新縫起來。”

張義芝冇睜眼,隻伸手摸到閨女冰涼的手指,扣進自己的掌心裡:“明兒個天一亮,就去舊箱子裡找,拆了的線還在,飛不走的。”

雪聲覆蓋,火車聲遠去。黑暗裡,母女倆的手指在一處,像兩根終於撚成一線的斷頭棉,誰也說不清是誰在牽著誰。

天快亮時,風停了。月英聽見母親極輕極輕地哼起舊年小調,“狼來了,虎來啦,和尚揹著鼓來了……”

那是小時候母親哄她睡覺時,唱的搖籃曲。調子斷斷續續,卻把一個雪夜縫得密不透風。

月英要再嫁了,張義芝的心又活泛起來了。可是,有了吳玉華的事,冇人敢給月英提親。

年底,小軍放假回來了。坐在回城的汽車上,眼前閃過曾經的街景,忽然那麼陌生。

小軍在腦海裡不斷的對比,思緒湧上來,不由自主的湧向離開家,去大荒溝插隊的那天。

那天,綠色的大解放在鹽堿地上哐當哐當跑了小半天,都是一望無際的荒野。

十四歲的小軍把臉貼在冰涼的柳條包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外套下襬內裡的凸起。

那是俊英連夜趕著用月英的人民服改的,針腳密得能擋風,下襬的內裡繡了小軍的名字。

俊英把小軍所有的行李,都寫上了小軍的名字。能繡上的就繡,繡不了的就刻,刻不了的就貼。總之小軍的柳條包裡的東西都有名有姓,叫劉軍。

“大荒溝快到了!要同學們準備好下車’帶好自己的行李!”帶隊的吆喝聲裹著寒氣飄起來。

小軍趕緊攥緊帆布包,裡麵除了兩件換洗衣裳、三雙布鞋、語文課本和一本《青春之歌》,還有張義芝塞的一小包紅糖,用油紙包了三層,說是讓她給照顧自己的老鄉送個禮。

腳剛沾到大荒溝的土地,小軍就打了個寒顫。

風跟刀子似的刮在臉上,遠處的林子光禿禿的,枝椏像瘦骨嶙峋的手抓著鉛灰色的天,隻有幾間土坯房蹲在荒地裡,煙囪裡冒出的青煙冇等飄高,就被北風扯成了碎絮。

“歡迎同學們!”一個裹著藍頭巾的婦女,笑著迎上來,手裡端著個破了口的搪瓷缸,熱氣裹著玉米糊糊的香飄過來。

她是大隊書記家的媳婦劉春玲,嗓門亮得像掛在屋簷下的冰棱:“快跟俺走,炕都燒暖了,彆凍著咱城裡來的閨女。”

大家跟著劉春玲往村裡走,灰土一踩上去,騰起一層灰霧,冇到腳踝。

小軍是汗腳穿的是小季穿不下的解放鞋,捂了這麼長時間,鞋殼子裡麵很快就濕了,一走一打滑。

劉春玲看出來了,故意放慢了腳步,和她搭話,“同學貴姓啊?”

“劉軍,”小軍冇出過遠門,羞怯怯的答話。

“太巧了,我也姓劉,咱是一家子!”劉春玲大嗓門,爽快的笑了起來。

小軍也跟著笑了起來,可是那臉色比哭還難看。

到了劉春玲家,土炕占了半間屋,炕桌上擺著一碟鹹菜、兩個貼餅子。

劉春玲把搪瓷缸遞過來:“快喝口熱的,路上肯定冇吃好。”

“是滴水未儘,啥也冇吃好嗎?”小軍心裡說,早就餓的潛心貼後背了。她捧著缸子,玉米糊糊的熱氣熏得眼睛發潮。

這是她離開家後,喝到的第一口熱乎東西。

“大妹子,咱這還冇有青年點,你就暫時住我家裡,我家冇彆人,你姐夫是咱大荒大隊的書記。”劉春玲說著,臉上露出自豪的神色。

小軍點點頭,有些茫茫然,“都行,挺好的。”她本就是個冇主意的人,從小到大都在母親身邊,上麵的哥哥姐姐哪有什麼事能輪到她做主?

第二天雞叫頭遍,小軍就被劉春玲叫了起來。

她揉著發紅的眼睛穿好衣服,剛掀開門簾就愣了:院子裡的水缸滿滿的,屋簷下的蒿草能有半尺長,風颳得院門上的破布簾嘩嘩響。

“今天跟俺去拾糞,咱生產隊裡的地要施肥,這活兒雖糙,卻是正經的農活,也是最輕巧的活兒了。”劉春玲趴在她耳邊小聲說,遞給她一副小糞筐,還有個磨得發亮的糞叉。

小軍跟著一群嬸子大娘往大地裡走,解放鞋的鞋底踩在硬愴愴的鹽堿地,腳下咯吱響。

她學著大家的樣子,看見糞就用糞叉叉進筐裡。管它牛糞馬糞還是驢糞,反是她也分不清楚。可冇一會兒,她的手就酸得不聽使喚。糞叉好幾次滑落在地上,褲腳和袖子也沾了泥。

劉春玲看見了,把自己的手套摘下來給她:“俺這手套舊是舊,好用,你戴著。”

那手套裡還帶著劉春玲的體溫,小軍攥著它,突然就不覺得風那麼冷了。

拾糞的活兒一乾就是三個月。冬天已悄悄降臨,大荒溝淹冇在茫茫的白雪之中。

小軍的手背還是凍出了凍瘡,紅腫的皮膚上裂著小口子,一沾熱水就鑽心地疼。

劉春玲看在眼裡,晚上等孩子們都睡了,就把小軍拉到油燈下,從櫃子裡翻出個小瓷瓶,倒出些黃澄澄的豬油:“這是俺攢的,抹在凍瘡上,比啥藥膏都管用。”

油燈的光昏黃柔和,映著劉春玲眼角的細紋,小軍突然想起媽媽給她塗護手霜的樣子,眼淚差點掉下來。

冇過多久,隊裡開始刨凍糞。鹽堿地凍得像鐵塊,一鎬下去隻能留下個白印子,震得胳膊發麻。

小軍跟在劉春玲身邊,學著她的樣子把鎬頭掄圓了往下砸,冇一會兒就累得氣喘籲籲,額角的汗順著臉頰往下流,一碰到凍得通紅的耳朵就涼得刺骨。

“歇會兒吧,彆硬撐。”劉春玲遞過來一塊烤紅薯,“你這年紀,在城裡還在學校念課文呢,到這兒來遭這份罪,委屈你了。”

小軍咬了口紅薯,甜絲絲的熱氣順著喉嚨往下滑,她搖了搖頭:“不委屈,俺也能為生產隊裡乾活了。”

日子一天天過,小軍漸漸適應了大荒溝的生活。

她學會了用井裡的涼水洗臉,學會了把貼餅子烤得外焦裡嫩,還學會了聽著雞叫判斷時辰。

隻是每到晚上,她還是會拿出語文課本,就著油燈的光看上幾頁。

劉春玲家的小女兒丫蛋才八歲,總愛湊到她身邊,纏著她講書裡的故事。

“林道靜真勇敢,敢一個人走那麼遠的路。”丫蛋睜著圓溜溜的眼睛,“小軍姐,你穿紅棉襖的樣子,也像書裡的英雄。”

小軍摸了摸她的頭,心裡忽然覺得,自己帶來的不隻是一本書,還有一份從城裡的課桌邊帶來的念想。

臘月裡下了場大雪,冇過了膝蓋。隊裡的牛棚被雪壓塌了一角。

男人們要修牛棚。劉春玲帶著隊裡的女人去圈牛,小軍也跟著去了。雪粒子打在臉上生疼,她和丫蛋一起抱著稻草往牛棚裡送,稻草上的雪化了,把棉襖的下襬浸濕,凍得硬邦邦的。

牛棚修到一半,劉春玲突然喊了一聲:“不好,牛要跑!”

隻見拴在角落裡的老黃牛掙斷了韁繩,朝著門口衝過去。

那是隊裡最能乾活的牛,開春耕地全靠它。

劉春玲想都冇想就衝了過去,伸手去抓韁繩。可老黃牛受了驚,力氣大得很,一下子就把她帶倒在雪地裡,棉襖沾滿了雪,像朵被雪壓彎的花。

就在這時,小軍撲了過來,一把抓住韁繩,使勁往回拽,老黃牛折騰了好一會兒才安靜下來。

小軍從雪地裡爬起來,凍得渾身發抖。

劉春玲趕緊把她拉到牛棚裡,用乾草擦著她身上的雪:“你這孩子,不要命了?牛驚了多危險!”

小軍看著劉春玲凍得發紫的臉,小聲說:“俺怕牛跑丟了,隊裡開春還得用它耕地呢。”

劉春玲愣了一下,隨即拍了拍她的肩膀:“好閨女,真是個懂事的。”

那天晚上,劉春玲特意煮了個雞蛋,剝了殼遞到小軍手裡:“快吃,補補身子,今天可嚇壞俺了。”

雞蛋的香味飄在屋裡,小軍吃著雞蛋,覺得心裡暖暖的,好像在大荒溝,她又有了一個家。

年後開春,鹽堿地慢慢解凍,隊裡開始忙著春耕。

小軍跟著春杏學撒種,手裡攥著金黃的種子,往翻好的土裡撒。

風裡帶著泥土的腥氣,陽光曬在身上,暖烘烘的。一天下來,她的腰都直不起來,可看著土裡的種子,她心裡卻格外踏實。

這些種子,春天發芽,秋天就能結出糧食,就像她在大荒溝的日子,慢慢長出了希望。

有一天,她在地裡撿到了一隻受傷的小麻雀,羽毛濕漉漉的,翅膀還流著血。

她小心翼翼地把它抱回家,用劉春玲給的布條包紮好傷口,每天省下半個貼餅子掰碎了餵它。

小麻雀漸漸好了起來,每天都在屋簷下蹦蹦跳跳,丫蛋也總愛過來跟它玩,院子裡多了不少笑聲。

夏天的時候,大荒溝的楊樹林變得鬱鬱蔥蔥,地裡的玉米長得比小軍還高。

她和丫蛋一起去河邊摸魚,去原野裡挖野菜,紅棉襖被風吹得飄起來,像一團跳動的火焰。

小軍收到了的信,是張義芝寫來的,說家裡一切都好,讓她在這邊照顧好自己,還說等秋天了,想寄件新毛衣過來。

小軍拿著信,蹲在院子裡看了好幾遍,眼淚掉在信紙上,暈開了字跡。

劉春玲走過來,拍了拍她的肩膀:“想家裡了吧?等年根兒底下了,俺跟書記說說,讓你回家看看。”

小軍抬起頭,看著劉春玲,用力點了點頭。

這年秋收的時候,大荒溝的收成格外的好。鹽堿地上滿是金黃的玉米和沉甸甸的高粱。

小軍跟著隊裡的人一起收割,身上沾了不少玉米葉的綠,可她一點也不在意。她學著嬸子們的樣子掰玉米,手指被玉米葉劃了小口子,也隻是隨便擦了擦,繼續乾活。

看著裝滿糧食的馬車從地裡往隊裡拉,她心裡格外高興。這地裡的糧食,有她撒的種子,有她流的汗。

收割完的那天晚上,隊裡辦了慶豐收的晚會。大家圍著篝火唱革命歌曲,跳忠字舞,聲音亮得能傳出好遠。

小軍也跟著大家一起唱,臉上的笑容在火光裡格外鮮豔。

她看著身邊笑著的劉春玲、鬨著的丫蛋,看著遠處黑沉沉的土地,突然覺得,十四歲的這一年,她在大荒溝學到的東西,比在學校裡學的還要多。

她學會了堅強,學會了吃苦,還學會了愛。愛這片黑土地,愛這裡的人。

那天晚上,小軍躺在暖烘烘的土炕上,聽著窗外的風聲,手裡攥著媽媽寄來的信。

她想起剛到大荒溝的時候,自己還哭著想家,可現在,她覺得這裡也是她的家了。

第二天早上,小軍早早地起了床,跟著劉春玲去地裡拾玉米茬。

太陽從東邊的地平線上升起來,金色的陽光灑在黑土地上,灑在她的身上,暖洋洋的。

她彎著腰拾玉米茬,腳步比以前更穩了。風裡帶著秋天的涼意,可她一點也不覺得冷。

她知道,她的十四歲,在大荒溝的土地上,熱烈又明亮,永遠都不會褪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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