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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自俱足 第75章 結合

作者:小咪的衣食父母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5:54:02

張義芝給新人縫了兩床被子,紅底牡丹,豔得晃眼。針腳密匝匝的,一朵朵牡丹開得喧鬨,幾乎要灼傷人的眼睛。

她縫被子的時候,月英就坐在炕沿上看著,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絞出一道道褶子。

夜裡,月英縮在冰涼的被窩裡,把臉埋進新被子,哭到喘不過氣。

牡丹花的輪廓硌著她的臉頰,絲線冰涼滑膩,像某種冷血動物的皮膚。被子裡絮的是新棉花,蓬鬆柔軟,卻暖不透她冰涼的身子。

她在黑暗中睜大眼睛,聽著窗外風聲嗚咽,彷彿又回到了五年前。

那時也是這樣的冬天,嗬氣成霜。張義芝也是這樣坐在炕上,一針一線地給她縫嫁被。

藍底子,上麵是一對戲水鴛鴦,羽毛細膩,眼神靈動。

月英記得自己當時摸著那對鴛鴦,嘴角止不住地上揚:“媽,你看這鴛鴦,一輩子都不分開呢。”

張義芝當時笑她:“傻丫頭,鴛鴦也有被棒打的時候。”

如今想來,竟是一語成讖。

月英的這門親事來得突然,全是因前院崔老大家那場變故。

那天夜裡,本來已經睡下的慶雲聽見動靜,警覺地睜開眼。正好看見一個黑影在窗前一閃而過,隨即敏捷地翻進了前院崔家的屋子。

“抓小偷啊!”

寂靜的冬夜被一聲尖叫劃破,緊接著是紛亂的腳步聲和呼喊聲。

崔家招了賊。

那時,張義芝是街道的安全組長,聽見喊聲就像聽見了警報,從炕上爬起來就往外跑。

崔家的院子裡,聚滿了人,那賊人出不去,就從崔家的後窗跳出來,進了劉家。

劉慶雲看他進了屋,心裡一喜。

那賊人顯然冇料到屋裡有人,看見炕上躺著的慶雲,嚇了一跳,但馬上鎮定下來,轉身就要跳窗逃走。

慶雲雖雙腿殘疾多年,但憑著年輕時練過武功的底子,竟一下子從炕上躍起,撲在了那小賊身上。

兩人扭打在一起,小賊死命掙紮,用腳狠狠踹慶雲那雙廢腿。

疼痛鑽心,慶雲卻咬緊牙關,手指積了力,看準時機,一下子點中了他腰眼的穴位。

那賊人頓時癱軟下來,像一攤爛泥。

“快來人,抓小偷啊……”

慶雲大聲呼救,張義芝聽到喊聲衝進來,看見這一幕,後怕得嚇出一身冷汗。

月光從窗戶漏進來,照在慶雲蒼白的臉上,汗珠順著鬢角滾落。

就這樣,崔家為感謝慶雲,非要給劉月英做媒。

男方是崔老大媳婦的遠房侄子,姓宋。在部隊當兵,有文化,家世也好,根紅苗正。

崔家媳婦拍著胸脯保證:“這樣的好小夥子,和月英再般配不過了!”

張義芝和慶雲私下裡商量了好幾宿。

慶雲抽著旱菸,煙霧繚繞中,他的臉顯得模糊不清:“月英不小了,總得有個歸宿。這宋家條件好,嫁過去不會受苦。”

張義芝猶豫道:“可那孩子性子倔,怕是...”

“女人家,哪個不是這麼過來的?”慶雲磕了磕菸袋,“成了家,性子自然就磨平了。”

“爸現在這個樣子,也是有一天冇一天的,你媽拉扯你們四個不容易,你是頭大的,早點兒成家立室,我也好了個心事兒。”慶雲苦口婆心地勸月英。

他是真的擔心自己哪天倆眼一閉走了,四個孩子的壓力都壓在張義芝身上,她會撐不住。

父親的話像一記記重錘,錘在月英的心上,她明白父母的苦心,也理解他們的恐懼。

就這樣,月英不情不願的成了親。

婚禮辦得簡單,月英穿著嶄新的軍便服,胸前彆著大紅紙花,臉上卻冇什麼表情。

宋家來接親的人吹吹打打,鞭炮放得震天響,月英隻覺得耳朵嗡嗡作響,什麼也聽不清。

結婚三天,月英就受不了彼此生活習慣的衝突。

宋家是莊戶人家,雖說兒子在部隊,老兩口卻還守著幾分地,裡裡外外難免有不乾淨。

月英愛整潔,見不得半點灰塵,可婆婆總說:“莊稼人,講究那麼多乾啥?”

一個星期後,月英拎著包袱回了孃家,堅決要離婚。

張義芝勸她:“忍忍就過去了,哪個媳婦不是這麼熬過來的?”

月英卻鐵了心:“我就是餓死,也不回去受那份罪!”

月英認準的事兒,誰都拿她冇辦法。最後隻好離了。

那床藍底鴛鴦被,被她拆成了線頭,飛的飛,死的死。

如今,看著母親為二妹妹俊英縫製喜被,月英隻覺得心裡堵得慌。

那些鮮豔的牡丹,彷彿都在嘲笑她的失敗。

劉俊英要嫁給夏德昇了。

這個訊息像春風一樣,吹進了夏家那座老舊的院子。雖然春風裡還夾著寒意,但院子裡的人心卻熱乎起來。

張義芝終於吐了口,張羅最歡實的是媒人夏桂珍。她讓老吳給德昇發電報,催德昇趕緊回來商量婚事。

當年,就是夏桂珍給德昇和俊英牽的線搭的橋。

夏德昇是夏家老二,常年在部隊裡,難得回來一次。他長得精神,身板挺拔,走路帶風,村裡人都說夏家老二有出息,現在是部隊裡穿四個兜的乾部,將來更錯不了。

德昇話不多,但做事利落,一雙眼睛深得像井,看人時總帶著點審視的意味。

可他一看見劉俊英,那眼神就軟了,像雪落在熱炕頭上,悄無聲息地化了。

劉俊英是工農兵商店的售貨員,每天站在櫃檯後麵,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工作服,頭髮一絲不苟地梳成兩條短辮,臉上總帶著笑。

那笑不是裝出來的,是從心裡透出來的亮堂。她說話聲音不高,卻脆生生的,像春天的柳條兒,輕輕一碰就顫悠悠地晃進人心裡。

德昇每每探親回來,第一件事就是去工農兵商店的像章櫃檯,偷偷看望俊英。

那天他穿了身嶄新的軍裝,帽簷壓得低低的,站在櫃檯前,像個來視察的首長。

劉俊英正低頭整理像章,一抬頭,看見他站在那兒,陽光從他背後照進來,給他鍍了層金邊。她愣了一下,臉就紅了。

“同誌,我買一枚像章。”德昇說,聲音低沉得像是從胸腔裡發出來的。

俊英低頭在玻璃櫃檯裡翻找,最後挑了一枚最小的遞給他。

遞過去的時候,手指尖輕輕碰了一下他的掌心,像風吹過水麪,泛起一圈圈漣漪。

後來德昇又去了幾次,每次都買像章,一枚兩枚,從不多買,但每次都挑俊英一個人值班的時候。

他津貼不多,這些像章錢都是省下來的。

劉俊英開始注意他,發現他每次來都穿得很整齊,皮鞋擦得鋥亮,指甲剪得乾乾淨淨。

她心裡就有了數。

剛入冬的時候,德昇提了乾,升任了師後勤部的助理員。

收到了桂珍二姐催婚的電報,部隊批了他半個月的婚假。

他回來第一件事,就是找桂珍二姐談劉俊英的婚事。

德昇往桂珍二姐麵前一站,說起話來像彙報工作一樣認真:“我家裡條件不好,房子舊,人口多。但我保證,婚後一定對俊英好,絕不讓她受委屈。”

桂珍二姐笑著拍他的肩:“放心吧,俊英那丫頭不是嫌貧愛富的人。”

果然,當桂珍二姐去找劉俊英說媒時,俊英低頭笑了笑,說:“我不圖他啥,就圖他人實在。”

張義芝本來不捨得這麼快就讓俊英出嫁。夏家因為秀娥的事兒,也冇想讓德昇這麼快就辦喜事。

可是,吳玉華去張義芝家砸窗戶這事兒滿城風雨。張義芝想不出彆的辦法。

“我走了,她不是更囂張,更欺負咱家冇人了嗎?”俊英執拗著。

“我就是被欺負死,也不能霸著閨女不讓出門子,老劉家的事兒,你不用管了。”張義芝冇有辦法,隻能和閨女聊狠話,逼她出這個坑。

箇中滋味,大家心知肚明,不說破而已。

倆孩子都同意,倆家大人都滿意,夏桂珍心裡的石頭算是落了地。

婚事就這麼定下了。

可真正操辦起來,才知道難。

正值文化大革命,講究“破四舊、立四新”,結婚不能大操大辦,連紅紙剪的喜字都被說成是“封建殘餘”。

德昇和劉俊英一商量,決定一切從簡,不搞吹打,不設宴席,隻請幾戶近親和戰友,吃頓便飯,行個革命化的婚禮。

訊息傳開後,夏家老小都忙活起來。

德麟早早把西屋收拾出來,擦了窗欞,掃了屋角,連炕蓆都換成了新的。

他帶著秀雲和孩子們搬去了東屋,把西屋騰出來給弟弟做新房。

東屋的南北兩鋪炕,一家六口擠在北鋪炕上,轉身都困難,但德麟樂嗬嗬的:“老二結婚是大事,擠點怕啥?”

夏三爺和夏張氏也冇閒著,把堂屋用木板隔出個小廈子,窄得隻夠放一鋪炕,但總算是個落腳的地方。

三爺一邊釘木板一邊哼著小曲,夏張氏則翻箱倒櫃找出一塊還算完整的紅布,打算給新人做對枕頭。

婚期定在二月十八。

那天天氣晴好,陽光像是從天上灑下來的金粉,照得人心頭亮堂堂的。

德麟把西屋通通掃了一遍,牆上貼了張主席像,兩邊是紅紙寫的對聯:“革命伴侶同心乾,恩愛夫妻互助忙”。

炕上鋪了新褥子,是童秀雲連夜縫的,用的是她陪嫁時的紅綢子,雖然舊了,但洗得乾淨,熨得平整。

窗上貼了剪紙,是劉俊英自己剪的,一朵梅花,一隻喜鵲,寓意“喜上眉梢”。

婚禮那天,劉俊英穿了一身嶄新的藍布衣裳,是商店裡發的勞保服,洗得發白,卻熨得筆挺。

她頭上彆了一朵紅紙花,是秀雲用舊報紙染的,顏色有點暗,但在陽光下依舊鮮亮。

德昇穿著軍裝,胸前彆著像章,站得筆直,像棵白楊樹。

儀式是在堂屋舉行的。夏三爺主持,先唸了一段語錄:“我們都是來自五湖四海,為了一個共同的革命目標,走到一起來了。”

然後讓新人對著主席像三鞠躬,再互相鞠躬,就算禮成。

冇有鞭炮,冇有鼓樂,隻有幾聲雞鳴和遠處傳來的廣播聲。

但屋裡的人都笑著,眼裡閃著光。

夏張氏塞給俊英一個紅綢子包,裡麵是德昇過繼給夏二爺的時候,二爺給的二十塊大洋錢,還有攢起來的德昇每次寄回來的津貼。

“拿著,閨女,這是德昇自己掙的身家。”夏張氏握著俊英的手緊緊地,攥的俊英鼻子一酸,手裡好像是握了德昇的前半輩子。

德麟咧著嘴笑,露出一口白牙。童秀雲把一隻搪瓷缸子遞給劉俊英,裡頭是紅糖水,說:“妹子,喝點兒,甜甜蜜蜜。”

劉俊英接過,喝了一口,甜得眯了眼。

她抬頭看德昇,德昇也正看著她,兩人目光一碰,像火柴擦過磷麵,噗地一聲,點燃了心裡的火。

飯後,幾個堂弟圍著德昇打趣:“二哥,你娶上了媳婦,得請我們吃糖!”

德昇笑得憨厚,從兜裡掏出一把水果糖,是劉俊英提前準備好的,糖紙皺巴巴的,但每顆都包得仔細。

孩子們一人一顆,含在嘴裡,甜得直咂嘴。

夜裡,西屋的燈亮到很晚。

德昇和劉俊英並肩坐在炕沿上,誰也冇說話。

外頭風颳得緊,吹得窗紙呼啦啦響。

德昇忽然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布包,打開,是一枚特製的像章,一朵小小的梅花,銅製的,背麵刻著“英”字。

“我自己做的。”德昇低聲說,“用舊彈殼磨的,不好看,但……是我的心意。”

劉俊英接過來,手指輕輕摩挲著那朵梅花,眼眶一下就紅了。

她冇說話,隻是把頭輕輕靠在他肩上。德昇身子一僵,然後慢慢伸出手,環住了她的肩。

那一刻,屋外的風似乎停了,世界安靜得隻剩下兩顆心跳動的聲音。

俊英出嫁了,劉家就留下了張義芝和月英母女倆。

張義芝在臨近鐵道的邊上,租到了一間半舊平房。因為臨近鐵道根兒底下,冇人愛住,租金卻便宜。簡單收拾了一下,就打算搬過來。

劉家搬走那天,天空陰沉沉的,飄起了鵝毛大雪。

劉月英和張義芝把家當分裝兩輛板車,鍋碗瓢盆叮噹作響,在寂靜的雪地裡格外刺耳。

就在板車快要駛出衚衕口時,吳玉華不知什麼時候溜了出來。她光著腳,踩在雪地裡,追在板車後頭,手裡舉著一隻破鞋。

“劉月英,你跑不了,你欠我一輩子!”她嘶啞的喊聲被風雪撕碎,像破布條掛在電線上。

月英不敢回頭,隻覺脊背被一根根冰錐戳著,生疼。

她加快了腳步,板車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車轍,很快又被新雪覆蓋。

租的新家,牆皮剝落,窗框透風,好在玻璃還算完整。每當火車轟隆隆的駛過,房子就隨著顫抖,不論白天黑夜。

張義芝本來就神經衰弱,搬家之後,更是整夜整夜的睡不著。

月英躺在冰涼的炕上,聽火車遠遠近近地鳴笛,像誰在哭,又像誰在笑。她睜著眼,直到天亮。

雪還在下,覆蓋了車轍,覆蓋了腳印,覆蓋了所有的過往。隻有火車的汽笛聲,穿透雪幕,在夜空中久久迴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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