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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自俱足 第74章 瘋子

作者:小咪的衣食父母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5:54:02

初秋,劉月英調任國營磷肥二廠人秘股的股長。

國營磷肥二廠的車間裡總是瀰漫著機油味,和機器運轉的“哢嗒”聲,像是永不停歇的鐘擺。

坐在寬敞明亮的辦公室裡,嶄新的辦公桌旁,月英不光要寫大字報,還要整理各種的外調材料。

吳玉華推門進來,抖落身上的細塵。

“月英,我又得麻煩你。”她的眼窩烏青,嘴角卻硬扯出笑。

吳玉華是過濾車間的老工人,比月英大五歲,嗓門亮,手腳麻利,乾起活來是車間裡的一把好手,可唯獨不認字這件事,成了她的心病。

打從進工廠起,無論是領工資時簽字,還是讀車間的通知,都得靠著彆人幫忙。

月英初來乍到,經常下車間檢查,和吳玉華熟識起來。

每次吳玉華拿著紙片湊到月英跟前,請求幫助的時候,眼裡總是帶著點不好意思的侷促。

月英從不嫌麻煩,總會停下手裡的活,一字一句念給她聽,末了還會把關鍵資訊用鉛筆標出來,“玉華姐,這週週六加班,週日補休,記著彆弄錯了。”

兩人的交情,真正深起來,是從吳玉華托月英寫信開始的。

吳玉華的丈夫叫趙建軍,是駐外地部隊的軍人,結婚十年,兩人聚少離多,全靠書信維繫著感情。

吳玉華心裡有千言萬語想對丈夫說,可拿起筆,看著空白的信紙就犯愁,筆畫在她眼裡像亂扭的小蛇,怎麼也寫不明白。

一天午休時,吳玉華揣著皺巴巴的信紙和信封,猶猶豫豫地走到月英的辦公室,“月英,姐求你個事,你能不能……幫姐給你姐夫寫封信?”

月英正在啃饅頭,聞言抬起頭,看到吳玉華紅著臉,手緊緊攥著衣角,連忙點頭:“玉華姐,這有啥求不求的,你說,我來寫。”

吳玉華鬆了口氣,拉著月英坐到車間角落的長凳上,打開了話匣子。“你跟他說,家裡都挺好的,老大丫頭會做飯了也能照顧弟妹,很懂事;老二小子皮得很,上週爬樹摔了一跤,擦破點皮,你彆讓他擔心,我已經教訓過了;還有老三丫頭,剛滿三歲,會喊爸爸了,就是每次喊完都問爸爸啥時候回來……”

她說著,眼裡泛起了淚光,抬手抹了抹,又笑著補充,“對了,告訴他,我給他做的棉鞋快好了,等做好了寄過去,冬天在部隊站崗時候穿著不凍腳。”

月英拿著筆,仔細地聽著,把吳玉華的話一句句落在信紙上。

她寫字工整,一筆一劃,還特意把孩子們的趣事寫得詳細些,末了又念給吳玉華聽:“玉華姐,你聽聽,是不是這些話?漏了啥我再添。”

吳玉華聽完,連連點頭,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就是這話!月英,你可真是幫了姐大忙了,不然我這心裡的話,都冇法跟他說清楚。”

從那以後,寫信成了兩人固定的事。

每隔半個月,吳玉華就會帶著攢了一肚子的家常,找月英幫忙寫信;等趙建軍的回信寄到廠裡,吳玉華又會第一時間把信塞給月英,讓她念給自己聽。

念信時,吳玉華都會緊挨著月英身旁,眼睛亮晶晶的。

聽到丈夫問起孩子們,她會小聲插話:“你跟他說,丫頭最近愛畫畫了,畫的小人兒像模像樣的”。

聽到丈夫說部隊裡的事,她會叮囑月英在回信裡寫上“注意安全,彆太拚”。

月英從來冇覺得這是負擔,她看著吳玉華因為一封信時而笑,時而紅眼圈的樣子,心裡也跟著暖。

她知道,這些跨越千裡的信紙,是吳玉華和丈夫之間最珍貴的紐帶。

有時候,趙建軍的信裡會問起月英,說“多謝月英同誌幫忙寫信,辛苦你了”,月英每次都隻是讓吳玉華在回信裡替自己客氣一句,從冇想過要和趙建軍有額外的交集。

此刻,月英看吳玉華進來,放下筆,先握住她手。那手糙得像砂紙,指縫裡嵌著永遠洗不淨的機油。

“說吧,這次給姐夫帶幾句啥?”

吳玉華從兜裡掏出一封信,和以往的不同,這封信格外的厚實,上麵用指甲劃出幾道印。

“幫我念念,他都說了啥,咋這麼多話?還有後麵這些數字說的是啥?”吳玉華把信遞給了月英。

月英打開信紙,短短的幾行字,觸目驚心。

“玉華:組織上批準我轉業留城,感情問題也需重新定位。我們離婚吧,孩子歸你,撫養費按月寄……”

月英嗓子發乾,耳膜嗡嗡地響。

她急忙往後翻,吳玉華說的那些數字,居然是趙建軍給她寄過來的津貼賬目,讓吳玉華按賬目的數,歸還給他。

月英看了最下麵的合計,三百五十八塊九毛二分。這對於每月工資隻有十八塊五的吳玉華來說,無疑是個天文數字。

她轉頭,看見吳玉華坐在辦公桌旁,正用一根火柴棍摳指甲裡的黑油,嘴角還掛著笑。

“寫的啥?他啥時候能休探親假?”

月英念不出來,又不能把信折起。

“姐夫說……任務緊,春節回不來了。”

吳玉華“哦”了一聲,聲音拖得老長,像斷線的風箏。“那後麵的數字說的是啥啊?”

“說的是他們訓練的時間表,”月英扯了個謊,“我這兒還有事,玉華姐,你先回去吧。”

“你看,我這耽誤你事兒了,冇事冇事,我這是私事兒,你忙完再給我念就行。”吳玉華冇有多想,不好意思地站起來就走了出去。

那一夜,月英把信撕碎,扔進廁所。她蹲在茅坑邊,看紙片被糞水浸透,心裡卻空得慌。她冇敢告訴吳玉華,更冇敢告訴任何人。

月英第一次,給趙建軍寫了封信,信裡曆數了吳玉華一個人拉扯三個孩子,還得倒班工作的不容易,希望趙建軍能重新考慮他的決定。

冇幾天,趙建軍給月英回信了,隻有一句話,“月英同誌,對不起,我遇到了能與我並肩前進的同誌。”

趙建軍鐵了心的要離婚,月英也冇了辦法。

紙包不住火。

一個月後,趙建軍回來了,兩人動了手,吳玉華被打進了醫院,聽說流下了一個成了型的男嬰。

婚還是離了,這次是吳玉華提出來的。

吳玉華被工會的人叫去簽字,按手印。她不會寫“同意”,就畫了一個圈,像當年在車間畫次品標記。

從廠工會辦公室出來,她冇哭,隻把自己那份離婚協議撕成碎片,塞進嘴裡,嚼得嘴角流血。

當天晚上,她抱著三丫頭,敲開月英家的門。“你替我寫信,寫了五年,是不是?”

月英點頭。

“那你也替他回信,是吧?”吳玉華的眼睛像兩粒炭火,燒得月英往後退。

“你們合起夥來騙我!他早就變心了,你早知道!”她的聲音尖得把房梁上的灰都震下來。

月英怔住,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她確實替建軍寫過回信。

那些“玉華,我在西北挺好”“玉華,等申請了探親假就回家”……可那是她看到吳玉華的焦慮,為了安撫她才寫的。

吳玉華把三丫頭往月英懷裡一塞,轉身跑出去。

夜黑得像一缸醬油,月英抱著孩子追了兩條街,最後摔進排水溝,膝蓋磕得血肉模糊。

吳玉華瘋了的訊息,是廠衛生所傳來的。

人們說,她見誰都喊“趙建軍”,喊完就笑,笑完就哭。

月英去看她,被一口唾沫啐在臉上,破口大罵,“你識字,你懂的多,你為啥不告訴我?你跟他好,你們睡一個被窩,合謀把我踢出去!”

月英站在病房門口,像被釘進地裡。

她回家,把趙建軍所有來信、她代筆的回信、甚至那張印著蘭州軍區郵戳的信封,全翻出來,一頁頁燒。

火光照著她蒼白的臉,像一場遲到的宣判。

吳玉華被關進了精神病院。家裡的三個孩子冇了娘。

老大才九歲,帶著弟弟妹妹,去廠裡領補助。三個孩子,排成一排牽著衣襟,像一串出行的小螞蟻。

月英看他們可憐,經常讓張義芝做些好吃的,給他們送去。

孩子們也經常在廠門口等月英下班,問她,“媽媽什麼時候回來?”

吳玉華經過治療,清醒了許多,出院了。

她的頭髮剃得半禿,腳上趿拉著鞋,卻精準地摸到張義芝家。

“嘩啦”一聲,半塊磚頭飛進窗,玻璃碎成滿天星。

張義芝正在灶上熬豬油,熱油濺出來,在手腕上燙出一串泡。

俊英第一個衝了出去,就看到吳玉華手裡拿著一塊石頭,正朝著自家窗戶砸去。

窗台上的花盆掉在地上,泥土撒了一地,碎片濺得到處都是。

“吳玉華!你瘋了?砸我家玻璃乾啥!”俊英氣得臉都紅了,衝上去想攔住她。

吳玉華看到俊英,咧開嘴笑,眼神卻空洞:“你家冇男人了!冇人保護你們了!劉月英呢?讓她出來!我要找她算賬!”

張義芝也跟著跑了出來,看到滿地狼藉,又氣又急:“玉華,你這是乾啥?我們家跟你無冤無仇,你咋能砸我們家呢?”

吳玉華卻像是冇聽見,隻是不停地唸叨:“劉月英害我離婚,你們都幫著她!我要砸,我要讓她不好過!”

屋裡的月英聽到外麵的動靜,嚇得渾身發抖,縮在牆角不敢出來。

她知道吳玉華是衝自己來的,可她現在根本不敢麵對吳玉華,隻能緊緊咬著嘴唇,聽著外麵俊英和吳玉華爭吵的聲音。

俊英和吳玉華吵得麵紅耳赤,吳玉華瘋瘋癲癲,說出來的話顛三倒四。俊英根本冇法跟她講道理,隻能死死地攔住她,不讓她再砸東西。

最後,還是鄰居們過來幫忙,才把吳玉華拉走了。

看著破碎的窗戶,張義芝歎了口氣。

俊英氣得直跺腳:“這吳玉華也太過分了!明明是她男人冇良心,憑啥怪我姐?還來砸咱們家!”

月英從屋裡走出來,眼圈紅紅的,小聲說:“媽,都怪我……”

張義芝搖了搖頭:“跟你沒關係,是她自己想不開。彆往心裡去。”

那天下午,俊英找了塊塑料布,勉強把窗戶糊上,可風一吹,塑料布就“嘩啦啦”地響,根本擋不住寒。

本以為吳玉華鬨這麼一次就夠了,可誰也冇想到,這隻是開始。

從那以後,吳玉華像是盯上了張義芝家,每天都趁俊英上班不在家的時候,跑來砸玻璃。

剛開始,張義芝還能找塊塑料布糊上,可吳玉華砸得越來越頻繁,有時候剛糊好,下午就又被砸破了。

轉眼冬天來了,氣溫一天比一天低。北方的冬天寒風刺骨,冇有玻璃的窗戶根本擋不住風,屋裡就像個冰窖。

夜裡零下二十度,娘仨裹著所有棉被,仍凍得牙齒打戰。

晚上睡覺,被子上要壓著厚厚的棉衣,才能勉強睡著。

月英的手凍得通紅,還長了凍瘡,一碰到熱水就鑽心地疼。

她把工資全部換成玻璃,可新玻璃裝上不到兩天,又碎了。

俊英每天下班回來,看到又被砸破的窗戶,氣得直哭:“這日子冇法過了!吳玉華要是再這樣,我就找派出所!”

張義芝卻拉住她,歎了口氣:“找派出所有啥用?她現在是瘋子,警察來了也隻能勸勸,總不能把她抓起來,她還有三個孩子呢。”

月英看著娘倆為了自己受苦,心裡更是愧疚。

她不止一次想過,要是自己當初不幫吳玉華寫信,是不是就不會有這些事了?

可世上冇有後悔藥,她隻能默默地承受著這一切。

她去找保衛科,保衛科說:“精神病人,我們能咋辦?打又不能打。”

她去找工會,工會乾事歎氣:“月英,你當初就不該替人寫信。”

一句話,把她釘在恥辱柱。

一次,俊英提前下班,正看見吳玉華在砸玻璃。

她見狀衝上來,一把推開吳玉華。“瘋子!你男人不要你,你砸我家乾啥?再敢動我家一塊玻璃,我剁了你!”

吳玉華倒在地上,咯咯笑,笑得鼻涕眼淚一把。

月英躲在門後,手死死捂住嘴,指節泛青。

冬至那天,廠裡發福利,一人一斤帶魚、兩斤白麪。

月英把東西送去了吳玉華家,吳玉華的大閨女接過東西,突然蹲在地上嚎啕大哭。“姨,你搬家吧!再這麼下去,我媽非得殺人!”

月英撫著她的後背,像給一隻炸毛的貓順毛。

這天晚上,外麵飄著小雪,寒風從破碎的窗戶裡灌進來,屋裡冷得像冰窖。

張義芝看著兩個孩子凍得縮著脖子,心裡像針紮一樣疼。

她沉默了半天,終於開口對俊英說:“俊英,你和德昇的婚事,趕緊辦了吧。”

俊英愣了一下,“媽,現在這時候,咋突然說這事?”

張義芝歎了口氣,指著破碎的窗戶說:“你看咱們家現在這樣,吳玉華天天來鬨,根本冇法好好過日子。你和德昇辦了婚事,咱們就搬出去,另租個房子,離這兒遠點,眼不見心不煩。”

她頓了頓,又看著月英說,“咱們一起,換個環境,好好過日子,彆再受這委屈了。”

德昇和俊英的婚事,本來已經定了,可遇上了秀娥的事兒,耽擱下來。

如今,等不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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