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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自俱足 第73章 爭鋒

作者:小咪的衣食父母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5:54:02

德昇做了防化連的司務長。

他把秀娥的照片放在辦公桌的抽屜裡,照片上的秀娥穿著藍布褂子,戴著紅色的髮卡,笑得眉眼彎彎。

每次處理完連隊的後勤事務,他都會打開抽屜看一眼照片,然後在心裡告訴自己:要好好乾,不能辜負秀娥,不能辜負她用命護著的這份前程。

營區裡的人都說,德昇當了司務長後,做事比以前更認真了。

戰士們的被子薄了,他第一時間申請發放新棉被;訓練場上的飲用水不夠了,他頂著烈日開車去鎮上拉;就連家屬院的老人想喝鮮牛奶,他都記在本子上,每天讓炊事班幫忙訂。

時常有人看見德昇站在營區的河邊,對著遠方發呆。手裡攥著一支紅色的髮卡,陽光照在他臉上,分不清是淚水還是河水的反光。

冇有人知道,德昇的沉默寡言裡,埋藏著一段怎樣沉甸甸的心事。

烏蘭浩特的風,一年年吹過營區的白楊樹。大遼河的水,一年年向東流淌。

風從北方吹來,帶著煤煙與塵土的味道,也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躁動。

張義芝站在派出所門口,手裡攥著一張紅頭檔案,指節發白。她剛被王所長叫去談話,說是要她擔任街道的“紀律組長”。

“四嫂子,四哥活著的時候就仗義,如今月英和小季都是革命小將,這是革命需要,也是組織上信任你。”王所長說話時,眼神裡帶著一絲不容拒絕的意味。

張義芝冇有說話,隻是點了點頭。她知道,這不是榮譽,而是一種安排,也是一種“照顧”。

丈夫隻是托詞,家裡那兩個分屬對立麵的小祖宗,才讓人頭疼。

她的兩個孩子,劉月英和劉季,如今都成了“革命小將”。

月英是大閨女,二十出頭,文筆犀利,是“大聯疇”宣傳組的骨乾,寫起大字報來一套一套的,連區裡的頭頭都誇她“有理論水平”。

小兒子劉季,剛滿十八,血氣方剛,是“五一六”兵團的小頭目,帶著一群半大孩子,天天在街上刷標語、喊口號,氣勢洶洶。

他們都不常回家。

家,對他們來說,是舊世界的象征,是“黑五類”的溫床。他們在外麵鬨革命,忙著“破四舊、立四新”,忙著“打倒一切牛鬼蛇神”。

但每年到了父親的祭日,他們都會回來,哪怕隻是站一站,點一根紙菸,插在父親的墳前。

今年的祭日,天剛矇矇亮,張義芝就起了床。她煮了一鍋玉米粥,蒸了幾個紅薯,擺在裡屋的小炕桌上。

又準備好了饅頭和燒紙,堆在炕梢。

她知道,月英和小季會回來。哪怕他們嘴裡不說,心裡還是記得的。

果然,天一亮,月英先回來了。她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軍裝,臂上戴著紅袖章,頭髮剪得短短的,像男孩子。

她一進門,就聞到粥香,眼睛也瞥見了炕梢的祭品,皺了皺眉:“媽,你還搞這些封建迷信?”

張義芝冇說話,隻是把一碗粥推到她麵前。

不一會兒,小季也回來了,帶著一身寒氣。他更高了,肩膀也寬了,臉上卻還帶著少年的稚氣。

他看了月英一眼,冇打招呼,自己盛了粥,蹲在門檻上吃。

屋裡靜得可怕。

“你們還記得今天是什麼日子嗎?”張義芝往搪瓷碗裡添了勺醃蘿蔔,“你們倆......”

“媽,我們知道。”月英打斷她,從帆布包裡掏出疊得整整齊齊的黑紗,“大聯疇”的油印傳單從夾層滑出,頭版赫然印著“打倒二月逆流”的黑體字。

“當然記得。是父親祭日。祭奠的祭,”小季糾正她,“他不是自然死的,他是被害死的。”

“被害?”月英冷笑一聲,“小鬼子都走了多少年了,誰叫他非去給小鬼子挖菜窖,不挖菜窖哪能得一身病,落炕好幾年。”

“你胡說!”小季猛地站起來,碗摔在地上,“他是被你們‘大聯疇’逼死的!你們那套‘文攻武衛’,揭發曆史問題,根本就是法西斯!”

“你們‘五一六’纔是法西斯!”月英也站起來,聲音尖利,“你們打著紅旗反紅旗,破壞革命秩序,是反革命暴徒!”

“你纔是反革命!”

“你是!”

兩人吵得麵紅耳赤,張義芝坐在一旁,像一尊石像。

她早就習慣了。自從丈夫死後,這兩個孩子就像兩條岔開的河,越流越遠,越流越急。她勸過,哭過,甚至鬨過,但冇用。

他們眼裡隻有“路線”,冇有“親情”。

小季突然把筷子拍在桌上:“大姐,你那套保皇派理論該改改了!五一六兵團纔是真正執行真正的革命路線!”

張義芝的勺子掉進粥盆,濺起的米湯在粗陶碗沿燙出幾個白點。

她看著兩個孩子漲紅的臉,突然想起慶雲去世前那個雨夜。如果他冇走,會怎樣呢?會支援閨女,還是支援兒子呢?

月英吵不過小季,摔門而去。

小季也氣呼呼地喝粥,一碗粥冇喝完,有人敲門。

前院的王胖子進來,怯怯地看著義芝叫了聲,“四嬸……”指了指小季。

小季一摔筷子,“有屁快放!”

王胖子趴在小季耳邊嘀咕了幾句,小季的臉色變了,站起身和他往外走,丟下了一句,“媽,你和我二姐去看我爸吧,我有事兒!”

話音未落,人已經消失在門口。

張義芝一個人坐在屋裡,看著桌上的兩碗冇喝完的粥,眼淚終於落下來。

當天夜裡,衚衕裡響起了密集的槍聲,接著,街道上也都響起了槍聲。

義芝緊緊地摟著俊英,縮在炕櫃裡。

突然,有人輕輕的敲後窗。

“誰!”張義芝厲聲喝問。

“四嫂子,‘大聯疇’和‘五一六’打起來了,千萬彆出門,我去下一趟房了。”

是王所長壓低的聲音。

義芝“唉”了一聲,心裡七上八下的,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槍戰持續到天亮,“大聯疇”擊退了“五一六”的數次進攻,占領了盤山城。

小季越想越氣,決定報名參軍。隻有離開這個家,離開這個城市,才能真正“乾革命”。

清晨的廣播聲刺破薄霧,張義芝站在居委會門口,看著牆上新貼的“表忠心,跳忠字舞”的宣傳標語。

好像就是一夜之間,街上開始跳“忠字舞”了。

這是一種新的革命儀式,男女老少都要參加,表達忠誠。

先是各個單位在自己的院子裡跳,後來發展成滿大街小巷都要跳。

人們好像一夜之間都忘記了怎麼走路,不論做什麼都跳著舞步。

工農兵商店作為墾區的重點單位,要選出一個“領舞人”,要求“政治清白、形象端正、舞姿優美”。

選來選去,選中了劉俊英。

劉俊英二十出頭,長得漂亮,舞跳得好,是工農兵商店的勞動模範。但她一聽要她領舞,立刻搖頭:“我不乾。”

“這是政治任務!”商店孟主任拍桌子吼她。

“我就是不乾。”俊英聲音不大,卻異常堅定。

孟主任氣得渾身發抖,“彆以為你乾的好,我就不敢動你!你不跳就批鬥你!”

主任說到做到,晚上關門後,批鬥劉俊英。

整整一天一夜,她被關在商店後麵的倉庫裡,喇叭裡喊著她的名字,說她“對抗革命指示”,說她“資產階級思想嚴重”。俊英咬緊牙關,吞著手,抱著雙膝,坐在地上,頭髮亂七八糟,臉上全是灰。

但她冇有屈服。

第二天,張義芝偷偷去看她,帶了一飯盒熱粥,勸她,“閨女,要不就低低頭吧,你姐和你弟弟已經夠讓人操心的了……”

俊英靠在她懷裡,脖子一梗,輕聲說:“我就是不跳。那不是舞,是跪著走。”

張義芝點點頭,眼淚掉在她頭髮上。

這幾個孩子,各有各的主意,哪個也說不通,管不了。張義芝在心裡,長歎了一口氣。

暮色漸濃時,張義芝拖著疲憊的身體,摸黑回到家,月英正在煤油燈下抄寫大字報,小季又冇回家。

“媽,小季去武裝部了。”月英頭也不抬地說,“他說要報名參軍,證明五一六纔是真正的革命派。”

張義芝抓起外套就往外跑。

春夜的風帶著鹽堿地的苦澀,她一路小跑著,穿過掛滿標語的街巷。看見武裝部大院門口,聚集著幾十個戴“五一六”袖章的年輕人,小季正在人群中慷慨陳詞。

正值春招,劉季和一群小夥伴喊著口號,湧進武裝部。要求參軍,保衛祖國。

武裝部的乾事一看他的檔案,眉頭就皺了起來:“你是劉慶雲的兒子?你爸是……”

“我爸是我爸,我是我!”小季拍著桌子喊。

“可你是獨子,按政策不能參軍。”

小季不甘心,帶著“五一六”的十幾個兄弟,在武裝部“討說法”。

他們舉著標語,喊著口號,把大門堵得水泄不通。

武裝部的乾事認識張義芝,讓派出所王所長去找她,張義芝冇在家,去工農兵商店陪俊英了。

王所長囑咐月英:“你弟弟鬨得太凶了,讓你媽去勸勸吧。”

張義芝站在人群外,看著兒子那張倔強的臉,心已經灰到了底。

“小同誌,這是政策規定。”武裝部乾事的聲音帶著無奈,“獨子參軍需要家長簽字,你母親不同意......”

“我媽就在這兒!”小季突然轉身,目光落在氣喘籲籲的張義芝身上,“媽,你說句話!”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過來。張義芝看著兒子佈滿血絲的眼睛,想起慶雲臨終前的囑托。

她走過去,輕輕說了一句:“既然他想去,就讓他去吧。”

王所長愣住了,“四嫂子,四哥就留下這一根苗啊。”

義芝沉吟了半晌,歎了口氣,又說了一遍,“他想去就去吧。”

武裝部的乾事無奈的搖了搖頭,“好吧,特批。”

小季並冇有和張義芝回家,而是和他的兄弟們慶祝勝利去了。

張義芝拖著疲憊的身子往家走,這一天忙忙叨叨的。她又想小軍了,忽然想起來,下鄉在大荒溝的小軍,好久冇來信,不知道咋樣了。

小季參軍那天,穿著嶄新的軍裝,站在月台上,朝母親敬了一個軍禮。

張義芝冇哭,隻是點了點頭。

旁邊的俊英哭成淚人。

俊英是勞動模範,工作和家庭挑不出毛病。主任拿她冇辦法,關了一天一夜冇有任何進展,隻得讓她恢複自由,恢複工作。

火車開動了,小季的臉在車窗後一閃而過,像一顆流星。

月英冇有來送他。

她正在區裡開會,討論“清理階級隊伍”的下一步工作。她最近被提拔了,成了“宣傳組副組長”。她的文章被印成小冊子,發遍全區。

但她不知道,她的弟弟,正帶著一腔熱血,奔赴邊疆。

她也不知道,她的母親,正一個人坐在屋裡,對著丈夫的遺像,輕聲說:“慶雲,孩子們都走了,走得遠遠的,像風箏一樣,斷了線。”

窗外的忠字舞還在跳,鼓點震天,紅旗翻飛。

張義芝坐在屋裡,手裡縫著一件舊衣服,那是小季留下的。她一針一線地縫著,彷彿要把所有的牽掛、所有的痛,都縫進那布裡。

她知道,這個時代,就像這忠字舞,跳得越高,越看不清腳下的路。

但她還在縫,還在等。

等風停,等孩子們回來,等一個說不清的未來。

小季是入伍後的第三個月,來了第一封信的,信紙薄得能透出指印,隨信還寄來了兩塊錢,是他的津貼。

“媽,我分到了鐵道兵種,在赤峰修鐵路,手上全是口子。風太大了,吹的人心裡發慌。我快被吹成人乾了。

班長說,我像是不要命的,其實我夜裡想家,想您蒸的雜合麵饅頭,也想爸。

二姐和德昇哥什麼時候結婚?日子定了告訴我一聲。

小軍在大荒溝還好嗎?”

信寫到這裡戛然而止,隻字未提大姐月英。

“這孩子真犟,”俊英讀完了,把信遞給母親,心頭沉甸甸的。

張義芝把信按在胸口,讓俊英替她寫回信:“家裡都好,你二姐和德昇的婚事還冇定日子。你的津貼不用寄回來。媽不識字,但你的字像你的人,站得直,媽看得懂。”

第二封信是在一年後,信封裡夾著一片枯黃的胡楊葉。

“連隊調去沙漠邊上修鐵路,我們住地窩子,夜裡風像刀子。我入了團,還當了副班長。第一次實彈我打了三發全中,班長誇我了。媽,您彆生氣,我覺得我走出來是對的,在盤山那個小縣城也不會有大出息。”

這封信讓張義芝哭出了聲,她把胡楊葉夾進小軍那本被撕掉封皮的《新華字典》裡,珍藏起來。

第三封信隔得久,整整十四個月。信封磨得起了毛,落款卻換了部隊代號。信裡字跡潦草,還有被汗水暈開的藍黑墨水。

“媽,我們要上高原駐訓,可能很久不能寫信。彆惦記,我學會了開牽引車,也學會了在雪地裡睡帳篷。大姐如果還在搞運動,您勸她一句:槍子兒不認筆桿子。等下次休假,我想吃您醃的酸白菜,想聽您罵我一聲‘小兔崽子’。”

這封信之後,郵路像被刀切斷,再冇音訊。

張義芝把三封信按時間順序疊好,用一塊褪了色的紅綢包起,塞進炕櫃的夾縫裡。

小季再也冇來過“第四封信”,但每年臘月二十三,張義芝都在灶王爺像前多擺一雙筷子,彷彿那封信正從風雪高原往家趕,隻是路太遠,郵差還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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