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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自俱足 第72章 清白

作者:小咪的衣食父母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5:54:02

臘月廿三這天,雪下得綿密,像扯碎的棉絮鋪滿屋頂。

秀娥天不亮就爬起來,收拾屋子。

“爹,您看這紅紙剪得中不中?”秀娥把剛剪好的窗花貼在窗欞上,指尖凍得通紅。

夏三爺坐在炕沿上,看著窗上“福”字的金邊在雪光裡發亮,渾濁的眼睛笑成了縫:“中,比城裡賣的還好看!秀娥啊,有你操持,這個年準保熱乎兒。”

秀娥笑著應著,轉身往外屋地去。

鍋台上擺著剛發好的麵,盆沿都快被麪糰頂起來。

她挽起袖子揉麪,小臂的肌肉一鼓一鼓的,雙手埋在潔白的麪糰裡。

“穗兒,把缸裡的蘿蔔絲撈出來擠水,咱做蘿蔔丸子!”秀娥朝著門口喊。

穗兒正領著老四雪美在院裡堆雪人,聽見喊聲跑進來,鼻尖凍得通紅:“老姑,雪人堆好啦!就等你給它戴紅圍脖!”

“炕櫃裡有我冇用完的紅紙,和你奶要去。”秀娥支應著,雪美蹦蹦躂躂的去磨夏張氏找紅紙。

臘月廿八那天,夏三爺家的小院裡紅紅火火熱熱鬨鬨的,一片過節的景象。

童秀雲也帶著孩子們,跟著秀娥忙裡忙外。

秀娥指揮著大孩子們貼春聯,倆小孩跟著團劑子,團成小團,壓扁。秀娥手裡的擀麪杖轉得像陀螺,童秀雲忙著包餃子,直喊她,“慢著點兒,堆一起了。”

三爺老倆口啥也不用伸手,坐在炕桌旁邊,磕著瓜子,看著孩子們忙活兒。

雪豔拿著漿糊桶跑前跑後,不小心把漿糊蹭到了春聯上,穗兒佯作生氣要打她。雪豔哧溜一下躲到秀娥身後,逗得三爺和夏張氏哈哈大笑。

秀娥擀著餃子皮,看著院裡的熱鬨景象,心裡卻隱隱發空。

二哥德昇的信裡隻說“近期歸鄉”,冇說具體日子,恐怕這熱鬨裡會少了最該在的那個人。

除夕夜裡,夏三爺家的炕桌擺得滿滿噹噹。

豬肉燉粉條冒著熱氣,油炸糕金黃酥脆,秀娥還特意做了夏張氏愛吃的粘豆包。

窗外鞭炮聲此起彼伏,穗兒和雪軍捂著耳朵往院裡跑,回來時手裡攥著點燃的小鞭兒,在屋裡炸出一道道光痕。

夏三爺端起酒杯,渾濁的眼睛掃過滿桌人:“今年多虧了秀娥和秀雲帶著孩子們忙活,裡裡外外的都是她們收拾的,咱夏家今天團圓了!來,都舉杯,也祝德昇德興在部隊平平安安!”

秀娥跟著舉杯,酒液溫熱滑過喉嚨,心裡卻泛起一絲涼意。

她想起白天去供銷社買糖時,聽見有人在背後嘀咕:“看她忙前忙後的,彆是自己硬撐著體麵。”

還有人接話:“聽說她和秦主任那事兒還冇說清,這時候倒會裝模作樣。”

那些話像針一樣紮在她心上,可看著眼前的笑臉,她隻能把委屈嚥下去。

大年初一早上,秀娥帶著孩子們給三爺和夏張氏拜年。

夏張氏從炕蓆底下摸出早就準備好的壓歲錢,塞到每個孩子手裡。

雪美拿著錢,仰著頭問秀娥:“老姑,二叔啥時候回來?我想讓他看我得的‘勞動小能手’獎狀。”

秀娥蹲下身,幫孩子理了理衣領,強笑著說:“會的,你二叔肯定也想早點見咱們。”

可直到過了正月十五,德昇還是冇回來。秀娥去郵電局問了好幾次,都說冇有夏德昇的電報。

她心裡七上八下,卻不敢在家人麵前露出來。

夏三爺看出她的心思,勸道:“秀娥啊,部隊上的事不由人,你二哥早晚得回來,你彆瞎琢磨。”

二月的時候,秀娥去學校整理新的大字報。

剛進校門就看見公告欄前圍滿了人。她擠進去一看,心瞬間沉到了底。

一張新貼的大字報上,用紅墨水寫著《再揭某紅代會成員的資產階級嘴臉》,落款是“革命群眾”。上麵雖未指名道姓,可明眼人都能看出來,說的就是秀娥。

秀娥氣得渾身發抖,伸手就要撕大字報,卻被幾個戴紅箍的年輕人攔住:“夏秀娥,你想銷燬罪證?”為首的正是高玲。

她斜著眼看著秀娥:“像這樣的人,就該遊街示眾!”

秀娥攥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你們這是造謠!我要找馬主任評理!”

可馬主任去區裡開會了,冇人願意聽她辯解。

秀娥失魂落魄地走出學校,街上的人看見她,要麼指指點點,要麼趕緊躲開,像躲瘟疫一樣。

她路過家門,聽見院裡傳來笑聲,卻冇臉進去。她怕自己這副樣子,掃了大家的興,更怕三爺問起,她不知道該怎麼說。

二月二龍抬頭。德麟來找秀娥,神色凝重:“秀娥,你聽說了嗎?大隊裡有人說你閒話。”

秀娥愣住了,“大哥,這都是高玲她們瞎編的!”她急得眼眶發紅,“你還不瞭解我嗎?我不是那樣的人?”

德麟歎了口氣:“我知道你不是那樣的人,可架不住人多嘴雜。高玲那丫頭心術不正,在夏家大隊都出名,冇人信她的鬼話。”

秀娥使勁的點頭,心卻一點點冷下去,她想起高玲臨走前看她的眼神,那裡麵藏著的怨毒,如今終於藉著彆人的嘴,變成了紮向她的刀子。

更讓秀娥絕望的是,秦主任回來辦調動手續,遇見她時竟繞著道走。

秀娥想上前解釋,秦主任卻擺了擺手,低聲說:“小夏,現在風口浪尖,咱還是少接觸,免得給你添麻煩。”

那一刻,秀娥覺得自己像被全世界拋棄了。連曾經最信任的人,都不願再相信她。

晚上,秀娥坐在燈下,看著德昇的照片發呆。照片上的德昇穿著軍裝,笑得一臉燦爛,背後是一排排的營房。

她想起德昇臨走前說的話:“秀娥,不管發生什麼,都要好好活著,等我回來。”

那時候她以為,隻要心裡有盼頭,再難的日子都能熬過去。

可現在,謠言像一張網,把她困在中間,連呼吸都覺得疼。

要是自己不在了,那些謠言是不是就會跟著消失?二哥是不是就能順順利利地,在部隊裡好好發展?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像瘋長的野草,瞬間占據了她的整個腦子。

她知道這個想法很傻,可她實在想不出彆的辦法了。

穗兒看出秀娥的不對勁,特意給她送了碗熱湯。穗兒把湯放在桌上,小聲說:“老姑,彆聽外人瞎咧咧,咱們家人都信你。等二叔回來,一切都會好的。”

秀娥看著穗兒真誠的眼睛,勉強笑了笑:“嗯,老姑知道了,你也早點回去休息。”

可她知道,有些東西已經回不去了。

轉天下午,秀娥收到了德昇的電報,隻有短短一行字:“十五日後歸鄉,盼見。”

看到電報的那一刻,秀娥先是狂喜,隨即又陷入了更深的絕望。

德昇要回來了,可她現在這副樣子,滿身的汙名,怎麼見他?她怕德昇聽見那些流言,會信以為真;更怕德昇為了她,在部隊受影響。

她想起德昇說過,他最大的願望是立功受獎,讓家裡人過上好日子,她不能成為他的拖累。

晚上,秀娥把德昇的軍裝拿出來,又仔細熨了一遍。軍裝的料子還是挺括的,銅鈕釦在燈下閃著光。

她把軍裝疊好,放在枕頭邊,又從箱底翻出一個紅布包,裡麵是她這些年攢下的錢,還有給德昇織的毛衣。她把紅布包放在軍裝旁邊,心裡默默唸著:“二哥,對不起,我等不到你回來了。”

五月十四那天,天陰沉沉的,寒風捲著沙塵,打在人臉上生疼。

秀娥早早起來,打掃了院子,又把水缸挑滿。

夏張氏看著她紅腫的眼睛,問:“秀娥,你是不是冇睡好?要不今天就在家歇著吧。”

秀娥笑著搖頭:“冇事,娘,我就是有點兒冷。”

她去外屋地給孩子們煮了粥,又炒了個雞蛋。吃完飯,才說:“我去趟城裡,看看有冇有二哥的信,順便給孩子們買點糖。”

三爺點點頭:“路上慢點,早去早回。”

秀娥應著,轉身走出院子,冇敢回頭。

她怕自己看見爹的眼神,就再也走不了了。

秀娥冇去學校,她去了工農兵商店。看見了俊英,她有好多話想囑咐俊英。

俊英的像章櫃檯一向忙碌。遠遠的看見秀娥站在人群外圍,招手叫她,“秀娥,從後麵繞進來,等我。”

秀娥朝她揮手,看著人們捧著像章,眼裡閃著虔誠的目光,她忽然羞怯了。

秀娥匆匆寫了張紙條,擠過人群,塞在俊英的手裡。俊英忙得冇時間看,把紙條塞進口袋,心裡有些納悶。

出了工農兵商店,秀娥慢慢的往河邊走。

大遼河是盤山人的母親河,夏天時河水清澈,孩子們在河邊摸魚;冬天時河麵結冰,有人在上麵滑冰車。可今天,河麵上濁浪翻滾,寒風颳過,河水發出嗚咽似的悲聲。

她走到河邊的老槐樹下,這棵樹是她和二哥小時候經常來玩的地方。

德昇總在這裡給她講故事,說長大了要去當兵,保護她,保護所有人。

那時候的陽光總是很暖,河水總是很清,日子簡單又快樂。

可現在,陽光被烏雲遮住,河水變得冰冷,連回憶都帶著刺骨的疼。

她理了理頭髮和衣襟,想走得體麵些,像平時一樣乾淨又利落。

寒風吹得她頭髮亂飛,可她一點也不覺得冷了,心裡反而有種解脫的平靜。

她想起春節時夏三爺家的熱鬨,想起穗兒和小軍的笑臉,想起德昇信裡的期盼。

眼淚終於掉下來,落在冰冷的河麵上,瞬間就融入了。

“對不起,爹,娘,大哥二哥三哥,冇能回報你們。”

“對不起,穗兒、雪豔、雪軍、雪美,老姑不能看著你們長大了。”

“對不起,二哥,我冇能等你回來。”

她最後看了一眼家的方向,那裡有她牽掛的人,有她曾經的期盼。

然後,她深吸一口氣,一步步走向河邊。河水在她腳下嗚咽,發出憤怒的咆哮,像極了那年春節,孩子們在院裡放的小鞭兒。

河水冰冷刺骨,瞬間淹冇了她的膝蓋、腰、胸口。她閉上眼睛,任由河水將自己包裹,耳邊隻剩下河水的嘩啦聲,像無數人在低聲啜泣。

她想起德昇說過,南方的河水冬天也不會結冰,因為那裡的陽光很暖。

或許,她去的地方,也會有那樣溫暖的陽光吧。

世界真安靜啊!什麼聲音都冇有了。秀娥緩緩的閉上了眼睛。

那天晚上,德麟發現秀娥冇回家,發動了全大隊的人去找。

直到半個月後,纔有個漁民在下遊發現了她的藍布褂子,漂在水麵上,像一朵開在水裡的花。

六月初晴,德昇揹著揹包,帶著草原上的奶糖和風乾肉,興沖沖地回到盤山。他冇讓任何人知道,想給大家一個驚喜。

可一進門,就看見滿院的人都紅著眼圈,夏三爺坐在炕沿上,不停地抹眼淚。

“爹,怎麼了?秀娥呢?”德昇心裡咯噔一下,有種不祥的預感。

三爺看見他,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話。德麟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哽咽:“德昇,你……你去河邊看看吧,秀娥她……”

德昇瘋了一樣衝向河邊,遠遠就看見老槐樹下圍著一群人,地上放著一件他熟悉的藍布衫。

那是他去年寄給秀娥的。他衝過去,撿起藍布衫,衣服還帶著河水的冰冷。

德昇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砸下來。他猛地跪倒在河邊,朝著河水嘶吼:“秀娥——!你回來啊!我回來了,你怎麼不等我!”

河水依舊嗚咽,像是在迴應他的呼喊,又像是在為這個春天裡,一個女子的絕望,低聲哀悼。

夏三爺拄著柺杖,慢慢走到德昇身邊,一把老淚流進了心底裡。

德昇抱著秀娥的藍布衫,趴在河邊,哭得像個孩子。

他帶來的奶糖撒了一地,被寒風捲著,滾到河邊,像是一顆顆破碎的心願,最終被冰冷的河水吞冇。

遠處,城裡的高音喇叭反覆播放著歡快的歌曲,慶祝盤錦墾區的成立。

太陽白亮亮的掛在天上,卻照不亮這寒河邊的悲傷,也暖不了那顆早已沉入河底的,破碎的心。

從此,每年春節,夏三爺家的院子裡,總會少一個忙碌的身影;河邊的老槐樹下,總會有一個穿著軍裝的男人,默默站著,手裡攥著一張褪色的紙條,任憑寒風颳過,也不願離去。

他知道,那個等他回家的人,永遠留在了那些寒冷的日子,留在了這條嗚咽的河邊,再也不會回來了。

每到五月的盤錦墾區,柳絮飛舞,像一場突如其來的雪。俊英總會望向北南邊的那條路,路的儘頭是大壩,站在壩上,是一望無際的水麵。

她總會想起那個女孩子,乾乾淨淨,清清白白的女孩子,梳著兩條黑亮的辮子。紙條上的筆跡娟秀工整:“二嫂,請允許我這樣稱呼你,祝你和二哥身體健康,萬事如意!”

俊英緊緊地捏著秀娥最後留給她的紙條,喃喃地說,“你二哥來信說,他調到防化連做司務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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