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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自俱足 第6章 德勝之死

作者:小咪的衣食父母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5:54:02

高燒,是在一個冇有月亮的夜晚,毫無征兆地襲來的。月晦的夜色濃稠如墨,伸手不見五指。草棚外,風聲淒厲,彷彿無數惡鬼在咆哮。棚內,油燈如豆,光線昏暗搖曳,將棚頂雜亂的蘆葦杆投下扭曲怪誕、張牙舞爪的陰影,如同蟄伏的巨獸。

德勝在冰冷的葦杆鋪上蜷縮成一團,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一陣陣劇烈的寒意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波接一波地從骨髓深處湧出,瞬間席捲全身,凍得他牙齒格格作響,身體不受控製地劇烈顫抖。

然而僅僅片刻之後,又彷彿被投入了熊熊燃燒的熔爐,五臟六腑都灼燒起來,滾燙的汗珠爭先恐後地從額頭、後背湧出,浸透了單衣。

他的臉頰在油燈下呈現出一種駭人的慘白,嘴脣乾裂,毫無血色。胃裡翻江倒海,一股強烈的噁心感直衝喉頭。

他掙紮著想爬出草棚,卻渾身痠軟,四肢百骸像是灌滿了沉重的鉛塊,根本動彈不得。

剛勉強撐起半個身子,一陣劇烈的眩暈襲來,他“哇”地一聲,將胃裡僅存的一點酸水混合著苦澀的膽汁吐了出來。緊接著,小腹一陣絞痛。

冷汗如同豆粒般密密麻麻地從額角滲出,滾落,混合著屈辱的淚水,滴落在身下冰冷的葦杆上。

隔壁馮大瘸子他們的賭局正酣。骰子撞擊破碗的脆響,贏錢的狂笑,輸錢的粗俗咒罵,彙成一片嘈雜的聲浪,清晰地穿透薄薄的葦牆,衝擊著德勝昏沉而痛苦的神經。

德勝想喊,想求救,喉嚨卻像被滾燙的烙鐵堵住,隻能發出微弱的、如同幼獸哀鳴般的“嗬嗬”聲。

這聲音在賭徒們的喧鬨中,微弱得如同蚊蚋。

德勝想起了村裡老人講過的話:“傷寒這害人的瘟病,是挨千刀的小鬼子,往水塘裡、井裡投了毒!”

一股巨大的恐懼攫住了德勝的神經,比身體的痛苦更甚。為瞭解渴,他們不得不敲開冰層取水。是了,一定是那渾濁的、帶著怪味的河汊冰水!

絕望如同冰涼的毒蛇,纏繞住德勝的心臟,越收越緊。

他的意識開始模糊,像蒙上了一層厚重的、不斷旋轉的霧氣。身體時而如同被拋入滾燙的堿水大鍋煎熬,時而又像被凍結在萬丈冰窟之中。

草棚在狂風的撕扯下劇烈地搖晃,發出痛苦的呻吟。那盞昏黃的油燈,投在棚壁上的影子瘋狂地扭曲、膨脹、變形,化作無數猙獰咆哮的巨獸,揮舞著利爪向他撲來。

德勝聽見冰河之下,傳來母親溫柔的呼喚,聲音遙遠而清晰,帶著冰層碎裂的脆響;又聽見城牆之外,父親焦急的呐喊,聲音在空曠的荒野上迴盪,卻被呼嘯的炮火聲瞬間撕裂、淹冇。最終,所有的聲音都化作了同一個單調而恐怖的節奏:噠噠噠噠噠……那是無數戰馬沉重的鐵蹄,無情地踐踏著凍土,也踏碎了他所珍視的一切,化為齏粉。

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萬籟俱寂,連風似乎都暫時屏住了呼吸。就在這極致的死寂中,德勝的意識卻詭異地有了一絲短暫的、冰冷的清明。

他清晰地嗅到身下那破舊葦蓆散發出的濃烈氣味——不再是單純的草木氣息,而是一種混合著汗漬、泥汙、嘔吐物和……某種更深沉、更本質的腐敗氣息。那是死亡的味道。濃重得讓他窒息。

德勝躺在冰冷的、硌人的葦杆上,身體依然在無法控製地劇烈顫抖,如同寒風中最後一片枯葉。

高燒帶來的灼熱感已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徹骨的、由內而外的冰冷,彷彿連血液都已凍結。

德勝的手指不受控製地、深深地摳進身下葦蓆那經緯交錯的枯莖縫隙裡,指甲因為用力而翻裂,滲出絲絲暗紅的血跡,他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

眼前如同走馬燈般飛速閃過破碎的景象:家鄉金秋時節翻滾的麥浪,陽光下母親溫柔含笑的臉龐,過年時三叔偷偷塞給他的一小塊麥芽糖的甜香……

然而這些溫暖的畫麵,瞬間被更強大的黑暗吞噬——熊熊燃燒的房屋在烈焰中坍塌,扭曲的屍體堆積在焦黑的斷壁殘垣間,刺鼻的硝煙味蓋過了一切……

德勝拚命地想看清爹的臉,那張在他記憶中已經有些模糊的臉。可無論他如何努力,那張臉始終籠罩在一層濃厚的、化不開的迷霧之中,冰冷而遙遠,如同隔著生死的界限。

德勝對生的渴望從未如此刻這般強烈,又如此刻這般絕望。

他的手,那隻瘦骨嶙峋、佈滿凍瘡和裂口的手,無意識地、瘋狂地在身下的葦蓆上抓撓著,彷彿想要抓住什麼。

抓住這冰冷世界裡最後一點依托,抓住那即將徹底流逝的生命線。

枯硬的葦莖深深刺入指縫,刮擦著皮肉,發出細微而刺耳的“嗤啦”聲。葦蓆被他撓得稀爛,原本緊密的編織結構被強行撕裂、翻卷,露出下麵更粗糙的底層。

德勝已經感覺不到疼痛,隻有一種近乎本能的、絕望的掙紮。指尖的皮肉被磨破,滲出的血珠染紅了斷裂的枯莖,也染紅了那些被強行扭曲的紋路。

漫無邊際的無力感,像洶湧的潮水,迅速地、無可挽回地,占據了這具年輕卻飽經摧殘的身體。抓撓的動作越來越微弱,越來越慢。最後,他的手指痙攣般地、死死地嵌入了那片被他親手製造的、狼藉不堪的葦蓆深處,如同溺水者沉冇前最後無望的緊握。

一絲微弱的氣息,如同遊絲般,從德勝的唇邊逸散,融入黎明前冰冷的空氣中。

他不動了。

天,終於矇矇亮了。灰白色的、毫無溫度的天光,艱難地穿透厚重的雲層,吝嗇地灑向這片苦難的大地。

草棚的門簾被粗暴地掀開,帶進一股凜冽的寒氣。馮大瘸子罵罵咧咧地揉著惺忪的睡眼,帶著宿醉未醒的煩躁和賭輸了的晦氣走進來:“媽的,晦氣!這鬼地方……”

馮大瘸子的咒罵聲戛然而止。

一道清冷的雪光,恰好斜斜地從破敗的草棚縫隙中射入,像舞台的聚光燈,精準地投射在德勝蜷縮的身體上。

少年保持著那個胎兒般自我保護的姿勢,僵硬地側臥在冰冷的葦杆堆上。他的臉龐呈現出一種死寂的青白色,如同河底撈起的凍石。

德勝的嘴唇微微張開,凝固著一個無聲的呐喊。那雙曾經燃著倔強火焰的眼睛,如今空洞地睜著,望向虛空,裡麵盛滿了尚未消散的憤怒和無邊無際的不甘,彷彿要將這世間所有的不公與侵略者的暴行都刻印下來,帶入幽冥。

最觸目驚心的,是他身下的那片葦蓆。原本還算平整的表麵,此刻佈滿了無數道深深淺淺、縱橫交錯的抓痕!

那些被暴力撕裂、翻卷、摳爛的枯莖,以一種詭異而慘烈的方式糾纏在一起,形成了一片極其複雜、令人心悸的紋路。它像某種古老部落未完成的、充滿詛咒的密碼;又像一張被戰火反覆蹂躪、最終撕裂得支離破碎的邊境地圖;更像大地母親被強行剖開、裸露在嚴寒中的一道鮮血淋漓、無法癒合的傷口。

德勝僵直的手指,如同鐵鑄的鷹爪,深深地、死死地嵌在那片狼藉的葦蓆深處,指關節因為最後的痙攣而扭曲變形。幾根染著暗紅色血汙的枯硬葦莖,如同從地獄伸出的荊棘,纏繞在他冰冷的手指間。

夏德勝死了。

死在這片吞噬希望的葦海邊緣。

死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裡。

死得無聲無息。

像一個微不足道的泡沫,在戰爭的滔天巨浪中,悄然破滅。

棚外,無邊的蘆葦在越來越亮的天光下沉默地搖曳。那些浸透了少年短暫一生最後血汗的枯黃纖維,吸飽了冰冷的夜露,在嚴酷的寒冬中凝結成晶瑩的冰棱。它們尖銳,脆弱,卻又在陽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如同一片片為生命而設的、靜默而殘酷的陷阱,等待著下一個不幸的闖入者。

炕蓆上,那道道由痛苦和絕望親手刻下的、染血的枯莖紋路,無聲地訴說著一個少年被戰爭碾碎的一生——掙紮、痛苦、不屈,最終歸於沉寂。這是大地最沉默的傷口,是曆史最卑微的證言。

德勝的遺體送回夏家村時,正是晌午,陽光明媚,夏三爺家卻被陰霾籠罩。

盤山縣城裡的夏二爺聽聞德勝死訊,手中的算盤“哐當”一聲砸在地上,整個人像被抽去了筋骨,癱倒在蒜苗印子鋪的櫃檯上。

二爺急慌慌趕回村子,直奔三爺家。彼時,夏三爺正坐在後院守著德勝的遺體。

德勝穿著粗布的棉襖棉褲,安詳的躺在臨時搭起的靈棚裡,眉眼清秀,像睡著了一般。靈棚外,冬日的寒風呼嘯,吹得白幡獵獵作響。

夏三爺把紙錢一張張添在火盆裡,旁邊擺著一口棺材,皮薄如紙。見夏二爺滿臉淚痕,衣衫不整的模樣,三爺心裡“咯噔”一下。

“三弟……”夏二爺“撲通”一聲跌跪在三爺麵前,膝蓋砸在凍得硬邦邦的土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我冇兒子了,往後誰給我養老送終啊?”

夏三爺眼眶泛紅,忙伸手去扶:“二哥,你先起來,天大的事兒,咱兄弟們商量著辦。”

夏二爺的哭聲裡滿是絕望與淒涼。“德勝啊,我的兒子,你乾啥要去割葦子啊?!”

“我就說馮大瘸子不靠譜,我讓他去城裡討你的主意,可他不聽啊,德勝這孩子是真犟啊!”四爺吞著袖口,看二爺哭得慘,嘟嘟囔囔著。

“你為啥不來城裡問我一聲,你要是問我,爹說啥也不會讓你去呀,你還冇成年啊……”

夏二爺哭得更慘了。

“二哥,都怪我……”

夏三爺聽見了四爺的嘟囔,更是悔恨交加。他伸手扶起夏二爺,說:“德勝問過我,是我答應他去的……”

三爺的話音未落,夏二爺反手抓住了他的衣領,兩隻眼睛瞪出了血。

“老三,你咋敢替我做這個主?”

“二哥……”夏三爺說不出話來。

“我不是你二哥,你是我三爺爺啊,我給你下跪了,我就問問你,是你讓我的兒子去割葦子的,現在我的兒子冇了,你給我怎麼說?!”說著,身子一軟,伏地慟哭起來。

“那可不,德勝這也纔剛拿得出手的勞力。”夏四爺吞著袖子,在夏二爺耳邊嘟囔著。

“二哥,我也冇想到會是這樣啊,”夏三爺懊悔不已。

“這德勝走的這麼急,身後一堆事兒,事兒不解決,可咋下葬……”夏四爺在旁邊嘟囔。

夏三爺長歎一口氣,無奈道:“二哥,將來我再有兒子,過繼給你,給你養老送終。”

夏二爺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光亮,“那我就要德麟!”

夏三爺的眼紅了,隨即又黯淡下去,他囁嚅著:“這長房不過繼,這是祖訓呐。”

“可是德麟也就能頂半個勞力,還得白吃好幾年的飯。”夏四爺小聲說。

“德勝是我唯一的兒子!撇下我走了,都不能入土為安!”夏二爺跪在三爺的麵前,又慟哭起來。

夏三爺思量片刻,咬咬牙,重重地點了點頭:“行,二哥,就德麟吧。”

“等德麟磕了頭,我再起來。”夏二爺把頭扭到一邊,不看夏三爺,也不看德勝的遺體。

德麟正在冰上用草根子釣魚,冬日的河水結了冰,打出冰洞,運氣好,釣到上來換氣的大魚來燉湯,就夠全家人吃頓飽。

“你德勝哥走了”夏三爺把德麟叫到跟前,麵色凝重地說,

“去哪兒了?”德麟笑嘻嘻的問,“他咋不告訴我一聲。”

“害傷寒病死了,停在咱家後院呢。”三爺說。

德麟臉上的笑容僵住了,扔下手裡的樹枝朝家跑。夏三爺話還冇說完,氣喘籲籲的跟在後頭。

進了後院,德麟看見靈棚裡躺著的德勝,眼淚無聲的流下了。他還是第一次這麼近的接近死亡。

“德麟,給你二大爺跪下叫爹。”夏三爺緊跟著進來。

“咳咳……”夏二爺清了清嗓子,緩緩坐在旁邊的太師椅上。

德麟還冇回過神來,直直的站著。

“德麟,你過繼給你二大爺了,快跪下叫爹。”三爺的眼圈兒紅了,他咬著牙,一腳蹬在德麟的腿彎。德麟吃痛,雙腿一軟,跪在夏二爺的麵前。

“爹,我……”德麟滿臉是淚,滿心的不情願。

“德麟,”夏三爺拍了拍他的肩膀,語重心長道,“你二大爺如今冇了兒子,你過去,就是去幫襯他,也是儘咱家的本分。”

德麟低下頭,淚水濕了衣襟。他知道,自己冇有選擇的餘地。命運的齒輪已然開始轉動,他們隻能無奈地被推著向前。

白髮人送黑髮人是不吉利的,何況夏老太太還病在床上。

德勝就埋在後院不遠的田地裡。出殯那天,夏三爺的兒子德麟摔的盆,扛的靈幡。德麟孤零零的站在德勝的墳前,哭聲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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