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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自俱足 第60章 緣分

作者:小咪的衣食父母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5:54:02

大年初二的晨光,帶著東北特有的清冽灑下來。薄薄的一層霜花還賴在公房區土坯牆的溝壑裡,不肯輕易化去。

夏德昇緊了緊洗得泛白的軍棉襖領口,踩著凍得硬邦邦的泥土路,踏進了盤山城裡。

他特意換下了嶄新的軍裝,穿著一身半舊的深藍布便服,更像個探親的普通青年。

口袋裡揣著幾塊部隊發的、硬得像磚頭似的壓縮餅乾。部隊發的東西,在地方總是新奇的。那是他省下來,帶給二姐桂珍家的年禮。

畢竟是頭一次登門,德昇想了想,又繞道城裡的工農兵商店,買了兩盒點心,兩瓶永順泉白酒。

桂珍家住在公房區,一排排的紅磚房在冬日稀薄的陽光下,顯得格外齊整,比他想象中要氣派得多。

窄窄的過道橫豎交錯,將房屋分割得如同棋盤,竟隱隱透出幾分軍營般的秩序感。

德昇心頭微動,這熟悉的格局讓他想起連隊整齊劃一的營房。

他循著門牌號,在縱橫的巷子裡穿行,空氣中瀰漫著煤煙、凍土和遠處飄來的、稀稀拉拉的鞭炮硝煙混合的氣息。終於,在一扇虛掩著的、漆色斑駁的木門前,他停下了腳步。

門裡,清晰地傳出“嗒嗒嗒……嗒嗒嗒……”富有節奏的縫紉機踏板聲,像一支勤勞而單調的歌謠。

他輕輕的推開院門。院子很小,堆著一堆煤塊,用舊磚頭壘著池子。池子旁邊的劈柴垛累得整整齊齊的。

德昇穿過院子,直奔堂屋。屋子裡的光線有些昏暗,窗戶玻璃上結著冰花,阻擋了大部分陽光。

一個瘦削的身影正伏在一架老舊的縫紉機前,側麵對著門口。縫紉機頭隨著她熟練的動作上下起伏,針腳細密地行走在褲子的補丁上。

聽到門軸“吱呀”的輕響,那身影猛地一頓,隨即帶著幾分警惕和疑惑扭過頭來。

當看清門口站著的人時,她渾濁的眼睛瞬間睜大了,手中的頂針“叮”一聲脆響,掉落在水泥地上,骨碌碌滾出老遠。

“德昇?!”桂珍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她慌忙站起身,動作太急,帶倒了旁邊的線笸籮,各色線軸滾了一地。

“你…你咋回來了?部隊放假了?”她比幾年前德昇離家時瘦削了許多,顴骨微凸,臉色透著操勞過度的蠟黃。

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工裝褲,膝蓋和屁股處都打著厚厚的、針腳細密的補丁。旁邊放著一個悠車子,裡麵的孩子看不清楚是男孩還是女孩,閉著眼睛,睡得香甜。

最刺眼的是,她那梳得一絲不苟的鬢角,竟已悄然爬上了一層灰白的髮絲,如同冬日枯草上的霜痕。

德昇喉頭有些發緊,彎腰幫她撿起頂針和線軸,儘量讓聲音顯得平穩:“嗯,二姐,過年有幾天假。我…我回來看看。”

他看著這間不大的屋子,陳設極其簡單,一張掉了漆的方桌,幾把吱呀作響的木椅,牆角堆著些臨時用的煤塊和引火的劈柴。

唯一的亮色,是牆上掛著的一張用玻璃鏡框裝裱起來的“先進生產者”獎狀,落款是“盤山農場國營製繩廠”。

這時,裡屋的門簾掀開了。一箇中等身材、麵容清臒的男人走了出來。

他走路時右腿有些微跛,動作卻不失沉穩。

穿著同樣洗舊的藍色工裝,胸前一枚擦拭得鋥亮的“為人民服務”紅底金字像章,在幽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醒目。

正是桂珍的丈夫,老吳頭兒——吳振貴。

他原本略顯嚴肅板正的臉上,在看到德昇時,露出了發自內心的溫和笑容,眼角的皺紋都舒展了開來。

“德昇同誌來了?”老吳的聲音帶著一種曆經世事的沙啞,卻很親切,“快進屋坐!外頭冷。”他熱情地招呼著,轉身去倒水。

“姐夫,彆忙活,我這就坐。”德昇趕緊應道,心頭湧起一股暖流。

老吳頭兒是縣武裝部的乾事,老盤山有名的戰鬥英雄,殘廢軍人。德昇早就聽說他是個耿直本分的人。

桂珍二姐能跟了他,雖然日子清苦,德昇心裡是踏實放心的。

隻是看著他微跛的腿,德昇心裡還是有些不是滋味,榮耀再多,卻也無法撫平身體的傷痛。

德昇把年禮放在鍋台上。

三人進了屋,圍坐在方桌旁。桂珍衝了一茶缸熱氣騰騰的麥乳精,老吳熱情地推到德昇麵前。

德昇注意到,桂珍的目光在老吳的手上,停留了片刻。

那隻手骨節粗大,佈滿老繭,動作顯得不那麼靈活。但桂珍的眼神裡冇有抱怨,隻有一種深沉的、飽經風霜後的平靜和不易察覺的憐惜。

這眼神讓德昇心頭一震,那是生活重壓下,依然選擇相濡以沫的堅韌。

“家裡…都還好?”德昇捧著茶缸暖手,低聲問。

“好,都好。”桂珍點點頭,麻利地把縫紉機上的活兒收尾,“紅利一大早就跟鄰居孩子瘋跑出去玩了,不到飯點不著家。”她頓了頓,聲音更重了些。

老吳在一旁憨厚地笑著,“你來就來唄,還拿啥東西!”

就在這時,院子裡傳來一陣輕快而清脆的腳步聲,像小鹿踏過林間凍土。緊接著,一個梳著烏黑油亮長辮子的姑娘探進頭來。

她穿著件半舊的藍色列寧服式棉大衣,領口圍著一條洗得乾乾淨淨的白圍巾,襯得小臉格外白皙。

冬日上午清冷的陽光,恰好透過玻璃窗斜射進來,在她年輕飽滿的臉頰上跳躍著細碎的光影。

她的眼睛,清澈明亮,宛如雪後初晴、被陽光洗過的湛藍天空,瞬間照亮了這間有些昏暗的屋子。

“桂珍姐!”姑孃的聲音清脆悅耳,帶著少女特有的朝氣。她揚了揚手裡一個銀亮的鋁製飯盒,“我媽剛蒸好的菜包子,蘿蔔粉條餡兒的,還熱乎著呢!讓我趕緊給你們送來嚐嚐鮮!”

德昇的心,在那一刻,毫無預兆地劇烈跳動了一下,彷彿在寂靜的靶場裡聽到了一聲意外的槍響,節奏驟然亂了。

他的目光像是被磁石牢牢吸住,定定地落在姑娘臉上。

這張臉……這張臉!像一道閃電劈開了記憶的迷霧。

“哎喲,謝謝四姑!總是惦記著!”桂珍連忙起身接過飯盒,臉上綻開笑容,轉頭對德昇介紹,“德昇,這是隔壁四姑家的二丫頭,俊英!你忘了?你小學同學劉月英的親妹子啊!月英現在跟我一個車間,都在製繩廠的繞繩組乾活呢!俊英在縣裡工農兵商店上班,賣像章那個櫃檯,可出息了!”桂珍的語氣裡帶著由衷的喜愛和誇讚。

“俊英……”德昇下意識地重複著這個名字,聲音有些乾澀。

這個名字,連同那個模糊的影像,瞬間喚醒了更久遠的記憶碎片。

崎嶇的鄉村小路上,放學歸家的隊伍拖得老長。

梳著兩條粗黑辮子、走路風風火火的劉月英總是甩著辮子衝在最前麵,像個驕傲的小母雞。

而在她身後不遠處,總跟著一個瘦瘦小小、紮著兩根細黃辮子的小丫頭。

她不像彆的孩子追逐打鬨,而是邊走邊低著頭,專注地搜尋著路邊的枯枝、乾草,小手麻利地撿拾起來,抱在懷裡。

月英嫌她磨蹭,從不回頭等她。那小丫頭也不吭聲,隻是默默地、倔強地跟著姐姐的腳步。

等走到村口時,她小小的背上,往往已經壓著一大捆比她個頭還高的、乾透了的柴禾,像一隻辛勤而沉默的小螞蟻。

那時候,德昇還是少年,看著那個小小的、揹負著重量的身影,心裡總有些莫名的揪緊。

他想過跑過去幫她分擔一些,或者至少跟她說句話。

可每次鼓足勇氣,腳步剛邁出去,對上她偶爾抬頭時那怯生生的、如同受驚小鹿般的眼神,所有的勇氣就瞬間泄了個乾淨,隻剩下少年人青澀的羞赧和手足無措。隻能目送著她小小的身影,揹著那座“小山”,一步一步挪進自家低矮的院門。

後來,德昇也學著她的樣子,拾柴禾。放學回家一路拾的柴禾,夠夏張氏燒一天的。

此刻,時光彷彿倒流又飛速重疊。

原來,她們家也搬進了城裡,還和桂珍二姐家住了隔壁。

眼前亭亭玉立的俊英,那雙清澈的眸子在最初的驚訝後,也顯然認出了他。

她的臉頰迅速飛起兩朵紅雲,如同染上了最好的胭脂。她有些靦腆地低下頭,抿嘴一笑,唇角漾起兩個小小的、甜美的梨渦,像盛滿了蜜糖。

“德昇哥……”她的聲音輕得像羽毛拂過。

“哎。”德昇應著,竟也有些侷促起來,手腳一時不知該往哪裡放。

俊英麻利地打開飯盒蓋,一股混合著蘿蔔清香和粉條油香的濃鬱熱氣頓時瀰漫開來。

“桂珍姐,姐夫,你們趁熱吃。我……我先走了,店裡中午人多,我怕忙不過來。”她說完,目光在德昇臉上飛快地掠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像受驚的蝶翼。

隨即轉身,那根烏黑的長辮子在身後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腳步輕盈地消失在門外。

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她帶來的、混合著肥皂清香和菜包子香氣的暖意。

老吳頭兒笑嗬嗬的,拿起爐鉤子,往屋子中央那個燒得正旺的鑄鐵爐子裡又添了一塊黑亮的煤塊。

爐火“劈啪”一聲輕響,火苗猛地向上竄了一竄,橘紅色的光暈跳躍著,將牆壁上那張“先進生產者”的獎狀映照得更加醒目,也映紅了德昇有些恍惚的臉。

桂珍把熱騰騰的菜包子分到碗裡,又給德昇添了些玉米糊糊,低聲說,像是解釋,又像是自語:“老吳這人…腿腳是不方便了,可心善,實在。廠裡、鄰裡,能幫的都幫……”她說話時,目光再次落回老吳身上,那眼神深處,是共同經曆過歲月風霜的默契與沉靜。

窗外,農場方向的高音大喇叭準時響起,雄壯的《東方紅》樂曲聲遠遠傳來,覆蓋了小城的上空。

偶爾夾雜著幾聲零星的鞭炮脆響,是孩子們省下的小鞭兒。

德昇坐在那把隨著他動作而“吱呀”作響的木椅上,一口一口吃著粗糙卻暖心的菜包子。

他看著桂珍姐麻利地收拾碗筷,動作間帶著一種被生活磨礪出的利落和韌性;看著老吳頭兒坐在那裡,身形雖然清瘦,腰背卻始終挺得筆直,像一棵曆經風雨卻不肯折腰的老鬆。

一種前所未有的感覺,沉甸甸地壓在德昇的心頭。

他想起部隊裡經常強調的“軍民魚水情”,那些口號和標語,此刻在這間瀰漫著煙火氣的小屋裡,似乎有了具體而微的真實模樣。

它不再僅僅是寫在牆上的大字,或是報告裡的詞彙。

它像俊英那雙清澈見底、映著陽光的眼睛,純淨得能照見人心;像老吳頭兒那枚擦得鋥亮的像章下,溫和而堅韌的笑容;更像桂珍姐縫紉機下那根堅韌的棉線,在生活的磨刀石上反覆拉過,卻始終不斷,在凜冽的春節寒風中,一針一線,密密實實地織就了一片帶著人間煙火氣的、實實在在的暖意。

這暖意,似乎比他身上那身象征著榮譽和責任的軍裝所賦予的挺拔,更貼近大地的脈搏,更蘊含著一種沉默而磅礴的力量。

第二天清晨,霜色更濃,凍土堅硬如鐵。

夏德昇起得很早,心裡揣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期待,腳步比從前輕快了許多,踩著石板路上薄薄的浮塵,發出“沙沙”的輕響。

零星的鞭炮聲還在遠處角落偶爾炸響,像是在給這清冷的早晨打著拍子。他的目的地很明確,盤山城裡最熱鬨的工農兵商店。

商店厚重的棉布簾子早已高高捲起,大門敞開著,迎接著新年的第一批顧客。

上午的陽光帶著銳利的金色,斜斜地切進寬敞的大堂,在夯得結結實實、黑亮黑亮的泥土地麵上投下長長的、明亮的光影。

店裡人聲漸起,混合著各種商品的氣息:新布匹的漿水味、煤油和肥皂的混合味、還有乾貨櫃檯飄來的鹹魚和乾海帶的腥鹹。

德昇的目光,幾乎是不由自主地、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牽引著,投向了商店正中的那個被圍得水泄不通的櫃檯。

那裡是全城最炙手可熱的地方——像章專櫃。

玻璃櫃檯被擦得一塵不染,裡麵鋪著深紅色的絨布,一枚枚大小不一、材質各異。最多的是鋁製,也有少量陶瓷和塑料的,但同樣紅底金像、光芒四射的像章,整齊地排列著。

頭頂幾根長長的白熾燈管照射下來,在那些像章表麵,折射出溫潤而莊重的光澤,像一團團凝固的小小火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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