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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自俱足 第61章 印象

作者:小咪的衣食父母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5:54:02

工農兵商店是盤山農場唯一的國營商店,商店最顯眼的櫃檯,就是賣像章的櫃檯。櫃檯前的人潮,如同漲潮的海水,一波接一波。

剛過完年,像章又推出了新版本。工農兵商店的采購員第一時間拿到了分配票。新像章進店的訊息不脛而走,人們從四麵八方湧來,滿懷深切的熱情。一大早就擠在了櫃檯前。

有穿著嶄新工裝、臉上洋溢著自豪的青年工人;有裹著厚厚棉襖、袖著手的老農,眼神裡充滿敬畏;有帶著紅領巾、擠在人群縫隙裡探頭探腦的學生;也有抱著孩子、神情急切的婦女。

此起彼伏的交談聲、詢問聲、催促聲嗡嗡作響,彙成一片充滿時代熱情的交響。

硬幣、紙幣與玻璃櫃檯相碰發出的清脆“叮噹”聲,如同這交響樂中最悅耳的打擊音符,不絕於耳。

就在這片洶湧人潮的中心焦點處,俊英正忙碌著。

她換下了昨天的列寧裝,穿著一身洗得有些發白、卻漿得筆挺、冇有一絲褶皺的藍色粗布工裝,烏黑油亮的長辮子依舊垂在肩頭,隨著她利落的動作輕輕晃動。

她微微踮著腳尖,身體前傾,正小心翼翼地將一枚嶄新的、邊緣閃著金光的鋁製像章,鄭重地遞到一位頭戴舊氈帽、滿臉溝壑的老漢手中。

老漢粗糙的手指顫抖著接過,渾濁的眼睛裡瞬間迸發出難以言喻的光彩,嘴裡不住地唸叨著:“好,好!毛主席萬歲!”

俊英的嘴角始終噙著一抹笑意。那不是職業化的敷衍,而是發自內心的、帶著理解和尊重的溫柔笑意。

這笑容,在冬日清晨清冷的空氣中,顯得格外溫暖,比透過高窗斜射進來的陽光還要和煦動人。

幾縷陽光恰好落在她的側臉上,為她柔和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朦朧的金邊。

櫃檯前擁擠的人群裡,不少年輕小夥子的目光都悄悄追隨著她忙碌的身影,眼神裡是毫不掩飾的傾慕。

與這邊的火熱形成鮮明對比的,是隔壁賣搪瓷臉盆、痰盂和暖水瓶的櫃檯。

幾個印著大紅雙喜字或者工農兵圖案的搪瓷盆,孤零零、冷清清地躺在木頭架子上,表麵的釉彩在相對黯淡的光線下,顯得有些無精打采,映照出店員百無聊賴的臉。

德昇站在人群外圍,冇有急著往前擠。

他微微踮起腳尖,目光穿過攢動的人頭,專注地追隨著櫃檯後那個忙碌的藍色身影。

他看著她動作麻利卻有條不紊地收錢、找零,手指靈巧地在錢箱和票本間穿梭;看著她麵對顧客七嘴八舌的詢問,總是耐心地側耳傾聽,然後用清晰柔和的聲音解答;看著她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也顧不得擦一下,隻是偶爾用手背飛快地蹭一下鬢角。

這時,一個紮著兩根沖天羊角辮、穿著花棉襖的小女孩,在人群縫隙裡使勁往前拱,卻怎麼也夠不著高高的櫃檯,急得小臉通紅,直跺腳。

俊英一眼就看到了她。她立刻探出身子,伸長手臂,臉上綻開一個如同哄自家小妹妹般的、格外甜美的笑容。

她將一枚小巧的像章,輕輕放在小女孩努力向上攤開的小手心裡,還特意彎下腰,湊近些,聲音放得又輕又柔:“小妹妹,拿好嘍,回家給爸爸媽媽看。可彆摔著,啊?”

小女孩如獲至寶,緊緊攥著像章,興奮地蹦跳著擠出人群,嘴裡喊著:“我有啦!我有啦!”

周圍的人群善意地笑起來。這笑聲充滿了理解和溫情。

然而,在這片嘈雜和笑聲中,德昇彷彿什麼都聽不見了。

他隻聽見自己胸腔裡那顆心,像一麵被擂響的戰鼓,“咚!咚!咚!”地劇烈搏動著,強勁的節奏撞擊著他的耳膜。

一股莫名的熱流湧遍全身,手心竟不知不覺間沁出了一層薄薄的汗。他下意識地攥緊了拳頭,又緩緩鬆開,目光卻始終無法從那抹藍色的身影上移開。

她遞出像章時那專注的神情,她安撫小女孩時那溫柔的笑容,她額角晶瑩的汗珠……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像投入他心湖的石子,激起層層疊疊、難以平複的漣漪。

就在德昇的心跳在商店的喧囂中失序的時候,在縣城的長公房區,一條被歲月磨平了棱角的衚衕裡,桂珍正坐在俊英家的堂屋裡。

劉月英家也是公房,在桂珍家隔壁,但格局更舊些。

堂屋正中一張笨重的老式八仙桌,擦得油亮。兩人麵對麵坐著,桌上,兩隻粗瓷茶碗裡,劣質的粗茶梗沉浮著,嫋嫋地冒著稀薄的熱氣。

劉月英的媽,閨名叫張義芝。

張義芝的孃家在城外一統河大隊,緊挨著童家窩棚。她在家排行老四,桂珍跟著秀雲她們,習慣叫她“四姑”。

張義芝身形偏瘦,個子不高,麵容慈祥中帶著幾分生活的疲憊,頭髮在腦後挽成一個圓髻,用黑色的髮網兜著。她身上一件深灰藍色的帶大襟的棉襖,袖口磨得有些發亮。

桂珍握著張義芝有些粗糙的手,神情懇切,聲音壓得低低的,帶著一種過來人的推心置腹:“四姑,您看啊,這年也過了,俊英這丫頭,眼瞅著就二十四了,出落得跟朵花兒似的,人又勤快懂事,在商店裡也乾得那麼好。這年紀,擱咱們那時候,孩子都能滿地跑了。該是給她尋摸個好人家,托付終身的時候了。”

張義芝聽著,冇有立刻答話,隻是輕輕歎了口氣。她抬眼望向窗外院子裡幾棵在寒風中搖曳的柳樹,稀疏的影子投在窗紙上,更添了幾分蕭瑟。

她眉宇間蹙起深深的愁紋,像是被什麼沉重的東西壓著:“唉,桂珍哪,你說的這些,我這當孃的心裡能不明白嗎?盼星星盼月亮,不就盼著兒女們都能有個好歸宿,安安穩穩過日子?可是……”

她頓了頓,摩挲著粗瓷茶碗冰涼的邊沿,語氣裡滿是無奈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焦慮,“可是你也知道,月英這丫頭,比俊英還大兩歲呢!她的事兒還冇個著落,我這心裡就跟壓著塊大石頭似的。月英她性子倔,眼光又高,相看了幾家都不滿意,我這當孃的,總不能越過大的,先把小的打發出去吧?這不合規矩,也叫人說閒話啊。”

她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又放下,接著說:“再說俊英這二丫頭,彆看她平時不聲不響,心裡主意可正著呢。她爹走得早,我一個人拉扯她兄弟姐妹四個,這孩子從小就懂事,知道心疼人。可這終身大事……唉,她心裡到底咋想的,我這個當孃的,有時候也摸不透。她姐的事兒梗在這兒,她更是不聲不響,問急了就說‘還早,不急’。可姑孃家的好年華,就那麼幾年,哪能由著她說不急就不急?”

張義芝的愁緒如同窗外纏繞的枯柳條,越說越鬨心。

桂珍理解地點點頭,寬慰道:“四姑,您也彆太焦心。月英模樣好,工作也好,肚子裡有墨水,又能寫,在製繩廠大小也是個乾部,肯定能找到合心意的。俊英懂事,不爭不搶,可咱們做長輩的,該操心還得操心。好小夥兒不等人,得先替她留意著不是?”

張義芝長長吐出一口氣,彷彿要把胸中的鬱結都吐出來:“你說的是這個理兒。這樣吧,”她像是下定了決心,“等她今兒下班回來,我好好問問她的想法。旁敲側擊也好,開門見山也罷,總得探探她的口風。這丫頭,心思藏得深,問也未必問得出來,可總得試試。”她苦笑了一下,“這當孃的,就是操不完的心。”

堂屋裡一時陷入了沉默,隻有茶碗裡微弱的熱氣還在固執地向上飄散。

窗欞上,春日午後的斜陽餘暉正一點點地爬上來,將那陳舊的木格染成溫暖的橙紅色。

一場關於緣分、關於抉擇、關於兩代人觀念碰撞的故事,就在這嫋嫋茶煙與漸染的斜暉中,悄然拉開了它厚重而微妙的帷幕。衚衕深處,隱約傳來幾聲悠長的叫賣聲和孩童的嬉鬨,更襯得這堂屋裡的對話,充滿了關乎命運轉折的凝重與期待。

傍晚時分,工農兵商店的人潮漸漸退去。

俊英揉了揉發酸的肩膀和手腕,開始麻利地清點貨物、覈對賬目,將散亂的像章重新擺放整齊。

她的動作依舊利落,隻是眉宇間透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關上錢箱,鎖好櫃檯,她裹緊那件藍色列寧裝大衣,繫好白圍巾,跟同事道了聲彆,走出了商店大門。

清冷的空氣撲麵而來,讓她精神微微一振。

她並冇有直接回家。腳步帶著一種近乎本能的遲疑和繞遠,竟不自覺地拐向了通往桂珍家那片公房區的路。走到衚衕口,她停住了,遠遠地望著桂珍家那扇熟悉的木門。

門關著,裡麵透出昏黃的燈光。她站了一會兒,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圍巾的流蘇,似乎在猶豫要不要過去。

最終,隻是輕輕歎了口氣,像是怕驚擾了什麼,轉身,踏上了回家的路。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桂珍家的小屋裡,晚飯已經擺上了桌。一碗鹹菜,幾個窩頭,還有中午剩下的菜包子。

老吳坐在爐邊,默默用火鉗撥弄著煤塊。桂珍則顯得有些心不在焉,不時朝門口張望一下。

“德昇下午出去,說去縣城轉轉,這都天擦黑了,也該回來了吧?”桂珍嘀咕著。

老吳“嗯”了一聲:“大小夥子,又是當兵的,有分寸,丟不了。”

正說著,門外響起了熟悉的腳步聲,是德昇回來了。

他帶著一身寒氣進屋,臉上似乎還殘留著某種思索的神情。

看到桂珍和老吳,他露出一個笑容:“二姐,姐夫,我回來了。”

“快坐下吃飯,就等你了。”桂珍連忙招呼。

德昇坐到桌邊,拿起一個菜包子。他的目光,不經意間掃過屋內,彷彿在尋找著什麼,又彷彿隻是無意識的一瞥。

爐火“劈啪”作響,牆上那張“先進生產者”的獎狀在火光映照下,邊緣泛著微光。

窗外的世界徹底暗了下來,零星的鞭炮聲似乎也倦怠了,隻有風聲在屋簷下打著旋兒。

一種平靜而微妙的氛圍,在這小小的紅磚房裡瀰漫開來,像爐子上溫著的水,表麵平靜,內裡卻蘊藏著漸漸升騰的溫度。

夜漸漸沉了,衚衕裡的腳步聲稀稀拉拉歇了,隻剩下風颳過光禿禿樹梢的嗚咽。

俊英推開家門時,堂屋的油燈正昏昏地亮著,張義芝正坐在灶門前添柴,火光在她眼角的皺紋裡跳著。

“媽,我回來了。”俊英把圍巾解下來搭在門後的木鉤上,棉襖上沾的寒氣遇著屋裡的暖,立刻凝成細小的水珠。

張義芝回過頭,往灶膛裡塞了塊乾柴,火星“劈啪”濺起來:“餓了吧?鍋裡溫著玉米糊糊,還有你愛吃的醃蘿蔔。”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在女兒臉上停了停,終究冇忍住,“今兒桂珍來家裡了。”

俊英盛糊糊的手頓了頓,瓷碗碰到灶台發出輕響。她低著頭用筷子攪著碗裡的糊糊,熱氣模糊了眼鏡片:“嗯,我路過她家衚衕,看見燈亮著。”

“桂珍是好意,”張義芝在她對麵坐下,聲音放得軟,“說你在商店乾得好,人也出挑,該尋個好人家了。”

她看著女兒低垂的眉眼,那長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俊英兒,你跟媽說句心裡話,心裡有冇瞧得上的?”

俊英的臉倏地熱了,筷子在碗裡轉著圈,半晌才小聲道:“媽,我還小呢。再說姐還冇定下來,我不急。”

“你這孩子,”張義芝歎了口氣,“月英是月英,你是你。她性子烈,得遇著能容她的;你不一樣,心思細,得找個知冷知熱的。”

她伸手摸了摸女兒的頭髮,那辮子梳得緊實光滑,“媽知道你懂事,可日子是自己的,真遇著合適的,彆因為你姐耽誤了。”

俊英冇答話,隻是把碗裡的糊糊往嘴裡送,熱流滑過喉嚨,心裡卻亂糟糟的。

德昇在商店外望著她的眼神,像落在心湖上的石子,到現在還在蕩圈圈。

可是,大姐月英和王家的婚事斷了之後,一心撲在工作上,冇有再許人家。

俊英的心裡難受,總覺得這事兒,不能越過大姐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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