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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自俱足 第59章 紅線

作者:小咪的衣食父母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5:54:02

轉眼臨近春節,夏德昇惦念著大哥德麟,向連隊申請了探親假,回家探親。

寒風捲起他軍大衣的下襬,給肩上的紅領章鍍上了一層薄霜。

他想起臨行前同鄉戰友大張拍著他的肩說:“德昇哥,回家替咱看看咱老家的雪。”

火車哐當哐當地晃了兩天一夜,臘月廿九傍晚,德昇終於踏上了家鄉的土地。

軍帽簷上的積雪尚未拍掉,就看見大哥德麟趕著馬車等在車站外,遠遠的看見他,使勁地揮手。

“德昇!你可算回來了!”德麟的嗓門帶著凍啞的粗糲,搶過他的軍綠色挎包:“快上來,爹這陣子總唸叨你,還得是部隊的灶火養人,看你這腰板兒,挺得跟白楊樹似的。”

暮色蒼茫,德昇坐著大哥趕的馬車進了村,一幢幢的土坯房錯落有致,升起裊裊炊煙。

夏三爺聽見馬車的鈴鐺在凍土間的迴響,扶著窗框往外看,渾濁的眼睛突然亮了:“是德昇!穿軍裝回來嘍!”

“爹,娘,我回來了!”德昇大步邁進了堂屋。

夏三爺掙紮著要下炕,被夏張氏按了回去,老太太用袖口擦著眼角,手指顫抖地摸著德昇肩上的紅領章:“瘦了,也黑了……部隊苦不?”

“不苦,也不累,”德昇抱住了夏張氏的雙臂:“娘,你和爹還好嗎?”

夏三爺激動地點頭:“好,好,小雪軍都出生三個月了,跟你小時候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炕上,紅布繈褓裡的雪軍正吧嗒著嘴,好奇地看著他們。

德昇小心翼翼地抱起她,這是大哥德麟的第三個女孩兒,身上的百家衣針腳粗糙,卻漿洗得乾淨。

德麟蹲在灶坑前添柴,嘿嘿笑著:“小丫頭趕上好時候了,你嫂子生她那天,正好下第一場大雪。”

火光映著他黝黑的臉龐,和眼睛裡的興奮。忽然壓低聲音說:“對了,爹讓你去看看桂珍二姐。”

德昇逗孩子的動作頓住了。

桂珍二姐是他童年記憶裡最悲情的一抹亮色。

“唉,”德麟媳婦童秀雲歎了口氣:“桂珍二姐一個人帶著孩子冇法過。老吳頭兒,就是武裝部那個瘸腿的複員軍人,托人說的親。如今進了廠,在縣城分了公房,也算有個依靠。”

桂珍帶著兒子紅利,一直住在童秀雲的孃家童家窩棚。

紅利的體質弱,三天兩頭生病,赤腳醫生開的草藥熬了一鍋又一鍋,孩子的小臉還是蠟黃蠟黃的。

有次紅利半夜發燒,直說胡話,桂珍和秀雲抱著孩子往盤山醫院跑。

從童家窩棚到盤山醫院不太遠,路卻不好走。深更半夜找不到馬車,兩個女人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爛泥。

黑沉沉的夜路上,隻有焦急的腳步聲和孩子微弱的呻吟。路邊的樹影張牙舞爪,像要把人吞下去。

一路奔波到天邊泛起魚肚白,才終於抵達醫院。

秀雲抱著孩子去找大夫,桂珍累得直挺挺倒在走廊的椅子上。

一箇中等身材的男人,穿著洗的發白的軍裝,叫醒了桂珍。“同誌,這裡睡覺容易著涼,要不你去觀察室躺著吧。”

桂珍看著他穿著的軍裝放了心,迷迷糊糊的跟他進了觀察室,爬上病床,倒頭便睡。

秀雲給孩子辦好了住院手續,紮上了點滴,紅利的燒退了,安穩的睡去。

忙完了,秀雲纔想起桂珍來。她把紅利交待給護士,跑出來找桂珍。

觀察室裡,桂珍沉沉的睡在病床上。旁邊的椅子裡,坐著個男人在打盹。

秀雲悄悄走過去,男人聞聲醒了。指了指桂珍,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秀雲明白了,點了點頭,悄聲告訴他紅利的病房號,轉身退了出來。

男人站起來送她,秀雲驚奇的看見,他的走路姿勢有點兒瘸。

她的心裡一陣可惜。

桂珍從王家出來轉眼已三年,雖然在秀雲的孃家童家窩棚不用擔驚受怕。可明顯的,她的腰彎了,頭髮也白了大半,才四十來歲的人,看起來比村裡五十歲的大嬸還要蒼老。

秀雲看著心疼,背地裡總歎氣:“這娘倆,真是冇個盼頭了。”

轉機出現在那年冬天。縣武裝部的老吳頭兒托鄰居王嬸來說親。

王嬸揣著兩個熱乎乎的烤紅薯,搓著手走進秀雲的孃家,桂珍和秀雲正坐在炕桌前納鞋底。紅利和穗兒縮在被窩裡,隻露出兩雙黑溜溜的眼睛。

“他二姐,”王嬸把烤紅薯分給倆孩子,坐在炕沿上搓了搓凍紅的手,“有個事兒,我尋思著該跟你說道說道。”

桂珍抬起頭,眼裡滿是疲憊,卻還是擠出個笑臉:“嬸子您說。”

“就是武裝部那個老吳,吳德山,你認得不?”王嬸看著她的眼睛,“那人是複員軍人,早年打仗傷了腿,落了點殘疾,走路有點瘸。不過他人實誠,在武裝部乾了快十年了,是公家的人,每月有工資,吃商品糧。”

桂珍的手頓了一下,針線在布上戳出個歪歪扭扭的洞。她聽說過老吳頭兒,盤山農場赫赫有名的戰鬥英雄,隻是她從冇想過,這樣的人會和自己有什麼牽扯。

“老吳頭兒?”秀雲的眼睛亮了。

“嬸子,我......”桂珍低下頭,聲音細若遊絲,“我帶著個孩子,又是這情況,配不上人家。”

“你這傻丫頭說啥呢?”王嬸拍了拍她的手,“老吳不是那嫌貧愛富的人。他知道你的情況,托我來問的時候就說了,要是你願意,小紅利他當親兒子疼。他說他看你一個人帶著孩子太難,想給你娘倆搭個夥,有個依靠。”

桂珍的眼淚突然就湧了上來,順著臉頰砸在手裡的鞋底上,洇出一小片濕痕。

這些年她咬著牙硬撐,從不在人前掉淚,可“依靠”這兩個字,像根針輕輕挑開了她緊繃的神經,積攢了多年的委屈和辛苦,一下子全湧了出來。

王嬸冇催她,隻是默默遞過帕子。小紅利啃著烤紅薯,睜著懵懂的眼睛看著娘,伸出小手抹掉她臉上的淚:“娘,不哭。”

那天晚上,桂珍抱著孩子坐了半宿。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欞照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翻來覆去的想著王嬸說的“依靠”,心裡像揣了個暖爐,慢慢熱了起來。

她不是冇想過再婚,但帶著孩子,條件好的人家看不上,條件差的又幫不上忙,她早已斷了念想。可老吳頭兒的出現,像黑夜裡的一點光,讓她重新看到了希望。

過了幾天,桂珍讓王嬸回了話,說願意見見。

第一次見麵約在盤山農場的國營飯店。桂珍特意穿上了過年才捨得拿出來的藍布褂子,給小紅利洗了臉,梳了頭髮。

老吳頭兒早早等在門口,一箇中等個頭的男人,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軍裝。

見她們來了,有些拘謹地搓著手,把她們領到靠窗的桌子。

他走路時左腿確實不太靈便,但腰桿挺得筆直,看人時眼神很溫和。

“想吃點啥?”老吳頭兒把菜單推到桂珍麵前,聲音有些沙啞,“讓孩子也吃點好的。”

桂珍恍惚間,這個聲音有些熟悉,洗的發白的軍裝,不太靈便的腿,還有溫和的眼神。她想起來了,幾天前,醫院的走廊裡,讓她去觀察室睡覺的那個人。

隻是她醒來之後,急著找孩子,冇有注意他是什麼時候離開的。

桂珍冇看菜單,小聲說:“簡單點就行,不餓。”

老吳頭兒冇聽她的,點了兩葷兩素一個湯,還特意給小紅利要了碗雞蛋羹。“孩子正在長身體,得多吃點有營養的。”他看著小紅利,眼神裡帶著笑意。

紅利有點怕生,躲在桂珍身後,偷偷打量著老吳頭兒。

老吳頭兒從口袋裡掏出個用紅紙包著的糖塊,遞到紅利麵前:“拿著吧,甜的。”

紅利看了看桂珍,見她點了頭,才怯生生地接過來,小聲說了句:“謝謝叔叔。”

“那天,謝謝你……”桂珍不知道說什麼好。

“冇什麼的,舉手之勞,你看我這腿……”老吳頭說著拍了拍自己的腿,“陰雨天就有點兒抽筋的疼,我也是去拿藥的。”

“挺巧的。”桂珍低下頭,紅了臉。

“嗬嗬,可不是嘛,你放心,我無父無母,無兒無女,也冇結過婚,咱就一個人,就是這腿……”他頓了頓,“國家對咱挺好,有殘疾證,吃藥看病的不花錢……”

桂珍的臉更紅了,頭快低到了桌子上。

那頓飯吃得很舒服,老吳頭兒冇多說什麼,隻是時不時給孩子夾菜,提醒桂珍慢點吃。

結賬時,他掏出錢包,數錢的手很穩,左手的食指缺了一小截,也是早年打仗留下的傷。

從飯店出來,老吳頭兒送她們到城門口。

“我知道你不容易,”他看著桂珍,眼神誠懇,“要是你願意,以後我來照顧你們娘倆。我冇啥大本事,但有我一口吃的,就不會餓著你們。”

桂珍低著頭,看著自己凍裂的手,半天冇說話。

去童家窩棚的大馬車來了,她抱著小紅利上了馬車。

馬車跑出老遠,桂珍回頭看了一眼,老吳頭兒還站在原地,陽光裡他的身影不算高大,卻讓人覺得很踏實。

後來他們又見了幾次麵。老吳頭兒每次都帶著小禮物,有時是塊花布,有時是兩斤水果糖,都是給紅利的。

他從不提桂珍的難處,隻是默默幫她做些事:修好了漏風的窗戶,給屋裡糊了新的窗紙,還托人在瀋陽買了斤紅糖,說給紅利補補身子。

紅利漸漸不怕他了,會主動喊“吳叔叔”,會把自己用狗尾巴草編的毛毛狗給他看。

有次老吳頭兒來,紅利拿著個缺了角的蘋果跑過去:“叔叔,給你吃。”老吳頭兒蹲下來,接過蘋果咬了一大口,笑得眼睛都眯起來了:“真甜。”那是他托人捎給桂珍的。

開春的時候,桂珍帶著老吳頭去了夏三爺家,算是點頭應了這門親事。

冇有大操大辦,就請了王嬸和幾個相熟的鄰居,在老吳頭兒的宿舍裡吃了頓飯。那天三爺破例喝了白酒,臉紅紅的,流了滿臉的淚。

桂珍牽著紅利,挎著藍粗布的包量皮,搬進了老吳頭的宿舍。

老吳頭兒的宿舍,在農場武裝部的後院。是一間十平米的辦公室,屋裡收拾得乾乾淨淨,牆上掛著他年輕時穿軍裝的照片,照片上的小夥子眼神明亮,笑容燦爛。

婚後的日子過得平靜又安穩。老吳頭兒話不多,但心細。

每天早上他都起得很早,把爐子生好,熬上玉米粥,然後纔去上班。

晚上回來,總會順路買些菜,有時是一把青菜,有時是塊肉,說給孩子改善夥食。

他從不提桂珍以前的苦,隻是在她累的時候默默接過她手裡的活,在小紅利生病時跑前跑後地照顧。

秋天的時候,農場裡的製繩廠招工,老吳頭兒聽說後,跑前跑後地幫桂珍報了名。

“你去廠裡上班吧,”他對桂珍說,“有份工作,自己手裡也能有點錢,心裡踏實。”

桂珍一開始有些猶豫,她冇讀過多少書,怕乾不好。

老吳頭兒鼓勵她:“冇事,慢慢學,啥活兒不是人乾的?實在不行,我養著你們娘倆。”

麵試那天,老吳頭兒特意請了假,陪著桂珍去了工廠。他站在廠門口等她,手裡揣著個熱乎乎的烤地瓜,見她出來,緊張地問:“咋樣?”

桂珍點著頭,眼裡閃著光:“說讓我下週一來上班。”

老吳頭兒咧開嘴笑了,露出兩排整齊的牙:“太好了!晚上咱包餃子吃!慶祝慶祝!”

桂珍進了廠,每月能領到三十多塊工資,雖然不算多,但足夠她和紅利的開銷了。

老吳頭讓她把錢自己存起來,“手裡有了過河兒錢心裡踏實。”他說。“咱家過日子用不上你的錢,有我呢。”

桂珍乾活麻利,又肯吃苦,廠裡的師傅們都喜歡她。有次車間主任誇她:“桂珍這活兒乾得,比老工人都強!”

更讓她高興的是,年底的時候,農場裡分公房,因為她們是雙職工家庭,分到了一間帶小院的平房。房子不大,但窗明幾淨,有單獨的廚房和廁所,比以前的土坯房強多了。

搬家那天,老吳頭兒請了武裝部的同事幫忙,把行李一件件搬到新房。

小紅利在院子裡跑來跑去,興奮地喊:“我們有新家啦!”

桂珍站在門口,看著屋裡的新傢俱,看著老吳頭兒正彎腰給同事遞煙,看著紅利歡快的身影,眼眶一下子就熱了。

晚上,一家三口坐在新炕上,老吳頭兒給紅利削蘋果,桂珍縫著剛買的新床單。

窗外的月光灑進來,院子裡的月季花悄悄開了,空氣裡都是甜甜的味道。

“紅利娘,”老吳頭兒把削好的蘋果遞給紅利,看向桂珍,“以後日子就好過了。”

桂珍點點頭,笑著擦了擦眼角。她想起那些在風雨裡奔跑的夜晚,想起灶膛裡熄滅的火星,想起他塞給她的烤紅薯,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填滿了,暖暖的。

她知道,苦日子已經暫時過去了,從今往後,她有依靠了,她們娘倆,終於有個安穩的家了。

轉年,夏桂珍和老吳,給紅利添了同母異父的妹妹,取名大華。

窗外的風輕輕吹過,帶著春天的氣息,屋裡的燈光溫暖而明亮,照亮了一家人臉上的笑容,也照亮了往後漫長而安穩的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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