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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自俱足 第58章 韓慶年之死

作者:小咪的衣食父母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5:54:02

整個連隊像是被巨浪掀翻的船隻,在階級鬥爭的浪潮中掙紮。

會議室裡,夏德昇坐在書記員的位置上,麵對著一張張熟悉又陌生的麵孔,那些被紅筆圈出的名字,烙印在他的心上。

趙助理從外麵衝進來,雨水順著他的軍帽淌下來,他喘著粗氣,將一份新的指示送到主席台上的邵主任麵前。

“連長,軍部要求我們立刻開展全連大會,揭露連隊內部的階級敵人。”趙助理的聲音在暴雨聲中顯得格外刺耳,像是被風撕裂的號角,帶著一種難以言說的壓迫感。

邵主任看著那份指示,心中一陣絞痛,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堅持多久。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會議室裡一張張緊張和不安的臉,他的戰友們,他的兄弟們,此刻卻成了可能的“敵人”。

他緩緩站起身,拿起桌上的擴音器,那冰冷的金屬質感讓他有幾分刺痛。“同誌們,”邵主任的聲音在暴雨中顯得微弱,可卻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堅定。

“軍部的指示我們必須執行,但我們的戰友們,他們都是在戰場上拚過命的人,我們要相信他們,不能輕易懷疑,更不能輕易傷害。”

會議室裡一片寂靜,隻有暴雨拍打簷角的聲音在耳邊迴響。

趙助理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他冇想到邵主任會說出這樣的話。

他深吸一口氣,試圖讓自己的聲音顯得平靜:“連長,我們不能違背軍部的指示。”

夏德昇的目光在趙助理臉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像是兩把利劍,直直刺入他的心底。

邵主任緩緩放下擴音器,那沉重的金屬落地聲,在寂靜的會議室裡顯得格外刺耳。“趙助理,我知道你的擔憂,但我們不能被這些表麵的命令矇蔽了雙眼,我們是軍人,我們的使命是保衛國家,保衛人民,而不是互相殘殺。”

趙助理的臉色更加難看,他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如何迴應,轉身衝出會議室。

暴雨如注,他衝進雨中,任憑雨水拍打在臉上,像是在宣泄心中的迷茫與無奈。

夏德昇看著趙助理的背影,心中一陣酸楚,他不知道自己的選擇是對是錯,但他知道,這場風暴不應該再蔓延下去了。

暴雨還在繼續,整個軍營沉浸在一片混亂與迷茫之中。

夏德昇在會議室裡獨自坐著,他盯著桌上的花名冊,那些名字像是一個個被困在紙張中的靈魂,等待著裁決。

會議室外,趙助理在雨中徘徊,雨水淋濕了他的衣服,他像是在尋找著什麼,又像是在逃避著什麼。

他不知道該如何麵對邵主任,如何麵對夏德昇和那些擁戴他的同誌們,也不知道該如何麵對自己內心的掙紮。

他抬頭看向那漆黑的天空,那一道道閃電像是命運的刀光,將他的世界劈得支離破碎。

整個軍營在暴雨中顫抖,就像一顆被命運拋在風口浪尖的心臟,在風暴中掙紮。

他們不知道這場風暴何時會結束,也不知道自己的命運將何去何從。

他們隻是希望,這場暴風雨能快些過去,讓一切都迴歸平靜。

夏德昇緩緩合上花名冊,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麵的暴雨,他的心裡五味雜陳。

他知道這場風暴遠未結束,他不知道明天會怎樣,但他相信,隻要他堅守自己的信念,總有一天,這場暴風雨會過去,陽光會重新灑在這片土地上。

1967年春天,盤山墾區的田野還未甦醒,遼河流域的治理工程已經啟動了。

薄霧飄蕩在水麵,起了一層白茫茫的寒煙,區長韓慶年匆匆穿過壩埂,對正在指揮的水利員王大錘說:“老王,這工程可關係著咱老盤山的子孫後代。你要監督好,不能有半點馬虎。”

王大錘擦了擦汗,憨厚地笑道:“韓區長您放心,這工程我比自己家的事還上心!”

韓慶年滿意地點了點頭。

春風已露暖意,韓慶年透過窗子,望向遠處田野間忙碌的社員,正準備部署春耕。

一群戴著紅袖章的年輕人衝進了區委辦公室。

領頭的名叫高玲,是瀋陽來的知青,紅衛兵的小頭目。

她揮舞著一張大字報,唾沫星子亂濺:“你這個走資派!天天想著修正主義的那一套,你把水利工程建得那麼好,是不是想給‘三自一包’做實驗田!”

韓慶年扶了扶眼鏡,臉漲得通紅:“小同誌,我是為瞭解決遼河水患,保障糧食產量,這怎麼就成修正主義了呢?”

高玲冷笑一聲:“哼,你少給我裝糊塗!你那水利工程的規劃裡,分明就給單乾戶留了機井位置,這不是在鼓勵資本主義萌芽麼!”

說完,她將大字報貼在了韓慶年的辦公桌上。

盤山農場的批鬥會場設在糧庫前的空地上。

韓慶年被五花大綁地推上台,胸前掛著一塊木牌,歪歪扭扭地寫著“走資派韓慶年”。

高玲站在高凳上,聲嘶力竭地喊著:“你們看,這個傢夥,明明是壞得很,卻還裝得像好人一樣!他修的水利工程,就是想讓那些壞分子先富起來,破壞我們的大集體!”

台下一片嘈雜,有社員跟著起鬨,也有的沉默不語。

韓慶年的嘴角在流血,他被紅衛兵揪著頭髮,晃得頭暈目眩。

但他始終咬著牙,冇有出聲。旁邊看熱鬨的社員老張,偷偷抹了把眼淚,想起前幾年發大水,是韓區長跳進冰冷的河水裡,用身體堵住決堤的口子,才保住了八一大隊的莊稼。

現在,竟落得這般下場。

五月初的夜晚,風雨大作。韓慶年被關在糧庫裡,四麵漏風。

他靠在潮濕的牆角,看著牆上的裂縫,那裡他曾親自指導修繕過。

一群紅衛兵推開門,將他拽起來,讓他寫“坦白書”。

高玲晃著馬燈,惡狠狠地說:“你現在把自己的罪行寫清楚,不然,就把你吊起來!”

韓慶年顫抖著拿起筆,在紙上一筆一劃地寫下:“我,韓慶年,一生為盤山農場的發展鞠躬儘瘁,絕無任何反革命行為。”

高玲一把奪過紙,狠踹他一腳,罵道:“你這個死不悔改的傢夥!”

韓慶年被踢倒在地,嘴角又湧出血來,他艱難地抬起頭,望著窗外的雨幕,那雨彷彿是無數雙憤怒的眼睛在質問他。

他在心裡默唸:“盤山,我對不起你,遼河流域的治理……”

他的心一陣抽痛,再也冇有力氣抬起頭。

端午那天,盤山農場的天陰沉沉的。

韓慶年在批鬥會後,被強行押往十裡外的無人塘地。

紅衛兵李衛東抽出軍用皮帶,在他身上抽打著,邊打邊喊:“你這個走資派,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韓慶年的單衣已被鮮血浸透,他跪在泥水裡,眼前浮現出剛來時,自己和社員們一起開墾塘地的場景。

那時的他們,滿懷希望,想著要把這片鹽堿地變成魚米之鄉。

而如今,他卻要死在這瘋狂的年代。

他被一腳踹倒在泥水裡,身體一動不動,隻留下一攤血跡和滿地的腳印。

幾個膽大的紅衛兵用灘泥草草掩蓋了他的身體,匆匆逃離現場。

高遠的天空,烏雲壓頂,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來,似乎也在為這個曾經的農場守護者默哀。

韓慶年死後,盤山農場的遼河流域治理工程陷入停滯。

韓慶年的死訊,被刻意隱藏起來。半年後,德麟才從喝醉的紅衛兵楊友來口裡打聽出來。

冬至那天,鉛灰色的天壓得極低,雪粒子混著冰碴兒,打在窗玻璃上沙沙作響,又被風捲著,在宿舍樓下旋起齊膝深的雪垛。

夏德昇收到了大哥德麟的來信。

整整一頁紙,隻寫了七個字:表哥韓慶年死了。

德昇盯著那七個字,突然覺得胸腔裡有什麼東西被狠狠攥住,連呼吸都帶著冰冷的疼。

他知道大哥和韓表哥的感情很深。

他想象不出大哥是怎樣寫下的這行字。

德昇忽然懂了,真正的悲傷不是嚎啕大哭。

是像此刻這樣,嗓子眼發緊,腦袋裡一片空白,連掉眼淚的力氣都冇有,隻剩下一種鈍重的、無聲的轟鳴。

德昇從床底下摸出籃球,褐色的膠皮已經磨得發亮。

那是他去鞍山唸書的時候,大哥德麟送給他的禮物:一隻籃球,一個軍綠書包,還有一隻鋼筆。

大哥說:“想哥了就打球,出一身汗,啥愁事都忘了。”

後來德昇真就憑著這球,在鞍山鋼鐵學院的籃球隊打了主力,當上隊長,每每訓練到精疲力儘,就覺得大哥的手還搭在他肩上。

德昇抱著球,轉身就往外衝。

劉耀奇在後麵喊他:“德昇!下雪呢,打什麼球?”

他冇回頭,推開宿舍樓的木門,風雪“呼”地灌了進來,糊了他一脖子。

操場早被大雪覆蓋,往日裡紅綠相間的籃球場,此刻成了一片晃眼的白。

德昇把球往雪地上一砸,“砰”的一聲悶響,球彈起來,又落下,滾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痕跡。

他追上去,起跳,投籃。球撞在被雪覆蓋的籃筐上,“哐當”一聲,又彈迴雪地裡,濺起一片雪沫。

他再撿起來,再投,一次次地跑,一次次地跳,汗水很快濕透了裡麵的絨衣,又透過粗布棉襖滲出來,在領口和袖口結了層薄冰。

雪粒子打在臉上,像針紮一樣疼,可他感覺不到,隻覺得胸腔裡那股憋悶的氣,必須靠這樣瘋狂的動作才能喘出來。

“夏德昇!”劉耀奇追了過來:“你瘋了?這天兒打球,不要命了?”

德昇冇理他,又一次起跳,卻因為腳下積雪太滑,“啪”地摔在地上。

雪很鬆軟,但底下的凍土隔著雪層,還是硌得他骨頭生疼。

籃球骨碌碌滾遠了,在白茫茫的雪地裡,投下一個孤零零的、黯淡的影子。

劉耀奇衝上來,一把抱住他,力量透過棉襖傳過來,帶著熱乎乎的體溫:“德麟哥的信……我看見了。”

劉耀奇的聲音有些發啞,“節哀順變,兄弟。”

德昇趴在雪地裡,臉埋在冰冷的雪裡,終於忍不住,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冇有哭聲,隻有壓抑的、幾乎聽不見的抽氣聲,像一頭受傷的野獸,在無人的雪地裡舔舐傷口。

汗水和融化的雪水混在一起,順著額角往下淌,冰涼刺骨。

不知過了多久,風小了些,雪還在下,細密地飄著。

遠處的宿舍亮起點點燈光,隱約傳來收音機裡播放的革命歌曲。

就在這時,一陣笛聲,幽幽地飄了過來。是梁百權。靠在操場邊的雙杠上。

笛聲起得很輕,像一片雪花落在心尖上。

起初是幾個零散的音符,在風雪裡顫巍巍地飄著,然後逐漸連成線,成了調。

那調子不似往日,冇有激昂的節奏,隻有一種說不出的哀婉,像是有人在低聲訴說,又像是一聲聲長長的歎息。

德昇猛地抬起頭,臉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痕,混著雪水。

他看著梁百權的身影,在風雪中顯得有些單薄,竹笛橫在他的嘴邊,白色的哈氣隨著笛音飄出來,很快消散在空氣裡。

這笛聲……太像了。像那年夏天,表哥韓慶年在村口的老榆樹下吹的那支曲子。也是這樣的調子,婉轉,悠長,又藏著說不出的愁緒。

那時德昇才十來歲,蹲在地上玩玻璃球,表哥靠在樹乾上,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他身上,樹影伴隨著笛聲輕輕晃動。

表哥吹完一曲,低頭看他,笑著把笛子遞給他:“想學嗎?哥教你。”他當時嫌麻煩,搖搖頭跑開了,隻記得表哥眼裡那點失落的光。

笛聲還在繼續,在寂靜的雪夜裡,像一條細細的線,纏繞著每個人的神經。

梁百權吹得很投入,身體微微前傾,彷彿整個世界隻剩下他和手中的笛子。

笛音時而高亢,時而低沉,高的時候,像要衝破這漫天的風雪。低的時候,又像沉入了無底的寒潭,帶著一種令人心碎的悲涼。

德昇的身體微微發抖,慢慢從雪地裡站起來。

籃球還躺在不遠處的雪地裡,落滿了新的雪花,像一個被遺忘的舊夢。

他忽然明白,大哥那封信裡的七個字,為什麼寫得那樣沉重。

有些離彆,是連痛哭都顯得蒼白的。

而這笛聲,卻比千言萬語更能訴儘那些無法言說的悲傷。

它像一把鑰匙,打開了記憶的閘門,讓那些關於表哥的、溫暖的或是遺憾的片段,隨著音符一起,在這冬至的寒風裡,碎成一片片落雪,飄進無儘的懷念裡。

雪還在下,笛聲未歇。

德昇站在風雪中,望著梁百權模糊的背影,眼眶再一次熱了起來。

這一次,冇有沉默,隻有那嗚咽的笛音,陪著他,在這漫長的冬夜裡,靜靜地,哀悼著一個逝去的靈魂,和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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