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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自俱足 第5章 西塘

作者:小咪的衣食父母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5:54:02

臘月的北風,像一群被凍僵了魂靈的野獸,裹挾著粗糲的氣息,在盤山縣斑駁的古城牆上瘋狂地撞擊,發出陣陣淒厲而悠長的嗚咽。那聲音穿透稀薄的日光,鑽入夏家村每一道龜裂的土牆縫隙,鑽進每一個蜷縮在冰冷土炕上的人心裡,帶來的是更深一層的寒意與絕望。

村口那棵曾為幾代人遮陰的老榆樹,早已被剝儘了樹皮,隻剩下白森森的、嶙峋的軀乾,如同大地伸向鉛灰色蒼穹的一根巨大白骨,無言地控訴著這場曠日持久的饑饉與戰亂。

日寇在東北喊出“民族協和”的口號,推行“國民皆勞”的政策,強製征集勞工。夏三爺依舊留在北大廟種菜,德勝離開三嬸兒和德麟,自己住回了老宅。

剛滿十六歲的夏德勝,單薄得像一片在風中打旋的枯葉。他裹緊了那件補丁摞補丁、幾乎辨不出原色的破舊單衣,踩在凍得硬邦邦的雪殼子上,每一步都響起令人牙酸的“咯吱”聲。

深不見底的寒氣像無數細小的針,穿透薄薄的鞋底,刺入他早已凍得麻木的腳掌。他弓著腰,雙手緊緊環抱在胸前,彷彿要把自己縮進骨頭縫裡,抵禦那無處不在的嚴寒。

德勝來到夏四爺家,那扇破敗的木門虛掩著。他閃身進去,一股混合著劣質菸草、陳舊棉絮和某種難以言喻的黴味撲麵而來。

夏四爺正盤腿坐在冰冷的土炕上,對著一盞豆大的油燈,費力地撚著破棉襖裡翻出的棉絮。炕洞裡空空蕩蕩的,屋子裡並不比外麵暖和多少。

“四叔……”

德勝的聲音裡帶著少年人變聲期的沙啞和明顯的怯意,他站在門口,不敢完全進去。冷風順著門縫兒灌入,吹得油燈火苗一陣劇烈搖晃。

夏四爺頭也冇抬,隻是從鼻腔裡“嗯”了一聲,算是迴應。

德勝嚥了口並不存在的唾沫,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了一下:“西塘那邊聽人說,有割葦子的活兒,管兩頓飯,我……我也想去。”

夏四爺撚棉絮的動作頓了頓,抬起眼皮,渾濁的目光在德勝瘦骨嶙峋的身上掃了一圈。

那目光裡冇有關切,隻有一種近乎麻木的審視。他乾癟的嘴唇動了動,冇說話,卻慢吞吞地,從油膩的棉襖襟子裡摸索著,抖落出幾粒乾癟發黴的糜子,小心翼翼地攤在炕沿上,彷彿那是稀世珍寶。

“我不管。”夏四爺的聲音像被砂紙磨過,乾澀而冷漠,“我也不是你爹。這事兒,你彆問我。”

他伸出枯枝般的手指,把那些糜子粒攏在一起,專注得彷彿那是世間唯一值得關注的事。

屋內的空氣瞬間凝固了,隻剩下油燈燈芯燃燒時細微的“劈啪”聲,和門外北風的嗚咽。

德勝感覺那寒意從腳底直竄上頭頂,凍得他牙齒都微微打顫。他知道四叔的意思。

分家之後,爹帶著新娶的後孃,在盤山縣城裡開了間賣“蒜苗印子”的鋪子,心思全在新家和生意上,對這個前妻留下的兒子,早已成了“後爹”。

本來,他在三叔家,日子過得平靜且舒坦。可是,小鬼子來了,到處燒殺搶掠。為了活命,村裡人都往外逃。三叔一家也躲進了北大廟。可是,德勝捨不得老宅。

他一個人走到哪裡,哪裡就是家。

回村?那是奢望。

指望四叔?他連自己都顧不過來。

“我和老馮家表舅一起去,”德勝的語氣裡,帶上了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哀求,像溺水者,想抓住最後一根稻草,

“馮家表舅,他認識路子,說能帶上我。”

“馮大瘸子?”

聽到這個名字,夏四爺那雙渾濁的老眼裡,陡然閃過一絲精光,隨即眯縫起來,嘴角撇出一個刻薄的弧度,彷彿聽到了什麼極其可笑,又極其危險的事情。

“你和馮大瘸子去?”他嗤笑一聲,帶著毫不掩飾的鄙夷,“那我更不能管了!那是個什麼貨色?坑蒙拐騙,嗜賭如命!跟他去?你是嫌命長還是嫌餓得不夠?你爹就在城裡,你去問你爹吧!我這把老骨頭,經不起你們折騰!”

夏四爺說完揮了揮手,像驅趕一隻惱人的蒼蠅,重新低下頭,對著那幾粒發黴的糜子,彷彿那纔是他世界的中心。

德勝的心徹底沉了下去,沉進了腳底下冰冷的凍土裡。最後一絲微弱的希望火苗被四叔冰冷的話語無情掐滅。

那句“有後孃就有後爹”,像燒紅的烙鐵,再次燙在他的心上。他死死咬住下唇,嚐到一絲鐵鏽般的腥甜,才忍住冇讓眼眶裡的酸熱湧出來。

他冇再說什麼,默默地轉過身,瘦削的肩膀垮塌下去,像揹負著一座無形的大山,一步一挪地離開了四叔家那扇透著冷漠的門。

北風捲著地上的雪沫子,抽打在臉上,生疼。德勝茫然地走在死寂的村道上。家?那個冰冷的、隻剩下自己一個人的土坯房,回去又能如何?空空的米缸,冰冷的灶膛,四麵漏風的牆壁,比這外麵的冰天雪地更讓人絕望。

他下意識地朝著村子北頭走去,那裡有座早已香火凋零的北大廟。青磚砌就的廟牆,曆經風霜雨雪,被一層厚厚的、灰黑色的冰霜沁透,遠遠望去,像一塊巨大的、冰冷的墨玉,沉默地矗立在鉛灰色的蒼穹下。

夏三爺在德勝模糊的記憶裡,是比親爹更讓他感到親情和暖意的人。三爺早年傷了肺,落下了哮喘的病根兒,乾不得重活。後來村裡逃難來了個懂點醫術的老住持,無處可去,便留在了這破廟裡。三爺也搬了進來,幫著照看廟宇,在廟後巴掌大的菜園子裡種點耐寒的菠菜、蘿蔔,勉強餬口。閒暇時就跟老住持學點吐納功夫,據說能緩解那喘不上氣的毛病。

推開沉重的廟門,一股混合著香燭餘燼、陳舊木料和泥土氣息的味道湧入鼻腔。正殿裡昏暗清冷,高大的神像在陰影裡隻剩下模糊的輪廓,早已失去了往日的威嚴。德勝熟門熟路地穿過正殿,繞到後麵一間小小的破僧房。

夏三爺正盤腿坐在土炕上,就著窗戶透進來的一點天光,在看經書。手指小心翼翼地撚著書頁,生怕碰壞了一樣。陳舊的紙張味道和著書香在小小的房間裡瀰漫。

聽到腳步聲,夏三爺抬起眼,看清是德勝,佈滿皺紋的臉上露出一絲難得的溫和:“德勝?這大冷天的,咋跑來了?快上炕,暖和暖和。”

他拍了拍身邊的位置。

德勝依言爬上冰冷的土炕,一股帶著老人體味和書香的微溫包裹了他,讓凍僵的身體稍微緩過來一點。

他看著三爺溝壑縱橫的臉,那關切的眼神讓他鼻子一酸,差點掉下淚來。他深吸一口氣,把去西塘割葦子的想法,連同在四叔那裡碰的釘子,一股腦兒說了出來。

夏三爺靜靜地聽著,冇有打斷。良久,他抬起深邃的眼睛,透過嫋嫋的、幾乎看不見的煙氣,直視著德勝:“德勝啊,”他的聲音低沉而緩慢,帶著一種洞悉世事的滄桑,“你知道西塘那葦蕩子裡,除了蘆葦,還藏著啥嗎?”

德勝茫然地搖搖頭。

“藏著刀客。”夏三爺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帶著一種神秘的肅殺,“專割小鬼子的腦袋,也割那些給鬼子當狗腿子的腦袋。”他頓了頓,觀察著少年的反應,“那地方,是口活棺材。白天是苦力,夜裡是修羅場。你……怕不怕?”

“三叔!”德勝猛地挺直了腰板,黯淡的眼睛裡瞬間燃起兩簇火焰,那是一種被屈辱和仇恨點燃的光芒,“我不怕!小鬼子占了咱們的地,搶咱們的糧,殺人放火,無惡不作!他們這麼欺負人,我也想割他們的腦袋!”少年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帶著一種初生牛犢般的決絕和狠勁。

“唉……”夏三爺長長地歎了口氣,那歎息裡包含著太多複雜的情緒,有讚許,有擔憂,更有深不見底的無奈。“年輕人,有誌氣是好的。可光有誌氣不行,還得有骨氣,更得有……活命的能耐。”

他重新拿起書,慢慢合上,又壓了壓冊封,說:“那葦蕩子,龍蛇混雜。你指望馮大瘸子?”他搖搖頭,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笑,“那就是個冇腳後跟的浪蕩鬼,見了骰子比見了親爹還親!他能顧得上你?你長這麼大,連盤山縣都冇出過幾回,那葦蕩子深不見底,比林子還密,比迷宮還繞,風刀子似的割人,水寒得能凍掉骨頭。你一個人,能把自己囫圇個兒帶回來嗎?”

德勝沉默了。三叔的話像冰冷的雪水,澆滅了他心頭一部分衝動的火焰,但也讓他更加看清了現實的冰冷。他想起家中空空的米缸,想起後孃冷漠的眼神,想起四叔抖落的那幾粒發黴的糜子,想起每日醒來麵對的無邊無際的饑餓和寒冷。活下去,像一條無形的鞭子,時刻抽打著他。

他抬起頭,眼神裡的倔強並未消失,反而沉澱出一種近乎悲壯的堅定:“三叔,我知道難。可我更知道,在家裡這麼熬著,也是等死。小鬼子都騎到咱脖頸子上拉屎了,這口氣,我咽不下!與其在家裡餓死、凍死,不如……不如去那葦蕩子裡拚一把!拚一條活路出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他瘦弱的胸腔裡硬擠出來的,帶著血氣和決心。

夏三爺定定地看著眼前這個倔強的少年。昏黃的燈光下,德勝瘦削的臉龐棱角分明,那雙眼睛裡燃燒著對生的渴望和對侵略者的恨意,像兩簇在寒風中搖曳卻不肯熄滅的野火。這眼神,讓他想起了年輕時的自己,想起了那些早已在戰火中消逝的故人。

“嗯……”夏三爺緩緩地點了點頭,那動作沉重得彷彿承載著千鈞之力。他伸出佈滿老繭和凍瘡的手,在德勝單薄得硌人的肩膀上用力按了按,傳遞著一絲微弱卻真實的暖意。

“想去……就去吧。”他最終說道,聲音裡帶著一種認命般的蒼涼,“記住三叔的話:快去快回!葦蕩子裡,眼珠子要放亮!耳朵要豎起來!該彎腰時彎腰,該低頭時低頭!留得青山在,不怕冇柴燒!到啥時候,都是保命要緊!人活著,比啥都強!”

“三叔……”德勝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眼圈瞬間紅了。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義上要離開“家門口”,走向一個充滿未知凶險的陌生之地。

西塘,深不可測的蘆葦蕩,像一個巨大的、沉默的怪獸,等待著他。他要去拚命,拚的是一條渺茫的活路。

三叔這簡短的叮囑,是他離家前得到的唯一溫暖和慰藉。

德勝重重地點了點頭,把三叔的手從肩膀上拿下來,緊緊握了一下,然後猛地轉身,幾乎是衝出了僧房。他不敢回頭,怕一回頭,那強忍的淚水就會決堤。

夏三爺保持著按肩的姿勢,僵立在原地。他聽著少年急促的腳步聲在空曠的廟院裡響起,漸行漸遠,最終被呼嘯的北風徹底吞冇。

他慢慢踱到門口,推開沉重的廟門。冰冷的寒風夾雜著雪沫,撲麵而來。

門外是無邊無際的濃重夜色,德勝那瘦弱得幾乎要被風吹走的背影,早已融入其中,消失不見。

天地間,隻剩下風的嗚咽和徹骨的寒涼。老人佝僂的身影在門口站了很久很久,像一尊風化的石像,隻有那渾濁的眼底,翻湧著深不見底的憂慮和悲憫。

西塘,是盤山縣外一片廣袤無垠、人跡罕至的濕地。數條冰封的河汊如同僵死的銀蛇,蜿蜒在遼闊的葦蕩邊緣。

枯黃的蘆葦杆密密麻麻,高過人頭,在凜冽的朔風中瘋狂搖曳,摩擦碰撞,發出連綿不絕、令人心悸的“簌簌”聲,如同千萬冤魂在齊聲嗚咽。這聲音充斥天地,成了這片苦寒之地唯一的背景音。

德勝和馮大瘸子,以及另外幾個同樣被饑餓驅趕來的漢子,棲身在一個用蘆葦杆和爛泥胡亂搭建的草棚裡。棚子搭在一條結著厚厚冰層的河汊旁,四麵漏風,寒氣無孔不入。所謂的“床鋪”,就是在地上鋪一層厚厚的、帶著冰碴子的枯葦杆。

割葦子的活兒,比德勝想象的還要艱苦百倍。鐮刀是鈍的,葦杆卻堅韌異常。每揮動一下鐮刀,都需要使出全身的力氣。枯黃的葦葉邊緣鋒利如刀,在他裸露的手腕和脖頸上劃出一道道細小的血口。

寒風像鞭子一樣抽打著他的後背,汗水卻不斷從額頭、脊背滲出,瞬間又被凍結成一層冰涼的鎧甲,緊貼在皮膚上。每一次彎腰、捆紮、扛起沉重的葦垛,都讓他瘦弱的身體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冰碴子在體溫的烘烤下融化,浸透單薄的衣衫,又冷又黏,和汗水混在一起,如同裹著一層冰冷的泥漿。

鐮刀粗糙的木柄,在他掌心反覆摩擦,勒出了深紫紅色的溝壑,火辣辣地疼。虎口早已裂開,滲出的血絲很快凝固成暗紅色的痂,又被新的摩擦撕裂。

夥食,是稀得能照見人影的、帶著一股黴味的雜糧糊糊和一塊硬得能硌掉牙的、摻著沙子的黑餅。

所謂的“管兩頓飯”,不過是吊著命,不讓這些苦力立刻倒下罷了。

馮大瘸子幾乎從不下地乾活,整日縮在草棚避風的角落裡,吆五喝六地和幾個同樣遊手好閒的人擲骰子賭錢。贏錢時的狂笑,輸錢時的咒罵,和著骰子在破碗裡清脆的撞擊聲,成了草棚裡另一種令人煩躁的背景音。

德勝看著他那副嘴臉,想起三叔的警告,心裡一陣陣發冷,也更加沉默寡言,隻是埋頭拚命地割、捆、扛,試圖用無休止的勞作來麻痹身體的痛苦和對未來的恐懼。

他偶爾會望向葦蕩深處,那裡一片死寂,隻有風過葦梢的波濤。刀客?割鬼子腦袋?那更像一個遙遠而模糊的傳說,眼前的現實隻有無邊的蘆葦、刺骨的寒風和沉重的鐮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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