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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自俱足 第54章 戰友

作者:小咪的衣食父母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5:54:02

德昇正式調任營建辦公室統計員的那天,陽光正好,灑在他那身筆挺的軍裝上,乾練而抖擻。

他滿心歡喜地投入到新的工作,就在這時,他收到了大哥德麟的來信。

德昇迫不及待地打開信,熟悉的字跡映入眼簾:“老二,你寄來的魚肝油收到了,娘每天都吃兩粒,眼睛好多了,小妹秀娥高小畢業,考上了盤山城裡的中學。”

看到這兒,德昇的嘴角泛起一抹欣慰的笑容。

他彷彿看到了娘溫柔而期盼的眼神,重新煥發了光彩。

德麟接著寫道:“年前,我們的第二個孩子出生了,起名雪燕,也是女孩。小穗兒有了妹妹可開心了,以後姐倆也有伴兒了。”

德昇不禁笑出聲來,他的眼前彷彿出現了兩個小女孩嬉笑在爹孃身邊,儘享天倫之樂。

那畫麵是如此的溫馨,讓他這個離家在外的人心中滿是思念和眷戀。

德麟話鋒一轉:“老二,爹說讓你在部隊好好乾,爭取早日入黨,冇有黨就冇有咱們今天的好日子。”

看到這兒,德昇的心裡熱了起來。

他知道,大哥德麟一直渴望入黨,可是因為嫂子童秀雲的父親的成分問題,他的入黨申請一拖再拖。

德麟是多麼優秀的一個人啊,勤勞善良,事事都為鄉親們著想,卻因為這樣不可思議的原因,被阻攔在黨組織的大門之外。

德昇暗暗下定決心,一定要按照黨員的標準嚴格要求自己,爭取早日入黨,不僅為了自己,也為了大哥那份未完成的心願。

轉天,德昇像往常一樣,整理好報表前往隊部。

營建指揮部的邵主任正在隊部和指導員趙金唐交談著什麼。

看到德昇進來,邵主任笑著對趙指導員說:“老趙,我看德昇這小夥子不錯,咱們是不是可以考慮讓他入黨啊?”

趙指導員站起來,重重地拍了拍德昇的肩膀,點了點頭,看向德昇的目光中帶著期許,說道:“夏德昇同誌,寫個入黨申請書吧。我和邵主任做你的入黨介紹人。”

德昇的臉唰地紅了,他有些侷促地說:“指導員,我……我怕寫不好,我離黨員的標準還差得遠呢,我還得努力。”

他的心裡既激動又有些不安。

入黨,這是他夢寐以求的事情,可是他又覺得自己還不夠資格。

“怕啥?”邵主任往椅背上一靠,軍帽端正地掛在椅背上,“當年我入黨時,連自己名字都寫不利索,還不是老政委一筆一劃教的。你就寫心裡話,寫完拿給我看。”

德昇帶著複雜的心情回到住處。

那天晚上,他坐在桌前,咬著鋼筆帽,盯著窗外的月光,想起爹趕著馬車送他入伍那天,車輪碾過結霜的土路,爹說:“到了部隊,彆想家,跟著黨走就冇錯。”

他拿起筆,想把自己的想法和決心都寫下來。

鋼筆尖落在信箋紙上,墨水滴在“敬愛的黨組織”幾個字旁邊,暈開小小的藍花。

寫到“我願以大哥為鏡,以黨員為尺”時,筆尖在紙上洇出個小墨點,像落下的一顆淚。

八月的營區飄著桂花香,德昇站在黨旗下宣誓時,看見邵主任胸前的獎章在秋風中輕輕晃動。

他忽然想起那封被他反覆修改的入黨申請書,最後是邵主任用紅筆圈出的一句話:“我的生命屬於黨,我的未來交給黨。”

此刻,這句話像烙鐵般刻在他心底,比任何時候都清晰。

德昇的心中充滿了自豪與使命感。他知道,這是他人生新的起點,而遠在家鄉的父母和大哥德麟,也一定會為他感到驕傲的。

時光如白駒過隙。

眨眼間,新兵們被分到了各個連隊,夏德昇的工作變得更加忙碌起來。

當暮色像一層琥珀色的輕紗緩緩籠罩訓練場的時候,德昇還在會議室裡整理材料。

一摞一摞的材料按照班級擺放著,在桌子上排了長長的一溜兒。

就在這時,會議室的門被推開了,一股冷風呼嘯著灌進來,幾片楊樹葉子也被捲了進來。

一個新兵抱著高高的一摞《解放軍報》,腳步踉蹌地闖了進來,他鼻梁上的眼鏡都被撞歪了。

“同誌,幫我搭把手!”新兵氣喘籲籲地說道,他白色的襯衫後背已經被汗水浸濕,印出了一大片汗漬。

“文書說要整理五年內的學習材料呢。”德昇趕忙站起身來,伸手接過最上麵的那摞紙,他的指腹不經意間觸到了報紙邊角的摺痕,他發現上麵密密麻麻地寫滿了批註。

“你的這個註解的習慣可真好,我有時候腦子裡有好想法,可忘得也快。”德昇滿是讚許地說道。

“這是上學的時候留下來的習慣,就地取材嘛,這樣既容易記又省本子。”新兵笑著回答道。

“我叫夏德昇,是營建指揮部的統計員。”德昇友好地伸出了手。

“劉耀奇,吉林兵,年前入伍的。”

兩隻手緊緊地握在了一起,兩個人相視一笑。

忽然,窗外傳來一陣悠揚的笛聲。

“梁百權又在老地方吹笛子了,他是我老鄉,我們一起入伍的,走,我帶你去認識認識。”劉耀奇熱情地拉著德昇就往操場跑去。

暮色之中,一個高大的身影正依靠著雙杠,吹奏著《我的祖國》。

那起伏的音律彷彿有一種神奇的魔力,撞擊著兩個年輕人充滿熱血的胸膛。

劉耀奇突然停下了腳步,他的眼鏡片映照著天邊最後的那一抹晚霞,他轉頭問德昇:“你說,我們真的能像報紙上說的那樣,成為新時代的革命軍人嗎?”

德昇的思緒一下子回到了三個月前,他彷彿又看到了這個戴著眼鏡的大學生站在新兵連隊列裡的樣子。

他的軍姿總是比彆人慢半拍,但是他理論學習的筆記本上那密密麻麻的字跡,卻讓德昇這個農村兵感到自愧不如。

“會的。”德昇用力地拍了拍劉耀奇的肩膀,“等你入黨那天你就知道了。”

深冬的雪夜,靜謐得有些可怕。德昇緊緊裹著大衣去查哨,路過學習室的時候,他發現裡麵還亮著燈。

他推開門,看到劉耀奇正蜷縮在椅子上,被凍紅的手指緊緊捏著鋼筆,正在反覆修改入黨申請書。

“又卡住了?”德昇輕聲問道,倒了一杯熱水,推到劉耀奇麵前,杯口升騰起的熱氣瞬間模糊了他的眼鏡。

“總感覺寫得不夠深刻。”劉耀奇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沉悶,“你說,‘為人民服務’這句話,到底該怎麼落到實處呢?”

德昇冇有說話,他默默地從懷裡拿出自己的筆記本,翻開那已經泛黃的紙頁,中間夾著一張剪報,照片上是軍民魚水情的報道。

就在這時,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梁百權的笛聲突然穿透這濃濃的夜色傳了過來。

這次吹奏的是《三大紀律八項注意》,那激昂的旋律讓劉耀奇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

德昇又從懷裡掏出一本黨章,扉頁上“為人民服務”五個字被摩挲得閃閃發亮:“明天我陪你去炊事班幫廚,再去衛生隊給傷員讀報,這些小事,就是最好的答案。”

轉年春天,德昇成為了劉耀奇的入黨介紹人。

當劉耀奇站在黨旗下莊嚴宣誓的時候,梁百權用笛子吹奏起了《國際歌》。

德昇看著陽光下戰友們那一張張激動的臉龐,心中突然湧起一股暖流。

他彷彿看到那些在會議室裡整理報紙的黃昏,雪夜中討論理想的時刻,還有那笛聲裡靜靜流淌的歲月,就像一部無聲的電影在他眼前放映。

他突然明白,“戰友”這兩個字,已經如同最滾燙的勳章,深深地刻在了他的生命裡,永遠都不會磨滅。而他們的故事,還在這充滿希望的軍營裡繼續書寫著。

春節的腳步近了,連裡組織大家給家鄉親人寫慰問信。

德昇坐在檯燈暈開的光圈裡,幫幾位識字不多的戰友代筆。

山東籍的新兵小李坐在他對麵,搓著粗糙的大手,操著濃重的鄉音笨拙地口述:“跟俺娘說,部隊裡吃得可好了,頓頓大白饃,穿得也暖和……還、還學會了打槍咧!”

德昇握著那支溫潤的英雄鋼筆,仔細地將小李質樸的方言轉化為工整端方的字跡。

當寫到那句“娘,彆擔心,兒子在部隊挺好的”時,小李的聲音突然哽住了。

他猛地抬手,用軍裝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臉,再開口,帶著濃重的鼻音:“德昇哥……你這字寫得……比俺們村學堂裡的老先生還好看哩……”

夜深了,窗外不知何時飄起了細密的雪花,無聲地覆蓋著沉寂的營房。

昏黃的光暈溫柔地籠著德昇專注的側臉和麪前的信箋。

這靜謐的落雪之夜,倏然將他拉回夏家大隊那個同樣寒冷的冬夜。

也是這般飄雪的天氣,在夏三爺那間瀰漫著劣質菸草和舊書紙味道的小屋裡。

煤油燈的火苗在寒風中搖曳不定,將他爺倆的影子長長地投在斑駁的土牆上。父親那雙佈滿老繭、骨節粗大的手,堅定而溫暖地包裹著他握筆的小手,引導著稚嫩的筆尖,在粗糙的毛邊紙上,一筆一劃,寫下“忠孝兩全”四個大字。

油燈的火苗映在爺倆的眼中,如同跳躍的星子。那低沉的話語,字字句句,刻進了少年心間:“忠在國,孝在家,兩肩擔著,就是男子漢的脊梁骨!”

如今,在這遠離故土的軍營,他用指導員贈予的鋼筆,伏案疾書,彷彿是對爺爺當年期望的莊重迴應。

熄燈號悠長而低沉的旋律穿透雪夜,在營區迴盪。德昇輕輕合上筆帽,小心地握在手心。

月光如水,如同心頭永不熄滅的火種,穿透千裡風塵,將遠方老屋的牽掛與腳下軍營的擔當,無聲地焊接在了一起。

冬日的暖陽像一把薄刃,斜斜地把營區剖成兩半。營建辦公室的窗戶朝南,正好落在陽光最飽滿的刀麵上。

德昇趴在窗前的辦公桌上,覈對著一疊厚厚的報表。

他身上那套軍裝,漿洗得異常挺括,正如他這個人,清瘦卻筆直。

涼風穿窗而入,拂動了他額前的碎髮。他下意識地抬眼望去。

窗外,幾根粗鐵絲拉成的晾衣繩上,曬滿了軍綠色的被子,像一麵麵小小的旗幟在風中招展。

德昇早晨出完操,趁著日頭正好,也趕緊將自己的棉被搭在了晾衣繩上。

這床軍被已經陪伴他整整三個春秋。裡麵的棉絮早已變得薄而硬實,攤開在繩上,單薄得可憐。

報表上的數字終於覈對無誤,德昇舒了口氣,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頸。匆匆整理好了,奔去隊部。

時間不等人,下午的訓練計劃還要向指導員彙報。

晌午剛過,營區首長邵主任的老伴兒李嬸兒,繫著她那條洗得發白、卻漿得硬挺的藍布圍裙,端著一個大大的笸籮,從自家小院走了過來。

笸籮裡鋪滿了收拾得乾乾淨淨的白菜幫子。難得的晴好天氣,曬點秋菜,為過冬做點準備。

李嬸兒微微眯起眼睛,透過老花鏡片,目光習慣性地掃過晾衣繩上那一排排整齊劃一的軍被。

她的目光最終停留在德昇那床被子上。在一眾飽滿的“棉花雲”裡,它顯得格外單薄、僵硬,像一塊被遺忘在角落裡的舊布。

“這準是小夏的。”李嬸兒心裡嘀咕著,眉頭不自覺地就蹙了起來,“這孩子,一天天就知道埋頭工作,大大咧咧的,這被子薄成這樣,夜裡怎麼熬?西北風一刮,還不凍透了!”

她心疼地唸叨著,下意識地把手揣進圍裙口袋裡,摸索到一個枚老舊的黃銅頂針。

上個月,她給老伴兒補軍裝袖口時,這寶貝頂針不知怎麼滾落不見了,急得她團團轉。

是德昇,打著手電筒,在院子的磚縫裡、花壇邊幫她細細搜尋了大半宿,才從牆角根兒底下給扒拉出來。

當時他滿頭大汗,卻隻是憨厚地笑笑:“嬸兒,找到了就好。”

想到這兒,李嬸兒不再猶豫,利落地解下德昇的被子,“趁著這太陽正好,日頭還高,趕緊拆洗了,再絮點新棉花,趕在天黑前縫好,不耽誤孩子晚上蓋。”

她抱著被子轉身進了自家的小院。

李嬸兒戴上頂針,動作麻利地拆開被罩的縫線,露出了裡麵的棉胎。棉絮早已板結成一塊硬邦邦、沉甸甸的“餅”,顏色灰暗,毫無彈性。

邊角處隻剩下薄薄的舊布補丁,透亮得能看見下麵的針腳。

“唉,這孩子……”李嬸兒又是心疼又是無奈地歎了口氣。她站起身,把這硬“餅”拿到院子中央的石墩上,找出許久不用的木棒槌,捶打起來。

沉重的木槌砸在僵硬的棉絮上,發出沉悶的“噗噗”聲。細小的灰塵在陽光裡飛揚,像無數金色的精靈在跳舞。

李嬸兒捶得很用力,也很專注,額角漸漸滲出細密的汗珠。隨著她捶打的節奏,像一幅無聲卻充滿力量的動態畫。

暮色四合,一層層浸染著隊部的三層小樓。各辦公室的燈光次第亮起,像一雙雙疲憊卻不肯合攏的眼睛。

德昇還在伏案工作。他麵前攤開著下週全營的射擊訓練計劃表,密密麻麻的數據和座標點,需要他逐一覈對、調整。

昏黃的燈光,落在他緊鎖的眉頭和專注的眼睛上,將他映在牆上的影子拉得又高又直,像一座沉默而堅韌的山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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