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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自俱足 第55章 過年

作者:小咪的衣食父母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5:54:02

德昇確認好最後一組數據後,長長地籲了口氣。

窗外已是漆黑一片,他趕緊收拾好檔案,匆匆離開了隊部。

路過白天曬被子的操場時,晾衣繩上早已空空如也,戰友們的被子都已收回了宿舍。

德昇回到宿舍,同屋的大梁不在。自己的床鋪上空空如也!

“我的被子呢?”德昇一愣,心裡咯噔一下。他明明記得早上曬出去了。難道是風大刮跑了?不可能,鐵絲繩很結實。被誰收錯了?他疑惑地環顧四周,正想出去問問,宿舍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邵主任揹著手走了進來,他穿著家常的舊軍裝,冇戴帽子,花白的頭髮梳理得很整齊,“看看你這眼睛,熬得跟紅燈籠似的!走,跟我回家吃飯去!”

邵主任是湖南人,帶著濃重方言,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一股暖流瞬間湧上德昇的心頭,他挺直腰板,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是!首長!”

推開邵主任家的木門,一股溫暖的氣息撲麵而來。飯菜的香味、淡淡的肥皂清香、還有爐火特有的溫暖氣息,交織在一起。

德昇一眼就看到了放在靠窗藤椅上的那床軍被!漿洗過的軍綠被麵,顏色似乎都鮮亮了幾分,異常平整挺括。最明顯的是它的厚度,比原來整整厚實了一倍!鼓鼓囊囊的,充滿了新棉花的蓬鬆感。

“李嬸兒!”德昇心頭一熱,聲音都有些發哽。

他轉向正在爐邊忙碌的李嬸兒,挺直腰板,莊重地敬了一個軍禮:“謝謝您!幫我拆洗被子,還……”

後麵的話,他竟一時不知該如何表達這份沉甸甸的感激。

“哎呀,傻孩子!”李嬸兒被他的鄭重其事逗笑了,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來,“多大點事兒,也值得你敬禮?看看你這臉色,又熬壞了吧?知道你肯定要加班,給你煮了地瓜粥,快趁熱喝!”

爐膛裡的火苗歡快地舔舐著鍋底,也映得李嬸兒眼角的皺紋,泛著慈祥的暖光。

她利落地盛了一大碗熱氣騰騰、金黃粘稠的地瓜粥,遞到德昇手裡。

德昇低頭一看,碗底竟然還靜靜地臥著一個煎得金黃的雞蛋,邊緣焦酥得恰到好處,濃鬱的蛋香混著地瓜的甜香,直往鼻子裡鑽。

“走的時候,把被子帶上。”邵主任坐在小方桌旁,語氣平淡,卻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情,“你嬸子啊,非說要給你縫什麼個‘平安針’,老花眼都快貼到布上了,攔都攔不住。”

捧著滾燙的粥碗,聽著老首長的話,德昇隻覺得一股熱流猛地衝上眼眶,鼻子酸得厲害。

他慌忙低下頭,假裝吹粥的熱氣。

德昇回到宿舍時,同屋的大梁已經躺在被窩裡,正就著床頭燈看一本捲了邊的書。

聽到動靜,他抬起頭,看到德昇抱著那床明顯厚實了許多的被子,立刻擠眉弄眼地笑起來,帶著點羨慕和調侃:“喲!文書同誌,凱旋歸來啦?李嬸兒對你可真是冇話說!下午我打水回來,還看見她在院子裡給你捶被子呢,那架勢,嘖嘖,跟捶自家親兒子似的,可帶勁兒了!”

德昇的臉微微有些發熱,他冇搭話,隻是抿了抿嘴。

他小心翼翼地把這床承載著太多心意的被子,輕輕鋪開在床板上。

新棉花的鬆軟和彈性透過被麵傳遞到掌心,帶著陽光的味道,溫暖得不可思議。

這觸感,讓他恍惚間想起了老家,想起了母親。指尖劃過被角,那裡似乎比彆處更厚實一些,針腳也格外細密,想必就是李嬸兒頂著老花眼,一針一線縫下的“平安針”吧?

鋪好床,德昇坐到書桌前。翻開日記本的扉頁,一張小小的全家福夾在裡麵。他凝視著照片上父母慈祥的笑容,耳邊彷彿又響起了母親的叮囑:“出門在外,要記著,人心都是肉長的。彆人給你三分暖,你要還十分情。做人要懂得感恩,要知冷知熱……”

他找出省出來的布票,想用這些布票,給李嬸兒換一塊厚實耐磨、顏色鮮亮點的新圍裙。

淩晨時分,營區徹底沉入寂靜。窗外的西北風尖銳的呼嘯著,從門窗的縫隙裡鑽進來,在室內瀰漫。

德昇裹緊了新被子,暖意融融,從皮膚一直熨帖到心底。母親的叮嚀、李嬸的溫暖、老首長期許的目光……一幕幕在腦海中交織。

他忽然間,對母親常說的那句“學本事”有了更深的理解。

那從來不止是握緊鋼筆、寫好報告、踢好正步的手上功夫。更是學會感受他人給予的陽光般的暖意,並將這份暖意悄然珍藏於心,再以自己力所能及的方式,悄悄地還給這需要溫度的世界。這,或許纔是真正需要窮儘一生去學習的“本事”。

時光在內蒙古軍營的號角聲中悄然流轉,轉眼已是隆冬。

年關將近,營區內外都染上了節日的色彩,卻也迎來了最凜冽的時節。

臘月二十九,內蒙古的風裹挾著細密堅硬的雪粒,如同無數根被凍硬的馬鬃,狂暴地抽打在臉上,生疼。

德昇穿著厚重的棉軍大衣,戴著護耳棉帽,在營區大門口站崗。帽簷和眉毛上很快結了一層白霜,遠遠看去,像一個雪人。

鮮豔的紅紙在灰白的風雪背景中格外醒目。墨色淋漓的大字“保家衛國”,筆力遒勁,透著軍人的剛毅。

德昇想起了大哥最近的家書:

“……弟,家中一切尚安,勿念。唯你嫂子近來孕吐甚劇,總唸叨著你上次捎回來的那包野酸棗,說是含一顆在嘴裡,那酸勁兒能壓下去些翻騰的反胃……”

“德昇!德昇!”一個熟悉的聲音穿透風雪傳來。

隻見戰友大梁踩著厚厚的積雪,深一腳淺一腳地跑過來。他的臉上帶著興奮:“快換崗了!邵主任特意交代了,讓咱倆下了崗直接去他家吃年夜飯!嘿,看我搞到了什麼好東西!”

他神神秘秘地掏出個油紙包,濃鬱的醬肉味瀰漫開來。

德昇拍了拍自己的軍裝口袋,那裡除了那封被焐熱的家書,還有半塊用錫紙包著的壓縮餅乾,硬邦邦的像塊石頭。那是上次野外拉練時配發的應急乾糧,他一直冇捨得吃,想著或許哪天能派上用場。

大梁看他這副樣子,撇了撇嘴,帶著幾分不以為然:“你啊你,就是個死心眼兒!大過年的,去首長家吃飯,空著手像話嗎?禮多人不怪!再說了……”

他湊近一步,壓低聲音,帶著點過來人的“經驗之談”,“去年張乾事提乾前,不也……”

話還冇說完,就被德昇淩厲的眼刀截斷了:“胡說什麼!邵主任是那樣的人嗎?!”

大梁被他噎得一愣,悻悻地把醬牛肉重新包好塞回懷裡,嘟囔著:“得得得,好心當成驢肝肺,不去拉倒……反正邵主任叫的是咱倆。”

他裹緊棉襖,往家屬區的方向走去。德昇沉默地跟在他身後,風雪撲在臉上,心裡卻翻騰著對家、對嫂子、對那包酸棗的深深牽掛。

推開邵主任家那扇熟悉的木門,一股混合著韭菜雞蛋餡料清香、蒸騰水汽和爐火溫暖的強大氣流撲麵而來。

屋裡爐火燒得正旺,紅彤彤的火光映得四壁都泛著暖融融的橘黃色調。

李嬸兒正繫著那條熟悉的藍布圍裙,在麵板前忙碌著。她熟練地抓起一把雪白的麪粉,均勻地撒在揉好的麪糰和案板上。旁邊一個粗瓷大盆裡,發好的麪糰散發出誘人的麵香。

“哎喲,快進來快進來!瞧瞧這臉凍的,手都成胡蘿蔔了吧?”李嬸兒一看到他們,立刻放下手裡的活計,迎了上來。她一把拉住德昇凍得有些發木的手,不由分說地把他往爐子邊帶,“快烤烤!爐子燒得旺著呢!”爐膛裡的煤塊燒得正紅,輻射出灼人的熱力。

大梁是個機靈人,放下帽子,搓了搓手就湊到案板前:“嬸兒,我來幫您切菜!”說著就拿起菜刀,熟練地切起李嬸兒準備好的白菜絲。

又轉頭去灶台邊,幫著往灶膛裡添柴看火,動作麻利得很。

德昇站在爐邊,暖意包裹著身體,僵硬的手指漸漸恢複知覺,但看著小梁忙碌的身影,再看看自己,反而顯得有些侷促不安,手腳似乎都不知該往哪裡放。

邵主任正挽著袖子,在案板前擀餃子皮。他動作不算特彆嫻熟,但很穩。

“傻站著乾啥?”他頭也冇抬,聲音帶著笑意,“過來,德昇,試試這個。”

他隨手拿起一根棗木擀麪杖,遞給德昇。那擀麪杖用得有些年頭了,柄身光滑油亮。最特彆的是,手柄上端端正正地刻著一個深深的“忠”字,筆劃遒勁。

德昇有些遲疑地接過擀麪杖。

“看好了,手腕要穩,力道要勻,就跟握槍一個道理!心裡穩,手上才能穩。”說著,邵主任拿起一個小麪糰,放在案板中央,左手輕輕轉動麪糰,右手握著擀麪杖,從中心向外滾動、按壓。

動作不快,卻帶著一種行雲流水的節奏感。幾下之後,一張中間略厚、邊緣薄如蟬翼、近乎透明的圓潤麪皮就出現在他手中。

德昇看得認真,也拿起一個小麪糰。可麪糰像是跟他作對,一下子粘在了擀麪杖上,隨著他抬手的動作,被扯起幾條長長的、銀絲般的麵絮,狼狽地掛在半空。

“噗嗤!”一旁的李嬸兒忍不住笑出聲來。她抓了半碗乾麪粉遞過來:“傻孩子,光用蠻勁兒哪行?得先用這個打個‘底’!”

德昇接過碗,抓了一小撮乾麪粉撒在案板上,又學著李嬸兒的樣子,在手掌上也抹了點。

細白的麪粉混著案板上韭菜的清香,在掌心鋪開,這熟悉而親切的味道,瞬間將他拉回了遙遠的童年,拉回了老家那間飄著柴火香的灶屋。

每年除夕,母親和嫂子也是這樣忙碌著,滿屋子都是這讓人心安的、屬於過年的味道。

一股強烈的酸澀猛地衝上鼻梁,眼眶瞬間發熱。他低下頭,掩飾著自己的情緒。

信裡大哥的話又在耳邊迴響:“……娘說,等你回來探親,咱們全家一起,包豬肉白菜餡的餃子,管夠!”

他再看看自己手下那張擀得歪歪扭扭的麪皮,中間厚得簡直能當烙餅,邊緣卻不知怎麼裂開了一道小口子,顯得那麼笨拙,那麼難看。

“劈裡啪啦——!”窗外突然炸響一串清脆的鞭炮聲,紅色的碎屑在夜空中飛舞,瞬間將玻璃映得一片通紅。

跳躍的火光透過窗戶,將老兩口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清晰地投射在牆壁上,放大了,也模糊了,像一幕溫暖的皮影戲。

“來來來,先墊墊肚子,剛出鍋的,小心燙!”李嬸兒端著一個熱氣騰騰的竹蒸屜過來,裡麵是幾個胖乎乎的糖三角。她特意挑了一個最大的,夾到德昇碗裡,“趁熱吃,糖是自家榨的紅糖,香著呢!”

德昇小心翼翼地用筷子夾起那個燙手的糖三角,輕輕咬開一角。燙得他舌尖一麻,但那直抵心底的甘甜,卻讓他眼眶一熱,幾乎要落下淚來。

“給家裡寫信報平安了嗎?”邵主任擦著手上的麪粉,在德昇旁邊的小板凳上坐下,語氣隨意地問道。

德昇拿著筷子的手頓住了,嘴裡的甜似乎也瞬間凝固。他搖搖頭,喉頭像是被一塊又酸又硬的石頭死死堵住,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想說嫂子孕吐很難受,想說娘肯定又在燈下歎氣,想說大哥信紙上那塊可疑的淚痕……可千言萬語,都哽在了喉嚨深處。

李嬸兒看了看德昇低垂的頭和微微發紅的眼圈。冇說話,轉身走到碗櫃前,從裡麵拿出個鐵皮盒子。盒子不大,印著醒目的紅色大字“為人民服務”。

她打開盒蓋,裡麵整整齊齊地碼滿了曬得乾乾、縮成暗紅色小球的山楂乾,散發出一種天然的、清冽的酸香。

“給,”李嬸兒把鐵皮盒子塞到德昇手裡,“今年新曬的山楂乾。這東西開胃,還不寒涼。給你嫂子寄點去,泡水喝。”鐵皮盒子冰涼,卻沉甸甸的,裝滿了樸素而實在的關懷。

夜深了,窗外的風雪似乎更大了些。吃過了象征團圓和辭舊迎新的餃子,這軍營裡的年,也算是過了。

德昇和大梁揣著李嬸兒硬塞過來的油紙包,踏著厚厚的積雪往回走。

路過營區門口的固定崗哨時,德昇看到牆根避風處蜷縮著一個小小的黑影,是營區附近那條常來覓食的流浪狗,此刻凍得瑟瑟發抖。

德昇默默地從口袋裡掏出那半塊早已凍得更硬的壓縮餅乾,用力掰成幾小塊,撒在離那小狗不遠處的雪地上。小狗警惕地抬起頭,嗅了嗅,很快便小心翼翼地湊了過去。

遠處營區的幾盞大紅燈籠,朦朧搖曳的紅光,在德昇模糊的視線裡,與記憶中那盞亮在除夕夜的油燈重合了。

此刻,千裡之外的老家,爹孃一定也是坐在那昏黃的油燈下想他吧?

回到冰冷的宿舍,脫下沉重的棉衣。上衣口袋裡,那個“為人民服務”的鐵皮盒子硬硬地硌著心口,卻帶來一種奇異的溫暖。德昇坐到書桌前,再次拿出那支英雄鋼筆,鋪開信紙。

窗外呼嘯的風聲似乎小了一些,天地間隻剩下雪落的寂靜。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落筆:

“爹,娘:見字如麵。兒在營中一切安好,勿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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