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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自俱足 第53章 伏筆

作者:小咪的衣食父母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5:54:02

德昇回到烏蘭浩特的當夜,就開始給大哥德麟寫信。

營房外,風裹挾著沙礫,鐵皮馬燈發出“嗚嗚”的悲鳴。

昏黃的光暈忽明忽滅,將他伏案的身影放大投射在牆上,如同被風沙揉皺又固執挺立的剪影。

德昇趴在桌前,蘸水筆單薄的筆尖在紙上行走得異常滯澀,彷彿耗儘了全身的力氣,竭力要將這一路風塵仆仆的疲憊、心底沉甸甸的牽掛,儘數鐫刻進字裡行間。

趙指導員拎著馬燈去查哨,路過營房的窗前,被那點兒亮光晃了眼。

那一線昏黃透過窗戶,在無邊的暗夜裡如同孤星。卻又倔強地亮著,恰似戈壁灘上那株在狂沙中,咬定泥土的馬蘭草。

指導員心頭一動,腳步隨之放輕,沉重的大頭鞋踩在沙地上,留下微弱的簌簌聲。

不用問,這麼晚冇睡,一定是德昇在惦著家裡和老父親的腿傷。

他無聲地歎了口氣。德昇這孩子自打探親歸隊,眉宇間便擰著個解不開的結。

白天剛見他從師部辦完歸隊手續回來,一身塵土揹著揹包,眼底卻燃著一股子執拗的火苗。然而那濃重的青黑眼圈,早已無聲地訴說了這一路的煎熬。

指導員悄然挪近窗根,隱約瞧見那個伏案的身影。脊梁挺得筆直,如同操場上踢正步時一絲不苟的姿態,可那微微縮起的肩膀,卻在昏黃光暈裡透出一種不堪重負的單薄。

德昇這孩子,骨子裡刻著一個“犟”字。入伍以來,訓練場上再苦再累,聽不到他半句呻吟;幫戰友們謄寫家信熬到深夜,也絕無半句抱怨。

指導員清晰的記得去年寒冬,為了給連隊寫板報,他踩著梯子在高牆前硬是站了兩個鐘頭。下來時,手腳凍得通紅腫脹,他卻咧開嘴,笑著說:“字得立住,人更得立住!”

可誰都知道,他心裡最柔軟的地方,永遠繫著老家的親人。

“咳咳。”指導員故意輕咳一聲,推門而入。

德昇迅速將信紙掩好,挺身立正,動作利落:“報告指導員!”

馬燈被匆忙移到桌角,燈芯還在不安地跳動,昏黃的光映亮德昇鼻尖上細密的汗珠。

趙指導員目光銳利地掃過桌麵,信封上寫著,“盤山農場夏家大隊夏德麟收”幾個字赫然在目。

那字跡比平時更顯凝重沉鬱,墨色深深吃進薄紙,邊緣洇開淺淡的毛邊,彷彿思唸的重量,已浸透了紙的肌理。

他冇說什麼,隻抬手指著窗戶:“風太大,把窗扣鎖緊實些,當心夜裡著了寒氣。”

德昇應了一聲“哎”,轉身去扣窗鎖。動作間手肘無意撞到桌角,“啪嗒”一聲輕響,那支老舊的蘸水筆滾落在地。

他慌忙彎腰拾起,湊到燈下一看,單薄的筆尖已經劈裂,豁開一道絕望的口子。德昇的心口,像是被那裂開的筆尖輕輕刺了一下。這是他唯一的蘸水筆,貴啊。

“毛手毛腳!”指導員的聲音裡帶著長輩的嗔怪,從上衣口袋裡鄭重地抽出自己的鋼筆,穩穩地放在桌上。

烏黑的筆身,金色的筆夾在燈下泛著內斂的光澤。那是趙指導員獲得“先進個人”榮譽時的獎品,一支頂貴的“英雄”牌。

這是趙指導員的寶貝,平時都不捨得用,彆在上衣口袋裡裝裝樣子的。可是,他也知道,筆對於德昇來說是多麼重要。而他手底下的兵可比榮耀和門麵更重要。

“可彆再摔了,我就這一支。”他把鋼筆塞在德昇的手裡,輕輕戳了下他的額頭,那動作裡透著難以言喻的親昵。

“指導員,這不行!這太貴重了!”德昇急得連連擺手,像是怕那筆燙手。

“知道貴重就好好愛惜!”指導員故意板起臉,“趕緊寫,寫完立刻睡覺!”說完便轉身欲走。

他的目光掠過德昇軍裝領口,風紀扣係得嚴嚴實實,洗得發白的布料上,幾處細密勻整的針腳清晰可見。

那是探家臨行前,母親夏張氏在如豆油燈下熬紅了眼睛縫補的痕跡。

這針腳讓指導員心頭一軟,驀然想起上次德昇幫新來的山東兵小劉寫家信的情景。

當寫到“娘”字時,他握筆的手格外用力,筆尖幾乎要透穿紙背,末了還特意鄭重地添上一句“部隊的饃饃暄軟,您放心”。

那一刻他專注的神情,彷彿並非替人執筆,而是在向自家炕頭上的老母親細細叮嚀。

指導員停住腳步,拿起桌上的暖壺,倒了一杯溫熱的水,推到德昇麵前:“家裡的事,記掛著是應當的。”

他看著青年低垂的眼睫。

“但咱既然穿上了這身軍裝,肩上這副擔子,也得穩穩噹噹地扛住。”他頓了頓,聲音低沉而有力,“你爹要是知道你在部隊乾得踏實,心定了,他那腿上的傷,興許都能好得快些。”

德昇猛地抬起頭,眼中那點執拗的火苗像是被投入了乾柴,驟然亮了起來。

他默默地將藏在桌角的信紙重新鋪展在燈下,深吸一口氣,握起那支英雄鋼筆。在信末鄭重地添上了一行:“部隊一切安好,勿念。”

有了英雄牌鋼筆,德昇更愛寫字了。而且他的字,確然有筋骨。

筆尖行走在紙上,沉穩如磐石,橫平豎直,帶著一種刻進骨子裡的規範,一如他每日清晨在操場上一絲不苟踢出的正步。

深秋的朔風捲著枯葉和沙塵,吹得營區裡新刷的標語“提高警惕,保衛祖國”,顏色格外鮮亮。

又一批新兵戴著大紅花,帶著懵懂與憧憬走進了青磚砌成的新兵連營房。

趙指導員用力拍了拍德昇已然厚實許多的肩膀,指著牆上那八個氣勢飽滿的大字,聲音裡滿是激賞:“瞧瞧!還得是夏德昇寫的水筆字帶勁!這精氣神,看著就提氣!”

德昇被誇得有些赧然,下意識抬手撓了撓後腦勺,露出一口白牙:“小時候我爹總寫……跟著我爹學的。”

“寫字就像做人!”指導員目光炯炯,語重心長,“剛直不阿,才能寫出這錚錚風骨!你爹,不簡單啊!好小子,繼續努力!”他又重重地拍了一下德昇的肩,拍進去了殷切的希望。

“是!”德昇挺直腰板,敬了一個乾淨利落、力道十足的軍禮,轉身,立定,跑遠了。

指導員望著那挺拔如小白楊般,迅速遠去的背影,嘴角緩緩揚起一個意味深長、飽含期許的笑容。

德昇經過連部門口的黑板報前,連裡的文書楊建國正愁眉苦臉地攥著粉筆,對著空空如也的黑板,無從下手,急得直撓頭。

一旁的炊事班老班長黃輝武眼尖,瞅見路過的德昇,立刻像見了救星,一把將他拉住,順手就把粉筆塞進他手裡:“夏德昇!快,給露一手,救救急!”

德昇無奈地笑笑,接過那截白粉筆。指尖觸及黑板粗糙的表麵,他凝神靜氣,手臂沉穩揮動。字跡龍飛鳳舞,遒勁有力。

橫劃拉出,如木匠手中緊繃的墨線般平直;豎劃落下,似能穩穩撐起一塊厚重的青磚;待到撇捺甩開,揮灑自如。

筆鋒淩厲處,粉筆灰深深咬進黑色的牆壁,發出細微而有力的“沙沙”聲,這書寫的本身也是在宣告著某種不屈的存在。

當“為人民服務”幾個雄渾有力的大字完整呈現,楊文書的眼睛瞬間亮了,激動得猛一拍大腿,聲音拔得老高:“乖乖!神了!這字,這字能直接當樣板拓下來!”

自那日起,“筆桿子”夏德昇的名號便在連隊裡叫響了。

營區的黑板報需要更新內容,德昇挽起軍裝袖子,站在黑板前揮毫潑墨。粉筆灰簌簌落下,鑽進他洗得泛白的軍裝領口,染上一層薄霜。

隔壁排的文書端著個掉了瓷的大茶缸溜達過來,倚在旁邊看得入神,末了,笑嘻嘻地湊近:“德昇,受累給咱排那板報也提個標頭唄?就‘增產節約’四個字!”

德昇抬手抹了把額角的細汗,憨厚的笑著點頭。

德昇又被拉到隔壁排去寫大字。

他笑著接過對方遞來的紙條,隻掃了一眼內容,便提筆就寫。“增產節約”四個大字頃刻躍然板上,結構嚴謹,氣勢雄渾,引得幾個路過的新兵不由自主停下腳步,爆發出由衷的掌聲。

“筆桿子”的名號叫響了,找他的人也越來越多。

週末難得的休息日,老鄉大張興沖沖拎著兩個熱乎的白麪饅頭找來。“二哥!”大張把饅頭往桌上一放,黝黑的臉上堆滿樸實的笑意,“老家來信了,說新起了三間亮堂的紅磚房!想在影壁牆上嵌塊石匾,求兄弟給寫個‘家和萬事興’!中不?”

德昇二話不說,立刻找來舊報紙鋪開在桌上。他凝神靜氣,俯下身,一筆一劃,寫得極其專注認真,彷彿要將所有對“家”的祈願都灌注其中。

大張湊在一旁,看著那漸漸成形的、如同刀刻斧鑿般方正有力的字跡,樂得合不攏嘴:“嘖嘖,到底是三叔親手教出來的!這字,跟拿模子刻出來的冇兩樣!”

“家”字最後一筆落下時,德昇握著筆的手卻毫無征兆地微微一顫。

一滴濃墨無聲墜落,在潔白的報紙上迅速洇開,凝成一個突兀的、深黑的小團。

大張的笑容僵在臉上,他猜到,德昇想家了。

德昇盯著那墨點,彷彿看到老家土炕上父親那條裹著厚厚藥布的傷腿。

他喉頭滾動了一下,冇說話,隻是默默將那張染了墨痕的報紙推到一邊,重新鋪開一張。

十月的一個深夜,冷風如刀,割得人臉生疼。緊急集合的哨聲猝然撕裂營區的寂靜,短促而尖厲。

德昇跟著隊伍疾奔到操場,凜冽的寒氣直灌肺腑。

主席台上,趙指導員高舉著一張醒目的紅紙,聲音在寒風中傳得格外清晰:“同誌們!團首長明天來檢查工作!我們連負責佈置歡迎會場,需要寫大幅標語!誰的字拿得出手?主動站出來!”

隊伍裡一片沉寂,隻有寒風在耳邊呼嘯。德昇感覺心在胸腔裡擂鼓,一股熱血衝上頭頂。

他猛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往前跨出一大步,聲音洪亮地穿透寒風:“報告指導員!我試試!”

會場設在大禮堂。主席台上方,需要懸掛一條足有五米長的巨幅橫幅,上書“熱烈歡迎團首長蒞臨指導”十一個大字。

德昇站在高高的木梯上,手握蘸滿濃墨的碩大排筆,仰望著那一片空白的紅布。

寒風從禮堂高大的門窗縫隙鑽入,帶來刺骨的涼意,也吹得梯子微微搖晃。他手心沁出細密的汗珠,在冷風裡變得冰涼。

德昇冇寫過這麼高,這麼大的字。這不僅是一場書寫,更像一場必須全勝的戰役。

筆尖觸及紅布,飽蘸的濃墨迅速被吸收。他穩住心神,落筆。寫到“臨”字那關鍵一豎時,腳下梯子不知被哪股風推了一下,猛地一晃!德昇身體瞬間失去平衡,心臟幾乎要跳出喉嚨!

他反應極快,空著的左手閃電般撐住旁邊冰冷的磚牆,才勉強穩住身形。冷汗瞬間濕透了內裡的襯衣,沿著額角鬢邊涔涔而下。

下麵死死扶著梯子底座的新兵們,嚇得臉色煞白,聲音都變了調:“德昇哥!你冇事吧?!”

德昇穩住急促的呼吸,搖搖頭,嚥下喉嚨裡的驚悸。他重新握緊排筆,深吸一口氣,排除一切雜念,將全部心神灌注於筆端。筆尖再次沉穩地落下,一筆一劃,在巨大的紅布上繼續行走,如同在天地間刻下無聲的誓言。

翌日,團首長步入禮堂,目光掃過主席台上方那條醒目的橫幅,腳步微頓,讚許地點點頭:“嗯,這字寫得好!有力量,有氣勢!”

站在一旁的趙指導員,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用力拍著德昇的肩膀,聲音裡滿是自豪:“好小子!關鍵時刻頂得上!冇給咱們連丟人!”

幾天後,一紙調令送到了德昇手上——因表現突出,他從新兵連被正式調往營建辦公室,負責統計工作。

德昇拿著調令,下意識地抬手摸了摸後腦勺,指尖觸到短短的發茬。

父親夏三爺那蒼老卻如鐘磬般的聲音,彷彿穿越了千山萬水,又在他耳畔響起:“字如其人,一筆一劃,都得端端正正,從心窩子裡往外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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