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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自俱足 第50章 封龕

作者:小咪的衣食父母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5:54:02

十月的風剛帶了點兒涼意,盤山城裡的大喇叭就開始冇日冇夜地廣播,一會兒是“橫掃一切牛鬼蛇神”,一會兒是“革命無罪,造反有理”。

夏家大隊的牆上被刷上了鮮紅的標語,社員們聚在曬穀場聽廣播時,臉上都帶著惶惑。

德麟心裡隱隱不安,他從趕集回來的老鄉嘴裡聽說,城裡已經亂了套,學生們戴著紅袖章在街上遊行,砸了不少老字號的鋪子。

他叮囑社員們:“少出門看熱鬨,好好侍弄地裡的莊稼,彆跟著瞎起鬨。”

這天傍晚,知青點突然熱鬨起來。

德麟路過時,看見幾個知青圍在院子裡,高玲站在中間,手裡舉著一封信,臉漲得通紅。

“瀋陽的同學來信了!”高玲的聲音尖利,帶著一種莫名的興奮,“他們已經行動起來了,砸了市委大院,揪鬥了走資派!他們說,革命浪潮已經席捲全國,咱下鄉的也不能落後!”

李衛東皺著眉:“高玲,咱們這兒是農村,跟城裡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高玲立刻瞪起眼睛,“農村就不要革命了?就任由那些牛鬼蛇神興風作浪?我告訴你們,革命不分城裡和農村,咱們知青就要帶頭行動!”

楊友來已經痊癒,經曆了偷雞事件,成熟穩重了許多。靠在門框上問:“那咱們要乾啥?”

“破四舊!”高玲把信往桌上一拍,眼神發亮,“破除舊思想、舊文化、舊風俗、舊習慣!盤山的南大廟,就是封建迷信的窩點,明天咱們就去拆了它!”

德麟心裡“咯噔”一下,悄悄退了回去。

南大廟他熟!他想起了南大廟的菩薩腳下的小洞兒,和塞在裡麵的銅哨。

那是座老廟,抗日戰爭時曾是抗聯和遊擊隊的訊息據點,廟裡還儲存著當年戰士們用過的油燈和步槍,村裡一直把那兒當革命教育的地方,怎麼就成封建迷信窩點了?

德麟連夜去找隊長趙丙春,趙隊長蹲在門檻上抽著煙,眉頭擰成了疙瘩:“這高玲是咋了?南大廟能拆嗎?那是有革命曆史的地方。”

“我明天去盯著。”德麟沉聲道,“不能讓他們胡來。”

第二天,太陽剛剛升起來,知青點就傳出了動靜。高玲帶著四個知青,手裡拿著鋤頭、鎬頭,還有人扛著根粗木棍,氣勢洶洶地往南大廟去。

德麟早有準備,他叫上村裡的幾個老黨員,還有當年在南大廟駐紮過的老遊擊隊員張大爺,提前守在了廟門口。

南大廟的紅漆大門有些斑駁,門楣上“革命聖地”的木牌是去年剛刷的漆,還閃著亮。

“高玲,你們這是要乾啥?”德麟攔在門口,臉色沉得能滴出水。

高玲冇想到德麟會來,愣了一下,隨即梗著脖子喊:“德麟書記,我們這是響應號召破四舊!南大廟是封建迷信的老巢,必須拆除!”

“放屁!”張大爺氣得鬍子都抖了,拄著柺杖往前挪了兩步,“這廟當年是咱遊擊隊的交通站,日本鬼子的時候多少訊息都從這兒走的,這是革命據點,不是封建窩點!”

“土老帽兒懂什麼!”高玲揮舞著右臂喊道,“廟裡的就是牛鬼蛇神,廟就是他們搞迷信的地方!”

“你敢再說一遍?”張大爺氣得臉通紅,“當年你們這些小孩芽子,還冇出生的時候,我們就在這廟裡商量打鬼子!這廟裡的一磚一瓦都沾著革命先烈的血,你們敢動一下試試!”

高玲被張大爺的氣勢嚇住了,但很快又硬氣起來:“革命就要有犧牲!就算有過革命曆史,現在它就是封建迷信的象征!我們必須拆!”

她說著就要帶頭往裡衝。

“誰敢動!”德麟往前一步,張開胳膊攔住他們,“南大廟是省裡掛牌的革命紀念點,要拆也得省裡批準,你們私自動手就是破壞革命文物!”

雙方僵在門口,村裡的社員聽見動靜都圍了過來,裡三層外三層把知青們圍在中間。有社員喊:“知青同誌,這廟真不能拆啊,是咱盤山的根!”

還有人把當年遊擊隊用過的油燈從廟裡拿出來,舉給知青們看:“你們看,這都是真的,不是迷信!”

高玲帶來的四個知青看著黑壓壓的社員,又看著德麟和張大爺堅定的眼神,手裡的鋤頭鎬頭慢慢放了下來。

高玲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德麟罵:“你是什麼大隊書記?你就是封建餘孽的保護傘!你阻礙革命!”

德麟冇理她,隻是盯著她:“要拆南大廟,先過我這關。”

太陽升得老高,社員們還守在廟門口,高玲看著僵持不下的局麵,咬了咬牙,狠狠瞪了德麟一眼:“好,南大廟我們不拆了!但老盤山還有彆的封建窩點,咱們走!”說完帶著四個知青氣沖沖地走了。

德麟看著他們的背影,心裡隱隱不安。他知道高玲的性子,這口氣她肯定咽不下。

高玲他們冇回知青點,而是徑直往北邊的北大廟去了。

北大廟比南大廟偏,也更老,廟裡隻有一個老住持,是夏三爺的“乾老”。已經八十多歲了,平時很少出門。

這廟規模不大,就幾間瓦房,院裡種著兩排各種樹,柳樹、槐樹、楊樹、老榆樹還有兩棵石榴樹。

香火已經冇有什麼了,隻有附近的村民偶爾去燒香祈福,求個平安。平時的用度靠著廟裡的幾畝黃豆和菠菜地。

德麟聽到訊息,趕到北大廟時,遠遠就聽見了砸東西的聲音。

他心裡一緊,趕緊往廟裡跑,剛進院門就看見高玲正指揮著知青們砸佛像,一個泥塑的觀音像已經被砸得稀碎,瓦片陶片落了一地。

“住手!你們乾什麼!”德麟大喊著衝過去。

高玲看見他,冷笑一聲:“夏德麟,你還想來保護這個封建窩點?告訴你,今天誰也攔不住我們革命!”

“老住持呢?”德麟冇理她,四處張望。

“在那兒呢。”楊友來趕緊指了指僧房,他受過德麟和社員們的照顧,並不想來打砸搶。

可是,高玲手裡拿的,是學校和省裡寄過來的指示。全國紅衛兵小將聯合起來,他可不敢跑單幫。

德麟衝進僧房,隻見老住持盤腿坐在炕沿上,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眼睛直勾勾地看著門口,那裡放著的一個觀音像被摔碎了,碎片濺到了他的腳邊。

“爺,您冇事吧?”德麟趕緊扶住他,這才發現老住持渾身都在發抖,呼吸急促得像拉風箱。

“他們……他們砸了菩薩……砸了祖師爺的牌位……”老住持的聲音細若遊絲,指著外麵,眼淚順著滿臉的皺紋流下來,“那是幾百年的香火啊……造孽啊……”

德麟心裡又氣又急,他轉身往外衝,一把抓住高玲的胳膊:“高玲!你鬨夠了冇有?老住持這麼大年紀,你們怎麼下得去手?!”

“怎麼了?”高玲甩開他的手,臉上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興奮,“他是封建迷信的代表,就該被打倒!我們砸的是舊世界,建立的是新世界!”

她話音剛落,廂房裡突然傳來一聲悶響。德麟心裡一緊,趕緊跑回去,隻見老住持已經從炕沿滑到了地上,雙眼緊閉,嘴角溢位了一絲血跡。

“爺!爺爺!”德麟趕緊把他抱起來,探了探鼻息,已經冇氣了。

“爺!醒醒啊……”德麟絕望的聲音,利劍般穿透了僧房薄薄的牆壁,迴盪在北大廟的上空。

院裡瞬間安靜下來,砸東西的知青們都停了手,湧進僧房,看著地上的老住持,臉色一個個變得煞白。

高玲也愣住了,她跑過去,看見老住持的遺體,又看看德麟通紅的眼睛,嘴唇動了動,卻冇說出一個字。

德麟抱著老住持僵硬的身體,手和心都在顫抖。他抬頭看向高玲和那幾個知青,聲音撕裂得像被砂紙打磨過的柏木:“你們滿意了?這就是你們要的革命?”

夕陽透過北大廟的窗欞照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老柏樹的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像是在低聲哭泣。

高玲帶來的革命熱情,在這一刻凝固成了冰冷的恐懼,她看著滿地的狼藉和老住持的遺體,突然蹲在地上,捂著臉哭了起來。

德麟冇再看她,他小心翼翼地把老住持放平在炕上,對著聞訊趕來的村民說:“找塊乾淨的布,先蓋上吧。”

晚風吹過北大廟的院子,帶著一股蕭瑟的涼意。盤山的天,好像一下子就冷了。

德麟站在廟門口,望著門前的小路,心裡空落落的。

他想起前陣子和知青們喝的那頓酒,想起楊友來亮起來的眼睛,想起社員們樸實的笑臉,可現在,這一切都被這場突如其來的風暴,攪得支離破碎。

他不知道這場風還要刮多久,也不知道盤山的明天會是什麼樣子。隻覺得肩上的擔子,突然重得喘不過氣來。

北大廟的晚鐘,終究是冇能再準時敲響。

夏三爺的腿還冇好,德麟不知道該怎麼和父親報這個喪。

他轉身進了廟門,一股檀香混著塵土的氣味撲麵而來。往日裡打掃得一塵不染的天井,此刻散落著碎瓷片和斷了的木佛像胳膊。

大雄寶殿的門敞著,裡麵黑漆漆的,香爐被掀翻在地,香灰撒了一地。

德麟失魂落魄的進了僧房。

老住持靜靜地躺在炕上,臉上蓋著一張黃表紙。

德麟“噗通”一聲跪下,哽嚥著說不出話來。

北大廟在盤山城外立了百年,夏三爺打小就跟著爹孃來上香。十四歲那年他得了哮喘,村裡郎中開了幾十副藥都冇用,整夜咳得直不起腰,這一咳就是三十來年。為了治病,他來到廟裡種豆子和菠菜。是老住持,每日用鬆針煮水給他喝,又教他吐納法子,還在佛前燃了七七四十九天的長明燈。三個月後,他的哮喘竟真的好了大半,雖不能根治,卻也能像常人一樣下地乾活。

夏三爺就此認了老住持當乾老,住在了廟裡,種那幾畝菠菜和黃豆。兵荒馬亂的那些艱難的日子,幸好有廟裡的那幾畝地夏家村的人們才得以熬過來。

德麟平托起老住持的遺體,移到西歸堂。

西歸堂在大殿西側,是間單獨的紅磚小房。

安置好了一切,他趕著馬車接來了夏三爺。三爺拄著雙柺,獨自進了西歸堂。

德麟守在門口,聽見裡麵傳來誦經聲,低低的,像春蠶啃著桑葉。

他順著門縫望進去,隻見夏三爺雙目緊閉,麵對往生龕坐著,手裡撚著佛珠,嘴裡念著《心經》。

往生龕是口特製的棺木,黑檀木的,上麵刻著纏枝蓮紋,還是前幾年老住持親手監工做的。

此刻龕蓋半掩著,能看見裡麵鋪著明黃色的僧袍,老住持的臉,安詳地露在外麵,眼閉著,嘴角似乎還帶著點笑意,倒像是睡著了。

龕前的供桌上擺著香爐、燭台,還有一碗清水、幾個饅頭,都是按老規矩預備的。

德麟走進去,對著往生龕磕了三個頭,額頭抵著冰涼的青石,眼淚終於忍不住滾了下來。

“爹,”德麟輕喚了聲,喉頭哽著,說不出話。

他記得上個月來送黃紙,老住持還拉著他在廊下曬太陽,說今年雨水好,田裡的稻子長得旺,等過陣子做幾支毛筆送他。

當時老住持精神還好,隻是歎著氣說廟裡的經書被搜走了不少,心疼得直搓手。

夏三爺依然閉著眼,好像知道德麟要說什麼,淺淺地點了點頭。

德麟抹了一把眼淚,轉身出去,守住了門口。此刻他不想,也不允許任何人來打擾父親。

接下來的三天,夏三爺冇回家,就在往生龕前助念,經文聲日夜不停。這是助念往生,他想讓乾老心無掛礙地,去往西方極樂世界。

德麟不懂這些,隻知道乾爺爺生前愛清靜,他就守在西歸堂門口,不讓風吹進來,打擾夏三爺的誦經聲。

第三天午後,要舉行封龕儀式了。夏三爺換上了嶄新的海青,深藍色的袍子在昏暗的屋裡顯得格外莊重,坐在往生龕前,手裡捧著一張黃紙封條,上麵用硃砂寫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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