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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自俱足 第4章 饑荒

作者:小咪的衣食父母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5:54:02

日寇的鐵蹄踏碎盤山縣城安寧的那個午後,夏三爺正蹲在北大廟後麵的菜地裡間苗。鏽跡斑斑的鋤頭尖兒挑開板結的土塊,驚起一隻瘦骨嶙峋的田鼠,它拖著半截尾巴竄進菠菜壟裡,留下一串細碎的爪印,像誰用指甲在大地龜裂的皮膚上劃出的血痕。

遠處傳來沉悶的爆炸聲,驚飛了槐樹上最後幾隻麻雀,那些灰撲撲的影子掠過殘破的廟脊,驚落一大片灰瓦,碎片落在溺著青苔的石縫裡泛著冷光。。。

北大廟曾是方圓十多裡香火最盛的廟宇,如今已破敗不堪。菩薩像上包裹著厚厚的塵灰,檀香木的碎屑混著鳥糞堆滿了佛台,唯有牆角那株老石榴樹,還在每年五月開出幾簇血色的花。

夏三爺把菠菜種在許願池的舊址上,池底的青磚被他撬出來碼成田壟,磚縫裡還嵌著半片銅錢,是當年香客投下的願。他總說:“菩薩看著呢,這地沾著香火氣,長出來的菜能救命。”

可這救命的菜,如今也長得提心吊膽。幾天前,鄰村的王大牛偷偷跑來借種子,褲腿上還沾著乾涸的血漬,說鬼子在村口設了卡子,見著青壯年就往據點裡拖。

“三叔,”王大牛攥著他的手,指甲縫裡全是黑泥,“我爹前天說去小紅樓領救濟糧,到現在冇回來......您這片菠菜,可得藏嚴實了。”

藏嚴實了。夏三爺白天用破草蓆蓋住菜苗,天黑了再掀開,像給嬰兒掖被角般仔細。

他夜裡常做噩夢,夢見鬼子端著刺刀闖進菜地,菠菜葉上全是血,紅得比石榴花還豔。驚醒時,他就摸黑走到菜地裡,蹲下來摸那些帶露水的葉子,冰涼的觸感讓他想起兒子德麟——那孩子瘦得像根菜秧,哭起來聲音跟小貓似的,氣若遊絲。

德勝在鍋台邊燒火,夏張氏正用一塊碎碗片颳著最後一點稗子麵,準備熬糊糊。她的手瘦得隻剩骨頭,腕上的銀鐲子鬆鬆垮垮,那是出嫁時母親給的念想。

“德麟爹,”她頭也不抬地說,“昨兒夜裡娘又起來摸黑熬藥了,您勸勸她吧,那草根子苦得嗆人,彆再吃出個好歹。”

夏三爺走進破廟,兒子德麟躺在供桌下的草堆裡睡覺。夏張氏的母親正對著一尊殘缺的觀音像唸唸有詞。她的薩滿神裙早被改成了鋪蓋,隻剩腰間繫著的銅鈴還在,每走一步都發出細碎的響聲。

“菩薩保佑,”她用枯樹枝般的手指蘸著碗裡的草藥汁,往德麟的額頭點了點,“保我外孫們躲過這劫......”

話音未落,廟外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老太太猛地拉過德勝藏到草堆裡,銅鈴“叮”地響了一聲。

是兩個偽軍,斜挎著步槍,踢開半掩的廟門。

“喂!有人冇?”為首的那個滿臉橫肉,靴底踩著菩薩像的碎片,“皇軍說了,各家各戶交十斤糧食,不然......”

他的目光掃過空蕩蕩的廟廊,落在牆角的稗子種子袋上。

夏三爺往前一步,擋在種子袋前。“老總,”他聲音發顫,卻努力挺直腰板,“家裡實在冇糧了,您看......”

“少廢話!”另一個偽軍抬腳就踹,種子袋被踢翻,黑褐色的種子撒了一地。

夏張氏驚呼一聲,撲過去想撿,卻被橫肉偽軍一把推開。

“這是什麼?”他蹲下身撚起一粒種子,“稗子?嗬,這玩意兒不是餵馬的嗎?”他站起身,朝種子堆裡啐了口唾沫,“給老子記著,三天後不交糧,就把這破廟燒了!”

腳步聲遠去了,夏張氏跪在地上,用手把種子一粒粒攏起來。淚水滴在種子上,和泥土粘在一起。

老太太蹲在她身邊,冇說話,隻是從懷裡掏出個油布包,裡麵是她藏了多年的山參鬚子。

“拿去換點高粱米麪吧,”她聲音沙啞,“倆孩子不能總喝菜湯......”

夏三爺冇接。他走到菜地邊,看著那些剛冒出嫩芽的菠菜苗。風穿過廟牆的破洞,發出嗚嗚的聲響,像誰在哭。他想起年輕時逃難去內蒙,在沙漠裡斷了水,眼看就要渴死時,忽然看見一叢駱駝刺。現在這片菠菜地,就是他的駱駝刺,是全家人吊在刀尖上的命。

夏張氏的母親是薩滿教徒,這兵荒馬亂的年月來給外孫德麟祈福,卻趕上鬼子大封鎖,隻得住了下來。老太太用紅繩編了條長命線,上麵串著枚康熙年間的銅錢。她把線係在德麟的脖子上,嘴裡念著滿語的禱詞,銅鈴在破廟裡發出空曠的迴響。

“這線不能斷,”她摸著德麟的小臉,那皮膚乾得像曬裂的菜葉,“斷了,命就冇了。”

夏張氏看著母親深陷的眼窩,忽然想起小時候。

那時母親還在薩滿神壇上跳舞,神裙上的銅鈴震得屋梁上的灰塵簌簌落,她手裡的神鼓敲出急促的鼓點,能把方圓百裡的邪祟都嚇跑。可現在,母親連抱孫子的力氣都快冇了,那串銅鈴也啞了,隻剩唸經時嘴唇翕動的聲音。

“娘,您歇會兒吧,”夏張氏扶老太太到草堆上坐下。母女倆麵對麵坐著,都想安慰安慰對方。可是這樣的日子,誰都知道,語言是多麼無力。

清晨,菠菜地裡籠著一層薄霧,像誰把棉花鋪在了菜葉上。夏三爺正在澆水,木桶底有個洞,水漏在他腳麵上,結成細小的水珠。

“德麟娘,”他頭也不抬地說,“你看這葉子,是不是比昨天又大了點?”

夏張氏蹲下來,指尖觸到葉片上的露珠。那水珠滾落在她皸裂的手背上,像一滴眼淚。

“嗯,”她低聲說,“再長幾天,就能摘頭茬了。”

頭茬菠菜要留著換糧。夏三爺算過,能換五斤高粱米麪,夠一家喝半個月的糊糊。他夜裡常拿著桿秤比劃,想象著菠菜擺在糧鋪秤盤上的樣子,秤砣一點點挪過去,心也跟著提起來。

可前幾天王大牛來說,糧鋪老闆被鬼子抓了,現在換糧得去小紅樓旁邊的黑市,價格比平時貴了十倍。

“十倍就十倍,”夏三爺咬著牙說,“總不能餓死。”

那天下午,他揹著柳條筐去摘菠菜。手指劃過葉片的聲音很輕,像春蠶吃桑葉。他摘得極仔細,隻挑最大的葉子,把菜根留著,盼著能再發新芽。

柳條筐快滿時,他忽然聽見廟那邊傳來哭聲,是夏張氏的聲音。

他抱著筐往回跑,看見夏張氏跪在老太太身邊,手裡攥著那根長命線。線斷了,銅錢滾落在草堆裡,老太太閉著眼,嘴唇發紫。

“娘!”夏三爺撲過去,摸她的鼻息,已經冇氣了。

德勝和德麟一邊一個緊緊抓著姥姥的手,哭聲又細又弱,卻用儘了渾身的力氣。

夏張氏抱著母親的遺體,眼淚一汩汩淌下來。“我怎麼跟我哥交代喲,娘總唸叨著落葉歸根,到底死在了外麵……”

張老太太的葬禮辦得極簡單。

鬼子封鎖交通,好不容易訊息送出去了,夏張氏的哥哥卻來不了。買不著棺材,請不了賓客弔唁。夏三爺和德勝在菜地邊挖了個坑,把她埋了,冇立碑,隻插了根槐樹枝。

下葬時,德麟忽然不哭了,睜著烏溜溜的眼睛看著那根樹枝,小手在空中不停的抓。夏張氏看著孩子,忽然想起母親說的話:這線不能斷,斷了,命就冇了。可現在,線斷了,娘也冇了,德麟的命,還能保住嗎?

夜裡,夏三爺坐在墳頭前,搓著乾草葉子。搓碎的葉子煮一煮,就是一鍋救命的湯。月光把他的身體映成另一座墳,他那刻滿皺紋的臉藏在黑夜裡,月光看不見。

菠菜地裡傳來沙沙的聲響,是蟲子在啃食葉片。他想起嶽母活著時常說:“人啊,跟菜一樣,根紮在土裡,命就係在上麵。要是根被刨了,就算葉子再綠,也活不長。”

夏三爺站起身來。月光灑在菠菜地上,那些葉子泛著青白的光,像一地的紙錢。他忽然覺得,這片地不僅是他家的命,也是老張太太的命,是這亂世裡所有掙紮著活下去的人的命。

母親去世後,夏張氏像變了個人。她不再說話,每天隻是默默地摘菜、洗菜、曬菜。她把菠菜縷得根根分明,鋪在破席子上曬,陽光把葉子烤得發脆,捏一下就碎成粉末。

“德麟娘,”夏三爺看著德勝和德麟日漸消瘦的臉,心裡像被針紮,“要不......咱把留種的菠菜也割了吧?”

夏張氏猛地抬起頭,眼裡佈滿血絲。“那明年呢?”她聲音嘶啞,“明年拿什麼種?”

是啊,明年。夏三爺望著遠處荒蕪的野地,那裡曾是綠油油的高粱田,現在隻剩焦黑的殘茬。鬼子來過之後,冇人敢種地了。能吃的糧食都被搶了,可如果連菠菜都不留種,明年開春,恐怕真的要吃土了。

“再想想辦法,”夏三爺歎了口氣,“總會有辦法的。”

辦法冇等到,卻等來了鬼子清鄉的訊息。鬼子挨家挨戶的搜查,看見糧食就搶,看見男人就抓。

“三叔,”德勝喘著氣說,“趕緊躲躲吧!”

夏三爺看著滿地的菠菜乾,急得團團轉。藏哪兒呢?埋在土裡?可鬼子帶著鐵鍬,一挖就出來。藏在破廟裡?那更是一目瞭然。

“有了!”夏張氏忽然開口,“藏在老槐樹洞裡!”

村外那棵老槐樹,被雷劈掉了半邊,樹心裡空了個大洞。小時候,他們常把彈弓藏在裡麵。夏三爺一拍大腿:“好主意!”

兩人連夜把菠菜乾裝進破布口袋,趁著夜色往老槐樹走。夏張氏拉著德勝,德麟被裹在破襖裡,趴在夏三爺背上,一路上懂事的冇哭,隻是睜著大眼睛看天上的星星。

夜風吹過荒地,發出嗚嗚的聲響,像鬼哭。夏三爺握緊了手裡的鐮刀,萬一遇上鬼子,就跟他們拚了。

幸好一路無險。他們把口袋塞進樹洞,又用枯枝敗葉蓋好,這才鬆了口氣。剛要往回走,忽然聽見遠處傳來腳步聲和狗叫聲。

“快!”夏三爺拉著夏張氏和德勝躲進旁邊的灌木叢,心提到了嗓子眼兒。

是一隊鬼子兵,打著火把,牽著狼狗。那狼狗的鼻子在地上嗅著,忽然停在老槐樹下,對著樹洞狂吠起來。

“八嘎!”一個鬼子軍官揮了揮手,兩個士兵端著刺刀走過去,用槍托砸開枯枝。

夏三爺的心沉到了穀底。他握緊了鐮刀,指甲幾乎嵌進肉裡。夏張氏把德麟的嘴捂住,自己也屏住了呼吸,眼淚無聲地滑落。

就在這時,那狼狗忽然慘叫一聲,夾著尾巴往後退。士兵們愣住了,用手電一照,隻見樹洞裡竄出一條毒蛇,吐著信子,剛纔正是它咬了狼狗一口。鬼子軍官罵了句臟話,揮手讓士兵開槍,“砰砰”幾聲槍響過後,毒蛇被打死了,但樹洞也被打得亂七八糟,菠菜乾撒了一地。

“媽的,什麼都冇有!”軍官踹了一腳樹乾,帶著隊伍走了。

等腳步聲遠去,夏三爺纔敢從灌木叢裡出來。他看著地上被踩爛的菠菜乾,欲哭無淚。

夏張氏卻忽然跪下來,抓起被踩壞的菜乾,緊緊攥在手裡。“我娘是屬蛇的,我娘在保咱們呢……”她喃喃地說。

德麟忽然“咯咯”地笑了起來,那是他出生以來第一次大笑。德勝也跟著笑起來,笑聲像銀鈴一樣,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夏三爺看著孩子們的笑臉,又看看亂糟糟的菜乾,也笑了。他忽然悟了,隻要人還在,就還有希望。就算被踩爛了,隻要根還在,明年春天,照樣能長出新的葉子。

轉眼立夏,菠菜地又綠了。這次的葉子比去年更旺,油亮亮的,看著就喜人。夏三爺和德勝每天都去地裡侍弄,拔草、澆水、施肥,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這片綠地上。德麟也長大了,屁顛屁顛的跟在爹和哥哥的身後,有模有樣的學著。

“德麟爹,”夏張氏看著倆孩子,臉上有了些笑意,“你看這倆孩子,多懂事!”

夏三爺擦了把汗,笑了。

“是啊,”他說,“等這茬菜收了,咱就去換點小米,給孩子們熬粥喝。”

可就在菠菜該收割的時候,村裡傳來了噩耗。李大爺餓死了,就死在自家炕頭上,手裡還攥著半塊樹皮。王寡婦家的孩子也冇了,是吃了有毒的野菜。整個村子,隻剩下不到十戶人家,家家都在餓肚子。

那天晚上,夏三爺坐在菜地裡,看著月光下的菠菜發呆。夏張氏摟著德麟,坐在他身邊。

“德麟爹,”她輕聲說,“我聽見隔壁張嬸在哭,她家已經三天冇揭鍋了......”

夏三爺冇說話,月光映著他緊鎖的眉頭。他想起李大爺,想起王寡婦家的孩子,想起張嬸。這些人,都是看著他長大的,如今卻要餓死了。

“德麟娘,”他忽然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你說,咱這菠菜......”

夏張氏抬起頭,看著他。“你想分給大家?”

夏三爺點點頭。

“可咱自己也不夠啊,”他歎了口氣,“倆孩子還小,正是長身體的時候......”

“我知道,”夏張氏低下頭,撫摸著德麟的頭髮,“可你看這村子,再這樣下去,就真的冇人了。要是連人都冇了,咱守著這片菜又有什麼用?”

這句話像重錘一樣敲在夏三爺心上。是啊,要是村子都空了,隻剩下他們一家,那跟活在墳墓裡有什麼區彆?他想起老張太太說的話:人啊,跟菜一樣,得紮堆長,才能活得旺。要是孤零零的一棵,早晚得被風吹折了。

第二天一早,夏三爺就拿起鐮刀,走進了菜地。他割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痛快,鐮刀揮舞著,發出“沙沙”的聲響,像在演奏一麴生命的讚歌。

夏張氏和德勝提著柳條筐跟在後麵,把割好的菠菜碼得整整齊齊。

他們先去了張嬸家。張嬸看見他們送來的菠菜,眼淚一下子就下來。

他們走遍了村裡剩下的每一戶人家,把菠菜送到每一個還在掙紮著活下去的人手裡。看著那些枯黃的臉上重新泛起一絲血色,看著那些空洞的眼睛裡重新燃起一點希望,夏三爺和夏張氏覺得,就算自己少吃點,也值了。

最後,他們回到自己家。柳條筐裡隻剩下一小把菠菜,剛好夠煮一鍋湯。夏三爺把菠菜洗乾淨,放進鍋裡。水開了,綠色的葉子在鍋裡翻滾,散發出淡淡的清香。

夏張氏盛了四碗湯,放在破桌上。湯很稀,能照見人影。夏三爺端起碗,吹了吹,喝了一口。那味道,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鮮美。他看著妻子和孩子們,忽然覺得,這碗湯裡,不僅有菠菜的味道,還有人情味,有活下去的勇氣。

窗外,菠菜地在微風裡輕輕搖曳,彷彿在訴說著一個關於生命和希望的故事。儘管世道艱難,儘管前路茫茫,但隻要人心還在,隻要這片土地還在,就總有破土而出的力量。這力量,就像菠菜的根,深深地紮在泥土裡,任憑風吹雨打,也不會輕易折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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