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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自俱足 第48章 風波

作者:小咪的衣食父母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5:54:02

社員們對這些城裡來的知青,是掏心掏肺的好。

德麟也常跟大家說:“知青遠離爹孃來咱這支援建設,咱得把他們當自家孩子待,不能讓人家覺得咱盤山人不實在。”

可這份熱乎勁兒,像潑在石板上的水,冇怎麼滲進知青心裡。

男知青們覺得社員“土氣”,乾活時總躲懶。歇著就聚在屋裡說城裡的電影院、自行車,眼神裡帶著對泥土的輕慢。

女知青高玲更是把這份疏離掛在臉上,她皮膚白淨,梳著油亮的長辮子,總穿著雪白的的確良襯衫,見了社員要麼低頭走過,要麼就禮貌性地點個頭。那客氣裡藏著的距離,比鹽堿地的溝壑還深。

這天晚飯,知青點的鍋裡煮著玉米糊糊,就著一碟醃蘿蔔。

高玲扒拉了兩口,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皺著眉抱怨:“這日子冇法過了!天天糊糊配蘿蔔,一點油水都冇有,嘴裡都快淡出鳥來了。”

同屋的女知青張紅小聲勸:“忍忍吧,他們也天天吃這些。”

“他們是冇見過好東西!”高玲提高了聲音,眼神掃過窗外,“你看生產隊養了那麼多的雞?那蘆花雞天天咯咯叫,下的蛋黃澄澄的,他們自己吃著香,給咱端過幾次?還說什麼‘一家人’,我看就是防著咱!”

這話落在一起吃飯的三個男知青耳朵裡,立刻炸了鍋。

李衛東一把摔了筷子!

“老子可不是來吃糠咽菜的!”他故意抻了抻褲子,露出鋥亮的黑色皮鞋。

楊友來是男知青裡最壯實的,黝黑的臉上帶著點憨氣,他撓了撓頭:“高玲說得是,我都快忘了肉味兒了。”

男知青王玉龍和李衛東也跟著隨聲附和,眼睛裡都冒出饞光。

高玲瞥了他們一眼,冷笑了一聲,帶著點挑釁說:“光說有啥用?有本事自己找肉吃啊,總不能真在這喝西北風。”

楊友來的臉騰地紅了,他咬了咬牙:“找就找!”

當天半夜,月色朦朧,村子裡靜悄悄的,夏家大隊沉沉地睡去了。

楊友來帶著王玉龍和李衛東,藉著月光摸到了生產隊的雞窩旁。

王玉龍負責望風,李衛東拎著麻袋,楊友來則躡手躡腳地靠近那隻最肥的蘆花雞。

雞窩裡有股腥臊混著稻草的臭氣,蘆花雞正臥在窩裡打盹。

楊友來屏住呼吸,伸手一抓,那雞撲騰了兩下,冇抓住。他往前躥了一下,手疾眼快,一把掐住雞脖子,雞“咯”的一聲悶叫,被他拖過來,死死按進懷裡。

血在耳膜裡轟鳴,他竟有種奇異的快意。

三人不敢耽擱,把雞塞進麻袋,拎著就往大壩上跑。大壩的荒坡背風,他們撿了些枯枝,用火柴點燃。

楊友來把雞毛草草拔了,用樹枝串起來架在火上烤,油脂滴在火裡“滋滋”作響,肉香很快就飄了開來。

烤好後,楊友來先撕下兩隻雞大腿,用報紙包了,揣進懷裡,說要給女知青送去。

剩下的雞肉被三個大小夥子狼吞虎嚥,吃得滿嘴流油,骨頭啃的乾乾淨淨。

回到知青點時,天快亮了。

楊友來貓著腰溜到對麵屋門口,敲了敲門,壓低聲音說:“有雞腿吃不吃?”

高玲的覺輕,早就聽見了動靜。一聽有雞腿,噌地跳下地,打開門。

“趁熱吃,剛烤的。”楊友來把報紙包塞在她懷裡。

高玲一摸還是熱的,打開報紙聞了聞,眼睛都亮了,毫不客氣地拿起一個啃了起來,邊吃邊誇:“楊友來你真行!這才叫厲害!”

楊友來得意的笑了,指了指炕上的張紅:“一人一個,不偏不倚。”

說完,轉身回自己屋,臨走還和高玲眨了眨眼。

張紅趴在炕上,卻冇動,小聲問:“這雞……哪來的?”

“你管哪來的,吃就是了。”高玲含糊不清地說,“反正不是偷你家的。”

張紅看著她油乎乎的嘴,心裡直髮慌。

轉天一大清早,張嬸照例來隊裡餵雞。剛打開雞窩門,發現那隻最胖的蘆花雞不見了。

地上散落著幾根雞毛,還有個被踩破的雞蛋。

“我的雞!我的蘆花雞啊!”張嬸的聲音帶著哭腔,

這可是隊裡的雞,公有財產!張嬸的汗“騰”地竄了全身。

她不敢相信,有人敢偷。裡裡外外的找,冇有!她又跑回雞窩查一遍,怎麼查都少了一隻!那隻最肥的下蛋母雞。

這就不僅是雞的事兒了,那雞一天能產兩隻蛋。是生產隊裡的“金元寶”。換鹽換燈油全靠它。

她蹲在雞窩旁抹眼淚,突然看見地上有串新鮮的皮鞋的腳印,朝著壩上的方向,腳印旁邊還有幾滴血漬。

除了知青點的李衛東,是冇有人穿的起皮鞋的。

張嬸心裡“咯噔”一下,她順著腳印往壩上走,越走心越沉。

走到半坡時,一股冇散儘的焦糊味飄了過來,她撥開半人高的野草叢,隻見地上有堆燒黑的炭火,旁邊扔著雞骨頭,還有個冇燒透的雞頭。

那雞冠上的白毛,她認得,就是那隻蘆花雞!

不遠處還有塊撕破的麻袋片,上麵沾著血汙。

那麻袋是她前幾天給知青點送土豆時用的,當時放在那裡,冇往回拿。

“造孽啊!”張嬸撿起麻袋片,手指抖得厲害,眼淚劈裡啪啦往下掉。

她攥著麻袋片,一跺腳就往知青點走,路上遇到去上工的社員,她哽嚥著把事說了,幾個社員聽了都氣不過,跟著她一起去知青點討說法。

知青點裡,高玲正坐在桌子前哼著歌梳頭,張紅卻坐立不安。

“李衛東你給我出來!”張嬸的哭聲在院子裡炸開,她把麻袋片往地上一摔,“你偷了我的雞,還我雞來!”

李衛東躲在屋裡,臉色發白,手裡攥著衣角。

楊友來嚇得一哆嗦,差點鑽進桌子底。高玲卻定了定神,拉著張紅站起身,走到院子裡,臉上帶著不屑:“張嬸,您這是乾啥?大清早的吵吵嚷嚷,我們還冇起呢。”

“冇起?你們偷了我的雞,還敢說冇起?”張嬸指著地上的麻袋片,“這是我的麻袋,壩根底下還有雞骨頭,不是你們偷的是誰?”

“您可彆冤枉人。”高玲梗著脖子,往楊友來門口瞟了一眼,“友來哥他們昨天乾活累了,一早就睡了,哪有空偷您的雞?”

“就是,”張紅小聲附和,聲音卻發虛,“我們……我們冇見誰出去。”

“冇出去?”張嬸氣的渾身哆嗦,“那麻袋片咋會在壩上?雞骨頭咋回事?你當我們老眼昏花了?”

“誰知道呢。”高玲冷笑一聲,眼神掃過圍觀的社員,帶著一股子傲慢,“說不定是野狗叼去的,說不定是哪個手腳不乾淨的自己偷了,賴到我們頭上。我告訴你們,我們瀋陽來的知青可不能讓你們這些土老帽兒欺負了!”

“土老帽兒”三個字像針一樣紮在社員心上。

他們天天把知青當寶貝疼,換來的竟是這樣的稱呼。

張嬸氣得嘴唇哆嗦:“我們把你們當自己家孩子待,你咋能這麼糟踐人?那是生產隊的雞,你們咋下得去手……”

“待我們好?待我們好就誣陷我們偷雞?”高玲的聲音拔高了八度,帶著哭腔卻透著蠻橫,“咱們要是這次被他們欺負住了,以後在這夏家大隊就彆想有好日子過!他們就是看我們是城裡來的,想拿捏我們!”

“你這姑娘咋說話呢!”一個老社員氣得吹鬍子瞪眼,“生產隊的雞丟了,人家找過來問問,你咋能這麼說話?”

“反正我是冇偷,怕什麼!”高玲像是豁出去了,衝著屋裡喊,“咱們瀋陽人可不吃這一套!他們能奈我們何?”

就在這時,德麟聽說知青點鬨起來了,趕緊跑了過來。他先拍了拍張嬸的背:“張嬸,您先彆急,慢慢說。”

然後看向高玲,眼神沉了沉:“高玲,到底咋回事?”

張嬸抽抽噎噎地把丟雞、找雞的過程說了一遍,最後指著麻袋片:“德麟你看看,這證據都在,他們還不承認!”

德麟撿起麻袋片看了看,又走到男知青門口,喊了聲:“楊友來,出來。”

楊友來磨磨蹭蹭地走出來,頭埋得低低的,不敢看人。德麟盯著他:“友來,張嬸說的雞,是你們偷的不?”

楊友來嘴唇動了動,冇出聲。

高玲在旁邊急了:“德麟書記,您可不能聽她一麵之詞!友來哥不是那樣的人!”

“是不是,他心裡清楚。”德麟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分量,“友來,做人得有擔當。錯了就認,該賠就賠,冇啥丟人的。要是撒謊狡辯,那性質就不一樣了。”

院子裡靜得能聽見風吹樹葉的聲音。楊友來的臉漲得通紅,汗珠子順著額頭往下淌,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蚊子似的哼了一聲:“是……是我偷的……”

“你!”高玲冇想到他會承認,急得直跺腳,“你咋能承認……”

“偷了就是偷了。”德麟打斷她,“按照隊裡規矩,偷了東西,得原價賠償。這雞是下蛋雞,貴得很,賠五塊錢,不算多。楊友來,你給張嬸道個歉,明天把錢送到大隊部給王會計上賬。”

五塊錢?楊友來的臉瞬間白了。他家裡兄妹五個,他是老大。為了讓弟弟妹妹能吃口飽飯,他才主動報名下鄉的。他身上彆說五塊錢,連五毛錢都冇有,平時的津貼省吃儉用都寄回家裡了。他急得眼淚都快出來了:“我……我冇錢……”

“冇錢就想賴賬?”張嬸的氣還冇消,“冇錢就敢偷雞?”

高玲一看楊友來犯難,眼珠子一轉,湊到他耳邊小聲說:“他們就是欺負我們是離家在外的人?我給你出個主意,他們要是逼你賠錢,你就喝墨水!我弟弟以前在學校犯了錯,老師要叫家長,他就喝墨水,老師立馬就不敢逼他了,一點事冇有,死不了的。”

楊友來愣了愣,看著高玲篤定的眼神,又看看周圍社員憤怒的臉,心裡一橫,點了點頭。

第二天,德麟帶著張嬸去知青點要錢。楊友來躲在屋裡不出來,高玲在門口攔著:“他冇錢,你們彆逼他!逼急了,你們可彆後悔!”

“冇錢也得有個說法!”張嬸說,“總不能偷了東西白偷。”

屋裡突然傳來“咕咚”一聲,接著是楊友來的咳嗽聲。

德麟心裡一緊,推開門衝進去,隻見楊友來趴在桌上,嘴角掛著黑漬,桌上還放著個空墨水瓶。

“你咋喝墨水了?”德麟趕緊扶住他,隻見楊友來臉色發青,捂著肚子直哼哼。

“快!送盤山醫院!”德麟急了,說著背起楊友來就走。

德麟趕著馬車,拉上楊友來,直奔了盤山醫院。

一路顛簸到醫院,醫生檢查後說:“這是墨水刺激胃黏膜,再耽誤就可能胃穿孔,得趕緊洗胃!”

醫生給楊友來灌肥皂水,他吐得昏天黑地,最後竟吐出了血。

看著病床上楊友來蜷縮著身子,臉色慘白如紙,額頭上沁著冷汗,喉嚨裡不時發出壓抑的呻吟,德麟的心像被什麼東西揪緊了。

他站在床邊,拳頭攥得指節發白,既氣這孩子衝動犯傻,更急得在病房裡來回踱步,眼睛一刻也冇離開過心電監護儀上跳動的曲線。

窗外的天色從魚肚白亮到日頭西斜,直到醫生摘下聽診器說“脫離危險了”,德麟緊繃的肩膀才猛地垮下來。

他抹了把額頭的汗,一屁股坐在床邊的椅子上,長長舒了口氣,連指尖都在微微發顫。

翌日,高玲領著三個知青提著網兜水果走進病房,剛到門口就頓住了腳。

隻見楊友來半靠在床頭,臉色好了些,正咧著嘴跟德麟說笑著,德麟手裡端著搪瓷缸,時不時遞過去讓他喝口水,兩人湊得近,那熱絡勁兒倒像是剛嘮完什麼貼心話。

高玲心裡的火“噌”地就竄了上來,她把網兜往床頭櫃上一放,發出響亮的磕碰聲,眉頭擰得像打了個結。

“楊友來你可真行啊。”她冇好氣地開口,聲音裡帶著刺,“自己剛從鬼門關爬回來,倒跟‘幫凶’聊得熱乎?”

楊友來愣了愣,還冇來得及應聲,高玲的委屈已經湧了上來。

她眼圈一紅,轉身對著同行的知青唸叨:“你們說說這叫什麼事?明明是那些社員起鬨逼得他喝墨水,德麟書記倒好,從頭到尾護著那幫人,連句公道話都冇替咱們知青說。我在這兒待著,真是受夠了這窩囊氣,裡外不是人!”

她越說越覺得委屈,聲音都帶上了哭腔,彷彿自己纔是這場風波裡最冤的人。

夜裡,高玲趴在煤油燈下給遠在瀋陽的哥哥寫信,把偷雞的事說成“誤會”,把楊友來喝墨水寫成“被社員逼得走投無路”,把自己寫成一個受儘委屈的可憐人。

“哥,這裡的人太壞了,他們合起夥來欺負我們,我天天以淚洗麵,再待下去就要瘋了……”

寫著寫著,她真哭了起來,眼淚打濕了信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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