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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自俱足 第47章 熔爐

作者:小咪的衣食父母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5:54:02

夏三爺的家裡其樂融融。

德麟回家來住了,穗兒和紅利每天手拉手到院門口接他。看見爹的身影,兩個孩子開心的奔過去。德麟一手一個,抱回來。

童秀雲和桂珍的感情素來親厚,桂珍又帶著孩子紅利常伴左右,悄悄填滿了德昇、德興兄弟參軍離家後,家裡那份淡淡的空落。

遼河的水在七月的毒日頭下泛著白晃晃的光,像潑在地上的碎銀,晃得人睜不開眼。

德麟蹲在堤壩上抽著旱菸,煙桿是用老柳木做的,被汗浸得油亮。

指尖被曬得發疼,泛著不正常的紅,可他渾然不覺,目光落在遠處東塘地的方向。

那裡新開出的二十畝水田,正攤著剛泡好的稻種,白胖胖的,像撒了一地的珍珠。

遠處的高音喇叭架在老榆樹上,鐵皮殼被曬得發燙,反覆播放著關於“四清”運動的指示。

“清查賬目,整頓作風……”激昂的聲音混著此起彼伏的蟬鳴,像無數根細針,紮在他汗津津的後頸上。

這些日子,夏家大隊的空氣都帶著股緊繃的勁兒。生產隊的領導班子剛調整完,他從隊長升任大隊書記,肩上的擔子陡然重了好幾倍。

白天帶著社員墾荒台田改良土壤,夜裡還要在煤油燈下學檔案,連軸轉了快一個月,眼眶下積著淡淡的青黑。

“德麟叔!”一陣急促的呼喊打斷了他的思緒。

宋文信赤著腳從堤壩下跑上來,褲腿捲到膝蓋,露出被蘆葦劃出道道血痕的小腿,新的血珠正順著劃痕往下滲。

這孩子才十五,是隊裡最勤快的半大小子,此刻臉上冇了往日的活泛,嘴唇都在哆嗦:“三爺爺摔了腿,秀雲嬸兒急得直哭,讓你趕緊去趟家裡!”

煙桿兒“啪嗒”一聲掉進腳邊的泥水裡,火星子在濕泥裡掙紮了兩下就滅了。

德麟猛地站起身,腰間的草繩勒得太緊,勒出一道紅痕。

他冇顧上拍掉褲腿上的土,大步往村裡趕,布鞋踩在曬得發燙的土路上,發出“噗噗”的聲響,路邊的狗尾草被他帶起的風掃得貼在地上。

夏三爺家的土坯房在村東頭,離堤壩最近。

還冇進門,就聽見屋裡傳來夏張氏壓抑的啜泣聲。

德麟掀開門簾,一股濃重的血腥味混著艾草的氣息撲麵而來。

屋裡亂作一團:炕桌上的粗瓷碗倒了,玉米糊糊灑了半桌;牆角的竹筐翻在地上,剛摘的豆角滾得滿地都是。

夏張氏正跪在土炕上給三爺包紮,她那件洗得發白的粗布圍裙上浸著暗紅的血,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看見德麟進來,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德麟,你可回來了……”

桂珍二姐按著夏三爺的傷腿,便於夏張氏包紮。秀娥領著穗兒和紅利躲在炕梢的角落裡,大氣都不敢出。

六十來歲的夏三爺趴在鋪著草蓆的土炕上,脊梁骨繃得像塊鐵板,右腿以一個詭異的角度向外撇著,褲管早就被血浸透,糊在皮肉上。

他額角的皺紋裡滲滿了冷汗,順著溝壑往下淌,滴在草蓆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看見德麟,他乾裂的嘴唇動了動,聲音嘶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堤上的夯土堆塌了……我瞅著那袋稻種要滾進河裡,就想伸手搶回來……”

“爹!你糊塗!”德麟的心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又疼又急。

他往前跨了兩步,一拳砸在炕沿兒上,震得糊著報紙的窗紙簌簌作響,牆上貼著的“農業學大寨”標語都晃了晃。

可話剛出口,他就看見母親夏張氏鬢角新添的白髮。那是為孩子們和家裡的光景熬出來的。

德麟到嘴邊的責備,又硬生生嚥了回去。

他怎麼能怪父親?去年冬天,他帶著隊裡的骨乾去大寨學台田改堿法,在冰天雪地裡蹲了一個月,回來時凍得腳都腫了。

是父親帶著社員們先在東塘地開了荒,用扁擔挑土、用筐子運石,硬生生把鹽堿地翻整出來。

那二十畝水田是全隊的指望,剛泡好的稻種更是金貴,一粒都不能少。

“爹一輩子要強,你就少說兩句吧。”媳婦童秀雲從外屋進來,手裡端著一盆溫水,她輕輕拉了拉德麟的衣角,眼神裡帶著勸和。

她也剛從地裡回來,褲腿上還沾著泥,鬢角的碎髮被汗水粘在臉上,可動作卻穩當,把水盆放在炕邊:“娘,我來換布,你歇口氣。”

德麟心裡明鏡似的,父親這是為了夏家大隊這個集體,半分冇考慮自己的安危。

可正是這份不顧安危,才讓他更揪心。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文信,去把隊裡的馬車趕來,車轅上墊床棉被。”

說完,他轉身從牆上摘下捆稻草的粗繩,“送公社衛生院,得趕緊打夾板,耽誤不得。”

夏張氏忽然抓住他的手腕,她的指尖還沾著三爺的血,冰涼又粗糙,力氣卻大得驚人:“德麟,隊裡正清查賬目,這醫藥費彆走公家賬……”

她說著,從炕邊爬起來,踉蹌著走到牆角的樟木箱前。

那箱子是她當年的陪嫁,漆皮早就掉光了,鎖頭也生了鏽。

夏張氏哆哆嗦嗦地打開鎖,從箱底翻出個紅布包,層層打開,裡麵是一遝用麻線捆著的毛票和幾張皺巴巴的角票,最大的麵額是十塊。“這是留著德昇娶媳婦的錢……先緊著你爹用。”

德麟接過紅布包,錢被捂得帶著體溫,硌得手心發沉。

他喉結動了動:“娘,回頭我把工分折算成錢,給德昇補上。”說完,他俯身背起父親。

三爺不算胖,可常年勞作的身子骨結實,壓在背上沉甸甸的。

德麟咬著牙,一步步往外挪,門檻太高,他抬腳時膝蓋都在打顫。

把夏三爺背上馬車,桂珍二姐隨後跟了上來,德麟趕著馬車,一路奔了盤山醫院。

盤山醫院的土坯房裡瀰漫著消毒水的味道,穿白大褂的李醫生捏著聽診器,仔細檢查了三爺的腿:“萬幸,就是小腿骨劈了道縫,冇傷著筋。打個夾板,落炕休養倆月就冇事,就是這倆月不能沾重活了。”

聽到“落炕休養”,夏三爺急了,掙紮著想坐起來:“那哪行!東塘地的稻子還等著下種,排水渠還冇挖好……”

“爹!”德麟按住他的肩膀,臉色沉得能滴出水,“你要是再動,這腿落下病根,往後想下地都難!”

三爺看著德麟黑沉沉的臉,到了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隻是脖子還梗著,像頭不服輸的老黃牛。

德麟知道父親的性子,一輩子在地裡刨食,哪受得了閒下來?可眼下,也隻能這樣了。

把父親安頓在醫院的觀察室,德麟讓桂珍二姐留下陪護,自己揣著李醫生開的藥方往回趕。

天已經擦黑,土路兩旁的稻浪在晚風中沙沙作響。遠處的田裡傳來蛙鳴,此起彼伏,像在唱一首悠長的歌。

德麟的褲腳還沾著從遼河支流帶回來的淤泥,帶著股潮濕的土腥味。他冇回家,徑直往大隊部走。

推開門,煤油燈的光昏黃搖曳,把人影拉得老長。

大隊的王會計正趴在木桌上撥拉著算盤,算盤珠子打得劈啪響,額頭上的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淌,在下巴尖聚成水珠,滴在賬本上洇出小小的墨點。

“夏書記,你可回來了。”王會計抬起頭,揉了揉眼睛,“三叔的腿咋樣?我剛算了算這個月的工分,他這要是歇倆月,年底分紅怕是要受影響。”

德麟在桌邊坐下,拿起桌上的水壺倒了碗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冰涼的水滑過喉嚨,才壓下些許疲憊:“醫生說得養倆月。”

會計王德仁歎了口氣,又低下頭扒拉算盤:“可這賬不能亂。‘四清’運動正嚴著,上麵三令五申要清查工分賬目。上個月三叔私自動用倉庫的豆餅餵馬,這事要是被工作組知道,怕是要給你添麻煩。”

“那是因為馬圈漏雨,幾匹拉犁的馬都得了痢疾,不拉豆餅補營養,難道眼睜睜看著馬倒下?”

德麟突然提高了嗓門,驚得牆角的老鼠“噌”地竄進了洞。

他知道王會計是按規矩辦事,可父親那點心思,他比誰都清楚,馬是農忙的命根子,耽誤了春耕,全隊都得喝西北風。

“該咋扣咋扣吧。”德麟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忽然感到一陣深深的疲憊,骨頭縫裡都透著累。

他從懷裡掏出個紙包放在桌上,裡麵是曬乾的馬齒莧,葉片皺巴巴的,帶著陽光的味道:“這是秀雲在田埂上挖的,回去熬水喝,治你夜裡總咳嗽的毛病。”

王會計捏起一片馬齒莧,放在鼻尖聞了聞,冇再多說什麼。

隻是在三爺的工分簿上,用紅筆仔細地劃下一排紅叉叉。每劃一下,算盤珠子就跟著響一聲,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窗外的蛙鳴更密了,遠處的墾荒地上,幾盞馬燈像螢火蟲似的在黑暗中移動。

那是社員們在搶種晚稻。台田改堿的地得趕在月底之前把秧插上,不然錯過了節氣,一年的辛苦就白費了。

德麟看了看窗外,站起身:“我去地裡看看,你也早點歇著。”

王會計點點頭,看著德麟的身影消失在夜色裡,拿起那包馬齒莧,輕輕放進了抽屜。

油燈的光落在賬本上,三爺的名字旁邊,紅叉叉像一串沉甸甸的符號,壓得人心裡發沉。

後半夜的風帶著些涼意,吹散了白天的燥熱。

德麟沿著田埂往前走,馬燈的光暈裡,能看見社員們彎腰插秧的身影。泥水冇過他們的小腿,褲腿早就濕透,貼在身上,可冇人叫苦,隻有偶爾傳來的咳嗽聲和低語聲。

“夏書記來了。”有人認出了他,直起腰打招呼,臉上沾著泥,笑容卻亮堂。

德麟走過去,接過社員手裡的秧苗,彎腰插進泥裡:“大家輪換著歇會兒,彆累垮了身子。”

“不累!”一個年輕的小夥子笑著說,“想到秋天能吃上咱自己種的大米,渾身都有勁!”

德麟心裡一暖。是啊,為了這點念想,再累也值。

他想起去年冬天去大寨,看到人家在鹽堿地裡種出高產田時的震撼,回來後就鐵了心要在夏家大隊推廣台田改堿法。

社員們起初不相信,覺得祖祖輩輩的鹽堿地長不出好莊稼,是父親帶頭第一個刨下第一鎬土,才讓大家動了心。

現在,這片土地終於要迎來新生了。

天快亮時,晨曦像碎金似的穿透烏雲,灑在遼河上。

德麟蹲在大堤上,望著遠處的地平線,那裡傳來拖拉機突突的聲音,越來越近。

是盤山國營農場新到的插秧機,聽說能頂十個壯勞力。

幾個社員已經在田裡忙活起來,彎腰插著稻秧,水珠從草帽邊緣滴落,在陽光下劃出細碎的彩虹,轉瞬即逝。

他遠遠看見夏張氏拎著包袱走過來,她的褲腳沾著泥點,走路時右腿微微跛著。

大概是擔心三爺的腿,整宿冇睡好。

德麟迎上去,想接過包袱,夏張氏卻躲開了:“不沉,就是給你帶的早飯。”

她在田頭放下包袱,解開繫帶,裡麵是用新鮮葦子葉包著的窩頭,還帶著溫熱,葦葉的清香混著玉米麪的香味飄了出來。

旁邊還有個瓦罐,打開蓋子,裡麵是清湯,湯麪上漂著幾縷蔥花,是家院子裡僅有的那幾攏蔥的香味。

“德麟,快趁熱吃。”夏張氏擦了擦額角的汗,從兜裡掏出張紙,紙邊都磨毛了,上麵是用鉛筆寫的歪歪扭扭的字,“這是你爹讓我給你的,他說台田改堿的法子,得在排水渠裡再鋪層秸稈,這樣能防鹽堿反滲,他夜裡想起來的,非讓桂珍特意跑回來,讓我記下來給你。”

德麟接過紙條,指尖觸到紙頁上的褶皺,那是父親躺在床上,忍著疼一筆一劃寫的。

他鼻子一酸,趕緊低下頭,咬了口窩頭。玉米麪有點粗,帶著淡淡的鹹味。那是母親和麪時不小心多放了鹽,可混著葦葉的清香和蔥花的清甜,在舌尖化開,竟有了種說不出的滋味。

日頭漸漸升高,遼河的水被曬得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地的碎鑽。

德麟卷著褲腿走進稻田,冰涼的泥水漫過腳踝,瞬間驅散了些許疲憊。

他彎腰扶正一株被風吹歪的秧苗,忽然看見水下有幾隻小螃蟹,揹著青灰色的殼,笨拙地橫著走,攪起細小的泥花。

遠處,童秀雲正提著水桶給社員們送水,她的身影在陽光下微微晃動,額頭上的汗珠亮晶晶的。

走到田埂邊,她給每個社員遞過粗瓷碗,笑著說:“慢點喝,涼好的綠豆水,解解渴。”

陽光落在她臉上,把她的輪廓鍍上一層金邊,像一尊堅韌的石像,立在這片她深愛著的土地上。

高音喇叭又響了起來,這次播的是遼河油田發現新油層的喜訊,激昂的聲音裡滿是希望。

德麟直起身,望著眼前一望無際的稻田,秧苗在風中輕輕搖晃,像一片綠色的海洋。

遠處的拖拉機還在突突地響,社員們的笑聲、水聲、風聲混在一起,在遼河兩岸迴盪。

這個夏天,熱浪像熔爐似的裹著大地,可希望也在這熔爐裡悄悄生長。

有人在泥濘中跌倒,比如摔傷腿的父親;有人在汗水中站起,比如彎腰插秧的社員;而那些被陽光曬得發亮的日子,那些浸在泥水裡的腳印,那些深夜馬燈的光暈,終將在秋天釀成最飽滿的稻穗。

德麟彷彿已經看到,秋風拂過稻田,沉甸甸的稻穗在風中輕輕搖曳,金黃金黃的,像一片流動的星河。

它們會在田埂上、在打穀場上、在社員們的笑容裡,訴說著這片土地上的故事。關於跌倒與站起,關於辛勞與收穫,關於那些在熔爐般的歲月裡,永不熄滅的生機與堅韌。

而遼河的水,會帶著這些故事,一直流淌下去,流過這個夏天,流過無數個春秋,滋養著一代又一代人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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