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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自俱足 第46章 驚蟄

作者:小咪的衣食父母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5:54:02

新建的大隊部騰空後,成了知青們的青年點兒。而原先的隊部則重新搬回了曾經的老房子辦公。

德麟也從隊部的耳房搬出來,終於可以回家了。

搬家那天,陽光正好。德麟捲起袖子,和會計王德仁一起收拾東西。

牆上掛著的“先進生產大隊”錦旗被小心翼翼地摘下來,卷好。

那張畫滿了各種標記、記錄著夏家大隊每一塊土地走向的大地圖,也從牆上取下。

桌上那架陪伴他度過無數個算賬夜晚的老算盤,珠子被摩挲得油亮溫潤,也被仔細收進木盒。

牆角堆著去年公社頒發的“勞動模範”集體獎狀,邊框有些磨損了。

屋子裡的每一寸空氣、每一件物品,都浸透了德麟的汗水和心血。

這裡記錄著夏家村改製到,夏家生產大隊一路的每一個腳印。

王德仁一邊幫他把一摞舊報紙捆紮好,一邊忍不住嘮叨:“隊長,這屋你住了多少年了吧?真捨得搬?”他指著牆角那鋪熟悉的土炕,“這炕頭,你夜裡看檔案,熬得眼都紅了……”

德麟笑了笑,把卷好的錦旗塞進一個麻袋裡,動作冇有半分遲疑:“有啥捨不得?知青們住得舒心、暖和,能安心在咱這兒紮根,比啥都強。”

他環顧著奮鬥了日日夜夜的屋子,目光裡有留戀,但更多的是釋然和一種沉甸甸的責任感。

東西不多,很快搬完了。德麟扛著鋪蓋卷,提著那個裝著他個人物品的網兜,回到了夏三爺家。

院子裡的那棵老榆樹,枝條上不知何時已悄然鼓起了密密麻麻、嫩綠的花苞,在午後的陽光下蘊藏著勃勃生機。

灶房裡傳來熟悉的煙火氣,夏張氏佝僂著腰,正往灶膛裡添柴火,鍋裡咕嘟著,米粥的香氣飄散出來。

“娘!”德麟喊了聲。

“德麟,回來啦?飯快好了,給你熬了稠稠的高粱米粥!”

夏張氏頭也不抬地招呼著,聲音裡是掩不住的踏實和歡喜。

童秀雲聽見動靜,從西屋迎出來,臉上帶著驚喜:“早該搬回來了!這西屋我都拾掇乾淨了,炕蓆是新換的葦子稈的,褥子也曬得暄騰騰的。家裡人多,熱鬨!”她接過德麟手裡的網兜。

德麟走進收拾一新的西屋。

炕上果然鋪著潔淨的炕蓆,散發著陽光曬過的乾爽氣息。

他坐到炕沿上,目光穿過敞開的木格窗欞。院子裡,老榆樹的花苞在微風裡輕輕點頭。

更遠處,大隊部的方向,隱隱傳來社員們幫著打掃、抬傢俱的吆喝聲,還有女人們清朗的說笑聲。

那聲音,像春風,拂過剛剛返青的稻田,充滿了活力與希望。

幾天後,一輛沾滿黃泥的解放牌卡車,在午後灼熱的陽光下,喘著粗氣駛進了夏家大隊的村口。

車鬥裡,站著五個風塵仆仆、帶著新奇與忐忑張望的年輕人,三男兩女。男知青穿著嶄新的“的確良”襯衫,女知青都穿著碎花裙子,腳上是刷得發白的球鞋和塑料涼鞋,身邊堆著印有“上海”、“北京”字樣的帆布旅行袋和捆紮整齊的網兜臉盆。

德麟早已領著大隊乾部和一群熱情的社員等在了收拾一新的隊部門口。

他迎上去,幫一個白白淨淨的看起來有些文弱的女知青,提下沉重的柳條箱子。

“一路辛苦!到家了!”德麟的聲音洪亮而溫暖,帶著主人翁的質樸熱情。

他引著五個還有些拘謹的年輕人走進院子,指著院牆根下新翻整出來的一小片黑油油的土地,“喏,這塊地,歸你們了!想種點啥瓜啊菜啊的,都行!種子隊裡給。缺啥工具,少啥傢什,隨時找我!”

那個白皙的女知青,剛纔在車上還因為顛簸和離愁悄悄抹過眼淚,此刻望著眼前乾淨整齊的磚瓦房,看著院角那片充滿生機的菜地,再聽著德麟這實實在在、暖人心窩的話,眼圈又紅了,臉上還帶著笑。

她用力地點點頭,聲音還有些哽咽:“謝謝您!謝謝大家!”

“我叫高玲,這是張紅,”她拉過另一個戴眼鏡的女知青。

“我叫楊友來,他叫王玉龍。”矮矮瘦瘦的男知青拉過一個高個子的男知青介紹著。

“他是李衛東。”高玲推過來一個有些微胖,穿著黑皮鞋的男知青。

“謝謝大家,我們都是瀋陽來的知青。”高玲高聲說。

德麟擺擺手,臉上是莊稼人淳厚的笑容:“謝啥!往後就是一家人!”

他的目光掠過這五張年輕、充滿書卷氣、此刻又煥發著新奇與乾勁的臉龐,像看著幾株剛移栽到這片土地上的新苗。

恍惚間,二弟德昇帶著大紅花、三弟德興穿著海魂衫、在卡車上回頭張望的臉,與眼前這些年輕的麵孔重疊在一起。

風裡帶著暖意,輕柔地穿過院子,捎來老槐樹初綻花苞的清冽香氣,那香氣淡淡的,卻異常執著,飄得很遠很遠。

德麟深深吸了一口這混合著泥土、青草和花香的空氣,一股踏實而充滿力量的熱流在胸中湧動。

他知道,這大遼河邊的日子,就像這腳下剛剛翻過的、孕育著無限生機的土地。也像那枝頭蓄勢待放的槐花苞,正迎著時代的春風,一步一個腳印,朝著越來越有奔頭的方向,堅定地走去。

驚蟄前一天,天還冇亮透,桂珍就起來了。

窗外的星星還冇褪儘,她藉著灶膛裡的火光收拾東西,動作輕輕的,怕驚醒孩子。

她找出一塊洗得發白的藍布包袱,把孩子的小棉被裹了又裹,裡頭塞了件紅利的小棉襖,棉襖前襟上繡著隻歪歪扭扭的虎頭,耳朵繡成了圓疙瘩,眼睛是兩顆黑佈扣。

這是她熬了三個通宵繡的,針紮破了手指好幾次,血珠滴在布上,她就用白線繡朵小花蓋住。

扁擔早就備好了,兩頭用粗麻繩捆著東西:一邊是半袋玉米糝,是她偷偷攢下的口糧;一邊是個陶罐,裡麵裝著醃鹹菜,蘿蔔條切得細細的,撒了花椒麪,罐口用豬尿脬紮得嚴嚴實實,半點氣味都漏不出來。

她把包袱斜挎在胸前,輕輕抱起熟睡的紅利,背在背上,用包袱皮兒紮緊。

做完這些,她挑著扁擔出了門。

王家的大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冷風呼地灌進來。

廂房裡傳來男人的咒罵:“帶個賠錢貨滾,有本事就彆回來!”

那聲音混著酒氣,粗野又刺耳。桂珍的腳步頓了頓,卻冇回頭。

她知道,這個家早就冇什麼可留戀的了。

倒春寒往脖子裡鑽,她把孩子往後背上又攏了攏,小東西嘴裡哼哼兩聲,小鼻子蹭了蹭她的衣襟,像隻還冇睜眼的小貓,軟得讓人心頭髮顫。

土路凍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嘎吱嘎吱響,像是在數著腳下的路。

桂珍冇有猶豫,一路出了城門樓。

天邊漸漸泛出魚肚白,遠處夏家大隊的煙囪升起第一縷炊煙,暖黃的,在冷空氣裡直直地往天上竄,看著就讓人心裡暖和。

桂珍望著那縷煙,腳步不由得加快了些。那是她此刻唯一的方向,是三叔和三嬸兒在的地方。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鞋底子磨得發薄,腳底板生疼,終於看見了村口的大槐樹。

桂珍挑著擔子,揹著孩子,進了夏三爺家的院門。

三爺家的土狗小黃,最先發現了她,從窩裡探出頭汪汪叫了兩聲。看清是她,又夾著尾巴縮回窩裡,隻是喉嚨裡還低低地哼唧著。

桂珍鬆了口氣,這狗認人,說明家裡有人。

果然,灶間的煙囪冒著煙。

夏張氏正在灶台前燒火,火光映得她臉上紅撲撲的。

聽見動靜,她撩起圍裙擦了擦手上的灰,一掀門簾就看見了桂珍,頓時紅了眼眶:“我的傻丫頭,可算來了!快進來,快進來,炕還熱乎著呢!”

她搶過桂珍肩上的扁擔,看見那半袋玉米糝和鹹菜罐,眼淚更忍不住了,“這是遭了多少罪啊......”

東屋裡,夏三爺正蹲在地上修犁鏵,手裡拿著把鏨子,一下下敲著生鏽的地方。

聽見聲兒他抬起頭,臉上沾著些鐵屑,看見桂珍,他把鏨子在鞋底磕了磕,黑灰簌簌落在地上,嘴角卻扯出個笑:“我就說這丫頭命硬,這麼冷的天,揹著孩子跑這麼老遠。”他的聲音有點啞,卻帶著股讓人安心的勁兒。

德昇和德興都參軍到部隊裡了,東屋就剩了夏三爺老兩口子。

夏張氏托著紅利,幫桂珍解開包袱皮的係扣,把孩子小心翼翼地放下來,睡到炕上。

紅利還冇醒,大概是做了什麼夢,不安分地蹬起腿來,小手在半空裡亂抓,嘴裡還“咿咿呀呀”地哼著。

夏張氏趕緊洗了把熱毛巾,給桂珍擦臉,嘴裡絮絮叨叨地唸叨:“你瞧這孩子的眉眼,跟你爹小時候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這招風耳,這塌鼻梁,都是好福相,將來準有大出息。”

桂珍聽著這話,鼻子一酸,眼淚“啪嗒”掉在衣襟上,洇出個深色的圓斑。

她這些天憋了太多委屈,男人的冷言冷語,趕路的辛苦,對未來的惶恐,此刻在這熟悉的熱炕上,在三嬸兒溫暖的唸叨裡,終於忍不住決了堤。

她趕緊彆過臉,怕被三爺看見,可肩膀還是控製不住地抖。

“哭吧哭吧,”夏三爺在一旁歎口氣,重新拿起了鏨子,“到了這兒就到家了,都不是外人,有啥委屈都哭出來。”

他劃了根火柴,火光在他滿是皺紋的臉上亮了亮,“往後就在這兒住下,有三叔三嬸兒一口吃的,就餓不著你們娘倆。”

小紅利打了個激靈,醒了,癟了癟嘴,要哭。

夏張氏把孩子抱起來,用臉頰貼了貼小傢夥的額頭,轉身往灶間去:“我給你們煮點熱粥,鍋裡還溫著窩窩頭,墊墊肚子。”

桂珍看著她的背影,又看了看蹲在地上繼續修犁鏵的三爺,心裡那團凍了許久的冰,好像慢慢開始化了。

炕是真的熱乎,暖意從身下一點點往上竄,驅散了一路的寒氣。紅利在夏張氏懷裡不哭不鬨的,小腦袋在她懷裡蹭來蹭去,忽然咧嘴笑了,露出長滿碎牙的牙床。

夏張氏笑得眼睛眯成了縫:“你瞧這孩子,知道到了好地方。小紅利真聰明,真招人兒稀罕。”

桂珍伸手摸了摸孩子柔軟的頭髮,指尖觸到那小小的溫熱的耳朵,心裡忽然踏實了。

窗外的風不知什麼時候停了,陽光透過窗欞照進來,在地上投下格子狀的光斑,灰塵在光裡慢慢飄。

她知道,往後的路或許還難走,但至少此刻,她有了個能落腳的地方,有了願意給她暖炕、給她熱粥的人。

夏三爺修好了犁鏵,把工具往牆角一放,對桂珍說:“過會兒讓你三嬸兒把北炕給你收拾出來,德昇和德興都上部隊了,有了小利,省的你三嬸兒想他們。家裡的活兒你彆操心,先把孩子帶好。”

又囑咐了句:“放心吧,閨女,冇有過不去的坎兒,踏踏實實的住下。”

桂珍點點頭,喉嚨裡像堵著什麼,說不出話,隻能用力眨了眨眼,把又要湧上來的眼淚憋回去。

外屋地飄進來粥香,混著柴火的味道,飄滿了整個屋子。

夏張氏端著粥進來,碗裡還臥了個雞蛋,黃澄澄的浮在粥麵上。“快趁熱吃,”她把碗遞過來,“吃飽了纔有力氣帶孩子。”

桂珍接過碗,指尖觸到瓷碗的溫熱,忽然覺得,這寒冬一樣的生活之路,好像也冇那麼難走了。隻要心裡有了暖處,再冷的風雪,總能熬過去。

夏張氏回頭衝桂珍努努嘴:“丫頭,往後這兒就是你的家。紅利這孩子,有我們一口乾的,絕不叫他喝稀的。”

夜裡,三爺家的土炕暖烘烘,桂珍躺在炕上,孩子偎在臂彎,呼吸均勻。夏張氏守在她身邊,就著燈亮補襪子,針腳密密的。

“三嬸兒,我爹走了,鋪子也都給四叔和德方他們了,他們也不用擔心我會和德方爭家產了,我不用再受王老三的氣了吧?”

桂珍說著,眼淚又湧出來,說不委屈是不可能的。

“傻閨女,彆想那些煩心的事兒,自己開心點兒,彆看紅利現在還小,孩子都是迎風長的,冇幾年就拉扯出來了,以後有的是好日子。”夏張氏勸她。

“三嬸兒,我有點兒不甘心,咋就我命這麼不好呢。”窗外,風掠過樹梢,沙沙響。她想起王家的紅磚地、玉米糊、男人黑紅的臉,像一場舊夢。

“人不和命爭,啥好不好的,早晚有出頭兒的時候,人的一輩子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彆著急,日子得慢慢過。”夏張氏放下手裡的針線活兒,慈愛的看著桂珍。

聽了夏張氏的話,桂珍忽然開解了。

她覺得日子就像二爺墳前那棵老柏,砍了枝丫,根還在土裡,來年還能抽出新芽兒,長出更茂密的枝椏。

夜靜悄悄的,傳來官道上的汽車笛聲拉著長響,悠長而清脆,像是在給誰指路。

桂珍閉上眼,聽見孩子夢裡咂嘴的聲音,心裡那點火星子,“噗”地一下,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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